混沌军团

作者：冲方丁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圣印历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红莲，YouR，Gx

圣印历001年 圣克雷马提斯一世将第一个圣印传入阿尔卡纳大陆。

圣印历008年 圣克雷马提斯一世死去。圣七师族继承二百八十种圣印，着手建立圣欧维利亚教团。

圣印历028年 由圣克雷马提斯所设计的克雷雅大圣堂，其最后的塔建成。

圣印历029年 以圣欧维利亚教团为首，圣法厅成立了。圣法厅尊圣克雷马提斯一世为初代“圣王”，以克雷雅大圣堂所在的圣都洛塔尔为首都。

圣印历165年 阿尔卡纳大陆全土，均奉行圣法厅的法律“大圣法典”。

圣印历167年 阿尔卡纳大陆全土的街道整修完成。

圣印历170年 连接阿尔卡纳大陆六大谷仓地区的各大道路整修完成，并且全部通往圣都洛塔尔。圣法厅统一税制，成为全土名副其实的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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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印历794年 反抗圣法厅的大规模叛乱蔓延到阿尔卡纳大陆全土。

圣印历795年 圣法厅的“圣王”制度彻底废除。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序章 圣史。回想与开端

若是称之为朋友的话，双方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不但身世、教育不同。连感性与思考方式也相异。

圣印历770年 拉克洛瓦圣堂的继承人，维克多·德拉克洛瓦诞生。

但是，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所感受到的喜悦能倍增、哀伤却会减半。

双方能够共享喜悦，并且互相分担悲伤。

圣印历771年 基格诞生在大陆北方的边境都市。

「主、赐污秽灵魂回话。──汝名为何？」

基格倾听着圣典中，述说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的由来的一节。同时，他的肩上传来冰冷的触感。一把剑正点在自己肩上。那不是礼仪用的剑，而是战场用的剑──自己即将被赐予的，崭新的剑。

「他、答曰──。」

朗诵声在此中断，因为遵照程序，就任者必须在此接着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骑士就任仪式的最后一个步骤。

他维持单膝着地的姿势抬起头来，眼前是手持银剑的银发贵公子露出的炫目的笑容。

他面向那位想称之为朋友，身份和地位却与自己相差太大的男子，

「吾名“军团”l e g i o n……因为吾等为数众多。」

赤发的士兵回答了。

圣印历772年 大陆北方向圣法厅高举反旗，七个边境都市在战乱中毁灭。互助的难民们拯救了基格，并且带他逃出都市。

「赐予基格·瓦尔海特，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的称号！」

银发的贵公子高声宣布。出席这个就任仪式的主宾的圣王、各军团长们，以及唯一一名列席的女性一同拍手，以安静而确实的掌声承认了这个仪式。

银剑从单膝着地的赤发士兵肩上移开。

用圣银m i t h r i l精巧地铸造而成的银剑冰冷而沉重。现在，刚刚成为骑士的他的手中握着那柄剑。

圣咎之剑i n d u l g e n t i a──以圣罪之名允许杀人的行为，赐予了持有者以自己的判断诛杀圣法厅的敌人的权利与义务。被授予这种剑的人，在圣法厅中屈指可数。

刚成为骑士的赤发年轻人站了起来。遵从仪式的做法，他举剑摆出架势，同时，周围为数不多的列席者们也抱以热烈的掌声，但是，

「德拉克洛瓦……就算没有这么贵重的剑，我的剑也一直是属于你的啊。」

赤发骑士口中的小小的抱怨，让银发的贵公子不禁苦笑。

「基格，你是万夫莫敌的“召唤者l e g i o n”！此刻，以你为名的军团正式诞生了，就稍微摆摆架子吧。你看，席拉在笑你了。」

听到这句话，基格转过头去。果然，那唯一一名女性的列席者正拍着手，向他露出爽朗的微笑。她走到了依然难以释怀的赤发骑士身边，

「让我们三人来一同改变！」

银发的贵公子悠然地细语。

「我们三人将一同改变这个世界！」

圣印历773年 借由镇压叛乱的功绩，拉克洛瓦圣堂在北方获得新的领地。从灭亡的边境都市中所逃出难民的一部份定居在克诺峡谷。

「懂吗？基格。想要彻底平息纷争，你必须连敌人一起拯救。」

这是难以想象的气量。将这宏伟的理想理所当然地说出口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个瞬间，一个剑奴感受到的震撼与感动改变了自身的命运。

「我名叫维克多·德拉克洛瓦。」

一般的贵族决不情愿碰触一名剑奴，但是这个男子却对自己伸出手来。

「你拥有能够万夫莫敌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才能。我需要你的力量。」

圣印历784年6月 拉克洛瓦圣堂的继承人维克多，以圣骑士候补生的身份初上战场──时年十五岁。

圣印历784年7月 克诺峡谷的基格，以剑奴的身份初上战场──时年十四岁。

「让所有的人都成为王。」

那个男人这么说道。

「知道吗？基格。我之所以想要取得圣王的王座E l y s i u m，就是为了抛弃它。」

「为了抛弃，而去取到吗？…德拉克洛瓦？」

「正是。当人们看到空无一人的王座，就会领悟自身才是掌握自己人生的王。支配的时代即将过去，独立与调停的时代即将到来。」

「平息纷争，让所有人成为王……你这理想的规格真是够大的呀。」

听到这玩笑般的话语。男子却露出充满干劲的笑容，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圣印历786年2月 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正式成为圣堂骑士团团员。他的部下名单中有基格的名字。

身世、教养并不重要。他们坚信，并将一切献给名为理想的羁绊。直到一名女性之死，让羁绊出现了裂痕。

圣印历786年12月 “银之圣女”的席拉·利维艾尔就任救护士长。

睁开眼时，他的眼前有位女性。她的胸前挂着以圣性为力量的来源的“银之圣女”的纹章。

放置在救护帐篷中的兽油灯照耀着女子的脸，让她白皙的脸颊带上了夕阳般的瑰丽色泽。

水润光泽的蜂蜜色秀发飘散着与战场无缘的甘美芳香，刺激着基格的鼻腔。

基格想要起身，女子那如同精巧白花石l o t u s雕刻般的玉手轻巧地压住了他的肩膀。

「我叫席拉·利维艾尔。」

女性以柔和的力量让基格再度躺下，

「休息吧。别让我这个“治愈者利维艾尔”的工作白费。你的伤势真的很严重。」

她露出令人一生难忘的灿烂笑容，说道。

圣印历788年1月 德拉克洛瓦就任枢机武卿，成为圣法军内的最大势力。

「为了让圣法厅成为真正的调停者，过去那种武力镇压、高压支配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刚当上枢机武卿就说出这种话的人应该就只有你了吧，德拉克洛瓦。」

「没什么。这是成为枢机武卿之人，理所应当的要做好的思想准备。听好了，基格，为了消除纷争………」

「——就要连敌人都要拯救，对吧。在你的理想中，到最后，连剑和军队都不需要了。」

「正是如此。」

「你是为了舍弃王位而想得到王位，对吧——那个圣王的宝座。」

「正是如此，基格。」

「那么……那么…我也要为了有一天能舍弃这把剑而挥剑。」

他想让这个男人看到能淡然说出这种话的自己。

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结实的手腕温馨、舒适地勾住了基格的肩膀。

圣印历788年4月 基格就任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获得“战场的真理W a h r h e i t”的称号。

「英雄总是丢下众多死者而离去。所以，至少我想要安葬他们。」

「基格，就是这份温柔的心意，支持你成为最强的“召唤者l e g i o n”……」

圣印历789年4月 反圣法厅的势力集结在大陆北方，拉克洛瓦领地附近。

「你们好像总是把我排除在外。」

席拉微笑着、以恶作剧的语调说道。

「你们的感情真是太好了。我好像没有任何加入你们的空间呢。」

基格与德拉克洛瓦突然露出当真困扰的表情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看到他们的模样，让席拉再度发出嗤嗤的笑声。

圣印历790年10月 德拉克洛瓦指挥的兵团，在大陆北方遭遇了溃败。

「我们被陷害了──圣法厅内那些可恶的师族……！」

男子的脸上露出从前不曾出现过的悲痛表情。

「我太愚蠢了……因此失去了……十万的士兵以及通往理想的阶梯。」

这句话激烈地点燃了基格的怒火。

「士兵死去了，理想就会跟着逝去吗？」

情急之下，他揪住了既是长官也是挚友的男子的胸膛，大声吼叫。

「我就是军团！而且我还活着！你最强的军团还活着啊！」

基格一边喊着，泪水夺眶而出。

「命我出战！德拉克洛瓦！立刻命我为理想而战！」

圣印历790年11月 反圣法厅势力被击溃。处于战场中的拉克洛瓦领地遭到严重破坏。德拉克洛瓦失去了大半的士兵与领地。

「圣法厅中似乎有什么秘密。那秘密妨碍了理想，想要击溃我们……」

此时失去士兵与领地的男子身上，涌现灼热的愤怒。

「全是敌人……不管是圣七师族、圣法军……不，圣法厅本身就是敌人！」

让听闻者不寒而栗，他咒骂出彷佛地狱深渊传出的憎恨语调。

圣印历791年2月 少部分的人在克雷雅大圣堂滥用密仪。席拉·利维艾尔在克雷雅大圣堂逝去。

圣印历791年11月 德拉克洛瓦偷取了只有圣王可以阅览的“外典伊萨克”后脱逃。基格因有共犯的嫌疑而被捕入狱。

在德拉克洛瓦怀中的席拉，彷佛沉睡一般安稳。

但是，从她胸中流出的鲜血逐渐干涸，宣告她生命的鼓动即将中止。

德拉克洛瓦缓慢地面向了这边。

他带着骇人的神情，紧盯基格手中的圣咎之剑。

突然，基格手中那柄染血的剑彷佛异常沉重。

他对立刻握紧银剑，努力承受那重量的自己感到悲伤。

自己那无法舍弃银剑的手十分可悲。

圣印历792年1月 基格被释放。

同年同月 基格接下追讨逃亡中德拉克洛瓦的勅命，开始了他的旅途……

「理想还没有逝去……」

在无尽的雨中，基格独自一人持剑细语。

「是吧……德拉克洛瓦。」

而应该回答这个问题的对手，已经消失在豪雨和鲜血的尽头。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第一章 堕界的使徒

「你知道让世间产生争斗的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吗，基格？」

那个男人说道。

「就是让坚固的羁绊产生龟裂。人与人之间之所以会斗争，要么是因为失去了羁绊…要么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争斗已经是最后的羁绊了。」

1 圣印历 794年12月1日──圣都洛塔尔

雾雨为围绕在八重城墙内的巨大城寨都市覆盖上一层银色的面纱。

冬天雨季渐远。这天正是英灵祭开始的日子，祈祷声回响在圣都洛塔尔的各处。与其说它身为圣法厅的大本营展现着神圣与庄严，倒不如说它是在柔和的细雨中宁静地冥想。

不过，也有人觉得这祥和的气氛真是无聊至极。

「啊——，讨厌、讨厌啦。这阴郁的气氛，老在下雨的天气还有灰暗的祈祷声，全是我讨厌的东西——。」

彷佛想吹散弥漫在四周的雾雨一般，有个明朗的小东西 · · ·吵闹着。

「的确是都集齐了。」

一个低沉的男子低声响应。

「爱丽丝心真的很讨厌下雨呢。」

少女笑着说道。

「当然呀。雨滴沾在翅膀上就飞不动了，真讨厌。」

明朗吵闹的小东西轻巧地降落在少女的肩头。那是个只有巴掌大小、女性体态的小妖精。金发金瞳的她穿着在洁白的衣服之中，从背上震动的翅膀的脉络中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本来还以为圣都中心会是多么热闹的地方呢。」

「爱丽丝心，光是能进到这里来就该感恩了。」

少女回头望向巨大的城壁说道。那是在守护都市的八重城壁当中，最内部的一重──也就是守护圣都的中枢、圣王所在的克雷雅大圣堂的城壁。

只有属于圣法厅的中枢的相关人事才能通过这片城壁。但是这种异常雄伟的墙壁，对于以天空为故乡的爱丽丝心而言，并没有任何意义。

「对了，诺薇儿，不是有祭典吗？来的时候看到街上有很多人正在准备哦。」

「我们可不是来玩的哦，爱丽丝心。基格大人可是为了工作才来这里的。」

少女眯起那淡紫色的清澈眼眸微笑说道。整齐的绑好的栗色头发让她显得朝气蓬勃。她拭去沾在头发上的水滴，彷佛要向正要前往的圣堂表示敬意一般，端正了身穿的青色法衣，快步跟上男子的脚步。

她的胸前装饰有以天界的圣性为力量来源的“银之圣女”的纹章，手里拿着由白木精细雕制而成的短杖。

镶嵌在短杖上的青玉之上刻有圣印，证明了其持有者是一位圣道女。

一进入圣堂，两个看门守卫就惊讶的看着这三名访客。

特别是站在前面的那名男子，他的装扮让守卫们一时哑口无言。

算得上帅气的五官，被燃烧起来一般的妖艳红发所装饰。穿在他柔韧身体上的，是破烂的白外套，配上黑皮革制铠甲以及红色的护手。光是这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就已经跟所在的大圣堂很不搭调。但是最怪的，还是扛在男子肩头、吸引了守卫们好奇视线的那把巨大的、银色的──

「……铲子 · ·？」

其中一个守卫不自觉的细声说道。

「黑印骑士团的基格 ·瓦尔海特，奉圣王以及贤老院的招集令前来。」

男子以低沉锐利的声音，随口宣告了。

「基格……瓦尔海特战场的真理？」

男子名字中的称号，显示他在圣法军中拥有崇高的地位，让两名守卫瞪大了眼睛。于是基格转动铲子头，露出刻在上面的圣印heilig给两人看。下一刻，守卫立刻立正站好，这或许是他们生涯中第一次做出的行为吧──向铲子 · ·敬礼。

「唉，这家伙的模样真的很奇怪，不过我已经看习惯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爱丽丝心悄悄说道，两名守卫注意到了这小小的存在，又吃了一惊。

「你的模样在他们眼中也很奇怪。」

基格回答。诺薇儿笑了。爱丽丝心似乎真的生气了般地喊叫着。

「我跟这个狼男才不一样呢！他们只是因为我的小巧可爱而吃惊而已！」

因为基格的眼神彷佛孤狼似的锐利异常，爱丽丝心就替他取了狼男这个外号。

只有长期生存于战场之上的战士才会拥有这种凌厉而又淡泊的眼神。这才使得基格秀气的五官以及他那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这两个极不相称的要素能够搭配起来。

「请问后面的那两位是……」

在招集名单中找到基格名字的守卫，压抑住自己困惑的表情，询问道。

「是我的从士。」

「那个妖精也是吗？」

「她不是从士，但是可以用来侦查、传令或是帮忙做家务。」

「是，了解……」

「那边的，不要随便点头认同啊！我不过是诺薇儿的朋友，只是个好奇的小妖精，跟战场、布置陷阱、四处逃窜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基格不管吵闹的爱丽丝心，以及不知所措的守卫，

「你们在会客室等我。」

对诺薇儿抛下这句话后，彷佛识途老马一般，基格一个人踏着沉稳的步伐往圣堂的回廊去了。

高位的圣职者以及贵族们也很惊讶这么一号人物出现在这里。看着他们茫然的模样，

「那家伙的模样绝对比我奇怪百倍。」

爱丽丝心肯定地说道。诺薇儿以沉稳的微笑说道，

「我倒是很想看看基格大人穿着正式礼服的模样，一定很合适吧。」

「那模样一定超恐怖，绝对没人敢靠近的。」

爱丽丝心自顾自地点头，赞同着自己，然后接着说，

「不过那家伙就算穿礼服，一定也会扛着那把铲子的吧。」

带着各自的嘻笑和恶作剧般的笑声，两人进入了会客室。

正在会客室中等待的各领国大使，圣堂的管理者以及正装打扮的军人们看见少女、妖精这对奇特的访客，都不禁露出茫然的表情。但是两人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诺薇儿坐到室内的沙发上后，就双手握住短杖，专心的用她那淡紫色的清澈瞳孔望向室内的墙壁。一看她这样，爱丽丝心说道，

「唉，诺薇儿,你又想偷看 · ·了吗？」

听到这句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话语，诺薇儿嘟起嘴唇，

「这才不是偷看呢。身为从士，我要负责确认主人的安全。」

「这里哪可能有什么危险啊？」

「呜……嗯……，例如基格大人肚子是不是饿了……之类的。」

「这算什么危险啊，如果想一起去的话，刚才直接跟他讲就好了啊。」

「但是……基格大人可是去见圣王啊，我不能做出这么无理的请求。更何况，只要我一使用力量，基格大人立刻就会察觉，所以这根本不算偷看 · ·。」

彷佛是在凝视某个物体一般，她对着墙壁移动视线。很明显，她似乎能够看见墙壁以外的东西。

「刚才你不是说，用了太多透视的力量，已经累得不想再看东西了吗？」

「这也是为了熟习万里眼的修行啊。」

与诺薇儿温和可爱的脸蛋并不相称，她以十分倔强的神情说道。

「而且如果我累了的话，可以使用这个手杖恢复我的圣性。」

她将手杖上的宝玉顶住额头。这是她在成为基格从士的半年之后，隶属于圣法厅的组织“银之圣女”正式承认她有圣道女资格之时，所授与她的手杖。

爱丽丝心可以十分深刻的体会到，诺薇儿紧握这根手杖时候的心情。

直到一年前──诺薇儿首次与基格相遇之前，她还是个盲人。当时，由于无法灵活运用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力量，她失去了视力，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是基格将光明带给了当时的诺薇儿。对于诺薇儿而言，基格如同太阳一般。对于她来说，凝视着基格，就彷佛望着天上那耀眼的太阳，感谢阳光的恩惠一般。的确这不能算是偷看。

「算了。与其说是偷看，诺薇儿都是以守护· ·的心情在看那家伙吧。」

爱丽丝心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为了打发时间，在会客室内飞舞着，让圣法厅这些地位崇高、没看过居住在边境的妖精的客人们感到十分惊讶。

基格进入了王座之间后，单膝着地，跪在地上。

这个广大房间的墙壁上，装饰着描绘圣法厅创始神话的壁画。

当时，圣克雷马提斯从天神那里获赐圣印，开启了圣印历的时代。

以后，借由各种圣印的力量，人们将荒芜的阿尔卡纳大陆，转变为肥沃富裕的大地。为了抢夺收成物资而袭击过来的蛮族，也被九百名从圣克雷马提斯那里获赐圣印的战士们所击退。据说这九百名战士死后化为英灵，继续守护着圣法厅。人们为了歌诵他们，也为了庆祝富裕、丰收，每年都会举办英灵祭。

「圣七师族接受初代圣王圣克雷马提斯所赐予的两百种天界印、八十种堕界印，创立欧维利亚教团，历经波折创立圣法厅，距今已经七百年……」

坐在王座上之人的声音回响在广大房间之中。此人就是现年七十二岁的圣克雷马提斯十三世。仍然硬朗的纤瘦身躯，有着淡水蓝色瞳孔的纤细脸庞，背负着只有历代圣王能够继承的无数秘仪，让他飘荡着一股睿智、慈悲的气息。

「回顾历史……过去也曾经有多次目前的情况。」

圣王的话语让站在房间内的十几个贤老院的老人们露出赞同的神情。这群支撑着圣法厅的传统与未来的其中一个老人，对着跪在地上的基格说道，

「就算是不懂历史的人，只要看到将这个圣都如同牢狱一般围绕起来的八重城墙，也能猜想到过去曾有多次因反抗圣法厅而引起的战乱。」

基格单膝着地、低着头。遵从骑士礼法，将铲子如同剑一般放置在身旁。彷佛丝毫无惧于对方的威势。他那如同雕像一般静静望着地面的模样，好像除了竖耳倾听众人的话语以外，同时自己也处于深层的冥想之中。

「叛军多半是因秘仪而疯狂的人们，维克多 ·德拉特洛瓦也不例外。」

面对老人沉重的结论，基格彷佛没有任何情感一般，没有任何反应。老人们依序对于这样的基格说道。

「我等有管理圣印的义务，正确使用秘仪的力量才能带给民众幸福。」

「为此我等严格制定圣道士、圣道女的阶级，让有力量的人们来带领群众。」

「但是德拉克洛瓦却随意将圣印的力量随意赐予不够资格、没有责任感的一般平民，这种行为简直疯狂。」

「就因为此人的疯狂，现在大陆各地笼罩在谋略与战乱的阴影之中，根据你追捕德拉克洛瓦这三年的报告也清楚可见此一事实。」

「圣都陷入战乱也只是迟早之事……」

「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必须尽早诛杀此人。」

众人发言结束之后，圣王突然以沉重的语调说道，

「迪优汉沦陷了。」

此时，基格“啪”的一声有了反应，以连空气都没有受扰动的顺畅动作抬起头来，那曾经面对数千万敌军的眼睛，望向了这位圣法厅最高权力者。如同他的称号一般，只遵从战场的真理的基格，以那样的眼神等待着圣王下一句话语。

「很明显的，这是德拉克洛瓦干的。虽然攻陷那个历史古都并没有任何军事价值……但是，我等有两点值得忧虑。其一，德拉克洛瓦的兵力已经增强到足以击溃守护迪优汉的圣法军。其二，这是破坏传统秩序，挑战圣法厅权威的行为……」

「那男人不会只为了破坏传统而动兵。」

基格淡然说道。圣法厅第十三代圣王点头回答，

「去找出德拉克洛瓦真正的目的，可能的话立即诛杀，并且取回被此人盗取的外典伊萨克。这就是给予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 ·瓦尔海特的敕命。」

就在基格再度低下头去之时，圣王突然环顾四周，往某个没人的方向望去。

「喔……你的从士，是“银之圣女”吗。……叫什么名字？」

「诺薇儿 ·艾尔塔夏。」

「嗯，拥有“监看者艾尔塔夏”称号之人吗。在这个大陆之上，能使用万里眼的人屈指可数……哦？她似乎除了透视以外还有其他的力量。」

圣王的脸上首次浮现微笑。

「本应看不见自己的人，却看向了自己的方向，让她惊吓到了吧……虽然年轻，仍很优秀。」

贤老院的老人们似乎也理解情况了，他们以怪罪的眼神看着基格。

「可能是因为担心你才会如此做吧，第一次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不允许有第二次。」

基格丝毫没有认错的表示，只是淡然的低头听着。

「怎、怎么了？」

看见“啊”的一声，吃惊地站起来的诺薇儿，爱丽丝心慌张的询问。

「被发现了……怎么办？爱丽丝心。基格大人会不会生气啊？」

「嗯，果然要当圣王还是要有两下子，还蛮厉害的。」

「现在问题不在这里呀。啊……基格大人要回来了。得赶快想个对策才行。」

「这……也只能乖乖认错，不是吗？偷看那些大人物，通常都会被骂的吧。」

「才不是偷看呢！……对了，基格大人一定早就知道我会看，却没有事先阻止我，所以这是他的错！」

「喂喂！诺薇儿，这样推卸责任有点太过火了吧。」

「我知道啊。可是，唉，怎么弄成这样。如果因为这件事被辞去从士，那该怎么办呀。嗯，尝试大叫“您不留我，我就要饿死在路边了”，也许会有用。」

「那根本就是威胁呀。真是的，跟狼男一起旅行之后，你就越来越厚脸皮了。真有点怀念过去那个乖巧、纯情的诺薇儿啊。」

一半玩笑、一半感叹的爱丽丝心回答。突然，诺薇儿眼睛一亮说，

「就是那个，谢谢你点醒了我，爱丽丝心！」

咦……？她不顾满脸疑惑的爱丽丝心，

「加油，诺薇儿！」

诺薇儿紧握宝杖，说出激励自己的话语，随即，

「嗯，我会加油的！」

然后自己回答道。这让周围的客人们以更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就当这两人在会客室引起一阵骚动之际──

「基格 ·瓦尔海特……终究只是一只被饲主抛弃的可怜猎犬……」

就在基格离去的瞬间，贤老院的一员毫不客气地说道。

「也许很适合用来追踪消失的饲主，但是也有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再次归顺原来的饲主……」

「不过，能够排除德拉克洛瓦设下的幻术和陷阱，进行追踪的也只有那个小子了。失去主人的狗，只要有人代替主人对它下达命令，它就会欣喜地服从。这就是猎犬的天性。」

「虽然他是圣法厅中目前唯一一个“召唤者l e g i o n”，原本也毕竟只是德拉克洛瓦身边的一条狗而已……让他们互咬的话，我们不会有什么损失。」

「就算最后真的再次归顺原来的饲主，也不过是个小兵，并没有左右战局的能力。居然还将尊贵的圣印刻在那种铲子上面，真是不知所谓的家伙。」

「好像还把埋葬战死者当成优先任务，将“战场的真理”的称号赐与这种人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德拉克洛瓦真是乱来……」

圣王静静地看着说起了基格闲话的贤老院的人们。

突然，在圣王身旁，一位文雅、纤瘦面容的老人小声说道。

「我对那个名叫基格的男人感到恐惧。那个过去在德拉克洛瓦旗下，被称为圣法厅最强军团的男人……您有把握他不会再度回到德拉克洛瓦那边吗？」

但是圣王宁静地看着老人回答。

「一切都是神的引导……即使那个黑色骑士背叛我们，德拉克洛瓦也不会接纳他吧。过去的好友之间，如今已经有了很深的裂痕……现在也只有互相争斗，才是他们最后的羁绊了。」

基格丝毫没有半点迷惘。即使知道圣王以及贤老院在把自己当作弃子一般利用，他却一点也不在乎，反而感到安心。这么一来，这些人就不会因畏惧自己的力量，从背后偷袭他了。

基格的立场就是这么微妙。一方面，他拥有黑印骑士团的地位，可以随意制裁自己认定的对圣法厅有害之人。而目前偷走了圣法厅重要的秘仪，正在逃亡中的德拉克洛瓦却是给予他这份殊荣之人。而且基格过去就是这名叛徒的亲信、好友。

现在，接下追讨这名男子任务的基格，毅然地回到大圣厅的回廊。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为了找出答案，基格坚定地前进。

自己已经持续追查这名男子三年了。回想起来，这个命运似乎在遥远的过去──基格被以几枚银币的代价卖到战场上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过去的基格是个战场孤儿。养育他的地方是一个除了人命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买卖的贫穷村落。他在村庄中被迫学会剑术。十四岁就以剑奴的身份被卖到了某处的兵团。

初上战场，第一次斩杀敌人的那份恐惧，基格至今依然记得。

并不因为砍人而感到害怕，而是因为害怕才会砍人。初上战场，他就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砍杀了五个人。连死在自己手上的人的姓名都不知道，这个事实让他茫然自失。一想到自己将来也可能就这样，如同无名小卒一般死在别人手上，他就泪流不止。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存活下来。往赴战场，为了活着回来而夺走他人性命。

这种难以忍受的矛盾，其他的士兵都用“杀死敌人”的想法克服。但是基格始终无法从“斩杀他人”的罪恶感中逃脱出来。

能够听见死者的声音，是基格所拥有的特殊才能。当战场上无数的死者向基格诉苦之时，他们不是敌人而仅仅是“人类”。

基格第一次听见死者的声音，是在被卖到战场之前──他十二岁之时所发生的事情。对方是在同一个村落，与他同年纪的朋友。这个朋友虽然有剑术的才能，却没有活下去的福分而病死了。

他是基格最谈得来的朋友，也常常教导学不好剑术的基格用剑诀窍。两人发誓要互相帮助，一起存活下去。

但是这个朋友却在病床上，将自己用的剑交付给基格之后──当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边体会着心碎般的哀伤和不安，基格一边决定，要连朋友的份一起活下去，因此，基格用他遗留下来的剑勤练剑术。就在朋友下葬后不久的某天──

不知从何处传来——基格听到了朋友的声音。与其说那是明确的声音，不如说，是他的思念直接传达过来的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基格并不害怕，反而因为能听到朋友的声音而感到安心、喜悦。朋友的灵魂就这样将各种用剑诀窍 · ·教给基格，彷佛要将自己无法活用在战场上的才能，全部交付给基格一般。

基格入迷地听着他的声音，剑术也明显的进步了。终于，在即将前往战场的某天──与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基格突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此时，基格的剑术已经超过了这位朋友生前的才能。也许就因为这样，朋友安心地离开自己回归天上去了──基格在沉静地思考之后，这么认定了。

基格将这柄遗剑埋在朋友的坟墓之中，向他告别后──前往了战场。

对于之后的基格来说，死者的声音是贵重的存在。虽然战场上那无数战死者的声音各个都充满怨恨，但是基格还是很认真的倾听这些声音。

他们最先传达的就是自己的名字。而最让他们感到最安稳的事情，就是在墓碑上刻上自己的姓名。埋葬死者是基格这种少年士兵的工作。其他人都不想做，基格却率先站出来，将无数不论敌我的死者全部安葬了。另一方面，他们也给予基格重要的情报。战场的地形、敌人的军力、战况的变化──他们将这一切告诉基格，有的要基格替他报仇雪恨，有的只是希望基格能够活下去。

就这样，背负着死者的智慧，基格转战各处都能存活下来。过了一年之后，基格的“死之力”传遍战场，有人甚至认为基格被死神附身。

某时，到战场来视察的贵族、长官们也听到这个传言，于是他们将基格叫了过来。

他那与战场不相称的端正面容，吸引了贵族们的目光。燃烧起来一般的红色长发，束在脑后。纤瘦的小个子却带着一把大的好像足以压垮他的长剑。眼神中闪烁着稚气少年不该有的锐利光芒。这个剑奴──就是当时的基格。

基格在他们面前淡淡地述说着，什么是死者的声音、死者的愿望为何，如果遵从死者的智慧思考的话，让战火蔓延是多么的不智。

但是得到的回应却是一阵嘲弄。

贵族们根本不把一个小小剑奴的话语当作一回事。他们将这番话全部当作玩笑、当成笑柄。基格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这群亵渎死者的家伙！基格忍受着怒意颤抖着，却也只能静静站着。但是他并没有察觉到，在场有一个青年没有笑，反而以认真的表情凝视着他。

在那场笑闹之后，基格被命令退下。当天晚上，基格才知道了这名青年的存在。他有着一头飘逸的银色长发，白皙端正的五官。那冰雪清澈的眼神中，蕴含宁静强韧的智慧之光。青年胸前的圣骑兵的纹章，代表他身怀圣印的秘仪。──与被卖到战场上的基格相比，青年就是这么一个，不论身世、教育不同，连感性与思考方式也相异的存在。

青年却进入士兵宿舍中，突然以激动的语调说道。

「基格，我需要你的才能。」

此时的基格缩在毛毯中，强忍着愤怒而颤抖着，认定贵族又来取笑自己。他再也忍不住了。非得让他们后悔曾经嘲弄众多死者与自己之事——基格愤怒的拔剑，同时再也压不住那在贵族面前强忍下来的懊悔眼泪。

但是被剑指着的青年却突然露出微笑。那认真的眼神，还有彷佛要承受对方一切愤怒般的完美微笑，让基格不自觉的看呆了。

回神过来，基格慌忙放下了剑并且询问青年，自己有什么才能？

「──“召唤者l e g i o n”。」

青年微笑地回答。当时，基格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无庸置疑，这一句话开启了基格今后的人生。

「基格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一走入会客室，诺薇儿立刻含着眼泪出来迎接。基格微微皱眉，询问般地看看漂浮在空中的爱丽丝心。爱丽丝心也挤出了微笑，

「这、啊，我们好担心你啊，狼男……」

「我一直在为了基格大人能够平安归来而祈祷。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旦出事就要强行 · ·将您救出呢！」

基格用手指敲了敲扛在肩上的铲子柄，突然环视四周。

「别误会。」

被误会成前来提出强硬要求的无赖了。他向着摆出警戒架式的士兵，以及想拉远距离的客人们，淡然的解释着。

「我以纯洁无垢的一片真心，守望· ·着基格大人，绝对没有恶意……」

此时，基格才缓缓地将视线移回诺薇儿身上。那笔直、彷佛要看穿一切的眼神，让诺薇儿一时说不出话来。在空中的爱丽丝心也不自觉地僵直了身体。

「你是第一次看到圣王的脸吗？」

「……咦？啊……是的。」

「感想如何？」

「咦……啊，看起来好像是个认真温和的人，但是说的话以及想的事似乎不很一致，还是不要过分相信他比较好。」

诺薇儿居然以足以与贤老院的人们匹敌的毫不客气的语调说道。

不敬的话语。基格面向愤怒地瞪着他们的卫兵，

「小孩子不懂事。」

基格淡淡地强行安抚。

「不过……以你的眼光，看法极有可能是正确的吧。」

这句话足以让才刚放松下来的卫兵再度发怒。

诺薇儿似乎稍微不知所措地说道，

「啊，基格大人。莫非……您是想听我的感想，才故意不嘱咐我不准看吗？」

「这是你身为“监看者艾尔塔夏”的工作。」

「您也早就知道圣王大人会生气吧。」

「他并没有非常生气。」

对于平静地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基格，诺薇儿顿时哑口无言。

另一方面，其他的人完全不能理解这两人的对谈。已经超越了好奇，他们以异样的眼神目送这一行人离开。

「果然，要读出对方谋略中的谋略才行。唉……我的修行还不够。」

「啊啊……诺薇儿就这样往奇怪的方向成长了。」

对于诺薇儿的这句低语，爱丽丝心以当真的神情感慨着说道。

2 圣印历 791年11月3日的记忆──德拉克洛瓦逃亡

「咦！真的可以去参加祭典吗！？」

「嗯，在明天出发之前，你们可以自由行动。」

爱丽丝心喜上眉梢，但是诺薇儿窥探着基格的表情问道，

「基格大人，请问您有何安排？」

「我，有点事。你们记得要在天黑之前回住宿之处。」

「是的……基格大人。」

即使基格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诺薇儿仍然持续注视了一阵子，但是，

「就算是我……也有想独处，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候啊。」

这自言自语般的低语，让诺薇儿静静地将视线从基格身上移开了。

在雾雨之中，往圣都里的小山丘前进的基格回想起了过去。

“召唤者l e g i o n”──那是一名青年对自己说过的话。当时，他不是很清楚这个词的涵义，还以为对方是耍弄自己，青年紧接着如此询问。

「你，是为何而战？」

那时，基格呆住了，脑海中瞬间浮现许多种回答。为了活下去，为了金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得到自由回到故乡，为了替死者雪恨……但是却一句话也说回答不出来。困惑之中，他紧握剑柄，青年也看着那把剑。

「基格，你似乎杀了不少人。」

这毫不修饰的话语激起基格的反感。我做错了什么吗？这是我的工作！不这样做，我就无法活下去。我又不是因为怨恨斩杀他们的。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也杀死过不少人。」

青年接下来这句话让基格的愤怒瞬间散去，胸口反而突然有种沉重的压迫感。

光是这一句话就清楚表达出，原来青年也有同样的心灵挣扎。

「你大概是想要尽力减少与你相同处境的人吧……」

说对了，青年完全看穿基格的心思。基格在斩杀敌人之后，他的故乡就会得到对应的金钱，同乡的孤儿们就不会被当成剑奴卖掉。即使是为了减少哪怕一个剑奴也好，基格愿意背负任何罪孽，哪怕斩杀几千人也……

「不过你的敌人，跟你一样都是剑奴啊。」

又说对了。基格一眼就可以看出敌人都是相同处境的人。但是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比砍杀同年纪的士兵更加可怕、难过的事情了。但是自己还是……

「基格，不可以认为剑是你的一切。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剑解决的。」

青年说出令人难以接受的话语。在战场上不依赖剑还能依赖什么？对剑奴而言，剑就是神、是信仰的中心。他的信仰被青年彻底否定了。

基格不自觉的更加紧握剑柄。这已经超越的单纯的愤怒，他的内心涌现出非得立刻将青年杀掉的急迫感。但是──

「听说你不分敌我，将战死者都安葬了……没有其他士兵像你一样。这样的你应该可以理解吧。光靠手上的剑只能拯救同伴。这是真理。懂吗？基格。想要彻底消灭纷争，你必须连敌人也一起拯救。」

这句话冲击着基格。连敌人也一起拯救──简直是梦话的这句话，在这个瞬间击碎了身为剑奴的基格的“剑就是一切”的信仰，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剑不是一切，理想才是一切。你应该为了理想而握剑。现在，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只能握紧剑。但是，不要让你的心灵也握住剑。首先要让你的心灵放下剑，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你的手也能随着心灵放下剑。」

听着青年的这番严苛的话语，基格体会到，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剑”的信仰，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被瓦解了。不安以及勇气同时涌现出来。他不知不觉哭出声来，低声说着初上战场的自己所砍杀的士兵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细声说出被自己砍杀的人们的姓名。彷佛祈祷一般唱出大量死者的名字，

「我叫维克多 ·德拉克洛瓦。」

彷佛在等待基格的祈祷完成一般，青年最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需要你。你拥有万夫莫敌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才能。」

基格仔细倾听着青年的话语，也想要更加了解这青年是何人。

「我想实现理想。希望这个世界上不再有纷争，大家都能和平共存。」

从此刻起，基格与青年一起步上了漫长的道路——那名为理想的道路。即使是德拉克洛瓦已经成为基格的敌人的现在，也依然如此──

在能够眺望克雷雅大圣堂的小山丘上，有个小小的圣堂。圣堂后面并列着墓碑。

基格正静静的望着其中一个坟墓伫立着。那是个异样的坟墓。墓碑被破坏、地面被挖出一个窟窿，看起来就像下面埋着的物体全部被偷走一般。

「圣法厅那群人还是没变……但是下达给我的命令，和我期望的一样。」

基格对着碎裂的墓碑细语，

「席拉，我是为了知道那家伙真正的目的，才去追那家伙的……」

雾雨似乎突然更加寒冷，但是基格立刻发觉是过去的回忆影响了他的感觉。三年前的那个时刻，雨下得更急、也更冷。基格不知不觉仰望天空，再次沉浸在雾雨令他想起的回忆之中。

剑。要紧握住剑──

几乎快要失去的意识，靠着这个念头拉了回来。

近乎本能，他把剑握得更紧，借此让意识更加清楚。

背靠守护圣都中枢的城壁，猛烈的撞击让他想站也站不起来。

撞到墙壁之时所飞散的鲜血，因为雨水的冲刷，在石铺地面上形成红色的河川。

站在那红色河川之上的银发贵公子的身影，也因为豪雨、失血而朦胧不清。

「基格啊……自古以来，圣法厅以神圣行为之名，赦免自己犯下的诸多罪行。如同你那把圣咎之剑，连杀人也可以公然地赦免……」

比无尽的雨水还要冰冷的声音传到基格耳中。

「但是，已经不可原谅。罪人必须赎罪……」

激烈的闪电划破天空，轰然巨响震撼天地。这一瞬间的闪电让基格看清楚男子手上的东西，也令他讶异地张大眼睛。

男子右手握剑。那是彷佛将冬夜凝结成刀刃般的一把漆黑的剑。

但是，将基格打得无法动弹的并不是那把剑。当时空中突然迸发的黑色闪电，以极为强大力量弹开了逼近男子的基格。

正是男子的左手拿的东西散发出黑色闪电。

那是本厚重的、用年代久远的皮革装订的一本书。

──外典伊萨克！

如闪光一般，基格的脑海中浮现这个名字。就是这本书，夺走了我们两人无可取代的女性的性命不是吗？他几乎想要大声叫出这句话。为什么你要把这种东西偷出来。为什么现在还要干下这种事。疑惑，和他的肉体、精神所受到的冲击混在一起，让他无法清楚说出话来。

「想要知道我这么做的缘由的话，就来追我吧……基格。」

那个男人这么说道。基格突然感到难以忍受的悲哀。

你想要抛下我离去吗？不把事情说清楚就要离去吗？

「理想……我们共有的理想呢……」

基格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语。

「……理想将随着真实死去，然后再次重生。被你葬送的席拉……也将获得真正的解放，因而复苏……」

「什么！复苏……」

基格讶异无比。此时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引发一声巨响。

「来追我吧！我将告诉你赎罪的方法！让你见到这个世界的真实！基格啊！」

电光之中，浮现出因为愤怒而颤抖的男子的身影。然后，一切又封闭在黑暗中。

虽然基格拼命叫着男子的名字，但是一切都是白费。男子已经消失在豪雨和鲜血的尽头。

后来，基格以剑当拐杖，在风吹雨打中拼死来到这里。也就是在圣都洛塔尔中，她最喜欢的，能够互相谈心的山丘──在这里的角落──她的肉体进入永恒的睡眠，灵魂也在安祥中进入新的旅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席拉 ·利维艾尔 圣印历770年3月生－791年2月殁 享年20岁

但是，由自己雕刻的墓碑，埋放的棺木，献上祈祷的这座坟墓。其墓碑却被粉碎，墓土被挖掘，棺木消失的空洞彷佛地面上的黑暗虚空。这情景让基格受到了几乎暂停呼吸的冲击。

他在被挖开的坟墓前喘息，紧握着剑仰望着降下大雨的天空。

不久之后，基格被禁卫骑士团拘捕。基格没有任何抵抗，但是还是因为有德拉克洛瓦共犯的嫌疑入狱，在严刑拷打的最后才获判无罪。

在取回骑士身份，“战场的真理瓦尔海特”的称号，以及圣咎之剑之后，重获自由的基格被下达了一个敕命。那就是追讨维克多 ·德拉克洛瓦──这个反叛圣法厅，盗取重要秘仪之书的男子。基格也默默的将之接受了，但是，并不是因为想要达成敕命，

「……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了。直到现在，我仍然在追着他……」

而是因为当时他所遗留下的“来追我吧”这句话，以及为了得到答案。

「一件事就好。现在的我只希望知道一件事……」

望着降下无尽雾雨的天空，他低声这么问道。

「理想还在你的心中吗……德拉克洛瓦。」

3 圣印历 794年12月4日──前往迪优汉的人们

「大概是右边吧……」

「嗯，我觉得是左边……」

在三叉路口，基格以及爱丽丝心各自细声说道。

「我能看 ·到左边道路的前面有类似街道的建筑物。」

诺薇儿说话了。话语中的街道却是位于群山茂林后面，正常人无法看见的彼端。

「矮个儿说对了啊……」

「别叫我矮个儿！我才不矮，只是娇小了点而已！」

也不管吵闹抗议的爱丽丝心，基格往诺薇儿指示的道路前进了。

「你的万里眼还可以用吗？」

「暂时还可以……但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撑不住……」

基格等人在与躲避战乱的人潮擦身而过之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公共的马车在中途就没得坐了，一行人只好徒步前进。祸不单行的是，连路标都全部被破坏掉了。

虽然这是战乱时期，这也是当地人为了扰乱敌兵、取得地利优势的常用手段。但是却让基格等人也不方便前进。附近的领地都市也全部毁灭了，这些路标暂时也不可能有人来修，目前也只有仰赖诺薇儿的透视之力了。

「我们怎么老是到处找马车坐呢？弄匹马来骑就不用这么累了啊。喂，你好歹也是个骑士吧。」

「马，很棘手。」

「哎……你的确好像不太会骑马。但是骑着马慢慢前进总该可以吧……」

「其实我对骑术还挺有自信的。」

「……咦？那怎么还会对马感到棘手啊？」

「问题不在我的骑术，而是马对我感到棘手。除非能够找到感觉极度迟钝的马。」

嗯……？爱丽丝心歪着头疑惑。答案在傍晚时分，他们到达被破坏的营地之时揭晓了。营地内几匹残存下来的马匹，黯然地聚集在战死士兵的身旁。基格一一走近，它们就突然惊吓得同时转头看向基格。基格停了下来，但是马群仍然不安地跺脚，一边警戒一边缓步后退。后来基格的一个小动作，就让它们立刻发出剧烈的嘶吼，争先恐后地拔腿狂奔、逃离现场，连一匹马也没有留下来。

「对了，我听说马对堕气很敏感……」

诺薇儿说道。爱丽丝心讶异地看着马群离去。基格则是有点失望地点了点头。作为的生命泉源的天界的圣性，是诺薇儿的力量来源。但是相反的，带来死亡、混沌的堕界的堕气，则是基格的力量来源。而马匹是极度讨厌堕气的。

「对马匹感到棘手 · ·的骑士……嗯，真是好深奥的矛盾呀。」

不管一旁感慨中的爱丽丝心，基格与诺薇儿分头开始调查营地的损坏情况。在确认今晚不用露宿荒郊之后，基格随即拿起铲子、开始调查尸体死因，

「好整齐的伤口……」

一旁的诺薇儿看着死者说道。死者的身体连同铠甲，如同纸糊似的被劈成两半。

「看来敌军手上有许多极高质量的武器，或者是……」

细语中，基格将铲子刺向地面，转眼之间挖出一个洞，

「这些死者都是相信有来生的尔卡派信徒。他们相信如果尸体在有残缺的情况之下被埋葬的话，来生在相同的部位也会有残缺。如果找不到残缺的部分，就必须以木头或是布匹作成形状，补齐后一起埋葬。」

诺薇儿依照基格的指示开始帮忙埋葬工作。她一边唱着祈祷文，一边寻找死去士兵四处飞散的手脚。爱丽丝心也在极度害怕中帮起了忙。

「诺薇儿，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怕呀。」

「总要有人做这些事情啊，而且埋葬也是基格大人重要的工作。」

诺薇儿凛然地说道。“嗯！？”她突然察觉树丛的对面有气息。还没来得及使用透视之力查看，他们的眼前就出现了大批骑马的士兵。本来还以为可能是营地里残存的士兵，但是看来不像。

「别乱碰，小鬼。这些人是我们杀掉的！再不走连你也不放过！」

他们突然大声威吓道。看来这些人是盗贼假扮的士兵，目的大概是死者身上的财物吧。

诺薇儿以冰冷的视线看着这个约十四、十五人的集团。

「我要安葬这些人，各位杂兵叔叔，你们还是向附近的小朋友们学习一下，赶快回家好好找份工作做吧。」

「对啊对啊。一堆脏兮兮、不要脸的强盗。反正你们也不是真的可以打仗的军人。是不是只敢找尸体的麻烦啊，只会装样子好没用哎。」

爱丽丝心也毫不客气地数落着这些人。本来以为稍微吓吓就可以赶走她们的士兵一时呆住了。其中一个人好像被点到痛处似的露出愤怒的表情大叫，

「别管了！把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鬼和妖精抓起来给点教训！」

咚！这个时候，突然响起彷佛山摇地动的巨大声响。

士兵们吓了一跳，他们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基格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

「这些家伙是什么人？」

基格问道，并且猛然把铲子从地面拔起。士兵们这才知道刚刚的声响就是这把铲子插进地面所造成的，又一时愣住。

「是一群只敢抢尸体的强盗。还说这里的驻军是他们杀的，所以东西都是他们的。」

诺薇儿回答。基格随即以锐利的眼神扫过士兵，

「这些家伙干的？不可能。」

基格断言。换句话说，能够砍出尸体上那种伤口的猛烈斩击，以及攻下这座营地，眼前的这些人都不可能办到。其中一名士兵愤怒地大吼。

「那，你们又是什么人。拿了把铲子就以为自己很厉害吗，你不过是个挖坟的吧！」

「的确，我是挖坟的。」

淡然肯定的基格，让对方再次哑口无言。

「诺薇儿，赶走他们。从这些杂兵身上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我也没空管这群对死者不敬的蠢猴子。」

“是”——诺薇儿点头后，轻巧迅速地站到前面。另一方面，基格扛起铲子转身离去。一切发展都出乎这群人的意料之外，诺薇儿对着一时反应不过来的士兵，

「我能看见 · ·……很多飞箭。」

诺薇儿说道。士兵们皱起眉头，随即，他们发现有东西 · ·浮在空中。

是飞箭。诺薇儿眼前突然出现数十只对着士兵的锐利飞箭。

啊呜……，诡异的光景让士兵们发出如同幼儿般的声音。

咻、咻。随着划破空中的尖锐声响，一声哀叫响起。原来飞箭刺入其中一个士兵的手腕。那堆在空中静止的飞箭居然以普通弓箭射出速度攻击了士兵。

「这……这是什么啊！？」

中箭的士兵不禁哀叫问道，

「幻视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

诺薇儿也规矩地回答。这就是与透视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一同，蕴含在“监看者艾尔塔夏”诺薇儿视觉中的另外一个力量。幻视──就是把“东西就在 · · · ·眼前的想象 · · · · ·”的幻象实体化的能力。不过并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实体化，诺薇儿还没有能力实体化人或者动物这类复杂的东西。还有，如果想要实体化火或是水这类形状不固定的东西，就需要耗费大量的集中力。但是眼前这个压倒性的力量，已经足以让士兵陷入混乱之中。

「魔女！她是怪物！」

士兵们一边流泪一边逃走了。诺薇儿也松了一口气。其实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多次使用透视之力，加上刚才又一口气具现出近百只箭，更是让诺薇儿压抑不住疲累的感觉。幻视物体的数量越多，消耗的气力就越多。如果只是实体化一只箭，诺薇儿甚至可以自由改变箭的飞行轨道，但是一次实体化数十只箭，就不大可以指定攻击目标，所有的箭都只能直飞。

诺薇儿大大吐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并且用宝杖顶住额头，利用宝杖的圣性恢复自己的力量，

「怎么样，知道害怕了吧。呸（扮鬼脸）。诺薇儿好厉害，实在太神气了！」

爱丽丝心开朗的声音，似乎与宝杖一起消除了诺薇儿的疲劳。

过了一段时间，刺进那群士兵身上的箭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伤痕。

「可恶，当初不是说只有我方的军队能够使用怪物 · ·吗？」

这些士兵在河岸一边嚷嚷一边洗涤伤口。“嗯？”他们突然抬起头来，

「喂，有人来了，是一群巡礼者。」

他们定神一看，有十个左右骑马的人从树林之间朝这边来了。他们全部穿着法衣和遮住头的斗篷。排列成密集队形的这群人，虽然腰部有配剑，却没有穿戴铠甲和头盔。

「为了地位连命都不要了吗？」

原来，由圣法厅制定的位阶，必须累积巡礼经验才能够提升。这群不怕战乱，还敢出外巡礼的勇敢的人们，在士兵的眼中只是特地跑来被抢的笨蛋。

他们立刻忘记了伤痛，这群只有血气之勇的野蛮人并没有什么同伴意识，只是各自拿起武器、骑上马冲到巡礼者们的眼前。

「喂，和尚。想过去就留下过路费。」

面对高亢的恫吓声，最前列的一名巡礼者男子抬起头，很明确的回答了。

「你们看起来不可能是圣法厅的人。因此我们好像也没有必要付过路费。」

「看清楚情况再说话，圣法厅的骑士已经全部被我们杀光了。」

但是巡礼者仍然平静的回头对同伴说道，

「各位，一起解决这群无赖吧。」

但是对这句话有反应的却不是士兵们，在巡礼者队伍中央的小个子以责怪的口气说道。

「等等，真的要杀掉他们吗？」

覆盖头巾、只有露出眼睛的斗篷深处，传出的清晰声音让巡礼者皱起眉头。

「这群人像是可以沟通的模样吗？阿熙雅，你不想动手的话就退到一边去吧。」

「……不，他们数量太多了，我也要帮忙。」

那是充满决心，却依然隐藏着无奈的沉着清澈的声音。

士兵们听到之后，一起发出下流的笑声。

「是个女人，还说要帮忙啊，帮忙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吗？」

前头的一个巡礼者突然策马冲向一名士兵。

该名士兵也果敢地拔剑对抗。但是一瞬间，巡礼者使出迅速的斩击，回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士兵举起防御的剑被连同他的首级一同被切断了。伙伴突然被杀的士兵们呆了一下，随即发出愤怒的叫声一起杀了过来。巡礼者们也各自拔剑迎击。

不久这些士兵伴随着绝望，理解了这群巡礼者没有穿着铠甲的原因了。

那身法衣。外表不过只是厚布的法衣，但是居然砍不破、敲不动，还能吸收对手攻击的冲击力，简直比起铠甲有更强的防御力。

爆炸声突然袭向了这群惊讶的士兵们。其中一名士兵翻滚落马，他的胸膛居然破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爆炸声持续着，士兵们的手腕被打断、胸膛被打穿。这些士兵立刻察觉了这个造成这个恶梦现况的元凶。队伍中央的那个女人握着如同银色炮筒般的东西，筒子的开口似乎射出了什么足以击穿铠甲、贯穿身体的灼热物体。

「这、这、这是什么啊。」

落马的士兵和着眼泪哭喊着。他被那个银色炮筒指着头部。

「能够产生虚无的──]银枪h e y l y n。」

女子以清澈的声音回答。士兵仍然不明白，他抱着自己折断的手腕哭喊叫道，

「饶了我，求求你住手啊。」

小小的迷惘让女子的动作稍微停顿──下个瞬间，士兵的头部被从后面突刺过来的剑尖贯穿。骨头碎裂、赤红血沫飞溅，那个哭泣的头部就这么无力的垂下了。

摄于凄惨景象，女子一时屏住了呼吸。挥剑贯穿这名士兵的巡礼者立刻斥责她。

「不要犹豫！同情只会换来背后而来的偷袭！你想死吗？」

「对不起，我并不是……」

巡礼者策马靠近，严肃地对这名因为懊悔咬紧嘴唇的女子说道。

「根据情报，德拉克洛瓦已经攻下迪优汉。掌握这家伙位置的现在，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故乡的名誉和存亡就看我们能不能诛杀这家伙了。志愿参加这个任务的你也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吧……哪有闲功夫去理会盗贼的求饶这种小事。」

面对低下头去的女子，巡礼者吸了一口气后，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据情报显示，圣法厅的影之军势已经在圣王的命令下，朝迪优汉前进了。」

「影之……军势──？」

「据说他们有着特权，可以凭借自己的判断直接诛杀对圣法厅有害之人，还可以操纵死之力──也就是堕界的堕法……被这种军团抢先的话，我们就没有机会了。现在，一刻也不能迟疑，非得尽快诛杀那家伙──替同胞们报仇雪恨，恢复我们故乡的名誉才行。」

报仇——这句话让女子稍微颤抖，但是她随即振奋起来毅然说道。

「我已经不再犹豫，所以让我领头吧。如果读取风中的情报，我就能轻易找到应该前进的方向……」

但是巡礼者们立刻慌张地把女子推回队伍的中心。

「不、不。你能够理解就好。阿熙雅你还是待在队伍中心，用那武器支持我们吧。这样我们就能够更放心地作战。好、好吗？」

女子本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还是没有说不出口，只好沉默地点了点头，答应了。

4 死之风

隔天清晨，基格刚离开营地不久就撞见一堆尸体，

「是你做的吗？」

他向诺薇儿询问。诺薇儿当然很用力地摇头否认了。

塞满河畔旁的小路的尸体就是昨天被诺薇儿赶走的那群无赖士兵。

「并不像起内哄……也许除了德拉克洛瓦的军势之外还有别的势力存在。」

基格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拿起铲子、选定埋葬地点。

「等等，你连这种无赖都想安葬啊？」

看着平淡点头的基格，爱丽丝心不禁受不了似的耸了耸肩。

「嗯，看来附近有使用特殊秘仪的人。」

基格看着连人带铠被轰碎的遗体如此认定。

「会是敌人还是友军呢？」

「不知道……或许都不是也说不定。」

干脆地回答诺薇儿之后，开始检视尸体的基格一眼就看穿死者的宗教，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埋葬。看着正在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墓碑上面刻印名字的基格，爱丽丝心很惊奇地询问，

「喂，狼男。你不会是随便乱给人家取名字的吧？」

「死者遗留的最强思念就是自己是谁。集中精神你就可以听见。」

「唔……这样好像会误入未知的世界，我还是不要尝试好了。」

「你的修行还不够。你呢？诺薇儿，听得见吗？」

「不行。因为能够听见死者声音的顺风耳是基格大人您独有的特技啊。」

「不对啦……诺薇儿，顺风耳不是那个意思吧。」

不久之后，完成了埋葬工作的一行人立刻出发。在离开山区，进入盆地之后，天空立刻开始骚动。乌云低垂，寒冷暴风的怒吼让基格严肃地眯起眼睛。

「好强的堕气……而且距离很近。」

几乎同一时刻，基格等人前方的盆地也刮起狂风，

「居然会有这么强烈的堕气……」

彷佛被惊吓到一般，有人细声说道。那是一名骑在马上、穿着法衣，从头巾深处只露出眼睛的女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诡异的天候，其中一个巡礼者皱起眉头。然而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巡礼者们看见了异常恐怖的光景。有几百名骑士、士兵的遗体散乱地倒在了黯淡无光的草原上。碎裂的铠甲、刀剑、马具等，在狂风吹抚下嘎嘎作响，彷佛死者们在向生者们呼喊、提醒自己的存在似的。

「这大概是被德拉克洛瓦军势所击溃的圣法厅的军队吧……」

在无数死者的包围之下，就连这些巡礼者们也不禁有点胆怯。

「这就是所谓的死之风吧……被沉重的怨恨束缚无法前往天界的灵魂们，坠入堕界所引起的怨恨风暴。看来半瓶醋的祈祷可能一点用都没有吧。」

女子突然稍微掀起头巾，作出竖起耳朵的动作。

「他们在哭泣……哭喊着自己的名字……即使都已经死了还是……」

女子忧愁地说道。这句话让巡礼者们面面相觑，大家停下马来，

「放任死之风不管，有损我们圣道士的名誉啊。」

说完这句话，五个代表下了马，各自拔出剑来。那是刻印有圣印的剑。

天界的圣印可以增加刀刃的锋利，让剑比钢铁坚硬，更让刀刃拥有驱散堕气的力量。站在地面的这群人，充分地使用这个力量。

其中一人使劲的将剑刺入死者的胸膛。

马上的女子吓了一跳似的缩起身体。她感觉到应该已经死去的尸体好像发出了无言的哀嚎。

五名巡礼者一边唱着祈祷文，逐一将剑刺进遗体。每次刺击，彷佛同时贯穿了自己的身体一般，让女子身体僵直。

「我并不是想要你们这么做……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

「不知道对方的宗教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安葬。所以只能这么做了……」

简葬并不……女子口中小声说道，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所谓简葬就是适用于所有宗教的最简单的埋葬法。战场上也大多是使用这种方法埋葬死者，但是拥有圣印的人居然只能简葬他人，这才有损圣道士的名誉吧。

咚！此时突然响起彷佛炮击般的剧烈冲击声，让五个正在挥剑的人吓得跳了起来。他们慌张的转头观看情况，那里站着奇妙的三个人。

一个是将铲子插在地面，一身战斗装备的男子。旁边站个一名身高似乎不到男子一半的少女。而少女的肩头还有个小妖精在飞舞。

因过去没有看过这种奇妙组合而哑口无言的巡礼者们，

「这样做就以为自己是英雄吗？」

那名男子──基格怒视着巡礼者们说道。巡礼者们讶异地皱起眉头，

「英雄……」

女子似乎很意外地低声回复。基格看了女子一眼。

「只顾赶路的你们，在这里践踏尸体，却连被自己杀死的人都弃之不顾。」

巡礼者们表情紧绷。因为，基格看穿了昨天就是他们杀光那群士兵的事情。

「等、等等啊。喂……用这种找人吵架的语气……真的好吗？」

「如果因为这样就变成敌人的话，那么这些人的程度比起那些无赖士兵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内疚吧。」

诺薇儿刻薄地说道。

其中一个拿剑的巡礼者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

「你是在愚弄我们吗？我们正在平息死之风，你有什么怨言吗？」

「这阵风的确是充满憎恨的灵魂们放出的堕气所造成的。」

你居然也知道死之风是什么啊——基格的话语让巡礼者露出惊讶的表情。

「既然知道，就不该责怪我们的所作所为啊……」

「你们处理不来的，这里就交给我吧。」

这句话对于巡礼者们而言简直羞辱到极点，让他们瞠目结舌，随即以愤怒的语气回答。

「你知道我们可是拥有圣道士资格的人吗？」

此时风暴变得更急更猛，整个草原都骚动起来。头顶的乌云卷起漩涡，地面的堕气直冲天际。巡礼者们摄于这极度骇人的景象，一时忘记了愤怒。

「你们只是让这里的灵魂更加愤怒，你们在这里反倒会增加无谓的堕气。」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响应的看着平淡论述的基格。此时女子说话了。

「大家住手吧。这里就交给这个人吧。」

巡礼者们一起回头望向女子。从头巾的深处传出了她清澈的声音，

「你可以平息这阵风吗？」

「可以，我是送葬士。」

基格直截了当地回答。旁边的巡礼者立刻说话，

「送葬士……？也就是说你不过只是个挖坟的人……」

巡礼者们以刻薄的眼神看向那把铲子，随即呆住了。

「圣印……！你是圣法厅的人……！」

“喀”的一声，基格拔起铲子、转动握柄、将之高举，秀出了圣印，说道，

「圣法厅直属的黑印骑士团──基格 ·瓦尔海特。」

他平淡地报上的名号，让巡礼者们十分困惑。

「黑印骑士团？但是没听过有这个骑士团啊……」

「没有骑马也不带剑，居然会是圣法厅的骑士……？」

虽然口中还颇有微词 · · · ·。但是，既然知道对方是圣法厅的人，那么就不能将武器指向他了。

巡礼者们不悦地收起剑，既然基格没有问起，不想表明身份的他们也不想多说，

「……那么如你所愿，这里的死者都交给你了。给我好好安葬他们啊。」

其中一人故意以侮辱至极的语气说话。基格看了一眼那人的法衣，

「不需要铠甲 · ·的圣衣……印上了只有少数的圣堂有传承的圣印的，特殊的衣物吗。」

他用随意的语气说道。这让这个巡礼者脸色发青，露出愤怒的表情。

「很有见识。但是警告你别做无谓的探讨，如果你胆敢挡我们的路，我们可不会手软。」

基格没有回答，沉默地扛起铲子，很干脆地转了身。

看着基格的后背，“啧”，巡礼者不悦地咂了咂嘴，并且回到了同伴身边。

「哇啊——气氛真是有够险恶的。但是没事真是太好了。」

唔？爱丽丝心突然发现诺薇儿仍然望向巡礼者们，

「怎么了？诺薇儿？」

「那个女人……一直看着基格大人。」

那又怎么样？爱丽丝心歪着头露出疑惑的神情。诺薇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意这件事。只是，那名女子的表情彷佛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带着深切的哀愁。这是只有拥有透视力量的诺薇儿才知道的事情。也许，连女子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到她这个表情吧。诺薇儿这个想法让她不禁低声脱口而出。

「明明被那么多人保护着……但是却好像还是孤独一人的样子啊。」

5 杀戮的使徒

这是在过去，圣法厅刚建立不久的那个时期的圣堂，因为融合了当时土著的信仰，也有人称它为寺院。

遵循这个传统，这个古都被称为──寺院都市迪优汉。

古老的建筑物以及地面处处留下激战的痕迹，在只有寂寥的寒风吹过连个人影都没有的街道上，一个巡礼者突然想到似的低声说道，

「……黑印骑士团？不会是那个军队的探子之类的人吧。」

这句话掺杂着马蹄声，不祥地回响在无人的街道上。

「不可能吧。那种挖坟的，身边还带个小孩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圣法厅的影之军势？」

不知是谁说笑般地回答了，其他人好像也为了冲散不安的气氛一般一起大笑起来。

「反正那不过是个只会挖坟的男人，跟那个军队一点关系都──。」

但是他们交谈声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屏息也难掩的惊愕感叹。

「这到底是，什么……？」

广场上，数十根巨大的银色柱子贯穿了石铺的地板，耸立着。

在柱子的那一头，有设置在长长阶梯之上的寺院的入口。整个景象看起来，就好像这些柱子是用于什么特别仪式的方柱石一样。就在众人感受着诡异的气氛，策马前进到广场中央之时，突然在闪烁着银光的方柱石阴影处看见了新的东西。

那些东西居然是彷佛小山丘一般堆在一起的不下百具的尸体。身着甲胄的战死者、市民、老弱妇孺全部混杂在一起，彷佛柴火一般堆在那边。凄惨的情景让巡礼者们也不禁差点呕吐出来。乌云低垂，在他们头顶上狂乱吹舞的猛烈堕气远比之前在草原上看到的死之风更加猛烈。

寺院的入口处突然出现了一名男子。他瘦小的身躯穿着黑色的礼服，握着长柄长枪。长枪的刀刃上居然刻有圣印，一名巡礼者惊愕地问道，

「居然持有刻有圣印的武器……这位朋友，你是这个寺院的人吗？」

「不，我只是个农夫。只是德拉克洛瓦大人发现了我的天赋，并且赐与了我圣印。」

以圣印管理者自居的圣法厅的立场被男子的言语彻底颠覆了。

「……真的只是农民吗？」

「是的。各位喜欢苹果吗？」

「咦……？苹果……？」

「我们的村庄，除了苹果还曾经种过许多谷物，也获得良好的评价。过去圣堂的确赐与过我们促进农作物成长的圣印……但是，这里的圣堂勾结贵族，课征重税，让全村的人都活不下去了……」

男子的言语中表现出了圣法厅的黑暗面。部分继承圣印的圣堂与贵族勾结，以各种手段压榨人民。这些人课征重税、强夺土地、烧掉不听话的村庄，连农民们辛苦建造的储水池也不放过。这几乎是跟盗贼没有什么两样的行为，但是圣法厅所订立的法律基本上就是偏袒圣堂以及贵族，根本无法发挥伸张正义的功能。

「我们被迫过着奴隶般的生活。但是，多亏了德拉克洛瓦大人……」

“咻”的一声，男子彷佛要撕裂天空一般迅速的高举手中的长枪，满脸笑容地说道，

「现在，圣堂以及贵族的一干人等……全部都堆在那边了。」

那是早已超越了复仇的眼神，男子闪烁着沉醉于杀戮的目光。男子的身后陆续出现四十名左右，似乎在此待命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我们负责留守此处。如果是想成为同伴的人，我们将给予食物住宿。但是如果是想与我们敌对的人，我们奉命让敌人成为仪式的一部分。虽说是仪式，其实再简单不过了，就是把敌人跟那边的尸体堆在一起，招唤更多的堕气罢了！」

巡礼者们皱着脸面面相觑，大家不发一语的各自握住剑柄。其中一人回头望向女子，彷佛在询问“你要怎么做”似的晃动下颚。

「我，也要战斗……居然连那么小的孩子也……不可原谅……」

女子看着孩童的遗体，以愤怒的语调说道。周围回响起各自拔剑出鞘的声音。

「你们这些邪门歪道！虽说遭遇值得同情，但是居然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只有这么少人还敢留守在这里。只要我们的援军一到，不多久就能歼灭你们！」

士兵们嘻笑着。突然，广场的周围又出现了二十个左右手持弓箭的士兵。是伏兵！瞬间，同时发射的飞箭袭向巡礼者们。

士兵们发出鄙俗的欢呼声，但是这声音一下子就被沉默取代。

巡礼者们的法衣将飞箭一一弹开，连一根箭也没有伤到他们。

「你们这种杂兵的箭怎么可能贯穿这圣衣！」

一个巡礼者怒声叫道。下一刻，士兵们发出呐喊一起冲下阶梯。

「真的好快啊……凭着狼男这种速度，不用多久整个世界搞不好都会被坟墓塞满啦。」

爱丽丝心在草地上一大排的墓碑前面感叹着。

「也许吧。」

以认真的表情回答后，基格安静地望着天空。

「风应该停了吧……」

那猛烈的阴冷寒风几乎都消失了。

「基格大人，您辛苦了。请问要用午饭了吗？」

诺薇儿一边摸着手持行李一边询问。此时，突然一阵风吹过。

基格立刻望向了风吹来的方向，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诺薇儿，午饭晚点再吃吧。」

他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寺院都市迪优汉的方向。

「那、那到底是什么武器啊！」

士兵的叫喊声被爆炸声盖过。每当马上女子手持的武器发出爆炸声，地面上的士兵数量就确实地减少了。巡礼者们也将士兵们一个一个砍杀掉，六十多个士兵不到片刻已经近乎全灭。

「光、光靠我们应付不了啊……！」

一名巡礼者挥剑砍杀掉这名向阶梯之上的男子求救的士兵，然后下马果敢地冲上阶梯，以一记强猛的剑击攻击那名拿着长枪的男子。

但是这猛烈的攻击却被男子的长枪轻松的弹开。下个瞬间，长枪快速且正确地刺向圣衣的缝隙。巡礼者的脚差点儿被刺中，虽然他勉强闪开，却不得不从阶梯上滚落。

男人熟练得惊人的动作让巡礼者目瞪口呆。男子则是对他露出邪恶的笑容，说道，

「哈哈，其实我一点也不强，因为这把长枪几乎是自己在移动。不过只有有天赋的人才能够好好握住这把长枪……」

长枪刀刃上面的圣印突然放出光辉，让枪尖舞动出复杂的轨迹。

「但是光凭这把长枪，是没有办法打胜仗的……」

男子皱着眉头握住彷佛自己乱动的长枪。

其他的巡礼者们将剩下的士兵全部收拾掉，也全部冲上阶梯赶来支持。

「什么……？那个男子在干什么……？」

女子询问。男子长枪的枪尖发出圣印的朦胧的光辉，在空中划出轨迹。那光辉最后将更加巨大而且复杂的圣印刻印在空中，

「这就是我们招唤堕气的理由，为了借由这把长枪从堕界招唤援军前来。」

转瞬间，巨大的东西 · ·发出声响开始移动了。方柱石分裂开来成为了脚，露出包在方柱石中央的，包含巨大眼珠的赤黑色肉块。一个接着一个，那些东西站了起来。

那是一大群拥有八只如同锐利刀剑般的脚，比马还要巨大的独眼蜘蛛。

看着惊愕地望向阶梯下面的巡礼者们，男子得意地笑着，说道，

「这是银脚兽──好像是一种堕界的魔兽B a l o r吧。」

大群魔兽一下子就如同银色的海啸般逼近。靠近阶梯下面的几个巡礼者首当其冲，被淹没在魔兽大军之中。如同刀刃般的脚从四面八方向巡礼者们袭来，他们身上那能够弹开刀剑弓矢的圣衣也在瞬间被撕裂，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吞没在魔兽的银色海啸之中。

残存的人们惊愕得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有女子立刻将武器指向阶梯上的男子。

满脸得意笑容的男子瞪大了眼睛。瞬间回响起爆炸声，男子翻跟斗的倒在地上。原来，女子的武器放出的东西，将男子的左手掌连同长枪握柄一同轰碎了。

「好、好痛啊……痛啊！」

他用右手握住只剩下原本一半长的长枪握柄，连忙爬入寺院之中。

「快去追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在操纵这些怪物的！」

女子大叫着。巡礼者们这才回过神来，冲上阶梯。但是刚刚爬上阶梯，寺院的入口大门就被关上了。女子使劲地用身体撞门，其他的巡礼者也各自尝试撞门，但是坚固的大门不为所动。女子快速的将武器指向大门。就在此时，其中一个巡礼者，

「危险！」

彷佛要盖住女子一般将她压倒在地上。女子慌张地爬起身后，发出了悲鸣。

那个巡礼者的头部不见了。整齐切断的伤口喷出了大量的鲜血。

转眼之间，大群魔兽蜂拥而至。巡礼者们一个接一个被撕成碎片。最后残活的巡礼者抱起因为颤抖而动弹不得的女子从阶梯侧面一跃而下，在落到地面的瞬间将女子抛出。女子翻滚着爬起来，拼命的叫着最后活着的那名巡礼者的名字。

同伴们的鲜血以及尸体的碎片，从头顶上散乱的落到自己身上。最后的巡礼者的右脚已经被魔兽切断，爬不起身，以拼命的模样向阿熙雅叫道，

「快逃！阿熙雅！活下去，完成使命……」

然后，大批的魔兽从他头顶上落下，他的全身也被无数锐利的脚刺穿。

女子发出高亢的，不知是悲鸣还是怒吼的声音，流下眼泪、握紧双手的武器。

爆炸声狂乱地回响着，轰碎了大群魔兽的脚，击毁魔兽那独眼的肉块。她一边拼命的连续射击，一边退到广场的出口附近。但是那无法阻挡的银色急流，瞬间又包围了她。正当她认定自己的未来只有凄惨的死亡之时，魔兽群突然停下了动作。不止如此，它们还彷佛惧怕什么似的开始后退。

就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流着眼泪、站着哭泣的女子背后，

「银脚兽吗……居然招唤出这么庞大的数量。」

低沉的，曾经听过的声音响起了。

「哇啊！这些什么东西啊。到处乱窜的好恶心啊！」

而且还听到了简直不可能在战场上出现的明朗叫嚷声。

「基格大人，敌人应该就是利用这些魔兽才能攻陷那座营地的吧。」

接着传来沉稳得令人难以想象的声音。

女子以泪流满面的脸，惊恐地环顾四周。突然，一名扛着铲子的男子就站在她的身旁。看了吓了一跳的女子一眼之后，他望向那大批蠢动的魔兽，

「你处理不来的，这里就交给我吧。」

男子──基格以平静的语调这么说道。

6 魔兵招来

脑海中混乱得无法思考，一切彷佛梦境一般。女子只能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光景，并且预感到，这将会是印象深刻、永难忘怀的情景。

男子向前一步。他那白色外套的背后绣有美丽却又不祥的黑色纹章。

如同刀山剑海一般的魔兽波浪骚动颤抖着。将女子的同伴们残酷杀光的魔兽群，居然因为一名男子而踌躇不前。

咚！猛然地刺穿了石铺的地面，男子将铲子插在地上。咔嚓一声，他转动了铲子的握柄。从地面将其抽起，只见铲子头留在地上，出现了一个闪烁银光的握柄。男子的右手握紧新的握柄，一抽，居然从铲子里面一瞬间拿出一把刻有圣印、锐利而诡异的银剑，

「……圣咎之剑！」

女子不禁惊讶地低语。根据她的知识，即使是在圣法厅中，也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能够获得这种剑。而这把剑现在居然就这么现实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看着展现出战斗的意志的基格，魔兽群突然开始动摇。女子突然感觉自己似乎知道这群魔兽为何如此犹豫的原因了。它们一定认为基格是自己的同类。

但是知道弄错之后，大群魔兽充满怒气的模样让惊骇的女子缩起身体。

「别担心……相信基格大人吧。请待在这里不要动。」

不知是谁在身旁说道。转头一看，那是少女──诺薇儿令人安心的笑容。

「哇啊！来啦来啦！」

随着爱丽丝心的叫嚷声，女子“啊”的一声回过头来、望向前方。那几乎要把广场挤满的银色波浪声势浩大地逼近。但是就连女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此时她的注意力居然放在那名拿着剑、左手高举的男子──基格身上。

「以基格 ·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随着基格的叫声，他高举的左手突然卷起白色耀眼的电光。然后，

「憾恨的灵魂啊！在天刻星U r a n u s的引领下，化为甲魔亚洛刚斯A r r o g a n c e，守护我身吧！」

那电光乱窜的手，就在快速逼近魔兽的前方用力砸向了地面。

随之，无数青白色的闪电光辉从地中窜出、狂风大作。强烈的冲击力弹开了前头的魔兽，异型模样的东西从那闪电光辉中出现了。

在目瞪口呆的女子的眼前出现的，是形状、大小都与人类相似的东西。但是，有左右各二的巨大爪子从肩膀延伸而出，取代了本来该是左右手腕的部分。它们全身覆盖着平坦的甲壳，彷佛穿着铠甲的乌贼一般，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十几个甲魔一起展开四只爪子，爪子之间充满的青色光辉形成防壁，将魔兽群锐利的脚全部弹开。

不止如此，那青色光辉还变成和魔兽群的脚相同的形状。以彼之技还施彼身一般，光辉如同利刃一般逐个贯穿击倒魔兽群。

银色的奔流之中，只有在基格以及诺薇儿等人所在位置空出了一小块空间，

「惨死的灵魂啊！在土刻星S a t u r n的引领下，成为刚魔塔肯D a g o n，矗立在我敌人面前吧！」

接着，基格的左手再次闪烁比起之前强上数倍的电光，并且用力拍砸向地面。

就在闪电平息的瞬间，撼动大地的震动从广场的四面八方逼近。

咚！

成百上千的那些东西，伴随着毫无紊乱的巨大脚步声，冲破挡在眼前的所有障碍，强硬地行进。女子环视四周，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不断涌出的东西。

那些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沾有污垢的大群铁块。身高比女子高上一倍，猛一看像是重装步兵。它们从头部直接长出野兽般的嘴，口中利牙喀喀作响的咬合，从胸前长出如同巨大长枪的角，震撼大地勇猛前进。

被重重包围无处可逃的，这次换成那些魔兽了。刚魔如同巨大长枪般的角，贯穿魔兽身上唯一柔软的独眼部分。各处飞溅着魔兽的血沫，它们逐一无力的倒下。

「啊、啊。这些是什么啊……？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些是堕入堕界，被怨恨污染的灵魂……借由堕气取得新的身体之后开始复仇。」

茫然望着眼前激战的女子问道，诺薇儿宁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基格大人是“召唤者l e g i o n”──能够召唤堕界的灵魂，是只有一人的军团。」

在甲魔的圆阵的守护下，基格独自一人畅行无阻地走在大群怪物互相争斗的激烈战场当中。爬上阶梯，他站在牢牢关起的大门前面，手中的剑突然闪动出一道银光。

“喀”的一声，大门对面传来某物掉在地上的声音。原来刚才那一剑划过门扉之间的细缝，斩断了门闩。大门嘎嘎作响的打开，出现一条灰暗的走廊。突然，

「──呀啊！」

随着一声高亢的吼声，男子从走廊的黑暗当中冲出，手握长枪的枪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刺过来。甲魔瞬间展开青色光辉的防壁挡下男子的攻击──

但是，枪尖闪烁着激烈的火光，刺穿了那青色的光辉，同时深深的刺入甲魔的胸膛。

甲魔发出憾恨的叹息声倒下。借着这个空档，男子迅速的向后跳跃一步。似乎感到有趣似的，他凝视着甲魔化为青黑色的液体流入基格脚下，将基格的影子染得更黑的景象。

「你就是圣法厅的影之军势，基格 ·瓦尔海特吧。其实啊……原本就是因为你会来，我才会奉命留守这里的。」

基格锐利的目光撇过男子的枪尖。

「堕界的圣印……是德拉克洛瓦给你的吗？」

「是啊，我可是被选上的人啊──是因为我的大意，才让握柄只剩一半了。」

不只是握柄，男子的左手掌也消失了。虽然已经血已经止住了，

「根据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说，你的左手也不能用对吧。」

男子奸笑着说道。正如男子所说，缠绕电光的基格左手滴着血。应该丝毫没有受伤的那手腕，却从护手里面流出大量的鲜血。

「因为堕界的圣印直接刻印在你的左手腕上面，在召唤怪物 · ·的期间，你只能使用右手。就让咱们这两个能够召唤怪物，同时左手也都不能用的人来拼个死活吧。」

基格回应了。他将甲魔全部留在门外，迅速地踏入走廊，

「我从来没有把它们当成怪物过。」

在宁静的宣告中，基格走向了男子。男子只靠右手握住长枪，以不自然的姿势发出高亢的吼声。咻的一声，长枪卷动异常强劲的气流刺向基格。但是这个攻击却被轻易的挡开，甚至连基格走路的步调都无法打乱。一道快得只能看见刀刃光芒的剑击立刻回敬。

那纯熟的技巧让男子大吃一惊。虽说同样都是无法使用左手的人，两人的立场却不同。基格的剑术很明显的就是以只使用右手为前提所发展出来的。

猛烈的火花四散。在旁人看来似乎要被砍中的男子，以长枪的握柄挡下这次剑击。

基格追着后退的男子，如同旋风般的剑击向男子的颈部、脚部以及胸膛砍去。

另一方面，摇摇晃晃的男子满头大汗的紧握长枪。虽然基格的剑术以及挥剑速度都比对手强上许多，却还是无法砍中男子的身体。基格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汗流浃背、气喘嘘嘘的男子，发现什么似的轻轻点头。

男子只是握住长枪，全靠长枪自己在动。

「秘仪之枪吗……那么你就好好握到最后吧。」

随着这句话，充满堕气的风突然以基格为中心呼啸，他手上的银剑也浮现幽暗的淡淡白光。男子目瞪口呆，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似地说道，

「堕、堕气……？死之风……你……原来、原来如此，是你的身上那堕界的圣印……」

基格这次剑击的力道以及速度突然比刚才要增强数倍。

长枪仍然保护男子到最后，但是男子的身体先撑不住了。震耳欲聋的声响之中，长枪挡下了这次剑击；强劲的冲击将男子的身体硬压向墙壁，让他夹在银剑以及墙壁之间。在挡住了刀刃的长枪后面，男子肋骨断裂、扭曲的身体几乎折成两半、从口鼻之中流出大量鲜血。

「堕、堕界的，使徒……你之所以不把怪物……当怪物，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怪物……」

翻白眼男子的眼睑几乎要被撑破。从壁上缓缓滑落、断气了。

基格的目光从死去的男子脸上，突然转向那柄掉在地上的长枪。

散布这种长枪，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名男子，感觉似乎在十分遥远的彼方。

「因为相信你的理想……我才会……接受这个力量……」

细语中，基格的脑海中浮现男子的面影。是在两人的身份差距就像现在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样遥远的时期之时，那名男子的面影。

（基格啊，别称呼我为骑士大人。我的名字叫做维克多 ·德拉克洛瓦）

那是两人刚刚认识，基格不想亲近对方，顽固地想要与对方保持距离的那个时期。德拉克洛瓦对基格说道，

（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好吗……）

那名男子总是微笑着这么说道。现在的自己已经能够体会当时男子身陷贵族权力斗争之中，处于无法相信任何人的深沉孤独心境了。但是刚刚与他相遇之时的基格却希望与对方保持距离，希望对方永远是引导自己的绝对的存在──

「这次，到了换我主动接近你的时候了……德拉克洛瓦。」

他高举银剑，用力刺向长枪上的圣印。枪尖顿时开始龟裂，

（来追我吧──）

在刀枪碎裂的猛烈声响中，只有男子最后留下的这句话深刻地回荡在基格的脑海之中。

「基格大人！所有的魔兽都不动了！」

基格从寺院内部回到甲魔们等待的台阶之上，诺薇儿爬上阶梯向基格报告。那名女子也跟在她的身后过来。两人的头顶上，飞舞的爱丽丝心明朗地叫嚷着。

「哎呀──好厉害呀。狼男，你还真是大干一场呢－。」

就在基格有些怅然地想要说些什么之时，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基格大人……？」

诺薇儿追着基格的视线回过头去──然后惊讶地僵住了。

爱丽丝心也同样看着背后的女子，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基格 ·瓦尔海特……」

女子在头巾的深处低语。被她握紧在右手中的武器精准地指向了基格。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第二章 圣罪之印

「我的确拥有医治伤痕、治愈疾病的能力。也因此引以为傲。」

那个女子说道。

「但是我无法治疗内心……即使伤口痊愈，大家心中却还是带着伤痛……」

1 吊唁之光

「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

头戴斗篷、隐藏着脸部的女子，以决不容忍任何借口的锐利语气问道。

「你之所以埋葬死者，是不是为了将死者变成那个模样，然后那样利用？」

她的武器瞄准基格，让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无法轻举妄动，此时，

「风，停了。」

基格就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女子的武器一般，悠然地望着天空。

女子隐藏在斗篷深处的眼睛猛然圆瞪。的确，那肆虐的狂风突然间完全停息了。

在安稳的空气中，突然浮现了淡淡的光芒。爱丽丝心跟着，“啊”地叫了一声。

女子不禁被这声音分散了注意力，回过头去，也因此屏息。

原来，在那人类与怪物的尸骸大量堆叠的广场上，刚魔逐个失去形体，喀喀地发出溃散的声响，就这么轻易地化成了铁屑。同时，从那崩溃的身体上还柔和地浮现淡淡的光芒，转眼间，无数的光芒已经成群的往天空飞升了。

「啊啊……灵魂都回天上去了……」

爱丽丝心感叹道。女子茫然了。倒在周围的甲魔，转眼之间溶解崩溃成为青黑色的液体，身上浮现出带有圣性的淡淡光芒，也向天空飞升而去。不知何时，女子几乎忘了拿好她手上的武器，出神地望着消逝在云上天界的这几个光芒。

「那些正是想要保护你的人们的灵魂……」

基格淡淡地说道。瞬间，女子已经领会了他话中的涵意。

「难道……你把大家的灵魂！？」

她惊讶地叫道，反射性地再次将武器指向基格。原来，保护了自己的甲魔群，其实就是被魔兽贪婪吞噬掉的伙伴们──也就是那些巡礼者们。用白话来说，基格的话语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的女子只好再次举起武器。

「收集圣性，化为能够贯穿万物的虚无子弹并且击出。这是银枪──。」

基格一边淡然细语，一边走下阶梯，

「这应该是“银之圣女”在保护 · ·无力战斗的人们之时，才被允许使用的武器吧。」

他随意地走过因这句话而僵直的女子身旁。

「比起我，有些人来更想被你埋葬。如果有心的话，就过来帮我。」

基格一边说道，一边毫无防备地背朝女子，走下阶梯。

「帮你……」

女子恍惚地细语。她握住武器的手已经被诺薇儿轻轻地按住，

「基格大人之所以会招唤充满怨恨的死者，是因为这是唯一的能够吊唁他们的方法。」

她语气稳重地说道，缓缓地压下了女子的手。

回过神来，夕阳已经西下。即使如此，面对仅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把无数的死者埋葬好的基格，女子深藏在斗篷深处的脸露出讶异的表情看着他。

「基格大人，那女子还想继续前进吗……？」

诺薇儿看着头戴斗篷、孤寂地站在伙伴们坟前的女子，并且思索着说道。女子现在还没有放弃继续旅程吧。将伙伴们葬在寺庙的后面之后的同时，她认定这也将是下个旅途的起点吧。

「大圣堂的相关人士吗……」

基格一边点头，一边淡淡说道。统领大陆各地存在的圣堂的，是以圣都的克雷雅大圣堂为首的十七个大圣堂。女子将长木棒绑在一起，作出三角柱当作墓碑，用以安葬伙伴们，这正是大圣堂相关人士的特征。

天界与堕界，还有“夹缝间的世界”的这个世界——作出表示这三个世界的记号，再绑上写有吊唁字句的布、让它随风飘荡。这是相信能以风来颂读经文的大陆南方的风俗。

就在女子朝着墓碑、首次将她圣衣的斗篷静静脱去之时，本来静观女子这些行动的基格的脸突然由于惊愕而僵硬。

如同晚秋的朱叶树的树叶颜色般的头发，柔顺地流泄而下。看起来年纪大概比诺薇儿大上四、五岁，大约二十岁左右吧。那纤细的五官轮廓在暗红色的阳光下，有着明显的阴霾。彷佛在忍耐着什么似地，她那滑润的脸颊紧绷着，并用与头发相同颜色的瞳孔出神地望着墓碑。

「席拉……」

诺薇儿吃惊地抬头望向了因为紧张而不禁脱口说出这句话的基格。爱丽丝心也讶异地说，

「席拉……？狼男，你难道认识那个女人吗？」

基格没有回答。他凝视着女子的侧脸。但是终究眯起眼睛，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眼睛与头发的颜色都不同……给人的整体感觉……也不同……」

基格罕见地直接说出心中的看法，然后再次摇头。

这个时候，女子突然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她从怀中取出短剑，用另一只手将自己的后发成束地握住、再用刀刃抵住。

连出声制止都来不及，她已经一口气切断了自己的后发。这一瞬间，被基格看在眼中的女子的脸庞，彷佛放下了什么重担似地露出如同微笑般的安稳。

那朱叶树的树叶颜色的柔顺头发，飞舞在墓碑之前。断发乘风而去，向死者饯别。

「再见了，大家……接下来，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她惆怅地喃喃自语，然后收起了短剑，突然望向基格，

「谢谢你吊唁大家。我叫阿熙雅 ·林斯莱特。」

她十分爽朗地说道，那是与之间判若两人般的活泼快活的语调，

「由于一些原因，我正在追踪某个男子，他很可能也是你们的目标。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也不会到这里来，对吧？敌人很强，路途还很遥远。即使有像你们这样的力量，这趟旅程仍然是不可避免地非常艰苦。所以我们必须结合彼此的勇气与智慧，互助合作才是上策啊。」

那流利地述说的模样实在出人意料，让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讶异地呆住了的同时，

「所以就特别· · · · ·允许你们跟· · · · ·我一起上路吧· · · · · ·。」

她居然悠然地叉着腰，接着说道。

爱丽丝心已经惊讶得哑口无言。

「基格大人……她在说些什么啊……」

诺薇儿皱起眉头仰望基格。随即看见，

「嗯，性格也完全不同……」

比起平常更板着脸孔、低声回应的基格的模样。

「就是这边。我们要前进的道路就在这个方向。那里应该有个古代遗迹哦。」

阿熙雅步伐明确。她手持地图，在分叉路前毫不迟疑地前进。在她的身后，

「基格大人……那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能够使用万里眼的诺薇儿偷偷地这么告知。

「但是，看她那么充满自信的。到底有什么企图啊？」

爱丽丝心说道。基格则是一边用扛着的铲子握柄，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肩膀，

「……如果有什么企图的话，就快让我见识一下吧。」

一边低声说道。基格当时决定先顺从阿熙雅的意思。这也是因为阿熙雅充满自信地这么表明了。

「我们可是掌握了德拉克洛瓦的行踪呢。这可是就连圣法厅都不知道的情报哦。」

到底是怎样的情报呢？为什么能够掌握这样的情报？基格曾如此询问。

「我们大家可都是与玛格诺莉亚大圣堂有关的人喔。」

阿熙雅说出了自己以及伙伴们的出身。诺薇儿十分吃惊。

如果提到玛格诺莉亚大圣堂的话，那正是诺薇儿所属的“银之圣女”的大本营。

负责圣道女——也就是那些能够让圣性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子们的培养和派遣，以及“银之圣女”的位阶的，都是这个大圣堂。诺薇儿的纹章以及宝杖也是这个大圣堂所授与的东西。

「还有人说过，如果没有圣克雷玛提斯的弟子中唯一的女性玛格诺莉亚，以及以她为始祖的玛格诺莉亚大圣堂的话，圣印很可能就是只有男人可以使用的东西呢。」

阿熙雅一边自豪地看着自己的武器──刻有玛格诺莉亚的纹章的圣枪，一边说道。诺薇儿不禁也点头认同。对于“银之圣女”而言，圣母玛格诺莉亚，可是与初代圣王克雷玛提斯同样地受到敬重。

「“银之圣女”以及玛格诺莉亚大圣堂，在关于德拉克洛瓦的事情上应该是保持中立的。」

但是基格的这番指摘，让阿熙雅耸肩说道，

「玛格诺莉亚大圣堂并没有命令我们。会来到这里是我们自己下的决定喔。我们大家都是来自附属于玛格诺莉亚大圣堂的一个村庄──米梅村。」

基格突然表露出不寻常的惊愕，并且倒吸了一口气。诺薇儿不禁看着基格，不过，

「原来是米梅的……游击军吗。」

原来基格只是重新评价了阿熙雅的身份而已。

「是啊，所以我们也没有正式的军令。只是从玛格诺莉亚大圣堂那里获得了，如果为了阻止战乱的损害扩大的话，就可以参战的口头许可。」

「也没有加入圣法厅的军队，你们想以游击军的身份独立作战吗？」

「别担心，我们可是很有实力的喔。米梅的人们可不会轻易被打垮的。」

「我知道关于米梅村的事情。」

基格不经意地轻声说道，那是不仅仅知道，还包含了复杂情绪的语调。但是能够察觉这点的，只有长期担任基格从士的诺薇儿而已。

「那么，你也知道德拉克洛瓦进攻我们的米梅村的事情吗？」

阿熙雅的语调突然变得严厉。基格再次有点吃惊地回答，

「德拉克洛瓦……居然对米梅……」

「都是因为那个男人，我们那里死了许多人。他们就连无辜的小孩也不放过……我想报仇。攻打村庄的仇、杀害伙伴的仇……如果参加圣法厅，我们就不能自由行动，而是要被迫卷入毫无关系的战斗。所以我们选择了成为游击军。你们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况吧？只要不妨碍我，我可以将部份情报告诉你们。但是……关于情报的来源是个秘密。」

对于阿熙雅的回答，基格暂时先接受了，但是──

「喂，没有啦。大姐啊，那里什么都没有啦。」

爱丽丝心大声叫嚷着。那边一整面都只有茂盛的树林。

「奇怪……这里应该有古代遗迹才对啊。难道被树木、土石掩埋了吗……」

咚！基格将铲子插在地上，

「这里不是那种土壤，而且也没有曾有过建筑物的痕迹。」

「我知道了！这边才对！」

「咦！等等，那边已经没路了啦。」

「基格大人……那边是个断崖，而且掉下去可是会致死的高度。……是陷阱吗？」

基格只是微微摇头，然后跟上了勇敢前进的阿熙雅。

「别担心。至今的旅途，一开始就是由我领头的。但是后来，我接受了伙伴们的建议，退到队伍中央让他们保护我了。其实啊，我是当中最强的，根本没有必要保护我啊……」

就在这个时候，阿熙雅的声音突然在消失草丛的那边，

「哇啊！诺薇儿，狼男！不好了、不好了！」

基格和诺薇儿赶到之时，已经看不到阿熙雅的踪迹了。而且什么也没有。

只有晴朗的天空，以及可以看见遥远脚下有河川流过的断崖。

「诺薇儿！她在这里啦！」

爱丽丝心飞舞在断崖上叫嚷着。诺薇儿往她那里一看，只见阿熙雅紧紧抓住岩壁边延伸出来的树枝，好不容易才没有掉下去。因为她法衣的披风各处都被树枝勾住了，总之好像没有跌落的危险。只是穿在法衣下面，那以容易活动为主、就连肩膀与股间的大半都露出来的衣服也几乎整个反卷过来，显得十分狼狈。

「……圈套吗？」

基格有点认真地低声说道，

「……我想应该不是。」

一旁的诺薇儿则是绷着脸，轻咳一声地回答道。此时，爱丽丝心飞了过来，

「我说啊……这个叫做阿熙雅的人，与其说她有什么企图……」

「好奇怪啊。根据地图，应该就是这边才对啊。我知道了。在这前面！是在这前面！」

朝她一看，只见阿熙雅还是很有精神地一直指着断崖的对面。

「啊，刚才阿熙雅小姐不是说她一开始是领队的人……」

「恐怕是她的伙伴们全体把她限制 · ·在队伍中间吧。」

「可能她本人也没有发现吧……自己是个大路痴这件事。」

基格与爱丽丝心很难得地意见一致。三人一同点头。

不一会儿，借由诺薇儿的幻视所做出来的绳梯，让阿熙雅爬了上来。

「各位，目的地就在断崖的对面喔。话说回来，这个绳梯到底是哪里来的……」

诺薇儿不发一语地闭上眼睛，绳梯立刻从阿熙雅的一只手中消失了。

就在阿熙雅愣在当场的时候，基格随手就把她另一只手中的地图拿走，

「是很新的地图……」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开始阅读地图。这个时候，“啊”的一声……诺薇儿张大眼睛、提高音量地说道，

「啊！看见了……在那边……」

「……原来如此，那是穆尔多圣堂的圣地遗址啊。」

「咦……？不会吧……哎呀，难道对面那个就是……」

那个的确就在那边──就在与断崖遥遥相望的对面。

「奇怪……？我的确是捉住绳梯爬上来的啊。」

无法释怀的阿熙雅，回头看向了同样无法释怀的基格等人。一时之间，双方毫无动作地互望了一阵子。

「果然如我所预料。各位，我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

阿熙雅得意洋洋。

「她好像因为非常接近目的地而很高兴呢……」

爱丽丝心悠哉地轮流看向阿熙雅与断崖。

「结果是正确的……但是她的确不适合旅行。」

基格用地图确认了至今的路途，诺薇儿跟着从旁边探头看地图。

「咦？……为什么我们非得越过这座山呢？」

「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那里有座山吧。」

「……啊，我们好像在这一带一直兜圈子呢。」

「即使如此，我们居然还是逐渐接近目的地，真是不可思议的能力。」

「好厉害！这里我们走过的路就连地图上都没有耶。」

「的确，在这里她的直觉几乎可以媲美猎犬……」

基格与诺薇儿指着地图各处，毫不客气地讨论着。

「啊！那是我的地图啦！」

察觉后的阿熙雅就像小孩一般叫闹。基格灵巧地闪躲阿熙雅想要抢夺的手，继续阅读地图一阵子之后，又从容地将地图折好、随手还给了她。

「真是的，别做这种孩子气的事情嘛！」

阿熙雅生气地背对他们。诺薇儿则是偷偷地对基格说，

「基格大人……是不是把那份地图再誊写一份比较好呢？」

「别担心，我已经全部记住了。」

「那个地图，沿着道路有几个印记，那是代表什么呢？」

「那是代表战斗的痕迹，而且还是连每座被破坏的桥梁都有的详细纪录。」

「哎呀！有这么厉害的地图，怎么还会迷路啦。」

相对于悠闲地飞在空中的爱丽丝心，诺薇儿则是脸色铁青地说道，

「基格大人……能够这么详细地作出这份地图的，应该就是……」

「是的，除了驻扎在这附近的军队之外……都没办法吧。」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啦？难道……这是敌人画出的地图吗？」

「喂！各位，我们要怎么越过这个断崖啊？」

完全无计可施的阿熙雅，很难得地询问意见了。

「诺薇儿，麻烦你了。」

「……我还正想说您会不会拜托我呢。」

在面无表情的诺薇儿的身边，爱丽丝心慌张地问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啦。为什么那个女的会有敌方画的地图呢？这果然是陷阱吗？」

「不知道……诺薇儿，矮个，要经常地留意周围的动静。」

在被叫矮个的时候，总是会叫闹的爱丽丝心，这次也只是大大地点了点头而已。

2 希望的村庄

「好厉害，好厉害，简直就像真正的桥一样！诺薇儿，你真是太厉害了。」

「请快点过去好吗？这样我很累的！」

诺薇儿的斥责，让在桥上蹦蹦跳跳的阿熙雅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朝着基格的方向稍微吐了一下舌头。那丝毫没有任何不安与恐惧的模样，让基格对她感到有点敬佩。那如同彩虹般横跨五十步左右距离的断崖的幻视之桥，阿熙雅居然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这举动让基格以及诺薇儿都没能料想到。

「居然让这么小的孩子承担我的性命，真是对不起，我是不是很重啊。」

阿熙雅回头轻声说道，看来她也不光是只有勇气而已。

最后诺薇儿自己也开始过桥。因为在她的脑海中，就连位于自己身后的看不见部分也仍然维持“连接着”的强烈印象，所以在她过桥的时候，桥才不至于从她背后开始消失。不过，这样却带给她极大的疲劳，以致于她自己过桥之后就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并把眼睛闭上。

「诺薇儿，不要紧吧，真是辛苦喽。」

爱莉丝心说着慰劳的话语，而她身后的桥仍没有完全地消失，居然还维持着淡淡的轮廓。

「稍微休息一下吧。」

阿熙雅也赞成了基格的建议，于是一行人开始吃午餐。

望着刚才一口气就跨过的断崖，大家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轻松。而他们的食物则是从迪优汉出发前一天，诺薇儿利用那座寺庙的厨房简单准备的东西。

从她的包中逐个出现的是，形状扭曲的原本不知道是什么原料的遍布着红色、绿色的斑点 · ·，看起来绝对无法入口的东西。

阿熙雅在从迪优汉出发之前，第一次看见诺薇儿的这种料理时是大吃一惊。

「虽然诺薇儿的料理看起来挺那个的……」

现在，她一边把料理随手放入口中，一边笑了。

「但是，想不到居然会这么好吃啊。」

她转头与同样正在咬着食物的爱丽丝心面对面，两人一同感叹着。

「过些时日……我会把料理的外形 · ·也弄得很好看的啦。」

诺薇儿在一旁红了脸。而基格则是在一旁默默地吃着，好像觉得诺薇儿的坚持没有什么必要似的。

「诺薇儿她啊，在眼睛能够看见之后，做出的料理的外形还是没变呢。」

爱丽丝心感慨地说道。这时候，阿熙雅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她过去眼睛看不见吗？明明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怎么会……」

「因为过去我无法活用自己的力量，才让眼睛看不见的。不过多亏能够成为基格大人的从士……我才得以重见光明啊。」

「……喔，我还以为是因为诺薇儿拥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够成为从士的呢……看来不是这样啊。」

于是，阿熙雅盯着基格的脸，然后说道，

「你啊，看来是个好人啊。」

咳、咳，基格因此噎住了。

「才不呢，要说狼男是个好人，不如说他只是个老爱闹别扭的家伙吧……」

「不对啦，基格大人可是很温柔的。爱丽丝心，不可以只从表情来评断一个人喔。」

诺薇儿与爱莉丝心的对话，让阿熙雅嘻嘻地笑着。

「过去，我也是在能够熟练自己的力量之前，总是无法口齿清晰地讲话啊。」

这次，轮到诺薇儿以及爱莉丝心吃惊地看着阿熙雅了。

「自从双亲过世，被故乡的人们收养之后，我就突然开始口吃了。所以我的哥哥总是帮我跟别人沟通。兄妹两人相依为命……过去他是比谁都能理解我的好哥哥啊……但是，很不幸地，他在德拉克洛瓦进攻我们故乡的时候死去了。」

阿熙雅突然露出严酷的目光，

「至今我还记得……那个男人微笑地看着我们故乡燃烧的表情……我的哥哥死去的脸。我今天会在这里，就是为了将我心中的这份虚无 · ·，也同样地射入那个男人的胸中……」

只见基格微微地摇头，阿熙雅不发一语地伸手按住腰间的银枪。右手顺势握紧就这么挂在腰间的武器，同时，她左手的掌心高举向天。突然，以阿熙雅为中心卷起了旋风。诺薇儿张大眼睛惊叹着。

「好强的圣性……」

旋风聚合在一起，彷佛被吸入阿熙雅掌心一般地消失了。同时，她的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小小的金色筒状的东西。

「这就是使用大气的圣性所制造出来的虚无的子弹。可以把铁或岩石都粉碎。自从哥哥死去之后，我为了能够制造出这个，可历经了呕心沥血的努力啊。如果这个对德拉克洛瓦还是无效的话，我再让你去对付他。不过在那之前，就让我来吧。」

「阿熙雅 ·林斯莱特……“银之圣女”之所以授与你“净化者”的称号，可不是要你把圣性变为虚无，再打穿你的敌人的吧……」

基格静静地看着阿熙雅那如同燃烧般充满激情的眼神，继续说道。

「由银枪中所产生的虚无，是无法净化任何东西的……不论是死者，还是你的心……」

这彷佛否定对手战斗意志的话语，让身旁的诺薇儿吃了一惊。但是她也知道基格是不会没有任何理由就这么说的。

「哼，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追捕德拉克洛瓦呢？你不是要杀了那个男人吗？」

「我接受的命令只是要调查德拉克洛瓦的目的而已。」

基格淡淡地回答，然后站了起来。

「调查……吗？」

阿熙雅也跟着站起来，然后以挑战般的眼神瞪着基格。

时至黄昏。渡过断崖不久，使用能力的诺薇儿立刻看见山中有座给巡礼者使用的小屋，于是，这里就成为了基格等人的据点。这是一个除了小小的水井以及暖炉，就没有其他设备的小屋。不过在四周的墙壁倒是刻有可防止朽化、妨碍灰尘堆积的圣印。

「人类的士兵有大约二千左右啊。另外，再帮我确认一下西北方向有没有伏兵。」

基格说道，同时把炭片摊开在地板上用来纪录阵型的羊皮纸上，写下敌方的配置。

诺薇儿仔细地看着那些方向并且下达指示。在毫无视野可言的小屋内，常人可能对这两人的举止会感到莫名其妙吧。但是，

「南方以及东方，的确设有重兵……不过，西北方并无任何防备。」

「知道了……已经足够了。辛苦了，诺薇儿。」

「我们这边好像都没人耶。这也难怪，任谁也想不到居然有人会渡过断崖来这里吧。」

爱莉丝心感慨地说道。阿熙雅则是十分惊讶，敌阵距离这里约二克尔（一公里）左右，而且一行人根本没有踏出这座位于山中死角的小屋一步，居然就把敌人的配置调查得一清二楚。

「竟然在这种地方就可以摸清敌人的底细，这样你们哪有可能输嘛。」

「就算我们在局部战场获胜，可能依旧无法左右大局。没有顾及战争发生的理由而所取得的胜利，根本毫无意义。」

「啊……那个，有一位我认识的人也曾说过相同的话。」

中午那挑战般的眼神已不复见，阿熙雅露出微笑说道。

「他名叫福斯神父。是一位定期到我们故乡的巡回神父，大家都很尊敬他。」

「……福斯。令人怀念的名字。」

「看来你认识他啊。而且福斯神父曾经说过，过去他还是士兵的时候，同部队中有一位被称为“赤龙F á f n i r”的超强剑士哦。」

此时，基格有所感触地眯细眼睛。只有诺薇儿发现了这细微的变化。

「好像那位名叫“赤龙”的剑士，也曾经跟福斯神父这么说过，即使在小争战中获胜，但是放眼大局的话，可能结果仍是失败。战争发生必有理由，只要没有顾及这个理由，不管取得几次胜利都没有用。」

「咦，那不是跟刚才狼男说的一样吗？」

「就是啊，福斯神父述说“赤龙”的事情的时候，就像是提及自己的兄弟一样引以为傲呢。据说那位叫做“赤龙”的剑士，现在已经是一位圣骑士了呢，而且过去他好像只是个被几枚银币就卖到战场上的剑奴呢。你不觉得这真是太厉害了吗？所以福斯神父总是这么说，所拥有的财富与境遇并不是一切，只有人对于周遭事物的看法才能决定他的人生。」

喜欢这一类话题的爱丽丝心眼神闪烁着光辉，本想继续追问的她却突然皱起眉头，

「嗯，这遭遇好像在哪里听过嘛……啊，这该不会是在说狼男的事情吧……」

正当爱丽丝心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基格彷佛想要阻止似地插嘴了。

「福斯神父，现在如何？」

阿熙雅的表情突然阴暗下来。

「连他的遗体都找不到了。那个男人进攻我们故乡的时候，一下子就把我故乡的圣堂给烧掉了。」

基格微微点头。阿熙雅露出寂寞的笑容继续说道，

「福斯神父过去曾把我们的米梅村称为希望之村。就像“赤龙”一样，即使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努力、就算是失去双亲的人们仍有发达的机会……对了，你知道我们由玛格诺莉亚大圣堂所接获的工作是什么吗？」

「……守护者。」

「你果然知道。没错，米梅村中的大家拼死努力，终于赢得守护玛格诺莉亚大圣堂相关遗迹的重要工作。但是却被德拉克洛瓦简单地攻入，害得我们被视为没用的存在。所以，就连我们的授印权也被剥夺了……」

正当阿熙雅的微笑逐渐消失，快要被哀伤的表情覆盖的时候，

「授印权……？那是什么啊？」

爱丽丝心天真无邪地询问了。这个小妖精似乎具有能够以明朗的声音安慰人的力量，漂亮地阻止了阿熙雅脸上笑容的完全消失。

「就是可以使用圣印的权利啊。只要是有能力，即使是一般人也可以使用圣印的制度……据说是“赤龙”加入圣堂骑士团之时所新成立的制度。」

「喔……也就是实力主义啰。好像充满了竞争呢。」

「但是我们还是要拼。看是要就这样失去一切，或是以自己的力量再次赢回授印权……反正我们只剩下这个选择了……」

阿熙雅虽然是朝着爱丽丝心说话，实际上却是因为想要说给基格听，才提起这件事情的。其实，旁边的诺薇儿也清楚地知道，而且她也知道基格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所以，当夜晚来临、众人轮流要到后面的井水旁擦拭身体的时候，

「诺薇儿，我今晚一个人去。可能必须进行战斗……」

基格捉准阿熙雅离开小屋的时机，向诺薇儿这么说道。

「刚才我就在猜，事情会不会变成这样了啊。」

诺薇儿很干脆地回答了。

此时，爱丽丝心与阿熙雅一起到外面去了。名目上，爱丽丝心是在有状况发生的时候回来报信的传令兵，但是实际上有一半的目的是要她监视身份仍不明朗的阿熙雅。

「我可以同意让您一个人去，但是请不要叫我先睡觉，等您回来。我想好好地亲眼注视 · ·着您。还有……至少让我更换您手上的绷带。」

「嗯，麻烦你了。」

基格啪啪地卸下护手，卷起了左手的袖子。他的整个左腕包裹在绷带中，四处都渗出鲜血。诺薇儿一边细心地解开那绷带，一边说道，

「阿熙雅她似乎不是敌人……但是不知道她的地图是从哪里拿到的呢？」

「还不清楚，但是今晚应该就可以知道了吧。」

「您是指，在这个战场上，有什么会让阿熙雅难过的真相 · ·吗……？」

基格沉默了。但是对于诺薇儿来说，这就等于他已经默认了。

「所以，您想要在阿熙雅察觉之前，把这真实葬送 · ·在黑暗之中是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将基格左腕的绷带完全取下。

「她们的模样有那么相像吗……阿熙雅……和那名叫席拉的女子。」

她从行李中取出干净的绷带，彷佛不经意似地询问。

「嗯，我甚至怀疑她们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基格淡淡地回答。而诺薇儿也不再追问了。关于席拉这位女性的事情，诺薇儿听到的不多，只知道她对于基格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而且微微察觉到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原因而死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屋的门被用力地打开，阿熙雅快步走了进来，

「好冷哦，虽然好冷，不过却清爽多啦。」

爱丽丝心受不了似地看着她赶到火炉旁取暖的模样，

「那是当然的呀。你听我说啊，诺薇儿。阿熙雅她居然在这么冷的天气中还把水从头上淋下去呢。我看到都觉得冷哦……」

一边说着，爱丽丝心一边瞄到基格露出来的左腕，立刻就被吓到了。虽然她也已经看过几次，却总是无法习惯。基格的整个左腕都被刻入圣印，那带着赤红朦胧光芒的模样，只会让她联想到烙印而感到害怕。

阿熙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盯着基格的左腕露出感动的表情，

「福斯神父说过，当“赤龙”成为骑士的时候，他的手腕被刻入圣印……」

但是基格却对小心翼翼地接近过来，语调趋于兴奋的阿熙雅这么说道，

「我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个人。」

他淡淡地否认，然后以更低沉的声音，

「……剥夺米梅村的授印权是件好事。那是个失败的制度。」

在他补上这一句话的同时，阿熙雅立刻脸色发青。

「是件好事……？失……失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基格不回答，他将手腕藏进袖子里，并且不发一语地装上了那如同染血一般的红色护手。

「收回你这句话！那可是建立起了我的故乡的制度啊！你怎么能够……」

「……那不是你的错。」

也不看向阿熙雅，基格轻声说道，并且拿起铲子走出了小屋，

「我去周围巡视。……诺薇儿，接下来拜托你了。」

「……是，基格大人。」

「收回你这句话！像你这样的男人，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我真是笨蛋！」

大声叫嚷着的阿熙雅在冲动之下险些拔出银枪，爱丽丝心慌忙去安抚她。

3 穆尔多,战端

「——被各地的圣堂所独占的圣印之中，也有着普通人就能使用的圣印。若是将这些圣印解放的话，以往的不毛之地，或许也能收获农作物。」

德拉克洛瓦曾这么说过。

「解放圣印的话，它们或许也会落到敌人手中，增强敌人的势力，德拉克洛瓦。」

「即使圣印仍被独占，敌人也还是敌人，基格。在圣印得到解放，财富能够得到分享之后，反而可能会有很多势力变得不再是敌人。我们要给予他们的，是丰饶的土地，而不是剑。」

「能将圣印解放的授印权制度…我觉得有试一试的价值。」

那时，席拉这么说道。而基格自己也没有异议。

那是三人在圣都的山丘之上提出的理想之一——也是最先被实现的。

「在屡建功勋的现在，终于到了向圣法厅报告我等理想的时候了。」

这么说着的德拉克洛瓦，脸上浮现出的那信心满满的微笑，基格现在都还记得。

「在战场的血与泥中得出的…就算失败了很多次，就算被嘲笑为疯狂…」

风声喧哗的夜下——有一个人沐浴着苍白的月光。

「本应是绝对不会迷失的理想才对…德拉克洛瓦。」

基格站在悬崖边，低声地自言自语。他的下方是拥挤的军队。在这无疑是古老寺院的地方，他们建造箭楼，挖掘战壕，设置栅栏，俨然把它当作了要塞。

突然，基格的影子越来越浓。黑暗的树林中传来了呻吟声，看不见的东西 · · · · · ·正在发出吼声，飞来飞去。然后——

基格清楚地看到，本应保护着这片土地的圣法厅骑士团混入了敌人之中。

「背叛了吗…穆尔多圣堂已经和德拉克洛瓦联手了吗。」

叹息般的风声淹没了基格的低语。

「好吧…因背叛而死于非命的人们啊…」

“咚”的一声，基格把银铲插在了地上。咔嚓。他转动铲子的柄部，将其拔了出来。新的银色的柄妖艳地反射着月光，出现了。他握紧了那个柄。

「这是吊唁 · ·的战争…尽情狂乱吧…」

他拔出了剑，抛下剑柄，纵深跃下。

在基格的周围，充满堕气的风发出了欢喜的低吼，一时间狂风大作。

「到底怎么了！」

一名骑士骑在马上，叫道，一名士兵喊道，

「是…是袭击！一群怪物从我军后方发起了袭击！」

「怪物！？后面不是悬崖吗？从那里是怎么…」

就在这时，一个人类的身体突然在他们的眼前从天而降 · · · ·。数个穿着铠甲的人正像玩具般在空中飞舞，然后撞上了地面，断了气。

在军队的后方，闪电正在肆虐。一道落雷落在了哑然无语的骑士和士兵的眼前。

「悲情的灵魂啊！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化为岩魔海特瑞德H a t e d，击溃我的敌人吧！」

伴随着锐利的呐喊而陆续出现的，是手脚如马的身体般粗壮的巨人般的魔兵。它们不顾刺入身中的长枪，抓住了士兵们，以难以令人置信的臂力将他们扔了出去。骑士目瞪口呆，

「是穆尔多的圣堂骑士团吗…」

红色头发的男人手持银光闪闪的剑，悠然地走了过来。

「什…你是什么人？」

「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 ·瓦尔海特。」

不顾一齐瞪大眼睛的骑士和士兵，基格问道，

「是你们和德拉克洛瓦一起，从后方夹击了迪优汉吧。」

骑士的喉咙咕噜地响了一声。旁边的士兵喊道，

「我…我不知道！这是穆尔多圣堂里的大人物们决定的！」

「从一开始，穆尔多圣堂就和德拉克洛瓦联手了？」

「我，我不知道。三…三个月前吧，我们也收到了协助的命令…」

「给我闭嘴！」

骑士在马上挥剑，堵住了士兵的嘴。脖子被割开的士兵扑倒在地。

「你就是黑骑士吗！我要把你的首级，献给德拉克洛瓦大人！」

然而，岩魔突然出现在了骑士的身边。肩膀被巨大的手抓住了的骑士惊恐地转过了头，望向了那座格外高的建筑物，发出了惨叫。

「德…德拉克洛瓦大人啊啊啊。」

不管他是想寻求帮助，还是想要告知危险。他的这一行为对基格来说，都是价值不菲的情报——骑士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德拉克洛瓦的位置。被岩魔抓住的骑士连人带马飞向了空中，而基格全然不顾这一切，朝着骑士所呼唤过的建筑物走去。

他的脚步，在聚集在前方的军队的面前显得悠然自得。

站在窗边的一个男人俯视着战场。

「来了吗…圣法厅最强的军团…」

他冷冷地低语道。男人有着长长的银发和白皙的面庞，在苍白月光的照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冰冷的笑容，但是他的眼睛，却像是对敌人带有几分敬畏一般，眯成了一条缝。

这时，一名骑士惊慌失措地跑进了房间。

「已经确认了周围的情况！敌人…敌人只有一人！」

对男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告。男人并没有点头。

「放出所有的增殖器g e n e a t o r。全部。」

他冷冷地说。骑士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这意味着，要将用来应对圣法厅的最后的手段，一次性全都用出来。骑士立刻绷紧了脸，喊道“明白！”就跑开了。

「以那家伙为对手…多少都不够…」

男人静静地笑着，也走出了房间。他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的战场的声音，一边沿着走廊前进。

「暗黑之印，负于汝身。其以彷徨之魂为祭，唤来不存此世之人。不存此世之人，尽数追随于汝。其乃混沌之军团也…」

男人念诵着圣典中的一节。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表情也变得有些悲切。

「我一生中最亲爱的挚友啊…就让我把你的生命，当作新的理想的基石吧。」

阿熙雅一边咕哝着，一边翻了个身。突然，她睁开眼，跳了起来。

爱丽丝心正躺在火焰摇曳的红色壁炉旁酣睡。旁边的诺薇儿正坐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看 ·着一个方向。

「那个男人…基格呢？」

阿熙雅问道，吓了一跳的诺薇儿回过了头，还没等她说些什么，

「难道…一个人去了？」

「不，不是…基格大人只是去打探敌人的情报…」

诺薇儿慌忙说道。但是阿熙雅闭上眼睛，把手抵在了耳边。

「能听见…风在骚动…战斗的声音…」

她喃喃自语，然后屹然地睁开眼睛，看着诺薇儿。诺薇儿惊讶地说，

「阿熙雅…你能听见 · ·吗…」

隔着这么远的地方的声音都能听到，她对大气中的圣性竟是如此的敏感。

「在战斗…那个男人…基格…」

「阿熙雅…基格大人是…」

「别小看我！」

回过头，发出了怒吼的阿熙雅的眼中，渐渐充满了泪水。爱丽丝心嗫喏着地醒了过来。诺薇儿低下了头。

「对不起…」

半睡半醒的爱丽丝心被这句话吸引了，

「承蒙款待。」

她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也向阿熙雅低下了头。

「不对哟，爱丽丝心。」

「我已经吃饱了…」

「在…在玩我吗…你，你们…」

阿熙雅激动地叫道。爱丽丝心慢慢清醒了过来，慢吞吞地说道，

「啊…总觉得，好像以前的诺薇儿呢。」

她看着阿熙雅瞪大了眼睛，闪着光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诺薇儿也经常因为狼男一个人走了而生气呢。每当这时候，诺薇儿做的菜就咸得让人吃不下去…」

「是…是吗…我不记得了…」

「要报复的话，只报复狼男不就好了吗…我也跟着受了不少罪…」

「因为，没有其他的办法嘛…但是，结果基格大人，不管是什么味道，都什么也不说就全都吃掉了，所以不太有报复成功了的感觉…」

「啊，诺薇儿…你记得很清楚啊。」

「忘了。刚才，全忘了。」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之间的一问一答的笨蛋发言，完全挫去了阿熙雅的气势。突然，

「阿熙雅…你现在，要去战场吗？」

诺薇儿一本正经地问道。阿熙雅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那么，能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将真实埋葬，你能做到吗？」

阿熙雅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她正想反问这是什么意思，却看见了诺薇儿认真的眼神，不由得紧紧抿上了嘴唇。过了一会儿，她斩钉截铁地说，

「能。」

「马上就回答了呢。诺薇儿被狼男问道同样的问题时，可是想了整整一天呢。」

听着爱丽丝心的窃窃私语，诺薇儿稍微有点生气。

「那我们一起去吧，阿熙雅。」

她凛然说道。

「以基格 ·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呐喊着，将闪耀着雷光的左手狠狠地砸向了大地。

「在海刻星N e p t u n e的引领下，化为迅魔欧迪乌姆O i d i u m奔向我的敌人吧！」

在闪电的光辉中，几十个影子依次出现，描绘出美丽的圆阵。

「天蝎座之阵B a r b i e l！」

话音刚落，圆阵就像毒蝎挥动尾刺般快速展开，迅影不断闪过。

影子的真身是身高只到基格腰部的魔兵。它们有着瘦长的手脚，双手的手背上长着三根鲜红色的利爪。它们的动作之迅速，让士兵们只觉得是一阵疾风吹过，而后他们的要害已经一个接一个地被利刃般的爪子切开。

「在木刻星J u p i t e r的引领下，化为尖魔马里斯M a l i c e，射穿我的敌人吧！」

基格再次挥下了泛着雷光的左臂。这次，是一群不能称之为人形的身影从地面鱼跃而出。它们身材矮小，看上去就像是有着青色甲壳的甲壳生物般羸弱，而它们小小的手里抱着的，竟然是从肚子中央伸出的巨大金色弩弓

尖魔的弩弓一齐发出巨响，射出了拳头大小的尖尖的铁片。这连续发射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人类拉弓的速度，在屋顶上射箭的弓兵们霎时间被打得七零八落。

基格带着魔兵们进入了这幢满是孔洞的建筑物。后方的士兵已经开始溃逃。已经没有阻止他们的人了。基格沿着建筑物继续前进，来到了中庭。

「就是现在！把怪物放出来！」

这时，躲在露台上的骑士大喊一声。在迪优汉看到过的魔兽——一群银角兽在左右的露台涌出，紧接着就如瀑布般向下方的基格扑去。

「双子座A m b i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岩魔在左右两方摆起阵型阻挡了魔兽的奔流，尖魔们向前后扫射，迅魔们也纵身一跃，冲向了二楼露台的骑士们。同时，基格也借助岩魔的手腕向空中跃起。

基格的双脚在露台刚一着地，就斩杀了慌忙举起战斧的骑士，然后将剩下的骑士们交给迅魔处理，

「增殖器吗…」

他看着在露台的一端生长而出的巨大柱状物体。

那东西就像是用野兽的内脏层层堆叠而成的柱子一样，不停地蠕动着。大概是用推车慌慌张张地运到这里的吧。

这时，从那肉柱之上突然射出了一道闪电，基格立刻跳开躲避。然后，就如同基格招来魔兵时那样，只见银角兽从闪电中陆续现身。

迅魔冲上前去将肉柱切开，伴随着尖锐的声音，肉柱喷涌出强烈的瘴气后渐渐萎缩，魔兽们也随之熔化，随后留下苍白的火光消失了。

基格看到这样的情形，决定先下到中庭，于是率领魔兵来到了建筑物的另一侧。

长长的石板路对面，耸立着一座壮丽的神殿。道路两旁亮起了几道红光。突然，红光的数目一个个地快速增加，顿时布满了两侧。

那是无数魔兽们的眼睛。不是银角兽，而是用双腿站立，比基格高了一倍的魔兽。它们青黑色的身体上，两只圆目闪着赤红色的光芒，手上长着短剑般的利爪。

「青爪兽吗…」

就在基格喃喃自语之时，又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了黑暗，同样的魔兽出现了。

沿路竟然排列着二十多个增殖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基格瞪大了眼睛，怒吼道。

「同时使用这么多增殖器的话，土地就会被瘴气侵袭变成荒芜之地。你知道的吧，德拉克洛瓦！」

就像是在嘲笑基格那怒吼似的，魔兽们成群结队地向他袭来。

岩魔打飞了魔兽们，但与此同时，魔兽短剑般的利爪也切开了它们的手臂，岩魔发出呻吟，只见被魔兽撕裂的伤口变为青色后腐烂了。

魔兽的爪子的尖端滴落青黑色的液体——是毒爪。

尖魔将前方逼近的魔兽们击退，但魔兽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还在陆续不断的出现。

迅魔们向左右两侧分散开来，将靠近的魔兽尽数切割，但它们那红色的利爪，在攻击时如果陷入了魔兽的身体，哪怕只因此停顿了一瞬间动作，都会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大群魔兽撕成碎片。

魔兵们陆续被宛如青黑色泥海的魔兽所吞噬，基格的左手闪起苍白的雷光，猛地砸向了石板路。

「在冥刻星P l u t o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费米B l a s p h y m e，压溃我的敌人吧！」

雷光大作，从闪电中跃出的是呈红色球状，有着细长手足的魔兵，它们一齐跳来跳去——显得毫无意义。魔兽将哭魔们视作前来送死的猎物，一个个将其用毒爪撕裂。就在这时，哭魔们的身体猛然绽放出了光芒——竟然就在魔兽群的正中央，一起自爆了。

数百头魔兽一齐化为了灰烬，剩下的魔兽们都变得畏缩起来。

「金牛座A s m o d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魔兵们摆出了突击阵型。以岩魔为头阵，魔兵们团结一致地向增殖器发起突击。这是一种不惧牺牲，以全军之力突入敌阵之中的战术。

纵使已经身处众多魔兽的围攻下，岩魔还是用它巨大的手握住了增殖器，并将其捏碎。

“咚”的一声，奋力完成使命的岩魔倒下了，顾不上眼前的岩魔，基格就和剩下的魔兵们立刻赶向下一个增殖器。

他们穿过了魔兽群，增殖器一个接一个地被岩魔捏碎，被尖魔射穿，被迅魔切开，被基格砍倒、破坏。不久，最后一个增殖器也被基格斩成了两半。残存的魔兽们也都融化崩溃，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原本总计二百多只的魔兵，也只剩下二十多只迅魔。

回过神来才发现，基格的右腿已经被魔兽的爪子切开了，脚被鲜血染红，传来一阵麻痹感。基格用闪着雷花的左手盖住伤口。

「堕界的毒怎么可能对我有效——德拉克洛瓦！」

闪电在腿上疾走，灼烧伤口的同时除去了毒素。他紧咬牙关，忍住不发出痛苦的声音，向神殿走去。

是剑。自己还握着剑——这个想法让基格振奋起来。他用力握住了圣咎之剑，剑柄仿佛在燃烧着般滚烫。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激烈的战斗过后仍能保持如此激昂的精神。

左臂在剧烈出血，每走一步，鲜血都会滴落到脚下，留下点点血迹。

基格走进神殿，只见有无数根白色的石柱支撑着这空荡、巨大的洞穴顶部。这是直接建立在洞穴入口处的神殿。基格朝着黑暗前方那隐约可见的光芒，和迅魔们一起前进。低沉而清晰的脚步声在柱子间不断回响、消失。然后一阵追忆伴随着炽热的痛苦，在基格的心中浮现出来。

4 真实与虚幻

那是，曾经还是剑奴的基格被德拉克洛瓦赐予了骑士的身份，正式成为骑士团的随从之时——在接过被新授予的剑时，基格问道。

在你理想的尽头，存在着什么？

「——所有人，都将成为王。」

德拉克洛瓦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基格原以为他要成为圣王，君临圣法厅的顶点，一时之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所有人，是什么意思？难道，连基格也要成为王吗？

「我要终结这个由圣法厅统治一切的时代，承认地区的独立，赋予所有职业以正当的地位。农民，医生，乐师，工人，士兵——这些不知为何被视为低贱的人，遭受了许多不公的待遇。我向他们许诺，要给予他们不被身份所左右的人生。」

例如，赋予所有人民只有贵族才能拥有的“积蓄财富的权力”。

在这片大陆上，可以积攒的财富受到了身份的限制，超出这个范围的财富必须全部交给圣法厅或者贵族。这支持着身份制度。正是为了消除这种不公平，实现“和平与平等”，德拉克洛瓦才想要得到王位。

「如果我想得到圣王的宝座的话，那就是为了能够舍弃它，明白吗，基格。」

为了舍弃而去获得——能想到这种事的男人，只有德拉克洛瓦。

而这种想法才是真正的奢望。与一心追求财富，只想从贫民身上榨取更多税金的圣堂和贵族们相比，这是多么高贵的心灵啊。

「嘛…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士兵，粮食——当然，金钱也是必要的。」

德拉克洛瓦恶作剧般地说道。但是，士兵和金钱都是镇压反对势力的手段，而不是目的。这是那些为了保护自己的势力而急于求成的其他的骑士们所完全不具有的高洁。

自己也舍弃这把剑吧。那时，基格再次发誓，正因有一天，自己要舍弃掉剑，所以才要挥动剑。在他的内心放下剑之后，就轮到让这只手放下剑了。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成为骑士，基格。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实现理想。」

德拉克洛瓦说道。基格一边点头，一边幻想着这样的情景——那是无限热血的、激动人心的情景。终有一天，德拉克洛瓦登上了圣王的宝座——而成为骑士的基格，走到成为王的德拉克洛瓦身前，献上宝剑。为了放下剑而成为骑士的男人，向为了抛弃王位而成为王的男人，宣誓效忠。

你是为何而战？若是被这么问的话，基格就这么回答。

和某个男人一起，抛弃一切，让大家成为王——我正是为此而战。

那个光是月光。在穿过巨大的空洞之后，出现在基格眼前的是整齐的祭祀之间。

从天窗洒下来的月光，经过地板的反射，使整个房间散发出幽白的光芒。

基格带着血迹穿过了大厅，在祭坛的前方停了下来。

那里画着巨大的壁画，精致得让人叹为观止。

天界的众神和堕界的众神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在其下方，在战斗中落败的双方的尸体层层堆积，新的大地就此诞生了。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夹缝中的世界”的天地创始图。」

突然，后方传来这样的声音，基格不禁呆住了。

「看看这幅画吧…在新生的世界中，刚刚出生的人们模仿着众神，残杀着自己的兄弟，你明白了吧？」

正如那个声音所说，在那里，有两个比众神小得多的人，手持着剑相对而立。而且，它们的头上都刻着复杂的、呈十字状的圣印。

「原罪的圣印——人类之间最初的杀戮，是发生在兄弟之间的。它正是代表着这样一种神圣的罪孽。」

基格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的人。

与他相隔十步左右的大厅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曾经发现了他，引导了他，然后，抛弃了他的男人——

男人身披暗青色的斗篷，长长的银发在月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他那白皙如冰雕一般的美貌之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凌厉的目光，凝视着基格。

「德拉克洛瓦…」

基格呼唤道，男人就像回应似的举起了右手，就像在空中抓着什么东西一样。突然间，黑色的雾霭出现了，那雾霭瞬间化为漆黑的剑，被男人握在手里。

两个男人拿着剑，无言地对视着。在两人之间，以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基格不由得身体颤抖。就像神话之中，在人类诞生之初就犯下了罪孽的，壁画上的兄弟一样——他们对峙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原罪的圣印都被认为是效力不明的神秘圣印…但是，这些被隐藏的谜团的答案，全都记载在此书之中。」

德拉克洛瓦冷冷地低语。刹那间，基格如弹起来一般向旁边跳去。

从藏在斗篷中的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中，迸发出黑色的闪电，横扫了基格所在的空间。迅魔们也迅速散开，但还是有数只被轰向了天空，擦出暗色的火花后消散了。

「真不愧是…和三年前不一样了啊，基格。」

德拉克洛瓦说着，左手中现出了一本书 · · ·，

「你又如何，德拉克洛瓦…和那个时候相比…变了吗？」

基格举起了剑，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什么时候呢……基格？你是在说席拉死前吗？」

他手持漆黑的剑冲了过来。若是不能瞬间迎击，就会被一刀砍倒——从德拉克洛瓦全身散发的杀气让基格如此确信着。就像是被这顾杀气所吸引一般，基格也猛地向对方冲去，疾驰的剑尖只能看到闪烁的光芒。

烧焦了空气的剑风被德拉克洛瓦躲开，只是擦过了他的脸颊。

德拉克洛瓦的身体以难以置信的柔韧度钻进了基格的怀里。

基格收回刀刃，将呈突刺之势的剑就这么直直插下。刀刃刺进了德拉克洛瓦的肩膀——就在这个时候。

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变得朦胧，刀刃从他的肩膀穿过——

是幻术！这句话如闪电般在基格的胸中奔腾。

瞬间，德拉克洛瓦的身影不知何时绕到了基格的身后。

即使没能看到他的身影，基格也能感到他强烈的杀气。一道漆黑的闪电飞向了侧跳躲避的基格。

闪电掠过基格的后背，带来的冲击让他摔倒在了地板上。正当他想要转身站起的时候，被魔兽伤到的腿上的伤口剧烈地喷出了鲜血。他紧咬牙关忍受着疼痛。基格想起来了，德拉克洛瓦不仅有着高超的剑术，还是使用幻术的高手。

曾经，圣堂和贵族的反对派曾多次派刺客去刺杀倡导理想的德拉克洛瓦，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暗杀，德拉克洛瓦学会了幻术。

现如今使用这个幻术，意味着德拉克洛瓦已经确实地将基格视为了敌人。因为德拉克洛瓦是绝不会对同伴使用幻术的。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

就在这时，迅魔们突然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向德拉克洛瓦冲了过去。然而，它们红色的利爪甚至擦伤不了德拉克洛瓦，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了德拉克洛瓦的幻影。紧接着，突然漆黑的闪电肆虐，只一瞬间，所有的迅魔都被击得粉碎。

基格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紧握着剑，拖着沾满鲜血的腿，

「握着那本书的你…究竟在笑什么呢，德拉克洛瓦…」

「这是由外典带来的死之雷的试炼…区区魔兵，是无法跨越的。」

「…试炼。」

德拉克洛瓦露出凄惨的笑容，刹那间，从书中闪出一道漆黑的闪电。

基格想要立刻躲开，但是伤口带来的疼痛夺走了他的跳跃力。黑色的闪电在空中划过，在一股令人目眩的冲击下，基格被狠狠地甩到了壁画上。壁画上，剑拔弩张的兄弟画像中的其中一人被基格的鲜血染红——刻在他们头上的圣印也被鲜血浸湿，而后散发出青白色的光芒。德拉克洛瓦凝视着圣印，

「原罪的圣印…会感受到凄惨的战斗气息而觉醒…为了让众多的强者在这片土地上战斗，我放出了情报，结果，能到达这里的只有你…」

「果然…是你…地图…玛格诺雷大圣堂…」

基格痛苦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向米梅村…进攻了吗…」

「不只是米梅村…这三年间，我走访了很多地方，挖出了许多遗迹…」

「为什么要烧了米梅村…」

「我只是烧掉了过错。烧掉了过去的理想。」

基格瞪大了眼睛。他用颤抖的手指握紧了剑，慢慢地站起身来。

「如果，你，失去了理想…忘记了我们战斗的理由的话…我，现在，在这里，要将你斩杀…德拉克洛瓦…」

尽管手脚都用不上力，一步也无法走动，甚至脚下也渐渐积满了鲜血。基格还是将悲伤化为愤怒，一心凝视着德拉克洛瓦，

「理想并没有失去…」

德拉克洛瓦的用倾诉般的平静声音，说道，

「接受由外典带来的死之雷吧…这会让你看到真相的，基格。」

伴随着德拉克洛瓦的话语，他手中的书绽放出了激烈的黑色闪电。

就在这时，突然，大厅里响起了复数的脚步声。

「那是幻觉…本体就在祭坛的右边！」

「为了哥哥、和大家的仇！」

大厅里传来两个锐利的女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接连响起。

就在基格的眼前，从德拉克洛瓦的书中绽放的黑色闪电消失了。

不仅如此，就连德拉克洛瓦自身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祭坛旁边，青色的斗篷正在翻飞，德拉克洛瓦出现在了那里，就连漆黑的剑也化为黑雾消失了，他空空的右手正抚摸着鲜血淋漓的胸口。

「银枪吗…相当强的圣性啊。」

德拉克洛瓦盯着自己被染红的右手，微微一笑，说道。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惊呆了，而阿熙雅更加惊讶地说道，

「那个声音…不会吧…怎么会…」

她面色苍白，握着武器的双手剧烈地颤抖。

「那张脸…是阿熙雅吗？」

德拉克洛瓦话音刚落，阿熙雅全身战栗起来。

「被授予了“净化者林斯莱特”的称号的，米梅村里备受期待的孩子…因怨恨而来追讨我了吗？」

顿时，阿熙雅连膝盖都颤抖起来。她用孩子般的哭腔呼唤着男人的名字。

「福斯神父…」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呆呆地看着阿熙雅和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浮现出冰冷的微笑。他用沾满鲜血的右手捂住了脸。

「福 · ·斯的话，只有声音还是本来 · ·的样子…」

在他放下手的时候，虽然声音没有变化，但脸看起来却比之前更加年长，而且给人以一种柔和的气息。阿熙雅倒吸了一口气，德拉克洛瓦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最后一次 · · · ·去米梅村的时候，是这样的吧…」

他再次露出了脸——从阿熙雅口中传来了悲鸣。

德拉克洛瓦的面色陡然一变，变成了眼中闪烁着红色光芒的，给人以恶毒印象的残暴的面庞。

「这样的话，就更好把我 · · · ·当成仇人 · · · ·了吧…」

就连他的声音也改变了，变得十分具有力量。

阿熙雅尖叫着，紧握在她手中的武器发出了爆音。然而，虚无的弹丸在击中德拉克洛瓦的额头之前，就仿佛被一只不可视之手抓住了一般，在空中静止不动了。

「没用的。」

德拉克洛瓦用那张满怀恶意的脸说着。子弹发出清脆的声音，落到了地上。

德拉克洛瓦再次轻抚了一下脸，变成了本来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于是，两颗击穿他胸口、沾满了鲜血的子弹脱落出来，随着他手的动作，叮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惊讶得动弹不得，阿熙雅则虚弱地跪倒在地，完全失去了斗志，茫然地哭泣着。

「为什么…为什么啊…」

德拉克洛瓦回头看了看壁画，然后很自然地走了过去。

基格咬紧牙关举起了剑——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突然消失了。

「打开圣柜的钥匙…“三圣印”之一的，原罪的圣印，我就收下了。」

德拉克洛瓦出现在基格的身旁。基格立刻用剑挥开了身旁的空间。

「待到三枚圣印齐备…外典上记载的秘仪出现之时，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这次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基格刚一回头，就被迸出的漆黑闪电击飞了。

诺薇儿发出了悲鸣，跑向摔倒在地的基格。

「…虽然数次被死之雷击中，但你的生命却仍未终结。你该对此感到自豪，基格。」

德拉克洛瓦将书收进怀中，左手抚摸着胸口的鲜血，涂在壁画的圣印上。

圣印上，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漆黑的闪电交错。

他的手刚一离开壁画，壁画上的圣印就显现出光的纹样浮现在了空中——同时发出剧烈的声响。圣印就这样被德拉克洛瓦吸入了掌中。

壁画上已经再也没有曾经刻有的圣印的痕迹了。

德拉克洛瓦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在瞥了基格一眼之后，将视线转向了诺薇儿。

「是个有着不错的眼睛的从士啊…这样一来，基格就不会走上错误的道路了吧…」

他喃喃道。然后，他翻动斗篷，以连诺薇儿都找不到的巧妙手法隐去了身影，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留下的，只有沉重的寂静。阿熙雅伤心的啜泣声久久不能平息。

5 跨越者们

圣都中，英灵祭已经开始了。满载着农作物的马车从大陆各地抵达，一边纪念英灵，一边在街道上巡游。都市中熙熙攘攘，而另一方面，克雷雅大圣堂里却相当安静，坐在办公室中的圣王和站在他身旁的贤老院的老人都很沉静。

「…我消灭了驻扎在当地的军团，虽然确认了主谋的存在，却没能做到进一步的追查。」

情报官宣读了报告书，老人表情凝重地说，

「若是让德拉克洛瓦逃走了的话，就算是讨伐了数千万的大军也毫无意义…」

情报官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他走向圣王，递上了书信。

「这份报告，我无法宣读…」

颜色如澄澈天空一般的圣王的眼睛锐利地眯了起来。这意味着报告书上写着机密之事。在圣王打开报告之后，情报官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圣王和那个老人。

「…报告中说，穆尔多圣堂协助了德拉克洛瓦。」

圣王简短地说出了报告中的内容。老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圣堂，一直以来对圣法厅有着反意。德拉克洛瓦很好地利用了它吧。曾经说着理想就是一切的年轻人…也不知何时起开始策划起阴谋了啊。」

为了驱散心中的惊惧，老人故作惊讶地笑了。另一边，圣王严肃地说，

「速派谍报院将敕令传达给黑骑士基格。」

谍报院是圣王直属的情报部队。老人再次被吓到，失去了笑容。

「您打算把秘事托付给那个黑骑士吗…」

「德拉克洛瓦的目的是集齐“三圣印”。」

「“三圣印”…？是圣典中的诗歌吗？三个圣印能解放净化之神…那个歌颂着不知真假的传说的诗歌…」

「是的…在传说的背后，有着神明的存在。黑骑士询问了关于“三圣印”的问题。而且，德拉克洛瓦现在已经跨越了死之雷，将外典收入了囊中。」

「死之雷…是指对想要知晓真理之人的考验，在圣典中的比喻吗？」

「不是的…死之雷是真实存在的。只有跨越了死之雷，才能知晓记载在外典中的秘仪，然后才能接受王之试炼…」

「王之试炼…？」

「外典会带来王之试炼。那是只有圣王才能接受的试炼。」

「只有圣王…所以才被称作王之试炼吗？」

「对了，福特——我所信赖的堂弟啊。这件事，我只告诉你…」

圣王盯着老人说道，

「在跨越了死之雷，知晓外典的秘仪之后…若是能通过王之试炼，唤醒“三圣印”的话…就会被赋予能够支配这个世界的力量…」

「支配这个世界的力量…」

「直至今日，在历代的圣王之中，没有任何一人能通过王之试炼…」

圣王的声音，愈加沉重地在房间中回响。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德拉克洛瓦集齐“三圣印”。」

「吃饭啦~。」

爱丽丝心用明朗的声音呼唤着伫立在暮色山丘上的基格。

这一带有着无数的墓碑。其中大部分都是之前驻扎在此地的士兵的坟墓。

飞舞在这些坟墓之上的爱丽丝心突然注意到，在基格的身边有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这个看上去像是旅行商人的中年男人把什么东西递给了基格，又和他说了两句话之后，就立刻骑马离开了。

「呐，刚才的人是谁？」

爱丽丝心向基格飞了过去，基格的手中，拿着一份装饰得非常庄重的信函。

「是谍报院——圣法厅的密探。」

说着，他扫了一眼手中的密函，又看了看附在信里的地图，随后将其撕碎。

「下一个目的地已经决定好了…明天出发。」

他把银铲扛在肩上，眺望着已经埋葬完战死者的原野。这是那场战斗之后的第四天的傍晚。战后，大家都住在了穆尔多的僧院中。这里不仅用水方便、床铺舒适，就连粮食也很充足。在这里度过了安稳的四天之后，大家身心都很充实。

「目的地是决定了，但阿熙雅…要怎么办呢。」

路上，爱丽丝心孤零零地问道。她落到了基格的头上。

「阿熙雅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还一直念叨着福斯神父，福斯神父什么的…没关系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基格如燃烧般的火红色的头发编成了麻花辫。

「可能要疯了。」

听了基格的话，爱丽丝心猛地抓住了基格的头发。

「什，什么意思？疯了？」

「迄今为止，我见过太多的战士在战场之上失去了心灵寄托之后，发狂而死」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

爱丽丝心垂头丧气地松开了基格的头发。红色的头发随风飘扬，

「无法治愈的伤…」

基格小声说道。这是一位对基格来说，无可替代的女性留下的话语。

即使能治愈身体上的伤，也不能治愈心灵上的伤——这么说着，为自己的无力而叹息、流泪的女人的身影一时萦绕在了基格心中。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能拯救这个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

基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这回事，他很想这么说。至少你拯救了我。但是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正因察觉到了蕴含在她的叹息中的悲伤之深切，当时自己和德拉克洛瓦才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基格你，不要紧吗…」

头顶上的爱丽丝心的呼唤将基格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基格皱起了眉头，感到了莫名的违和感。

「什么不要紧…」

「那个，德拉克洛瓦那家伙，就算是被阿熙雅的武器击中，也完全没有受伤。那家伙是不死之身吗？不会死的吗？」

「似乎是外典赐予了他这样的力量。圣王的密函上是这么写的。」

「外典，就是那个会放出黑色的闪电的书吗？」

「对。据说能通过外典伊萨克的试炼的人，可以得到巨大的力量。」

「试炼…？书还能给人试炼吗？」

「好像是的。死之雷…德拉克洛瓦克服了它…现在能够操纵外典的力量。」

「呐…这种家伙…能赢吗？」

「上次输了。」

基格非常干脆地说。

「基格…不去不行吗？」

爱丽丝心嘟囔了一句。这时，基格突然明白了先前感受到的违和感是什么——爱丽丝心这次没有叫他狼男。

「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的名字了？」

被这么一问，爱丽丝心扭扭捏捏地摆弄着他头上的红色头发，说，

「如果你不叫我矮个的话，我也不会叫你狼男啦。」

基格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微笑，然后，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眺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树木和建筑物。

「王的试炼…死之雷。跨越了它之后，你又看到了什么呢…德拉克洛瓦。」

看着像着魔了似的喃喃自语的基格，爱丽丝心有些不安，

「呐，不要紧吧，基格。呐——喂,狼男！」

「啊啊…没事。」

「那个…不一定非要由你去打倒那家伙吧。那些大人物只会对你发号施令，却连一丁点儿援军都不派过来。所以…」

「那家伙在等着我。我也，还没能弄清他的真意。」

「如果你死了的话，诺薇儿会伤心的…我或许也会很难过也说不定…」

基格没有回答，爱丽丝心从他头上跳了起来，大声喊道，

「如果你死了的话，我要给你做一个任谁看了都会笑出来的难看的墓碑！要是你不愿意的话…」

「在死之前，我还有必须要跨越的东西。为了到达那家伙的身边。」

基格静静地望向了遥远的彼方，说道。

6 黑衣的天使

「基格大人…我发现阿熙雅不在房间里，就试着找了一下，发现她在神殿那边。」

基格刚回到僧院，就看见诺薇儿正盯着一个方向，并指给他看。基格一脸严肃地用银铲的柄咚咚地敲了敲肩膀。

「我去看看情况，你们留在这里。」

基格独自走向了神殿。在四天前的战斗中，这一带还排列着大量的增殖器。就算现在已经把增殖器的残骸全部烧毁，也还是满溢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瘴气。周边的植物尽数枯萎，泥土也变成了灰色，简直是一片荒芜。

基格来的时候，阿熙雅正站在这淤塞的空气中，双手朝向天空，似乎在一心祈祷着些什么。

就在这时，以阿熙雅为中心，吹起了清冽的风。

冰冷透骨的清风吹散了淤塞的空气，扩散开来，周围顿时充满了清新的空气。阿熙雅的侧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净化者林斯莱特”…竟有着如此的力量吗…」

基格瞠目结舌。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在强烈的圣性的影响下，他身体中的堕气——尤其是印着“召唤者l e g i o n”的圣印的左腕，感到了强烈的疼痛。

「总感觉…好久没有使用净化的力量了。」

阿熙雅回头看着基格，说道，

「跟你说的一样，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制造银枪的子弹…如何制造虚无。所以，我好像都快忘记了…净化心灵的方法…」

紧握着自己的衣襟的阿熙雅露出了柔弱的微笑。

「即使风能被净化…但是我自己的心，却一直无法得到净化…心里，很难受…」

她的双眸泛着如晚秋红叶般的颜色，泪水即将落下。在夕阳的光辉下，她的神情显得更加悲伤。

「我认识的“银之圣女”，也说过同样的话。」

基格突然又在她身上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影子，喃喃说道。

「即使能治愈伤口，却不能治愈心灵…这是名为席拉 ·利维艾尔的女人所说过的话。」

「我知道她。席拉…“治愈者”。和我在同一年被授予了称号的银之圣女们都知道她。因为她就是在仪式上授予我们纹章的人。」

基格点了点头。很久以前——席拉因在战场上的显赫功绩而经常被拉到各种正式场合。

「授予我“净化者”称号的那个人…是个非常漂亮的人呢…呐，为什么那个人会说，不能治愈心灵呢？」

「以前…有过这样的事。」

基格缓缓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基格在受了伤之后，还会接受席拉的治疗的时候。当时，还有很多其他的伤员，大家都在寻求席拉的治愈之力。但是，其中也有人拒绝接受治疗。那家伙受了重伤，连话都说不出来，但在席拉拼命努力下，还是把他的命保住了，甚至恢复到了可以重返战场的程度。而那家伙，在返回战场的前一天，用剑刺穿了自己的喉咙，自杀了。

「自杀…？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了。」

「听说他被同伴背叛，陷入了绝望。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回到战场了。想必对他来说比起死亡，更加厌恶战场吧。在战场上…这种事经常发生。」

基格这样说道。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从前经常听到的呐喊声。士兵们挥动着剑，浴血奋战的情景在他的脑海中掠过。而过去与她邂逅的记忆，也一瞬间萦绕在他心中。

曾经——就在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相遇之后的不久，他们参与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虽然己方的军队勉强获胜了，但是敌我双方都伤亡惨重。基格自己也身受无数的伤，在回到阵地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时，他已是在伤员的帐篷中看着熟悉的绿色幕布了。正当他在和往常一样，感受着自己活下来了的实感时，他突然惊讶地发现绷带和毛毯都很干净。

平时，一直用的是破旧得不像样的东西。

而且，有个女人站在他的身旁。她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清澈的眼神。基格一下子愣住了。

「我是席拉 ·利维艾尔，是作为救护员被派来的银之圣女。」

治愈基格，是她来到战场后接到的第一个大工作——基格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么说的席拉。她有着翡翠般的双目，长长的蜂蜜色头发，面容清瘦，白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好好休息吧。不要让我身为“治愈者”的工作白费。」

她那纤细的手臂，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将想要爬起来的基格推了回去。基格立刻明白了，席拉是驾驭圣性的高手。伤口只要被她触碰就能愈合。除此之外，从她身上，还能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双手的温暖，能让因战斗而荒芜的心灵平静下来。这时——

「情况怎么样！不要紧吗，基格！」

突然，德拉克洛瓦跑了进来。他的身上满是绷带，看上去和基格没什么两样。

席拉生气地用食指轻轻抵住了自己的嘴唇，朝着德拉克洛瓦，

「嘘~。」

命令他保持安静。仅仅如此就能让德拉克洛瓦闭嘴的人，无论是从前还是今后，都只有席拉一人而已。看着不知所措的德拉克洛瓦，席拉微笑着告诉他，

「您的朋友平安无事，指挥官。您很关心您的士兵呢。」

德拉克洛瓦走到了基格身前，和他四目相对，松了口气，然后发怒道，

「我说了好几次让你先走。结果你还是硬要扛着我突围，结果就是这样。」

「不对。是因为你要背着我回去，才会连你都变成这样。」

实际上，两人是互相撑着肩膀，拼了命才回来的。但是，看对方因自己而受了伤，两人似乎都很生气。席拉看着他们，觉得很奇怪，笑了。

「你们两个都很为朋友着想啊。」

基格突然把脸从德拉克洛瓦身上扭了过去。

「他只是我的上司，不是朋友，是因为多管闲事才会受伤的。」

听了他的话，德拉克洛瓦气得正想说些什么，但是却被席拉打断了。

「为什么？是因为被相信是朋友的人背叛的话，会很受伤吗？」

这个堪称恐怖的率直问题，让基格支支吾吾了半天。席拉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没关系。不管受了多重的伤，我都会治好你们的。」

这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哑口无言。但实际上，自从席拉被派到此地，她就成为了很多士兵们的心灵支柱。她那世间罕见的强大圣性以及微笑，在拯救了许多人的同时，也让士兵们重新寻回了在战场上会轻易失去的温柔与勇气。

「要是席拉没来的话，基格恐怕会一直缠着我。」

被德拉克洛瓦这么一说，基格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要是没有席拉，我就得一直一个人听德拉克洛瓦唠叨他的理想了。」

每当这时，席拉都会露出温和的微笑。

而让这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微笑破灭了的，是士兵的自杀。

对席拉来说，她想要尽自己所能，用圣性治愈士兵。

但是，仿佛要将席拉的想法和骄傲全都摧毁似的，那名士兵自杀了。

在圣法厅的教义中，自杀是大罪，禁止以正当的方式进行埋葬。自杀的士兵的尸体会被扔到荒郊野外，成为野兽的食物。不知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了席拉。

当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赶到之时，席拉正站在那名被扔到野外的士兵遗体旁，拼命向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野狗们扔着石头，想要把它们赶走。

她那蜂蜜色的头发也变得乱糟糟的，泪眼婆娑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杀死了野狗，把它们驱散了。然后，基格对着站在士兵遗体旁一动不动地哭泣着的席拉说道，

「你不该来战场，还是回故乡照顾病人和伤者比较好。」

席拉猛地抬起了头，用含着眼泪的翡翠般的双目瞪着基格。那过于锐利的眼神令基格一时语塞。下一个瞬间，席拉用纤细的手狠狠地扇了基格的脸。基格吃了一惊，而打了他的席拉自己也很惊讶，

「对不起…」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歉了。听着那微弱的声音，基格的心中感受到了与被打的疼痛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疼痛。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而德拉克洛瓦平静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战场，席拉？」

席拉看起来很心疼地把扇了基格的手抱在了胸前。

「…我的父亲是骑士，但是，他抛下我和母亲，去了未知的战场，死了。父亲的战友说，是因为救护团没能赶得上。明明是可以救回来的…」

在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注视下，她的声音变成了微弱的呜咽，

「明明是可以得救的…」

用哀伤的声音喊道。无论是席拉的父亲，还是这个自杀的士兵都是如此。

战场上，有太多士兵失去了生命。这是席拉最深切的感受。

「把他埋葬吧。」

基格嘟囔了一句。席拉惊讶地看着基格，德拉克洛瓦叹了口气。

「虽然这会违反圣法厅的教义。」

基格一边嘟囔着，一边开始帮自杀了的士兵偷偷挖掘坟墓。

基格一眼就看穿了士兵的姓名和所属的宗教，这次轮到席拉目瞪口呆了。

在那之后，本来已经伤愈的士兵在某一天突然自杀的事时有发生。

每次，基格都会将他们埋葬，而德拉克洛瓦也会一边发牢骚一边帮忙。

「要是被发现了的话，岂止是被解除骑士团长的职务。这是对圣法厅的背叛。」

「那你就别做了。我一个人来埋葬这些家伙。」

「比起背叛圣法厅，我更不想背叛我现在的这份心情。」

除此之外，在被席拉治愈的人中，也有变成整天蹲在地上的废人，也有不吃不喝，明明粮食充足却饿死的人。

「他们不是自杀，而是被杀的。他们是被战场杀死 · · · · ·的。他们是光荣的战死者。」

每当有人主动放弃了生命时，席拉都会这样说。

「我想要消灭战场…我恨战场…我，想要和这个战场本身战斗…」

让战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是存在于席拉心底的炽热想法。

然后，不知从何时开始，席拉开始只穿黑色的衣服了。

那是为战死者所穿的丧服…士兵们之间有着这样的传言。并且在这之后，她怀着不想再让哪怕一个人死去的心情，一直在拯救士兵的生命。

降临在战场之上的黑衣天使——这成了席拉在战场上的绰号。

在不久之后的下一次战斗，基格等人的阵营完全占据了附近一带之时——

「你们，不高兴吗？」

德拉克洛瓦和基格淡淡地看着已经被他们攻陷的营地，席拉向他们问道。

德拉克洛瓦和基格，都在战斗的彼方看到了理想。因此，仅仅是攻陷了一个营地，不足以让他们感到高兴。对于他们来说，为了实现理想而进行的战斗仍在继续，而这个理想，

「我也…可以听听吗？…你们心中所怀之物，我也可以触碰吗…」

席拉问道，此时的她的表情，简直如少女一般。

「追求理想的人是不分彼此的。」

德拉克洛瓦爽快地答应了。

「我可没想到会有女人加入。」

当时仅有十七岁的基格虽然表面上有点不高兴，但是内心却因有席拉这么一个美人的加入而感到兴奋不已。而且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和平与平等”的理想，也让席拉产生了共鸣，促使她一起加入了他们的战斗——

倾听着自杀的士兵的故事的阿熙雅突然痛苦地按住胸口跪了下来。

基格迅速走向了她，而阿熙雅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皱起了眉头，像是要呕吐似的，

「胸口好难受，很恶心…无法入睡。梦里，总是出现那些被我杀死的人…」

她说着，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基格。

「呐，基格。“赤龙”是你以前的绰号吧？」

「…是的。」

「福斯神父他…德拉克洛瓦…」

基格刚要回答，阿熙雅就发出高亢的悲鸣，抽泣起来，

「不要说了！我好害怕！明明想要问你，但那个答案却让我害怕得无法开口！我快要崩溃了。喂，救救我吧！到底该怎么办，告诉我啊！」

阿熙雅的脸上流下了几行清泪。基格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忘了复仇，回到米梅村吧。德拉克洛瓦不是米梅村…不是你可以对抗的对手。」

为了唤回对方的理智，基格如此说道。但是，阿熙雅反而哭得更厉害了，眼神也越发空洞。就好像德拉克洛瓦在进攻米梅村时，她死去的哥哥出现在了眼前一样。

「哥哥…等等…等等…等等！不要杀了他…不要！」

基格一脸悲切地按住了仿佛变成了发狂的士兵的阿熙雅。

阿熙雅在一阵哭喊之后，倒在地上睡着了，基格把她背到了僧院的一个房间里。

爱丽丝心担心地看着诺薇儿，诺薇儿小声地说，

「她，还能振作起战斗的心情吗？」

「强烈的憎恨会驱使着她战斗下去的…」

「但是…憎恨的对象居然是自己所尊敬的人…太难以置信了。」

诺薇儿看着基格。就像是在问，阿熙雅为什么将德拉克洛瓦称为福斯神父。但是基格仍然盯着阿熙雅。

「不是这家伙的错…」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走出了房间。

「我听爱丽丝心说，明天就要出发了。」

诺薇儿换了个问题。言外之意，她在问阿熙雅要怎么办。

「还有一些要埋葬的东西…等全部结束之后，再出发。」

基格这么说着，关上了门。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第三章 骑士的梦

「你是为了废除王位，才想要得到王位的吧。」

那时，基格说道。

「那么…我也要为了能舍弃这把剑而挥剑。」

1 刻印之子们

半夜——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已经进入了梦乡，基格独自坐在僧院一间房的床上，正在擦着铲子。突然，房间外传来了气息。

然后，门开了。身穿法衣的阿熙雅正默默地站在那里。

「可以进去吗？」

基格在油灯的照耀下默默地打磨着如火一般发着光的刀刃，点了点头。

阿熙雅走进房间，关上了门，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有件事想问你…」

基格再次默默地点了点头。但是，阿熙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基格。油灯的火声静静地响着。过了一会儿，基格突然冒出一句，

「你是自由的。」

阿熙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基格把擦的对象从剑换成了护手。

「米梅村的成立与你无关。有很多的村子聚集并培养了拥有力量的人。而这与现在的你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

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似的，阿熙雅的身体在不断颤抖。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问的话…不问出来的话，就没法前进，也哪里都回不去。」

她拼命地对自己说道。然后，她再次睁开了眼睛，慢慢地吐着气，解开了法衣。

从已经解开了腰带的外衣里，露出了裸露的肌肤。

基格一脸平静地看着阿熙雅，随即又把目光移回了护手。

「刻印之子吗…」

从被她用双臂遮住的胸部之间，直到腹部，都和基格的左臂一样，圣印被直接刻在了她的肉体上。阿熙雅紧握着法衣的下摆，

「刻印之子…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这个圣印，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希望的标志…被这么说了之后…所有孩子都把它刻在了身上。」

「你说你以前不能说话…或许也有精神上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圣印。我也是，在身体没能完全适应圣印之前，不能正常走路。」

若是没能适应圣印的话，就会死。但是，若是克服了这个考验，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能够自由地操纵许多圣印——基格这么说道。

「感到恐惧的话，身体就很难适应圣印了。所以他们才什么都没跟你们说。」

阿熙雅目不转睛地盯着淡淡说着的基格，然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到底是什么？」

基格停下了擦着护手的手，他眯起眼睛，仿佛在看向非常遥远的地方。

「授印权制度…是我，德拉克洛瓦，还有席拉申请下来的制度。」

阿熙雅倒吸了一口气。对阿熙雅来说，这是令村子得以成立的制度。正是为了夺回这个权利，她才踏上了讨伐德拉克洛瓦的旅途。但是，基格认为这个制度是失败的。而到了现在，基格却说，是他和德拉克洛瓦定下了这个制度。

「我们想要将由各个圣堂以特权之名独占的圣印尽数解放…」

也有很多一般人有着能操纵圣印的力量。若是将圣印授予他们，让他们能够自由地去种植农作物，治愈疾病，建造建筑物的话，垄断和支配的时代即将结束，独立和调停的时代开始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如此宣称。而在席拉的强力推动下，身为“银之圣女”大本营的玛格诺莉亚大圣堂最先表示了赞成。首先，他们大力推广与农耕和建筑相关的圣印，为人才的培养贡献力量。而另一方面——噩梦般的事态发生了。

「只有依靠圣印的力量，才能通往所有的幸福…有人这样解释。」

在由玛格诺莉亚大圣堂所管理，为许许多多的战争孤儿们所设立的村子中开始实行授印权制度的时候——村子们一齐开始，给就算只能稍微适应圣印的孩子们的身体上都刻上了圣印。

只要能克服圣印带来的考验，就算是孤儿也能拥有光明的未来。若是出现了像阿熙雅那样被授予了“银之圣女”的纹章的人，村子本身也会被赋予很高的地位。其中，甚至有人认为，与其自己背负圣印，不如去让孩子们承担一切，这样才更容易得到荣誉。因此，在很多的村子中，有很多的孩子，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何而死的情况下，失去了生命。

「福斯神父…是德拉克洛瓦的假名之一。」

德拉克洛瓦名义上是拉克洛瓦圣堂的继承人，因此必须注意表面上的身份。他的敌人也很多，所以有时才会变换姿态，使用假名行动。而福斯神父，就是德拉克洛瓦为了使授印权制度能顺利运作而使用的假身份。

事实上，在福斯神父 · · · ·的努力下，曾被各个圣堂强烈反对的授印权制度，在更名为托印制度之后，经过不断的改善，逐渐在各地扎根了。如今，只要遵循正当的程序，即使是不属于圣堂的一般村民也完全可以使用一部分圣印。

但是，给孩子们身上刻上圣印的习惯却根深蒂固。基格，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一直以来都在尽力阻止这种行为——听说，最近已经很少发生了。

「福斯神父——德拉克洛瓦…认为我们是失败的，所以才烧掉了村子吗？」

「他的目的，单纯只是想要挖掘玛格诺莉亚的遗迹吧…或者，你在村子被烧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绿色的火焰？」

阿熙雅浑身颤抖起来。

「如果看见了的话…那是未能成功适应圣印的人的身体被烧时产生的火焰。死蜡症…因为圣印的不良影响，肉体变成了蜡，是必死的疾病。」

基格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边说道。得了死蜡症的人都必须被火葬，而且禁止被建造坟墓。因为，圣印是给人带来幸福的东西，不能招来死亡。为了隐瞒事实，很多孩子被烧死了。每当看到那绿色的火，德拉克洛瓦都会拼命地思考，自己的行为，真的是正确的吗？

席拉的眼神虽然充满了悲伤，但她仍一直毅然地凝视着那绿色的火焰。

而基格则把被烧死的孩子们的骨灰收集起来，无数次地挖掘着坟墓。

「德拉克洛瓦，可能是在烧那些得了死蜡症的人…」

基格话音刚落，从阿熙雅口中就传来了悲痛的哭声。

「哥哥是生病 · ·了！德拉克洛瓦把不能动 · · ·的哥哥给杀了！杀了啊！」

基格放下了护手，静静地走向了阿熙雅。

「很多人，都在完全没法抵抗的情况下死去。而你的生命仍在继续。」

说着，他帮阿熙雅扣上了法衣领子上的扣子。阿熙雅流着眼泪，大声哭泣起来。就在这时，她的右手突然拔出了什么东西，抵在了基格的胸前。

在感受到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之前，基格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德拉克洛瓦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熙雅将银枪抵在了基格的胸口，她的声音充满憎恨。

「是挚友——。」

「不是敌人吗！？」

她那如晚秋的红叶般的眼眸中，溢满了怨恨的泪水。

「呐，是敌人吧？你不是为了杀他才踏上旅途的吗？」

基格在阿熙雅的脸上，再次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女人的面容。

「我曾和那家伙一起，怀着理想而战…为了消除纷争，为了让大家都成为王，为了和平与平等的理想。」

基格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让阿熙雅随意开枪。他痛切地感到，过去的回忆，鲜明地复苏在了他被武器抵住的内心之中。

2 我们的时代

从授印权制度开始，德拉克洛瓦，基格还有席拉不断地推出新的制度，旨在将被圣堂和贵族所垄断的权利尽数解放，实现无论身份高低的公平社会。此外，他们还努力与不属于圣法厅的，被称为蛮族的人和解。

当时，德拉克洛瓦以无双的武勇闻名于世，而身为他的军团长之首的剑士基格，也就是“赤龙”的名号更是广为流传，令人畏惧。而且，只要有席拉在后方，士兵们就不会失去信心和勇气。他们三人，正是圣法厅最强的军团。

而当德拉克洛瓦成为了军队中地位最高的枢机武卿时——所有人都将德拉克洛瓦视为了下一任圣王。他人望颇高，同时也掌握了实现改革所需的财力和武力，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理想者。

「财富被垄断、以武力来实施统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在成为枢机武卿的庆祝会上，德拉克洛瓦对基格如此断言。

「独立和调停的时代即将到来。在失去了大陆的统治者的身份后，圣法厅若想要成为真正的调停者，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只靠武力进行统治。」

「刚当上枢机武卿就说出这种话的人应该就只有你了吧，德拉克洛瓦。」

基格调侃道。他虽然有些惊讶，但是同时对德拉克洛瓦抱有无限的信任。德拉克洛瓦笑了。

「没什么。这是成为枢机武卿之人，理所应当的要做好的思想准备。听好了，基格，为了消除战争…」

「——就要连敌人都要拯救，对吧。在你的理想中，到最后，连剑和军队都不需要了。」

「正是如此。」

「你是为了舍弃王位，才想要得到王位的吧。」

说实话，当王座近在眼前之时，基格担心德拉克洛瓦是否会变心，所以才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但是德拉克洛瓦的笑容消除了基格的所有不安。

「没错，基格。」

他说，要废除圣王制度，用合议制实现平等。基格热血沸腾地说，

「那么…我也要为了有一天能舍弃这把剑而挥剑。」

他想让这个男人看到能说出这种话的自己。

「是你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毫不犹豫。他用紧实的手臂，舒适而温暖地搂住了基格的肩膀。基格对之前对德拉克洛瓦抱有一丝怀疑的自己感到无比的羞愧。

当时，基格强烈地预感到，他曾经抱有的梦想，如今更加鲜明地描绘在了自己心中。当德拉克洛瓦当上了为了终有一日能废除王位的圣王之时——基格也会成为终有一日能够抛弃剑的骑士，跪在德拉克洛瓦身下。当席拉开始注视着那样的王和骑士的时候，就是他们为了实现理想的，真正的战斗开始的时候。想到这里，基格激动不已。

「其实…我已经申请过了…」

德拉克洛瓦这么说道。正当基格思考着他说的是什么申请时，

「你听说黑印骑士团吗，基格。」

「没有…」

「几十年前，黑印骑士团中的最后一个人也死了。也就是说，现在是个名存实亡的骑士团…是个被允许凭自己的独断，去消灭与圣法厅敌对的存在的影之军团。」

德拉克洛瓦微微一笑。他搂着基格的手臂更用力了一些。

「曾经，有好几个“召唤者l e g i o n”都属于那个骑士团。我认为你也有这个资格。」

「你想让我成为骑士吗？」

「是的，基格。不仅是骑士，还是圣骑士。你要成为圣骑士了哦，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啊。在基格的“德拉克洛瓦成为了圣王”的梦实现之前，他自己反而要先成为骑士，而且是圣骑士了。基格闹起了别扭。

「我当剑士就行了。」

「等一下。如果你成为黑骑士的话，就会被授予圣咎之剑。这把剑…」

「不需要。现在的剑就够用了，如果断了，就再造一把新的。」

变成这样的话，基格就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拥有圣咎之剑，意味着基格被赋予了能与德拉克洛瓦比肩的地位。尽管德拉克洛瓦这么说，但基格还是坚决地拒绝了。这是基格的坏习惯。在内心某处，基格害怕与德拉克洛瓦平起平坐。他希望德拉克洛瓦能永远作为自己的上司和老师来引领自己。而正确地察觉到了基格心中的这份想法的，只有席拉。

「基格真是胆小呢。」

能在基格面前说出这种话的，也只有席拉了。

在战场上，基格是恐怖和勇猛的代名词。

甚至有士兵效仿基格，特意把头发染成了红色。有一次，憧憬基格的少年兵们把头发都染成了红色。看着整个部队都变成了红发，基格哑然无语。

「拿出勇气吧，基格。德拉克洛瓦一直在等你。」

他在等的才不是我——基格心中咯噔一声。虽然席拉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基格觉得，她应该已被德拉克洛瓦吸引了。

而德拉克洛瓦对席拉的思慕，基格也了如指掌。

「你呢，没有在等着谁吗？」

刚一开口，他的心脏就砰砰直跳。自己确实是很胆小，基格心想。

「…等着？」

席拉微笑着歪起了头。她完全没有理解基格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觉得德拉克洛瓦怎么样？」

基格直接问道。尽管如此，席拉的微笑还是没有变化。

「他是个坚强的人，是个意志非常坚强的人…也是个寂寞的人。我曾经听德拉克洛瓦说过，他为什么会抱有理想。」

基格也听他说过好几次。

德拉克洛瓦在十几岁就失去了双亲。他的身边，只有想要夺走他财产的敌人。身为拉克洛瓦圣堂继承人的德拉克洛瓦，不是与贵族和圣职者们，而是与乳母，佣人以及教堂的工人们关系亲密——但是，他最终还是遭到了他们的背叛。

敌对的贵族用金钱收买了他们，让他们偷走了继承圣堂的证书和纹章。

意识到了东西被偷走的德拉克洛瓦，用剑把它们拿了回来。

当时，德拉克洛瓦年仅十四岁——在和基格同样的年龄，他第一次杀了人。他趁着夜色，斩杀了数名盗走证书的贵族和圣职者，还逮捕了他们的从士作为证人，并向圣法厅起诉。

圣法厅没有追究他杀人的罪过。德拉克洛瓦也拿回了证书和纹章，回到了圣堂。

德拉克洛瓦从被捕的从士口中得知，他的乳母，佣人和教堂的所有工人都收了钱，想要盗走证书和纹章——

德拉克洛瓦默默地原谅了所有的人。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过错，什么都没有说。

在拿着斩杀了贵族的，沾满鲜血的剑回来之后，德拉克洛瓦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作为圣堂的继承人，他为了成为圣骑士而潜心修炼。不久，偷走了证书和纹章，把它们交给了贵族的一个佣人，因罪恶感而上吊自杀了。

德拉克洛瓦庄重地吊唁了他。之后，乳母也默默地消失了，空空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贵族给她的钱。工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辞职了。在他十五岁生日的早晨——德拉克洛瓦默默地目送了最后一个佣人的离去。

德拉克洛瓦独自向死去的父母报告了自己已经十五岁的事。然后，他在心中默念着每一个离去之人的名字，衷心地祈祷着他们的幸福——同时在寂寞中，哭泣着。

「真正错了的，是给了他们金钱，践踏了他们的心灵的贵族。他们什么错都没有。」

德拉克洛瓦曾经对基格如此断言。

「我相信他们善良的内心。结果，他们离我而去了。我没有怨恨他们。因为，正如我相信的那样，他们有着良心，他们是因良心感到痛苦而离开的。」

那之后，德拉克洛瓦不断思考他们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终于，

「光有良心是不行的。必须要有一个能让人们能顺从良心生活的世界。我想要这样的世界。然后，终有一天，我想再次见到离开我的人们。」

在身为圣骑士候补加入圣堂骑士团时，德拉克洛瓦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一边体会着身边没有一个亲近之人的孤独，一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基格愣住了。

「尽管如此，德拉克洛瓦却比别人更讨厌孤独哟。」

席拉嗤嗤地笑着，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基格。

「别让德拉克洛瓦感到孤独，基格。他绝对不会忘记被丢下的悲伤。他应该也知道，要是好好惩罚了佣人的话，大家就不会离开。让人背负良心上的不安，也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杀人。」

然后，席拉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中充满了忧伤。

「良心和理想，也会变成刀刃…德拉克洛瓦，已经给了佣人们最严酷的，名为良心受谴的惩罚。所以，基格…你对德拉克洛瓦来说，是必要的。」

「所以…？为什么，我是必要的。」

「因为，你是唯一能让德拉克洛瓦放弃理想的人…」

「为什么我要让德拉克洛瓦放弃理想！」

「当理想化为利刃而伤人的时候，能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只有你，基格。德拉克洛瓦，也在某种程度上明白这一点。那个人总是看着你的反应来确认自己…确认自己的理想有没有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确认着自己有没有伤害到别人…那个人，从来不会那样看着我。」

「席拉，你想被德拉克洛瓦那样看着吗？」

基格绷起脸问道。但是席拉轻轻摇了摇纤细的下巴。

「不是的，基格。我——。」

「席拉，如果我妨碍了你的话，我…」

随时都可以离开。他不想妨碍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之间的两情相悦。正当他想这么说的时候，席拉用严厉的目光看向了基格。就和那一天，基格让她离开战场，却被她打了一耳光时，她所露出的眼神一样。基格闭上了嘴，看着席拉。于是，再一次，或者说，从这时起，基格才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他对这个美丽的女人——

突然，席拉静静地笑了。她用嗫喏般的声音，说道。

「你是我来到战场之后，治愈的第一个人哦，…基格。」

基格心中一惊，席拉再次悲伤地闭上了翡翠般的眼睛，

「可是，你连谢谢都没对我说…只顾着和德拉克洛瓦说话…」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儿恨他一样，席拉目不转睛地瞪着一脸为难的基格。这时，

「这么说来，被我第一个认真地打了的人，你是第一个…应该也是最后一个了呢。」

说着，席拉再次露出了微笑。基格心中涌起一阵冷汗，他突然后悔起自己问了席拉最不该问的问题。

「理想，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基格。少了任何一个都不行…」

席拉说道，基格带着一种不知为何想要道歉的感觉，点了点头。

「我只是看着你们两人，就已经获得了莫大的勇气…因为我觉得，和你们在一起的话，即使是无力的我，也能拯救许多人…」

「席拉…」

「能和你们两人相遇，真的太好了…所以，我想让你们在一起。如果妨碍了你们的话，应该离开的人是我…基格。」

这是席拉最真切的心情。基格明白了自己必须要道歉的理由。

如果让她选择一个男人的话，她就会默默地消失——是啊，席拉说过的。她从没想过要插进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羁绊之间。

比起爱情，更想要羁绊——这是席拉的微笑一直在诉说的事实。

席拉一直希望有人能告诉她，正因为是三人一起，她才能走到今天。不知从何时起，看着穿着一身黑衣，一直忍受着自己的无力的席拉，基格甚至想要紧紧地将她拥进怀中，而现在，他将这份心情藏进了内心深处。

「理想，属于我们三个人…少了谁都不行。」

席拉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发自真心地笑了。

「谢谢你…基格。」

那耀眼的微笑，对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来说是不可或缺之物。

「那么，基格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准备好成为骑士了吗？」

席拉温柔地问道，基格又以另一种理由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头一次对别人说起了自己的梦。席拉默默地听着基格的梦——德拉克洛瓦成为圣王，他自己成为了骑士，这无尽之梦。

「德拉克洛瓦要成为圣王，还需要时间和功绩。请你成为骑士之后，化为他的力量，助他登上王座吧，基格。」

席拉如此安慰基格的话，就这样成为了基格的结论。

「话说回来…即使是在你的梦里，我到最后，也只是在一旁守候而已吗？」

席拉笑着补充了一句，基格窘迫地垂下了眼睛。

在黑印骑士团的就任仪式上，基格始终板着脸。他本来就一直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这种倾向就更加明显了。

「德拉克洛瓦……就算没有这么贵重的剑，我的剑也一直是属于你的啊…」

这是基格在拿到圣咎之剑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将剑授予他的德拉克洛瓦，与他并肩站在台上，露出了苦笑。

「基格，你是万夫莫敌的“召唤者l e g i o n”！此刻，以你为名的军团正式诞生了，就稍微摆摆架子吧。看，席拉在笑你呢。」

听他这么说，基格看向了席拉。席拉向他投来了格外清澈的微笑。即使如此，基格仍然是板着脸。德拉克洛瓦说道。

「我们，是三个人。」

他很少见地用了“俺”，而不是“私”，那简直是少年般的语气。少年——或许德拉克洛瓦是怀着对恋爱和爱情还一无所知之时的心情，这么说的。

「让我们三人来一同改变！」

基格眯起眼睛看着席拉，又看向了身旁的德拉克洛瓦。一切似乎都闪着耀眼的光芒。那时，基格第一次，对这个地位和出身都与自己不同的男人，想将自己当作朋友一事感到了强烈的自豪。而且，在两个男人之间，女人——席拉没有寻求爱情，而是在寻求羁绊，也让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们三人将一同改变这个世界！」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基格坚定地点了点头。

名为理想的羁绊，就是我们的全部——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好了。梦想成真的喜悦，和面对无数苦难的勇气，比什么都重要。

阿熙雅把银枪抵在基格胸前，一动不动。

「不开枪吗？」

基格轻轻地说了一句。阿熙雅不甘地皱起了眉，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是德拉克洛瓦的同伙吗？」

基格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

「如果那家伙被谁所憎恨的话…那我也应该被憎恨…」

「为什么！那个男人犯了罪！你是要我原谅他吗？」

「那家伙犯下的罪是不能被原谅的吧…我也不会原谅他。所以，我也要背负他的罪孽…就像以前，我和那家伙共同拥抱喜悦时一样。」

阿熙雅垂下了眼睛。然后，她慢慢地放下了手，将武器从基格的胸前移开了。

「不可能开枪的…我明明知道的…不憎恨你的话，就算开枪也没有意义…」

阿熙雅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她再次抬头看着基格。

「德拉克洛瓦不是个很伟大的人吗？他为什么会成为圣法厅的敌人？」

阿熙雅没有用武器射击，而是用言语的利刃问道。这个问题流露着她心中的憎恨。只要是能让基格心痛的话，让她说什么都行——这就是现在的阿熙雅所能做的，对德拉克洛瓦的，间接的复仇。但是基格只是平静地回答。

「圣法厅中，有人想要阻碍德拉克洛瓦的高升。」

「圣法厅…？怎么回事？」

「最初，是因为有部分蛮族袭击了圣堂…」

3 梦之裂痕

一部分蛮族大举袭击并占据了大陆北方的某座圣堂。附近的骑士团立刻前去镇压，但是蛮族的人数很快增加，成为了一大势力。战乱蔓延开来，就连在德拉克洛瓦的领地拉克洛瓦中也不断发生着小规模冲突。

一开始，德拉克洛瓦选择避战，以和解为目标。但是，随着损失的增加，认为一举消灭敌人对敌我双方来说损失都比较小的观点占了上风。

德拉克洛瓦也不得不赞同。蛮族的势力执拗地向圣法厅发起攻击，令民众痛苦不堪。在德拉克洛瓦成为枢机武卿的一年半后——他发动了大规模的进军。在圣法厅的名义下，各地的圣堂调集军队，将他们源源不断地送往了战场。

「一次性投入大量兵力，给敌人以沉重打击。同时，在背后派遣和解的使者，进行调停的准备。若想要短期解决，唯有如此。」

这是德拉克洛瓦的结论，也是圣法厅的决断。

对基格来说，这是他成为黑印骑士团后的第一场战役。新得到的剑，红色的护手，白外套，黑色的铠甲——以崭新的装束奔赴战场的他，发挥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和众多的同伴一起称霸了各地的战场。

庞大的兵力驱逐了敌人，叛乱似乎一时被平定了。但没过多久，敌人又备齐了新的武器和物资，再次发动了进攻。镇压敌军，和敌军的再次进攻循环往复。

「如果不知道是谁滋生了这个战场，赢得再多也毫无意义。」

每次歼敌归来，基格都会这么说。进攻的敌人不计其数，但是却永远摸不到在敌人背后，不断输送物资、提供武器的人。

战争长期化后，军队也在不断消耗，圣法厅的财政也没有余力再支撑军队了。

德拉克洛瓦出色地完成了战场指挥、做好和解准备、寻找看不见的敌人这三重任务。最后，他终于掌握了圣法厅的情报被泄露给了敌人的证据。

「圣法厅的内部有人背叛，有人想要扩大战场。」

德拉克洛瓦说道。敌人有着如此巨大的权力和财力，可以调动人员，捏造文件，调动士兵，这样的人在圣法厅中也屈指可数。

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与此同时也察觉到德拉克洛瓦想要找出他是何人，突然间亮明了目的。他竟然切断了德拉克洛瓦的军队补给，并开始散播各种假情报。德拉克洛瓦遭到了来自背后的暗算。

己方的士兵被切断了补给，再加上被假情报所迷惑，在各地被全灭了。这时，很明显是其他圣堂的军队向德拉克洛瓦攻了过来。是来自友军 · ·的攻击。

在战争变成长期化的一年之后——德拉克洛瓦意识到自己完全中了圈套。

「被陷害了…被圣法厅的人…」

德拉克洛瓦用前所未有的苦闷声音告诉从战场上被召回的基格。

「他们的目的是我…这个叛乱本身，就是为了夺走我的力量的一场表演。」

让蛮族发起叛乱，并向他们提供补给物资的，肯定都是圣法厅内部的人。

让战争长期化，消耗德拉克洛瓦的力量，并切断他的补给和退路——然后突然向他发起袭击——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战场上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失去了生命，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杀死的。

「还来得及！撤退吧！」

基格大声喊道，然而，德拉克洛瓦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军图。

已经是被敌我双方包围的状况了。在阴谋被察觉的现在，来自圣法厅内部的敌人想要一举歼灭德拉克洛瓦的军队。已经无处可逃了。

「我太愚蠢了…因此才失去了…十万名士兵，以及通向理想的阶梯。」

听到这句话，基格全身就像被烈火点燃了一样，充满了愤怒。

「士兵死去了，理想就会跟着逝去吗！」

基格立刻抓住了这个既是上司又是挚友的男人的衣领，大喊道。我们不也是从手无一兵的骑士和剑奴，爬上了战斗的阶梯吗。

即使失去了所有，也可以重头再来。重要的是活下去。要让哪怕多一个人从这个死地中逃出去也好。回到后方阵地，还有席拉在那。席拉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逃生之路。这样相信着有什么不对吗。不到最后的最后怎能轻易放弃——

基格以前所未有的气势滔滔不绝地说道。然后，他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

「你先逃，德拉克洛瓦。你的军队会守护你的背后。」

他瞪着茫然的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无力地摇了摇头。

「军队已经开始溃败…已经无处可逃了，包围圈也在缩小…」

「我就是军团！而且我还活着！你最强的军团还活着啊！」

基格一边喊着，泪水夺眶而出。

「你快逃！然后命令我！命令我为理想而战！」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痛表情。他用颤抖的手碰了碰基格的肩膀，无力地想要将他推开。但是基格更加用力地拉住对方的胸口，

「德拉克洛瓦！」

他像是要吐出火焰般的叫着这个名字。

「基格…我的军团啊…」

德拉克洛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牙关，睁大眼睛，

「…拉克洛瓦圣堂。我要去那里。从这里往东…曾经是我的领地…」

逃到那种地方有什么用？是想要在放弃一切之后，至少死在自己的领地吗？德拉克洛瓦用不知何时停止了颤抖的手抓住了如此怒吼着的基格的手。

「只能孤注一掷了…基格。如果还不行的话…我…」

德拉克洛瓦屏住呼吸，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哀伤。

「我要牺牲你——为了能逃离这里。这样…这样可以吗…基格…」

「对。就这样就好，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用力地握住了基格的手，把他抱在胸前。

「别死…基格…求你了…」

这句话，让基格顿时感到自己已是不死之身。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浑身爆发出了战斗的激昂，走出了营帐。

返回战线的基格，得知己方军队的营地已经沦陷，营地里的士兵也已经被全部歼灭。那些模仿基格把头发染成红色的少年兵们的模样惨不忍睹。

基格无言地阻挡在了想要进军的蛮族——以及背叛了他们的圣法厅的军队面前。他的左臂上闪耀着耀眼的雷光。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当他报上姓名之时，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倾听死者声音的剑奴，也不是被称为“赤龙”的红发剑士，只是一个仅仅孤身一人，即可化为军团的“召唤者l e g i o n”而已。

死者的灵魂发出怨恨之声，聚集在了基格的身旁，化为异形的军团向敌人发起了进攻。基格不再区分蛮族和圣法军，疯狂地战斗着。

如果还有活着的同伴，他就命令他们去拉克洛瓦，而他自己则逆向而行，引诱敌人。

到了晚上，基格也在继续战斗，身上本来结实的白外套，在经过了一昼夜之后，连下摆都裂开了。他手中高举的剑所映射出的光辉，宣告着清晨的到来。在这期间，他斩杀了无数的敌人，没有睡觉，只吃了一点面包。死者的灵魂源源不断地聚集在一起，向基格注入了破坏与死亡的力量。不知不觉间，基格视野模糊，声音嘶哑，耳鸣不断。再次入夜时，他自己仿佛也化为了亡者一般，不断战斗着。

朝阳第二次升起之时，基格已经只能根据对方是否持有武器来判断要不要杀了对方了。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面影无数次浮现在基格的眼前，想要活着回去和想要歼灭敌人的想法，以及死者的思念，在脑中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使基格化身成为战斗的修罗。

朝阳第三次升起之时，基格发现自己半身浸在了水里。他坐在了河的浅滩上。

奇怪的是，河水是红色的，他突然看到了河滩上的碎石。之前他以为是碎石的东西，原来全都是尸体。他从红色的河中走上了岸，摇摇晃晃地走在清晨的冷风中。他走了又走，尸体还是没有消失。他好像在边走边做噩梦。

基格站在被自己所杀的尸山之上，仰望着澄澈的天空。他很想呼唤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名字，但是喉咙嘶哑，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想放声大哭，但是眼泪已经干涸，一滴泪也没有掉下来。

突然，大军行进的声音震耳欲聋。敌军从山丘的那边过来了。

如果和他们战斗的话，自己一定会死吧。倒下装死的话，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但是，那样的话，不就没法保护德拉克洛瓦了吗？

在德拉克洛瓦成为圣王之前，基格自己就成为了骑士，这是他心中的遗憾。

自己能幸福地死去吗？还是说，在半梦半醒中死去的自己，灵魂会在战场上不断流浪呢？

基格想着想着，地面突然摇晃了起来。他原以为是敌军逼近了，但是并非如此。基格看到，山丘对面的敌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地震吓得停下了马。

他的脚下传来了“咚”的一声脉动。地面上，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扩张开来，吸着死者的血，脉动着。基格吓得慌忙后退，而从他的上方，

「太好了…你活下来了，基格。」

他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基格讶异地回头看着德拉克洛瓦。为什么不逃跑？他想要这么说，但是嗓子干哑，说不出来。

「吸取无数的生命之后…出现的。」

德拉克洛瓦说道，基格正在纳闷他说的是什么，那个东西 · · · ·突然出现了。

「“刻之龙头”的秘仪…是我的底牌。虽然还不完整，我也不想使用…」

那东西，简直就像神话中出现的龙一样。而且还是只残缺的怪龙。

它没有皮肤，骨骼上粘着暗红色的肉的碎片，每走一步都会剧烈地颤抖，在地上撒下带有强烈腐臭和血腥味的肉片。它全身都长着黑红色的皱褶，身体似乎正在一点点被塑造出来。不久，它的腿和手臂长了出来，长长的尾巴也长了出来。那巨大的爬虫类的脸上，长出了可怖的白色眼睛。那个怪物向敌军迈开了大步。敌军慌忙放箭，但是怪物毫不在意，露出了巨大的獠牙，贪食着士兵和马匹。

怪物的骨骼被称为“龙骸”，和“召唤者“的圣印一起被拉克洛瓦圣堂所继承。德拉克洛瓦说，它和召唤者l e g i o n之间的关系也没法确定，在任何圣典中都没有详细记载。只有安置在圣堂地下的骨骼和发动骨骼的圣印，以口传的方式被继承了下来，是个一切成谜的巨大怪物。

「根据口传的内容…这种巨大的力量，可以将人类消灭殆尽 · · · ·…」

基格把目光从怪物身上移开，回头看着德拉克洛瓦，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们…我们的军队…」

被这么一问，德拉克洛瓦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只有一个负伤的士兵到了我这里…他告诉我，有叛徒在泄露情报…然后就死了。」

基格浑身脱力。己方的军队，在各地都被杀光了。连逃都逃不掉的成千上万的士兵，曾经和他一起战斗的人们，在仅仅几天里——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基格的绝望和愤怒，发出了骇人的咆哮。

蜂拥而至的敌军简直如飞蛾扑火一般，成为了怪物的饵食。怪物每吃下一人，身体就变得越来越大。它身体的一部分，就像过度膨胀的气球一样破裂了。

「堕气膨胀过度了。是要用圣性来安抚吗？和召唤者l e g i o n的原理不一样吗？」

德拉克洛瓦低声说道。突然，怪物的身体破裂了。伴随着黑红色的液体，浓缩的堕气喷涌而出。即便如此，怪物也没有停止成长。

德拉克洛瓦不知何时背起了基格，往后退了几步。

那只吃人的怪物的体型已经巨大到遮住眼前的天空了。

德拉克洛瓦背着基格往回走着。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心中，都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他们沿着河岸拼命地向下跑着，想要远离怪物。

从他们的身后，传来了好几声爆炸声，而且间隔越来越长。突然，爆炸声消失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回过了头，屏住了呼吸。

怪物的动作完全停止了。一瞬间之后，怪物的身上闪过一道闪光。

与此同时，德拉克洛瓦带着基格跳入了河中。

怪物将膨胀的堕气凝缩在一起——然后一下子爆发了。地面升起了通天的火柱，爆压的风浪呼啸而起，吹飞了敌军。

当德拉克洛瓦和基格满身是泥地走出河时，周围已经被爆风夷为了平地。漫天都是爆炸后的黑云，无论走到哪里，都只能看见一片焦土。

德拉克洛瓦站在山丘上，眺望着自己昔日的领土。基格也看到，在烧焦的大地之上，草木都已经消失，只剩火星和黑色的灰尘在飞舞。

拉克洛瓦的领地完全变成了不毛之地。曾经，德拉克洛瓦在十四岁时坚守的拉克洛瓦圣堂也被摧毁得粉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刻之龙头”？竟然能消灭整个领地…他袭击我们的村子…袭击米梅村…莫非也和那个秘仪有关？」

阿熙雅战战兢兢地问道，基格果然点了点头。

「刻之龙头的碎片遍布在各地，德拉克洛瓦应该是在收集这些碎片吧。」

阿熙雅皱起了眉头。到现在为止，她连她们为什么会被德拉克洛瓦袭击都不清楚。这件事让她无比气愤和懊悔。

「那德拉克洛瓦之后怎么了？到底是谁暗算你们的？」

她用激烈的语气地问道。唯有如此，才能安抚在她心中奔涌的悲情与憎恶。基格似乎察觉到了阿熙雅的心情，淡淡地回答道。

「我和德拉克洛瓦被席拉准备的救援队救了出来。德拉克洛瓦回到了圣都，想要挽回势力，但还是屈服于了敌人。」

「向敌人投降…对手有那么强吗？」

「敌人是拥有强大权力的人…王弟——是圣王的弟弟。」

阿熙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王弟觊觎着下一任圣王的宝座，所以想要击溃德拉克洛瓦。而德拉克洛瓦为了挽回势力，想要完成“刻之龙头”的秘仪。」

然后，基格平静地讲起了从那遥远过去到现在之间，发生的漫长的故事。

4 缘为羁绊

历经死战之后，基格依然紧握着手中的圣咎之剑。

这把剑，赋予了其持有者可以独断地杀死对圣法厅有害之人的权力。而向蛮族泄露情报，攻击友军，摧毁德拉克洛瓦的军队的人，明显危害到了圣法厅。

基格回到了圣都。在身体恢复之后，他就像发狂的野兽一样挥舞起了这把剑。

他隐藏在黑暗之中，一个接一个地把让他们落入陷阱的人斩杀了。无论是贵族，祭司还是军人，只要是被基格判明为敌人，就都会在黑暗中被基格所杀。这完全是暗杀，是肮脏的行径。而且，被杀的人一个都没有被他埋葬。基格就是如此的愤怒。

这期间，他也没怎么见过德拉克洛瓦和席拉。德拉克洛瓦正为了挽回势力而四处奔走，席拉则在为了能让银之圣女成为德拉克洛瓦的后盾而努力着。双方都没有时间见面。更重要的是，基格完全沉浸在了为战死的士兵的复仇之中。

终于知道了幕后黑手的真面目时，就连基格也吓了一跳。圣王的弟弟——王弟为了陷害德拉克洛瓦，在暗中动用了整个圣法厅的力量。

如果杀了王弟，圣王就会以此为名讨伐德拉克洛瓦，而现在的德拉克洛瓦毫无胜算。另外，就算正式提起诉讼，只要德拉克洛瓦的势力仍然弱小，也只会被王弟把一切都压下去。无论如何，都是必败的战斗。

话虽如此，这样下去，德拉克洛瓦一定会在圣都中失去势力。基格犹豫再三，最后决定找一个人商量。

对方不是德拉克洛瓦，甚至不是席拉。

而是圣王。基格跪在圣王面前，向圣王说明了王弟的行为对圣法厅造成了多大的危害，请求圣王允许他斩杀王弟。

这是基格打的一个赌。根据基格的调查，圣王和王弟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圣王一直担心自己的弟弟会强行夺走王位。

圣王并没有立刻下达斩杀血亲的许可，而是在沉默良久之后，向基格提出了条件。

他允许斩杀基格王弟，甚至保证自己不会在两年内与德拉克洛瓦发生冲突。作为交换，基格要归还圣咎之剑，并且默默离开德拉克洛瓦。

如果王弟和身为德拉克洛瓦的左膀右臂的基格同时消失的话，圣王就能更容易地保住自己的地位了。除此之外，他还给德拉克洛瓦留出了两年的时间用于恢复势力。

面对着这样的妥协方案，基格呆住了。不久，他带着饮下毒药的觉悟，接受了这个条件。并在当天内与圣王交换了秘密协定。

自己为什么会下定这样的决心呢？就算是对自己，基格也只能说，因为当时的他认为这是最正确的。又或许是战场上的惨败，以及为了暗杀而奔走之事，伤害了基格身为战士的自豪吧。他已经沾染了太多鲜血，没有资格怀抱理想了。倒不如从德拉克洛瓦手下离开更好——他甚至这样想到。

基格把留给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信，以及与圣王之间的协议藏在了只有他们三人知道的，关键时刻用于联络的地方。

基格拿着剑，趁着夜色飞奔而出——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他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份肮脏的工作，也是人生中的最后一份。如果归还了圣咎之剑，他至今为止的暗杀也就失去了根基，他一定会受到所杀之人的亲信的报复。

一旦离开圣都，基格就必须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与他们战斗，不知道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就算被凄惨地杀死，那也无所谓。只要能尽量让敌人远离德拉克洛瓦就好了。

基格潜入了王弟的公馆，躲在卧室的露台上等着对方。

他抱着剑，迎着夜风，平静地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一切。

如果没有遇到德拉克洛瓦，他就会身为剑奴终其一生，既不会获得召唤死者的力量，也不会怀有理想。如果没有遇到席拉，自己也不能好好地接近德拉克洛瓦，也不会对德拉克洛瓦——对任何人都不会敞开心扉。

他想象着自己消失之后，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相伴相随的情景，感到无比的幸福。将理想赐予了自己的男人，和自己唯一爱过的女人结合在了一起，这是多么美好的想象啊。就像是他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全部证明，全部托付给了这两人一样。

「我没能做到。直到最后，我都没能抛弃剑…德拉克洛瓦。」

在基格小声嘀咕着的时候，卧室里传来了声音。基格悄无声息地确认着走进卧室的人的身影。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那一脸精于算计的样子，即使是做出了多么卑鄙的背叛行径，眉头都不会动一下，反而会在眼睛深处露出喜悦的光芒吧。

基格静静地从露台走了过去。一阵风吹过，窗帘被掀开。就在男人回过头来的瞬间，基格的剑悄无声息地撕裂了空气，直奔男人的脖颈。

就在这时，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男人敏捷地向后一跳，避开了基格的剑。剑尖虽然划到了男人的脸，但是没能取了他的性命。

「你果然来了，基格。」

男人微微一笑。他翻动右手，黑色的雾霭出现在了空中。

正想进行第二击的基格讶异地看着这一幕。

黑色的雾霭夹杂着圣性与堕气，化为了比钢还要坚韧的漆黑之剑，被男人握在了手里。能在一瞬间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的人，基格只知道一个。

那把剑猛烈地弹回了基格的剑。基格震惊无比，后退了几步。

刚才被切到的男人的脸没有出血，在基格眼前，男人脸上的皮肤绽开，变成了闪着银光的面具。男人的模样变了，个子变高，肩膀变宽，长长的银发在夜色中散发着妖艳的光芒。

男人用白皙光滑的手摘下了面具。“幻惑面具”——那是能够化身为别人的幻术道具。

男人深蓝色的眼睛中露出了严厉的目光，看着基格。

「德拉克洛瓦…」

基格惊讶地叫了一声男人的名字。德拉克洛瓦突然挥下了剑。顿时——连基格的敏锐直觉都没能识破的幻术解除了，寝室里竟然站着一群手持长枪的卫兵。被长枪包围的基格茫然无语。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

在德拉克洛瓦回答之前，王弟已经走进了房间。于是，德拉克洛瓦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他竟然在王弟面前跪了下来。

「不愧是德拉克洛瓦，完美地展现了对我的忠诚…轰动圣法厅的暗杀者，这样子也可以消失了。终于可以安心了…」

王弟饶有兴致地说道。刹那间，基格发出了一声无法形容的呐喊，他挥开长枪，向王弟跳了过去。瞬间，德拉克洛瓦像影子一样跑了过去，弹飞了基格的剑。这过于冲击性的事实，让基格从未松开过的剑柄，漂亮地从他的手上飞了出去。

圣咎之剑刺进了房间的墙壁。德拉克洛瓦的剑，抵住了呆然而立的基格的喉咙。德拉克洛瓦那严厉的眼神，令基格动弹不得。

于是，基格左臂上的“召唤者l e g i o n”圣印被封印，锒铛入狱。

「德拉克洛瓦保护了敌人？为什么…是为了自保吗？」

阿熙雅惊讶地嘟囔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圣法厅中的权力斗争是如此复杂。但是基格轻轻摇了摇头，用深沉的声音说，

「德拉克洛瓦想要保护的…是我。」

他这么说着，侧过身去，再次开始了讲述。

在黑暗的牢狱中，基格陷入了噩梦。他梦见，在战斗中被自己杀死的人填满了大地，被淹没在血河之中。那个吃人的怪物出现了，周围肆虐着将一切烧尽的毁灭之火。在那之中，德拉克洛瓦用严厉的眼神瞪着自己…

当他猛然醒来时，发现席拉正在铁栅栏的另一侧不安地望着他。

基格缓缓地站起身，靠在铁栅栏对面的墙壁上，说道。

「德拉克洛瓦…出卖了我吗？和那个出卖了我们的那个男人一起…」

「德拉克洛瓦只是想要阻止你离开，基格。」

就和被她治愈的士兵自杀时那样，席拉哭了。

「为什么…你要留下我们，一个人离开…基格？」

「我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

但是，只要一看到席拉，他便觉得一切都是错的。

「圣王确实承认了你的行为的正当性…但是，那会破坏我们之间的羁绊。你已经不想和我们在一起了吗？」

基格无力地摇了摇头，席拉拼命忍住了呜咽。

「德拉克洛瓦不想让你离开这里。他认为，如果让你出去，你就会离我们而去。为了留住你，只能像这样把你关进牢里…太可悲了…」

席拉紧握着铁栅栏，忍不住大哭起来。悲切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传入基格的耳朵，也让他在内心深处感到无比的焦躁和后悔。

「原谅我…席拉。告诉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知不觉间，基格也哭了。从他泡在红色的血河之中，站在被自己所杀的尸山上起，直到现在，那些想哭也哭不出来的泪水，全都溢了出来。

席拉从铁栅栏的间隙中拼命地把手伸了进去。

「你只是…受伤了而已，基格。因为战斗，你的心受伤了。」

基格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跪在席拉面前。隔着铁栅栏，席拉将他如祈祷般垂下的头抱在胸前。基格感受到了治愈的圣性，他荒芜的心灵，也仿佛被温柔地滋润了。

「哪怕一句话也好…跟我们商量一下。不要一声不吭地走掉…不要那么做。」

基格连连点头，几行眼泪从他低着头的脸颊上滑落。

「德拉克洛瓦肯定马上就会让你出去的…暂且休息吧，基格。」

但是，基格始终没能从牢房里出去。席拉一天来到牢房好几次，告诉他德拉克洛瓦的情况。

德拉克洛瓦似乎打算在势力恢复之前，加入王弟的麾下，装出顺从的样子。

当基格问道，自己的剑怎么样了的时候，她说由德拉克洛瓦在保管。

在入狱的第五天，德拉克洛瓦第一次来了。

「还记得理想吗，基格？」

德拉克洛瓦尖锐地问道。基格站在牢里凝视着他，说道。

「从未忘记过。」

「那就活下去吧。不要在还依赖着剑的时候死去。只有你，绝对不要这么做。」

德拉克洛瓦看穿了基格想要引开所有的敌人之后离开圣都。然后，似乎是在生气一般，他用平静但严厉的眼神盯着基格。

「对不起…」

基格向德拉克洛瓦道歉。德拉克洛瓦从怀中取出了基格留下的信，随意地放在了走廊的火把下。火把的火焰烧掉了信，同时把两人的脸映照得通红。

基格和德拉克洛瓦在火光中无言地对视着。

「我的无能是一切的原因，是我的无能让你感到了迷茫。」

这次，轮到德拉克洛瓦道歉了。

「但是，我很快就能得到力量。“刻之龙头”的秘仪——如今能够成为我用于挽回势力的力量。」

基格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每天晚上，那个怪物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那不是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要使用它，德拉克洛瓦。」

「那个东西，解明了这个世界的原理，是支配生与死，肉体与灵魂的力量——。」

基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想要成为神吗？他想要这么说。

「别害怕，基格。过去，圣克雷马提斯被神授予了圣印，正是因为他不畏惧神，而是接受了神。为了人类的解放，他得到了支配的力量。」

德拉克洛瓦也没有忘记理想。但是，基格心中感到一阵不安。就好像德拉克洛瓦是在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场所谈论理想一样。

「关于“刻之龙头”的秘仪的详细情况，好像只在外典中才有记载。」

「…外典？」

「是一本记载着只有圣王才能浏览的重要书籍，属于秘仪中的秘仪，而刻之龙头的秘仪，也关系到圣法厅的原理。」

基格突然意识到。德拉克洛瓦一定是从王弟那里得到了这些知识。基格不敢想象他是以怎样卑微的态度问出来的。

「你是为了完成那个秘仪才加入到王弟麾下的吗。」

果然，德拉克洛瓦隐瞒了受到的屈辱，面无表情地冷冷点了点头。

「为了恢复势力，有必要这么做。这也是为了揭露圣法厅的秘密。」

「秘密——。」

「圣法厅中有着什么秘密。它妨碍了我们的理想，摧毁了它…」

这时，失去了士兵和土地，忍受着屈辱的德拉克洛瓦的身上突然充满了愤怒。

「王弟说，他之所以要陷害我们，是因为听到了神的低语。」

「神…」

「灵神阿兹莱尔。」

基格瞪大了眼睛。只要是与圣法厅有关的人，都知道这个神的名字。

曾经授予圣克雷马提斯圣印的神正是阿兹莱尔。他是授予圣印，为荒野的阿尔卡纳大陆带来了财富的神。然后，当世界再次陷入混乱之时，它又将一切都净化、毁灭。身为生与死的原理，他确实是掌管着丰收与灭亡的神。

「据说能听到神的低语，也就有了成为圣王的资格…而且，只有向神献上活祭，才能被承认为圣王。所以，王弟让我们的军队落入了陷阱…把在战争中死亡的人作为活祭献给了神。」

「活祭…」

「对神来说，给大陆带来丰收，就像我们在田里播种一样。收获之时，神就像我们收割农作物一样，收割我们的生命，吞噬我们的灵魂…为此，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战争。然后，再一次像是在田里播种一样，带来丰收…这片大陆的历史，就是在这样不断地反复。」

怎么可能——基格很想大叫，却发不出声

「这虽然是不知真假的神话…但实际上，王弟为了成为圣王，故意制造了会有很多战死者的战争。也就是说，消除战争，废除王座是违背神意的行为…是将圣法厅的原理化为乌有的行为。」

基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过于愚蠢的话语让他一时语塞。

「你知道让世间产生争斗的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吗，基格。就是让坚固的羁绊产生龟裂。人与人之间之所以会斗争，要么是因为失去了羁绊…要么是因为争斗已经是对于他们来说，最后的羁绊了。王弟这样说过，那是神的法则…遵从这种疯狂的法则，圣王和王弟互相争斗，同时又制造着争斗…而圣法厅里，比起这种愚蠢的神话，还有着什么更深的秘密。根据那个秘密，如果圣王要在神的名义下否定我们理想的话——我要消灭神。」

「消灭神？消灭连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知道的神？」

「神是存在的。」

德拉克洛瓦低声说道。

「我也听到了。从使用了刻之龙头那时候起，我也能听到 · · · · ·神的低语了 · · · · ·。」

基格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战栗。疯了。他想这么大喊。在被这样疯狂的神话吞噬了的状况下，还谈什么理想？但是，就在这时，

「我终于明白了，基格。明白了一直以来没能发现的敌人的所在。」

「敌人…」

「对，敌人…各地的圣堂，圣法军，不，圣法厅本身，就是敌人！」

德拉克洛瓦发出的声音让听者汗毛直竖，那是仿佛从深渊中传来的充满憎恨的声音。

「我要揭露一切——毁灭一切。在我得到那个力量之前，在这里等着我吧，基格。」

然后，就像是要前往基格所完全未知的领域一样，他离开了牢房。

「等等——德拉克洛瓦！你告诉席拉了吗？席拉说了什么？」

基格跑到铁栅栏边喊道，

「她说，感觉好像就连我也要离开了一样…就和读到了，你留下的信时的感受一样…」

基格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悲伤。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一开始…想要离开吗？」

「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吧。席拉也是。我们都可以为了对方而牺牲自己…这就是羁绊…」

被铁栅栏拦住的基格看不清德拉克洛瓦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是，阻止这种牺牲，也是一种羁绊。所以我把你关进了牢房。基格啊…席拉在寻求的是羁绊。当羁绊消失的时候，她也会离开吧…」

漫长的沉默。

「理想也好，羁绊也好，我都不会让它们消失。无论如何都要…」

最后，德拉克洛瓦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5 疯狂的神话

「羁绊…明明你们之间有着这么强的羁绊…为什么会变成敌人…」

「不该死的人，死了…」

基格盯着熊熊燃烧的油灯，回答道。

「席拉 ·利维艾尔…」

在基格的背后，阿熙雅说出了这个名字。

「“银之圣女”说她是病死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吧。她为什么会死？她的死，和现在的德拉克洛瓦有什么关系吗？」

就连阿熙雅自己，也对继续询问基格的过去感到了一阵自卑。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停止。只有在这里全都问清楚，她才能保住自己的内心。

「我的哥哥被德拉克洛瓦杀死了，我的朋友也是。」

说到这里，阿熙雅的眼中再次溢满了泪水。

「我…连心都被德拉克洛瓦杀死了…」

德拉克洛瓦，曾经是自己最尊敬的对象——福斯神父。

「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你要追讨那个男人？求求你回答我！」

在她心中，复仇的念想，连同败北和被背叛的痛楚，全都化为了倾吐而出的呐喊。

「席拉是被人杀死的。」

基格背对着阿熙雅说道。那是完全压抑了感情的平淡声音。

「是被我——被我杀死的。我用手中的剑，杀死了席拉。」

阿熙雅惊讶地说不出话。她那被泪水润湿的双目，在强烈的惊愕下，睁得大大的。

基格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基格！」

基格的膝盖在颤抖，他咬紧牙关，用手撑着桌子。

「不用担心…每当回想起那时的事情，就总会变成这样。」

身体的颤抖不一会儿就停止了，但是严重的头痛和晕眩袭向了他，基格发出低沉的呻吟。

阿熙雅悄然伫立在他的身前，基格静静地叹了口气，望向虚空。

「继续吧…为了埋葬一切…」

然后，他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向任何人讲述过的——甚至连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没有告诉过的，藏在心底的回忆静静地说了出来。

在被关进大牢的十天之后，基格已经无意再去计算天数了。

基格一直被关在黑暗的地牢中里，虽然席拉努力想办法想把他放出来，但德拉克洛瓦坚决不让他离开地牢。

「很快，一切都将知晓…所以，等着那个时候的到来吧。他只是这么说。」

在铁栅栏的另一边，席拉皱起眉头，一脸歉意。基格摇了摇头。

「德拉克洛瓦还和王弟在一起吗？」

席拉默默地咬着嘴唇。仅凭这一点，基格就想象得到，他应该是被王弟当作了仆人或是佣人一样吧。这是为了确认德拉克洛瓦的忠诚，也是王弟的个人兴趣。

虽然他的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没有什么办法。据传，王弟即将成为圣王。因为，基格和圣王交换的协定让圣王背上了杀害亲人的污名，成为了让他失去权威的名目。王弟满脸得意的表情似乎就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要自责，基格。德拉克洛瓦本来就做好了不得不投靠到王弟麾下的心理准备。他说，反而是你给他找到了口实。」

「德拉克洛瓦…打算做什么…」

「他好像在王弟的手下学习各种秘仪。」

王弟不可能这么简单地就把秘仪教给德拉克洛瓦。一定有什么内幕。但即使这么想，基格也无法在德拉克洛瓦的身边，以骑士的身份保护他。

「基格，我以前说过，德拉克洛瓦为什么需要你吧。」

基格点了点头。基格是唯一一个能让德拉克洛瓦放弃理想的人，也是能准确能映照出他的一面镜子。

「我没想到德拉克洛瓦是个意志那么坚强的男人。无论是怎样的屈辱，他都能坦然承受。那过于坚强的意志…甚至让我感到害怕。如果是现在的德拉克洛瓦，为了理想，也许能连你和我都毫不在乎地杀了吧。那个男人，已经开始牺牲心灵了…就像你想要牺牲生命一样…」

「牺牲心灵…」

「他说要毁灭圣法厅。」

基格点了点头。这是什么意思，基格和席拉都很清楚。

「德拉克洛瓦自己之前也说过，这样做是不行的…如果圣法厅毁灭了的话，为了争夺圣印和秘仪的战争将在阿尔卡纳大陆全境爆发…」

「在战争中，如果失去了太多的圣印的话，大陆就又会变回荒野。那样的话，大家就会为了争夺仅仅一小块耕地而爆发更严重的战争…这是德拉克洛瓦对我说过的话。」

为了防止这种战争的爆发，管理圣印的圣法厅是必要的。重要的是平等、和平地使用圣印，而不是将它们扔到无秩序之中。这是从授印权制度的失败之中学到的——

「但是德拉克洛瓦说，只要让新神诞生，创造新的秩序就可以了。只要圣印的授予仍被旧神所支配，战争就不会消失。」

这是荒唐的想法，也是令人生畏的话语。这与基格过去从德拉克洛瓦那里听到，并为之吸引的理想相去甚远。

「当然，德拉克洛瓦在王弟的面前仍对圣法厅表示顺从。但是，在我看来，他的态度…似乎非常冷酷。」

「“刻之龙头”的秘仪…」

似是想把存于心中的灼热慢慢吐出一般，基格低声说道。从那场大败开始，一切都疯了。而现在，这疯狂的中心，就是那个秘仪的名字。

突然，席拉从铁栅栏间伸出了手，触碰了基格的左臂。

「求求你，阻止德拉克洛瓦，基格。」

她一脸悲伤地说。基格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在席拉纤细的手上。这是基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触碰席拉。

那一瞬间，基格下定了一个决心。那是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一直存于基格心中的决心。

「我会阻止他的…席拉。」

就像在基格想要牺牲自己的生命，独自离开，杀死王弟时之时，德拉克洛瓦阻止了他一样。这一次，基格要阻止德拉克洛瓦牺牲自己的心灵，被那疯狂的神话所吞没。为了三人的羁绊——基格立下了誓言。

基格决定要离开牢狱。为此，要取回圣咎之剑。有它的话，圣王就能承认基格的所为的正当性，基格也就没有待在牢里的理由了。但是他不知道剑在哪里，自他被关入大牢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圣王的立场一天比一天动摇，距离他将王位让渡给王弟的日子不远了。

「王弟说，等他成为圣王，就要把你处以死刑。」

席拉面色铁青地说。不知道德拉克洛瓦能不能阻止他。

只要是为了德拉克洛瓦，自己就算是被判死刑也无所谓——基格没有再说这种话。在阻止德拉克洛瓦被疯狂的神话吞噬，牺牲自己的心灵，奔向与原本的理想相距甚远的目标之前，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活下去。

最后，王弟决定公去然阅览只有圣王才能接触的秘仪。事实上，圣王让出王位已经是决定性的事态。

同时，也是德拉克洛瓦实现真正目的的绝好机会。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基格决定在没有剑的情况下离开牢狱。

令他意外的是，圣王帮助了他。圣王把王弟将要阅览秘仪的决定当成了贺事，并以此为由大赦天下，释放了很多罪犯，而真实目的则是为了让基格能离开大牢。其手段巧妙到就连王弟和德拉克洛瓦都束手无策。圣王为了守护王位，也用尽了手段。帮助基格，怂恿王弟和德拉克洛瓦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但对基格来说，这是来自上天的恩赐。

在王弟为了阅览秘仪而进入克雷雅大圣堂的瞬间，牢房的门被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在两个月后，基格重新取回了黑印骑士团的武装，解放了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不顾被释放的罪犯们的欢呼，基格和席拉立刻一起前往了克雷雅大圣堂。

另一方面，王弟和德拉克洛瓦两人也进入了克雷雅大圣堂，为了阅览秘仪，他们来到了地下的所谓“圣柜之间”。

在此期间，圣王为了表达祝贺，采取了各种策略。基格之所以得以顺利进入克雷雅大圣堂，也是圣王以“祝贺”为名为他打开了圣堂的大门。

基格和席拉刚进入圣堂就遭到了阻挠。王弟手下的骑士们接到了命令，只要基格一出现，就立刻斩杀他。基格在没有剑的情况下打倒了他们，顺便夺走了他们的剑，然后悄悄地来到了圣柜之间。

「如果德拉克洛瓦真的想要毁灭圣法厅的话…也许会使用那个秘仪。」

「“刻之龙头”——是在最后的战斗中，你看到过的秘仪呢。」

基格点了点头。如果发生了那样的爆炸的话，圣都将在今天之内消失。

还是说，他想要夺走要阅览的秘仪，然后逃走呢——夺走那所谓的外典。

无论德拉克洛瓦想要干什么，基格都打算用武力阻止他。

不久，他们进入了通往圣柜之间的回廊，就在这时——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如怒涛般涌来。他们原以为那是什么东西爆炸所带来的冲击，但是并非如此，那是一种可怕的瘴气。

既不是圣性，也不是堕气——扭曲了这个空间的，是瘴气。暴风般肆虐着的无色无味的气体让身体的动作变得迟钝，思绪也变得混乱。

基格呻吟了一声，视野和意识险些被扭曲，就连身旁的席拉的身影，也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不明正体的怪物，令他差点儿忍不住挥剑相向。

席拉用手扶着墙壁。强烈的瘴气，让本应是少有的驾驭圣性的高手的席拉动弹不得。

「快走！」

席拉的声音如悲鸣一般。在战场上，瘴气也经常出现。基格已经逐渐习惯了，于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回廊尽头的大厅。

途中，发现似乎是王弟手下的人互相用剑刺死了对方。他们大概是被瘴气所影响，都把对方看成了怪物吧。

不久，基格来到了大厅，看到了异样的景象。

在纷飞的黑色闪电之中，王弟一只手拿着一本书，正发出刺耳的笑声。

而且——德拉克洛瓦跪在一旁，发出充满痛苦的声音。

「德拉克洛瓦！」

基格叫道，德拉克洛瓦双手掩面，没有回答。王弟微微一笑。

「这家伙，已经连骨髓都被瘴气侵袭了。他代替我打开了外典…这本位于圣性与堕气之间的夹缝中的书，自然而然会充满了瘴气。想要打开外典，最麻烦的就是这个瘴气啊。所以我才把这个男人带来，让他来代替我。」

基格默默地跑了过去。在他眼前迸出的漆黑色闪电灼烧着空气，基格凝然伫立。王弟讪笑着，从手里的书中射出了一道闪电。

「这个男人已经没救了。你就老老实实地看着我打开外典，真正地成为圣克雷马提斯的继承人吧。」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击中了王弟的手腕。王弟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胳膊被烧焦了，书也被他扔在一边。然后，书就那样浮在了空中，爆发出猛烈的闪电。

「为…为什么…外典伊萨克，为什么要拒绝我？！明明我已经奉上了那么多的活祭！」

王弟拼命把手伸向了浮在空中的书。

这时，德拉克洛瓦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基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时德拉克洛瓦已经将手悄悄地伸向了书。

而那本书也缓缓落在了德拉克洛瓦的手中。

王弟口中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嚎叫。

「瘴气是圣性和堕气混合之后的…腐败之物。因此如果能同时使用强大的圣性和堕气，就能有效抵御…」

在猛烈的闪电声中，响起了德拉克洛瓦的低语。

一道黑色的闪电击中了德拉克洛瓦，他的斗篷顿时被撕裂，鲜血四溅。然而，德拉克洛瓦的双眼中却闪烁着喜悦，纵使身体被闪电撕裂，他仍然将书拿在掌心。

基格立刻跑过去挥下了剑，想要敲落德拉克洛瓦手中的书。而德拉克洛瓦的右手之中，出现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剑，与基格的剑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

基格瞪大了眼睛，因为那把剑，正是他想要夺回的圣咎之剑。

「不要妨碍我…基格。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阴沉而清澈，令基格汗毛直竖。

德拉克洛瓦的身体中溢出了瘴气，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德拉克洛瓦看着屏住了呼吸的基格，嘴角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不要害怕…接受吧…让心消失…基格。」

让心消失，这样的话让基格心中升腾起灼热之感。一定要阻止想要牺牲心灵的德拉克洛瓦——这样的想法毅然决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住手，德拉克洛瓦！就算没有那种东西，理想也能实现！」

他一边喊着一边挥下了剑，打算敲落德拉克洛瓦手中的剑。

但是，普通的铁剑不可能敌得过圣咎之剑，刚一交手，基格的剑就被打碎了。

下一刻，德拉克洛瓦的斩击挥了过来，基格知道，他打算毫不犹豫的地砍下自己的一只胳膊。

基格勉强避开了剑。就在这时，王弟一脸憎恶地抱住了德拉克洛瓦的脚。那一瞬间，德拉克洛瓦停止了动作，基格立刻用碎掉的剑击飞了对方的剑柄。剑从德拉克洛瓦手中飞出，落在了地板上。同时——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王弟袭去。

在一声惨叫中，王弟化为了焦炭。基格一个翻滚，拿回圣咎之剑的同时猛地跳起，将剑刺了出去，动作快到就连德拉克洛瓦也没能及时做出应对。剑尖深深地刺穿了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书从他手里掉了下去，又漂浮在空中。德拉克洛瓦一声怒吼，把被贯穿的左手从剑尖抽离——就在这时，一股猛烈的瘴气袭来，令基格头痛不已，视线模糊。

德拉克洛瓦趁机撞了过来，基格被撞倒在地，意识模糊到就连自己是否还握着剑都不清楚，只有德拉克洛瓦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睛仍然清晰可见。

基格拼命爬起身，又奋力向德拉克洛瓦跃去。此时黑色的闪电灼烧着他的身体，但是就连那份疼痛，他也意识不到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基格眼前，遮住了德拉克洛瓦的身影。

那到底是什么，基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到回过神来，那蜂蜜色的柔软长发已经覆盖了他的视野。

「求你了…」

在这一瞬间的寂静之中，两个男人之间，仅仅响起了席拉悲伤的声音。

——什么！？基格全身一颤。一种在犯了什么可怕错误时才会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圣性，因为过于强大，令他的眼睛甚至产生了看见光的错觉。

圣性霎时间驱散了两个男人身上的瘴气——顿时，黑色的闪电在四周呼啸，蒙蔽了基格的眼睛和耳朵，男人和女人的身影也都被隐去了。闪电灼烧着基格的手臂、后背和胸口，带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在圣性与瘴气的激烈对抗中，基格意识模糊的晕了过去。等到清醒过来，他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不断颤抖。

四周一片寂静，碎片从破碎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哗啦啦地落下。

基格缓缓地抬起了头，眼前是掉在地上的剑柄。

基格将颤抖的手伸向了闪着银光的圣咎之剑。握住剑柄的他顿时感到了安心。即使如此，他的内心也因为受到某种冲击而感到畏缩，试图寻找着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当他拿着剑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弹了起来。

那是红色的水滴，它从自己的剑刃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弹了起来。

当基格再次看向剑柄时，剑柄已不再是熟悉的银色了。

而是鲜红色。剑柄上，刻着圣印的地方已经被染红。

红色的水滴不断地落在剑柄上，他握着剑柄的手也渐渐被打湿了。

基格拼命地寻找着银色，顺着剑柄向上看去，看到了剑腹——到处都是血红色。再继续往上看，整个剑身都被鲜艳的红色染红。他感到自己的头仿佛遭到了一记重击。

顿时间，他觉得手中的剑变重了。实际上，是他手上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但是，基格只感到手中的剑越来越重。

他终于承受不住剑的重量。剑从手里掉下，发出了“当啷”的一记声响，剑尖抵在了地面上。

突然，基格看见剑尖所指的方向，跪着一个男人。

那是德拉克洛瓦低着头跪在地上，双手抱着一个女人。

求你了——那个声音突然在基格的脑海中复苏。

「你在…你在求我什么呢…席拉。」

基格对着被德拉克洛瓦抱着的席拉说道。但是席拉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面朝天空，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静静的睡眠之中。

然而，从席拉胸口流出的鲜血已经失去了动力，宣告着她的心跳已然停止。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基格的内心拒绝理解这样的事态。

德拉克洛瓦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基格。

他的手臂，膝盖和身下的地板都被染得通红，德拉克洛瓦在心爱的女人的鲜血之中，以无比凄惨的神情看着基格，瞪着他手中的圣咎之剑。

顿时，被鲜血染红的剑在基格的手中又加重了重量，变得难以承受。

他的手反射性地握紧了剑柄。他知道，他必须承受这个重量。

为了保全战栗的心灵，无论何时都要依靠这把剑——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

无法抛弃手中的剑的自己，实在是太可怜了。

6 梦的葬送——然后

「那之后，圣王的手下立刻逮捕了德拉克洛瓦。」

基格用低沉而平淡的声音说道。

「趁着阅览秘仪之时滥用秘仪——以这样的理由，圣王一次击溃了王弟和德拉克洛瓦两个敌人。」

这一次，被关进大牢里的是德拉克洛瓦。圣王提议让基格直属于自己，而在被以德拉克洛瓦的处置为要挟的情况下，基格无法拒绝。

仅仅一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立场就完全颠倒了。

阿熙雅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基格的话。

「然后…我埋葬了席拉。」

基格如此说道。

席拉的葬礼非常隆重。身居高位的“银之圣女”们，以及各种各样的人们陆续送来悼词。即使是被埋葬之后，她墓前的鲜花也不断增加。

被席拉治愈过的士兵们，都在剑和铠甲上刻上了席拉的名字，以悼念她的离世，亦或是根据黑衣的天使之名，把黑色的布缠在了剑和手臂上。

基格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被人爱戴，又如此令人惋惜的人的葬礼。

德拉克洛瓦也被允许在短暂的时间内前来送葬。手脚被锁链锁住的德拉克洛瓦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棺材被盖上棺盖，运往山岗的模样。

葬礼结束后，基格半强迫地从圣王那里得到了会见德拉克洛瓦的许可。

基格隔着铁栅栏，看着在昏暗的牢房中冷酷地坐着的德拉克洛瓦。

纵使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德拉克洛瓦的眼神中仍然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意志之光，但是，他完全压抑了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我听到的席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求你了。」

基格说道，德拉克洛瓦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听到的也是这句话，基格。不光是为了阻止我们…这句话应该还包含了很多愿望吧。」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基格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了阻止我们被瘴气所侵蚀，席拉，被你杀死了…基格。」

这太过低沉的声音令基格全无抵抗之意，他点了点头。但是，基格当时却完全没有自己杀了人的实感，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用剑穿透席拉身体的那个瞬间。而且，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悲伤和痛苦。他难过得想要大喊。

「再一次，以理想为目标吧…无论多少次。」

但是他没有喊叫，只是这样说着。他所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我马上就会让你离开这里。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让你成为圣王。我会为了理想奉献一生。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外典——。」

德拉克洛瓦在黑暗的牢房中露出了微笑，说道。基格屏住了呼吸。

「除此之外再无所望。也没有必要让我离开这里。总有一天，门会被打开…在跨越试炼之后，很快，我们就能到达外典所示的真相。」

「外典…德拉克洛瓦，外典到底是什么？」

基格忍住想要将其全盘否定的心情，问道，

「那是圣克雷马提斯在生命的最后，为了从神的恩惠之中逃离而写下的秘仪。」

「逃离神的恩惠…」

「他拒绝了灵神阿兹莱尔的低语。圣克雷马提斯不是按照神的意志，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将圣法厅的真相记录在了外典的前半部分。然后…为了超越神，他创造了“刻之龙头”的秘仪，并将其详细记载在了外典的后半部分。」

「圣克雷马提斯吗！？」

「但是他未能实现壮志就死去了，而秘仪的片段散落在了各地的圣堂和遗迹之中…。承载着圣克雷马提斯的伟大遗志的外典…时至今日，还没有人能真正地继承。」

「如果要继承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为什么一定要消灭圣法厅呢？」

「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你也是，席拉也是…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席拉已经死了——正当基格想要这么说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眯起了眼睛，说道，

「席拉，会复苏的。」

那是仿佛从黑暗的深渊中响起的，充满执念的声音，让基格浑身发毛。

「再说一遍…没有必要让我离开这里。基格啊，你只要趁现在和圣王搞好关系，巩固自己的地位就可以了…为了那个时候的到来。」

说着，德拉克洛瓦蹲坐在黑暗中，不再说话了。

基格从德拉克洛瓦身上，感到了席拉也感受到过的那种莫名的恐惧。德拉克洛瓦始终是理性而冷酷的，因此才令人恐惧。比起这样，还是因愤怒而发狂，大哭一场才更能让人感到轻松。

基格颤抖着离开了牢房。此后，他开始从圣王那里接受任务。圣王只是单纯地下令让他打倒危害到圣法厅的敌人。基格每次都淡然的完成任务，然后频繁地去见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的样子完全变了。就像是受到了无形的拷问一样，时常发出呻吟和苦闷的声音。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德拉克洛瓦也只是默默忍受着痛苦，而基格也只能悄然握紧牢房的铁栅栏。

不久，基格的立场从德拉克洛瓦直属改为了圣王直属。

基格告诉了他这件事，而德拉克洛瓦痛苦地呻吟着，说道，

「这样就好…你必须尽可能自由地行动。」

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为了那个时刻的到来…你要得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妨碍的地位…基格…」

不久后，基格变得直属于圣王。实际上，他也只能这么做。圣王能够决定如何处置德拉克洛瓦——基格，被圣王以名为德拉克洛瓦的人质要挟了。

席拉的墓前，仍不断有人献上鲜花。而德拉克洛瓦，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摆脱了那无形的痛苦，只是安静地坐在牢里。然后，基格的地位变成了圣王直属的黑印骑士团，在圣法厅里也有着远高于常人的特权。某天——基格跟之前一样去见德拉克洛瓦，却发现所有的狱卒都被杀了。

德拉克洛瓦越狱了。基格立刻去追赶德拉克洛瓦。当时正值冬天的雨季。在倾盆大雨中，基格火速赶往克雷雅大圣堂。然后，不出所料，在那里追上了夺走了外典的德拉克洛瓦。

但是，基格又被那黑色的闪电击中，身体动弹不得。

「如果你想知道我行动的缘由，就来追讨我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留下了这句话，然后在席拉死后的第九个月的那天，他消失在了鲜血和豪雨的彼方。之后的三年里，基格一直在追讨着德拉克洛瓦。

基格静静地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油灯的火光。

「谢谢你告诉我…明明是这么痛苦的事情…谢谢你…」

阿熙雅说道。她的眼泪不停地落了下来。曾存在于她心中的疯狂，与眼泪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中对德拉克洛瓦的憎恨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仇恨将会永存。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切实感到了自己不会发狂的实感。

「你还…相信着吗？相信着，可以重新取回羁绊…」

阿熙雅问道，基格静静地转过头来，明确地点了点头。

「德拉克洛瓦想要毁灭圣法厅，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吧？」

「我会阻止他。」

（——求你了）

与追求着羁绊，而非爱情的女人留下的话语一起。

「我还没有还他的人情…德拉克洛瓦，阻止了想要抛弃羁绊，独自离开的我…所以，我也必须要阻止他。」

这句话伴随着静静燃烧的油灯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故事到此为止。明天就要出发了，早点睡吧。」

阿熙雅以为他是对自己说的，但是基格竟然正对着门的方向。

门开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走了进来。阿熙雅瞪大了眼睛。

「非常抱歉…看到阿熙雅拿出了武器，我有点担心…就过来了…然后，就这样听到了您说的话…」

诺薇儿涨红了脸低下了头，爱丽丝心倒是在旁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哎呀，狼男的情况也很复杂呢。而且完全没跟我们说过呢。」

「只要说起这些事，头就会痛。」

基格一脸认真地说，那好像是被瘴气侵袭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跟那个没关系吧。狼男啊，就算头不疼，也总是像石头一样一言不发，明明把一切都说出来的话，心情才会变好吧。」

爱丽丝心明朗地说着，基格“嗯…”地一声，若有所思地嘟囔着。

「你是说要明天出发吧。我也要一起走。」

阿熙雅毅然地擦干眼泪，说道。然后，她认真地看着基格。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能真的阻止德拉克洛瓦。而且，如果你要背负德拉克洛瓦的罪过的话，让我这么做也没关系吧？」

基格静静地看着阿熙雅。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有一个条件。」

「——条件！？」

「没错，如果不能做到，就不能让你同行。」

基格严厉的声音，让阿熙雅被他的气势压倒了。但她还是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别让我给你挖坟」

阿熙雅瞪大了眼睛。她无言中察觉到，这其实正是基格对任何人都怀有的，发自内心的愿望。

「赌上米梅村的荣耀。」

阿熙雅将握着银枪的右手放在胸前，发誓道。

「那个，再加一个可以吗？」

诺薇儿举起了手，插嘴道。基格和阿熙雅一齐看向了诺薇儿。

「下次，如果你再敢用那把武器对着基格大人的话，我就把你赶走。」

她厉声说道。阿熙雅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

「旅行果然还是热闹点好啊。」

爱丽丝心热情地对她表示了欢迎。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第四章 王之试炼

「所以，基格…你的存在，对于德拉克洛瓦来说是必要的。」

那个女人这如此说道。

「你是唯一一个，能让德拉克洛瓦放弃理想的人…」

1 战争的重量

陡峭的断崖之上，狂风大作。基格一行人一边寻找着稍纵即逝的立足点，一边前进着。

「不错的风呢。」

阿熙雅露出了微笑，说道。基格用一只手拿着银铲，紧贴着岩壁前进。诺薇儿跟在他的后面。爱丽丝心害怕会被这么大的风吹到不知哪儿去，正躲在诺薇儿的法衣里颤抖着。

「这里，好可怕，好可怕啊！」

「诺薇儿…真的是在这前面吗？」

「是的…基格大人…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是我看见了…」

一开始，基格他们在照着圣王给的地图前进。但是没过多久，阿熙雅就硬要说，那边还有条路，走那边比较好。他们试着照做之后，发现那里果然有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近路。

「你是在向风问路吗？」

基格感叹道。阿熙雅凭借自身对大气中圣性的敏锐感知，能够知道风的流向，从而推测出道路。她之所以在穆尔多迷了路，大概是因为被强烈的堕气干扰了吧。在因战乱而失去了路标的情况下，没有比这更有帮助的力量了。而且，也不必让诺薇儿过度使用万里眼，招致疲惫了。但是，走在前面，宛如带路人的阿熙雅突然说道，

「嘛啊，就像是你们在跟着我旅行一样呢。」

她的自言自语引来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的蹙眉。

渐渐地，他们走上了只有野生动物才知道的捷径。他们笔直地越过了没有道路的险峻高山，渡过了河，用银枪一击击倒了挡路的树木。然后，现在他们踏上了连野山羊都会畏缩不前的悬崖。

「看来没有敌人呢。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说起来，真是舒服的风呢。」

敌人的士兵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巡逻的。反之，遇难的风险却越来越大。

基格和诺薇儿虽然有些惊讶，但是他们也没有真的在害怕这个断崖。

「确实，这种风也许能让人心情舒畅…」

「我想准备一下午饭…偶尔也要试一下边走边吃吗？」

「大家，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啊…疯了，你们都疯啦！」

只有爱丽丝心还在诺薇儿胸前哭诉。

「啊，好厉害…快看，有鹰在飞呢。这种地方也有生物啊。」

这就是所谓，该享受的时候就尽情享受吧。

基格一行人在当天的傍晚就接近了原本需要从穆尔多徒步三天才能走到的库斯卡圣骑士团的营地。这都是阿熙雅的功劳。

从营地向西走，就是库斯卡大圣堂了。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走下平缓的山路，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湖泊。在赤色夕阳的照耀下，他们绕着通透的湖面转了一圈，朝着对岸的堡垒前进。在这期间，他们遭遇了一丝异样。

「哇！好漂亮的鸟！」

爱丽丝心叫道。原来是湖里游着一只巨大的白鸟，那优美的身姿令阿熙雅和诺薇儿不由得发出感叹。就连基格也眯起了眼睛。

“啪”的一声，仿佛要切开白昼一般，白鸟突然展开了翅膀。

看到它的模样，大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它的身体左右，各有两对翅膀——总共四只· ·羽翼，从白鸟的身上伸出，在空中挥舞着。溅起了淡淡的水花，白鸟飞了起来，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有四只翅膀啊！四只啊！好厉害，那是精灵吧。」

爱丽丝心大声叫嚷着，阿熙雅和诺薇儿面面相觑。

「精灵是无法离开被召唤的土地的。大概，是爱因塞尔A i n s e l吧…」

基格看着鸟离开的方向，说道。爱因塞尔——本是“自我”之意，是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它们忘记，亦或是拒绝了被召唤的理由，拥有自由的意志。它们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也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是一种幽冥般的存在。

大家都怀着深深的感叹，仰望着鸟消失的远方。

「呜哇…好过分啊，这里…」

爱丽丝心毫不客气地说道。整个营地的门都被打碎，和箭塔一起崩塌了。卫兵的住所和马厩都被破坏，遍地的残骸真鲜活的述说着曾在此地发生的激烈战斗。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前去确认井水和炉火是否完好，基格和阿熙雅则去调查营地的破坏情况。刚一走出后门，他们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墓碑。

「怪不得连一具尸体都没有啊…」

阿熙雅惊讶地说着，同时，基格发现了一座特别大的石碑。

是祈求宽恕的石碑——很不常见。这是在战场上埋葬死去的敌兵时，刻着祈求杀害对方之罪能够得到宽恕的印记的石碑。

「应该不是单纯的道歉。很可能是背叛…」

和穆尔多一样，对德拉克洛瓦产生了共鸣而背叛了圣法厅的人们，杀死了同一个营地的同伴。营地的破坏程度也是外侧浅，内侧深，同样证明了这一点。

这时——风突然发出了呻吟。树叶发出哀叹之音，嗡嗡作响。基格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跪倒在地。

阿熙雅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因为她亲眼看见，一股无形的堕气涌进了基格的身体。他的影子逐渐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浓。

「即使被吊唁，却依然无法释怀的人们啊…就由我来接受你们的怨恨。」

话音刚落，一股凝聚的堕气欣喜若狂地涌向了基格。

不久，风停了。阿熙雅汗毛倒竖，立刻远离了基格。

「堕气…那么强的堕气…你竟然全都接受了。」

基格以银铲撑起身来，淡淡地用右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而他的左手正滴落着鲜血——刻在左臂上的圣印正在出血。

身体上同样刻着圣印的阿熙雅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圣印…在手臂上刻得更深了…想要和你融为一体。这种事…在米梅村里也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知何时，阿熙雅的声音因莫名的感动而颤抖。然后，她情不自禁地说，

「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也会像刚才这样接受我吗？也会召唤我的灵魂吗？」

她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能让我变成，与任何敌人都能战斗的姿态吗？让我变得只考虑战斗…」

「再问这种问题的话，我就把你交给圣法厅，让你回村子里去。」

面对基格冷淡的回答，阿熙雅露出稍微有些受伤的表情，屏住了呼吸。

「战斗，不是为了让你舍弃生命。」

基格锐利的声音让阿熙雅吓了一跳。然后，她想起了那个条件——别让基格为自己挖坟的条件。阿熙雅咬了咬嘴唇，但同时又觉得无法接受。

所谓战斗，不就是双方都想要夺去对方的生命吗？如果没有舍弃生命的觉悟，就不可能战斗。为什么我不能抱有这样的觉悟呢？她用这样的表情盯着基格。

「你还不理解战斗的重量。你很擅长使用圣性，所以才把夺取性命这件事看得太轻了，以至于现在连自己的生命都看得太轻。这样的人是无法成为魔兵的。」

这句话简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插入了阿熙雅的心脏。她惊讶地一动不动，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在颤抖。悔恨的泪水即将溢出，她慌忙忍住。

「呀，狼男，说得太过分了哟。」

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明朗的声音。阿熙雅瞪大了眼睛，仰望着天空。

在那里，爱丽丝心摇晃着金色的翅膀，漂浮在空中。她指着基格说，

「你也是为了阿熙雅着想才这么说的啦。但是，又不是在对士兵训话，明明还有其他的说法的吧。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咦，不是在责备自己吗？但是基格没有回应。

「饭菜准备好了吗？」

「诺薇儿说，水井和炉子都没有问题。所以我来告诉你啦。」

「我也去帮忙吧。诺薇儿，是在厨房里吧。」

阿熙雅露出刚强的笑容。爱丽丝心有点担心地点了点头。

阿熙雅转过了身，逃也似地向营地的方向跑去。

「真是的，狼男，你平常不怎么说话，突然说这么多话的话，会遭人怨恨的哟。」

「阿熙雅有着战斗的力量，还手握强大的武器。因此她必须理解战斗的重量。」

基格淡淡地回答。若是不理解生命之重，只会依赖于力量的话，那么只会将别人的牺牲视作理所当然——这就是连自己的性命都放弃了的人的心态，这与所谓的，抱着失去生命的觉悟，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如果阿熙雅不理解生命的重量，一味只依赖力量的话，你和诺薇儿也会有危险。」

听他这么说，就连爱丽丝心也“嗯”了一声。

「总而言之，是说阿熙雅不应该轻视自己的生命吧。」

看到基格点了点头，爱丽丝心突然问道。

「德拉克洛瓦这个人也是这样吗？所以他才能满不在乎地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吗？」

基格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被太阳染成红色的湖水，想起了曾经，他们落入陷阱大败而归的情景。在战场上，被他杀死的人的鲜血流进了赤色的河里，漫过了他的腰部。那时候，基格过于沉浸于杀戮。结果，那时他的心也变得倾向于放弃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走上了暗杀的道路，想要牺牲自己的生命，想要瓦解彼此之间的羁绊。对基格来说，这是一段过于痛苦的经历，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想要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如何对待自己的生命…是每个人的自由。就像爱因塞尔一样，即使是被召唤的东西，有时，也会去追求自由，而不是自己存在的理由。」

而且，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自由意志，放弃自己的生命。但真正值得这么做的事却少之又少——基格说道。

「很多时候，放弃生命本身就是错误的。」

基格用沉痛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悔恨。然后，又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德拉克洛瓦…他想要去连生命的价值都够不到的地方。」

是吗？爱丽丝心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明白基格想要拼命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心情。她也想要防止阿熙雅变得自暴自弃，放弃生命，耗尽力量。

「狼男…你其实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死去吧。因为你是挖坟的人吗？还是说正相反——是因为不想让人死去的心情太强烈了，才会去挖坟？」

就连基格也不知道答案，硬要说的话，或许两者都有吧。

「狼男，你其实并不想带上诺薇儿或者阿熙雅吧？」

爱丽丝心突然问道。虽说诺薇儿和阿熙雅都是以自己的意志踏上旅途的。但是，要想保护两人不受战争的伤害的话，基格内心的负担不是又加重了吗——

「我也是受了她们很多帮助。」

但是，基格很干脆地说道。他瞥了爱丽丝心一眼。

「…你也是，矮个。」

「真是…别叫我矮个啦！咦，是说我吗？我做了什么吗？」

「在这一点上帮了大忙。」

「这一点…是哪一点呢？」

「就是这一点。」

基格说完之后，扛起银铲，随意地走进了营地。

只留下一旁飞着的爱丽丝心，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在营地的厨房中，诺薇儿正在利落地对阿熙雅下达指示。

「请把这些蔬菜切好，放进锅里。做完之后，再把营地里剩下的面包切好。我来看着火，不用担心。」

「嗯，知道了。」

「肉干就这样的话不好吃，我先把它腌制一下，之后再处理。」

「嗯，我不会去碰的。」

「幸好炉子完好无损。啊，那里会变烫，请小心。」

阿熙雅完全遵从着这个小小少女发出的威风凛凛的指示。

阿熙雅专心地切着菜和面包。这时，基格的话语突然闪过她的脑海。轻视生命——所以成为不了魔兵。何必这么说呢？这就是对拼命的自己的回应吗？想到这里，她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突然，刀刃浅浅的划过了她的指尖。疼痛让她慌忙抬起了手。食指的指肚微微滴下了鲜血，难道这份疼痛和鲜血，已经被自己所轻视了吗？甚至连自己的疼痛、鲜血、思念、恐惧、痛苦，这些也都已经被自己轻视了吗？与其说那种话，还不如说些能让自己安心的话，不是吗？比如说即使你死了，我也会召唤你的灵魂，变成与德拉克洛瓦战斗的力量——只要这么说，自己不就能安心战斗了吗，心情也能变得更加轻松。然而——

「这是止血的药。」

突然，诺薇儿从一旁拉起阿熙雅的手，说道。她从小瓶子里取出敷药，涂在阿熙雅的伤口上。虽然药渗进了伤口，但她却觉得很舒服。

「谢谢你…诺薇儿。」

「装着盐和胡椒的瓶子，哪个更好？」

「…瓶子？」

「会很爽快的哦。如果基格大人对你说了什么的话，那就请吧。」

诺薇儿嫣然一笑，说道。阿熙雅终于明白了，诺薇儿是在让她把瓶子里的东西倒进锅里。就连阿熙雅也无话可说了。

「没关系，我们吃的那部分再另做。」

她竟然说出这种话，阿熙雅既惊讶，又感觉很可怕。

「如果要向基格大人报复的话，这是最好的选择。还有就是绷带了。」

「绷带…？」

「因为基格大人自己缠不好绷带，所以要是不管他的话，他就会很为难。」

唔…这时，在另一个房间中的基格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一捆绷带从他手上掉落，散落在地上。爱丽丝心飞了过去，抱起了它。

「原来如此，是在这个方面帮上忙了呢。」

她心领神会般地自言自语，把绷带递到了基格手里。基格将其沿着左臂上的圣印重新缠了起来，但是还没有缠到肘部，绷带就断了，而且还缠在了一起，解不开了。实在是太笨拙了。

这是基格考虑到诺薇儿正忙于做饭。但是爱丽丝心却颇为感叹地看着基格和绷带鏖战的样子。

「你真的不擅长做这种事啊…呐，狼男，你会系蝴蝶结吗？」

不会…基格表情僵硬地说。

「嘛，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别在意，别在意，我会~。」

爱丽丝心的身影顿时高大了起来。

「诺薇儿…你是基格的从士吧。」

「是的。基格大人很温柔的。可以向他撒娇，不用客气哦。」

可爱的少女嫣然一笑，反而让人觉得可怕。

阿熙雅拿着盐瓶站在锅前。瓶盖当然是打开的。

突然，“可以向他撒娇”这句话让她心头一惊。确实，如果是基格的话，应该会默默地吃下去吧。那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么严厉的话呢？

结果，自己还是向基格撒娇了。而且，只要这种撒娇不会危害到阿熙雅自身的话，基格就会默默地允许吧。但是，一旦这种天真的心情会伤害到阿熙雅自己的话，基格就会立刻用近乎残酷的严厉来阻止她。

被切伤的手指痛了起来。这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疼痛。她想，基格迄今为止所经历过的痛苦应该远不止于此。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能原谅别人，同时，也很严厉。她慌忙忍住即将溢出的泪水，这时——

阿熙雅手中的瓶子掉进了锅里。就连诺薇儿也瞪大了眼睛。

「太厉害了…竟然连瓶子一起扔进去，连我都没想过要这样。」

「啊，不，这是…」

「怎么了，爽快一些了吗？要再放一些吗？」

看着诺薇儿的笑容，阿熙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然后笑了。

「真受不了啊。」

她完全被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少女引导了。回过神来，她对基格的悔恨已经消去了踪影。阿熙雅笑着说，

「我会吃掉这个的。」

她看着装着盐的瓶子和在锅中咕嘟咕嘟沸腾着的东西说道。因为，心中的不甘消失了，所以这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这时，诺薇儿再次莞尔一笑。

「那瓶只是普通的面粉，不是盐。」

她如此说道。阿熙雅呆住了。

「我想，如果是阿熙雅的话，一定会说要自己吃的，所以就换掉了。」

完全是技高一筹。阿熙雅也笑了出来，心想她真不愧是基格的从士啊。

不久后，太阳下山了。在山脊的低处，一轮明月将湖畔照成了红色。

营地的食堂里还残留着惨烈的战斗痕迹，爱丽丝心——

「好漂亮的月亮啊…」

她的这么一句话，决定了大家用餐的地点。他们在水边生火，沐浴在月影之中，吃上了晚饭。

阿熙雅和诺薇儿开心地聊着天，偶尔看向默默地吃着东西的基格，强忍住笑意。因为基格左臂上的绷带就像是胡乱地用绳子捆起来的一样，绳结有好几个，而且缠得特别厚，这样根本套不上护手。

「看他那个样子…总觉得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偶尔也有这种感觉。虽然说平时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啦…」

爱丽丝心和阿熙雅偷偷地交换着意见。

「呐呐，下次狼男睡着的时候，我来把他的头发编成麻花辫吧，他自己一定解不开的。然后就那样去和敌人战斗。」

顿时，三人哄堂大笑。另一边，基格却全然不顾关系很好的三人，独自一人静静地望着映照着红色月光的澄澈湖面。

基格突然睁大了眼睛。爱丽丝心也“啊”地叫了一声，诺薇儿和阿熙雅也跟着看向了湖面。

原来是那只白鸟从天上悄然无声的落到了湖面上空。

漂浮着的它，挥动着四只 · ·羽翼，幽然降落在水面上空。白鸟没有沉入水中，而是在上方翩翩起舞。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从它身上移开目光。

「湖里有什么东西吗…？」

基格率先发现了这一点。白鸟之所以不下水，是因为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突然，白鸟看向了基格。它那黑色的眼睛让基格吃了一惊。

「它是想要告诉我们…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基格站了起来。他用右手一把扯掉了左臂上的绷带，迅速戴上了放在一旁的护手。这个男人虽然笨手笨脚，但在这种时候却总能立刻做出反应。

「——是敌人！」

他以锐利的口气告知目瞪口呆的三人。白鸟再次飞了起来，它的身影与月亮重合在一起，飞上了高空。水面突然摇晃起来，水中绽放出闪电般的光芒，之后，湖面上出现了闪着绿光的什么东西 · ·。

爱丽丝心尖叫着抱住了诺薇儿的脖子。

只见异形之物从湖面猛地探出头，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来。

「绿棘兽吗…」

基格说道。虽然它们看起来像是赤身裸体的人，但是全身覆盖着绿色的鳞片，圆圆的眼睛没有眼皮，长着既不像鱼也不像人的脸。瘦长的手臂和圆圆的拳头上长着尖锐的刺。

十步开外这一出乎意料的距离，这些魔兽中的一只，像鞭子一样挥下了手臂。基格飞快地闪开，满是棘刺的爪子打到了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将营地那坚固的门击得粉碎的，无疑就是这群魔兽。

「召唤出魔兽，把没有响应叛乱的人都杀掉了吗…」

“噌”地一声，基格把银铲插到了地上，对在他身后拔出了银枪的阿熙雅说道，

「阿熙雅——就让你看看，将战斗化为己身全部的，修罗之魂的姿态吧。」

话音刚落，魔兽们就踏着潮湿的脚步声蜂拥而至，挥舞起了手腕。

「以基格 ·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刹那间，基格的左手迸发出雷光，在原本是银铲 · · · · ·的东西上奔涌。

银铲像水银一样融化，飞散开来。基格抓住了出现的剑，而在他的周围，水银的光辉化为了带着银鳞的魔兵。它们手握双剑，斩下了逼近的魔兽们的手臂。

「摩羯座H a n i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十余只外形像是人形蜥蜴的魔兵们呈扇状展开，逼近了魔兽。它们没有眼睛和鼻子，凸出的嘴里露出了獠牙，用双手中的剑斩杀了魔兽。全身被魔兽的鲜血沐浴的凄魔们发出了吼叫，看着它们仿佛迷醉在腥风血雨之中的身姿，阿熙雅目瞪口呆地缩了缩身子。

「这些，是我曾经的伙伴们 · · · · · · ·。如果你也想变成这样的话，我会接受你的灵魂。」

在淡然宣告的基格的身后，阿熙雅僵住了。她握着银枪的手动弹不得，不久就开始颤抖，连指向敌人都变得困难。

「诺薇儿，水中应该有召唤魔兽的东西！我和魔兵都应付不了水，你来瞄准！」

正如他所说，凄魔们无法下水。对于通过大地来召唤死者的基格来说，水中是他的力量唯一无法触及的领域。

爱丽丝心在诺薇儿的肩头焦急地注视着她，而诺薇儿则专注地看着水底。

「看到了…基格大人。那是什么，那个滑溜溜的恶心的东西…」

「增殖器——是打开通往堕界的大门的钥匙。只要消灭了它，魔兽就会全部消失。」

「明白了…我能…看见飞箭…」

诺薇儿同时运用透视和幻视之力，将精神集中到视觉上，具现出了一支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箭。紧接着，箭变得更粗，更长，尖端更是增加了好几层利刃，化成了如巨大的长枪一般的武器——刹那间，穿梭而过的金色闪光撕裂了夜空。

它以Z字形· · ·躲开了魔兽和凄魔，笔直地刺入了水面。即使是在水中，它仍然呈现出复杂的路线。顿时，直击心灵的魔性而又尖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湖面。

「刺穿了…总觉得，滑溜溜软绵绵的…呜呜呜，好恶心。」

诺薇儿因嫌恶和疲劳闭上了眼睛，坐在地上，用宝杖抵住额头，努力恢复圣性。

魔兽们化为粘稠的绿色液体消失了。基格挥动左臂，凄魔们也化为水银的光辉聚集在了一起，变成原来的银铲插在了地上。

「听说那些是你曾经的同伴…让我感到很害怕。」

基格拿起银铲，阿熙雅用颤抖的手握紧了武器。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好重…感觉银枪突然变重了…」

「这才是那把武器真正的重量。」

那才是生命的重量，是战斗的重量，基格说道。阿熙雅的脸痛苦地扭曲了，她咬紧牙关，手却止不住颤抖，悔恨的泪水不断涌出。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时间都无话可说，只有掠过湖面的风声仿佛在安慰低着头的阿熙雅。

2 雾之谷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钟声。周围都被乳白色的浓雾包围着，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

（——祈祷吧）

传来了令人怀念的声音。阿熙雅突然注意到，从浓雾的对面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

（是第一次被带到米梅村的时候…）

那是在战乱中被烧死的孩子们传来的不安的声音。年幼的阿熙雅紧紧地抱住了哥哥，哥哥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没关系”。其实，哥哥也因不安而在发抖。在战乱之中，他们的父母都死去了，剩下的只有他们一对兄妹。对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顽固地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的两人，村中的长老，带着温柔的微笑对他们说道，祈祷吧——。如果你们不去祈祷，那么还有谁能把你们的父母送到天堂呢？

因为这句话，兄妹俩渐渐对长老敞开了心扉。几年后，在长老病逝的那个晚上，阿熙雅和哥哥为了长老的灵魂，一直祈祷到天亮。

阿熙雅朝着孩子们声音的方向走去，钟声突然大了起来，她的内心也开始悸动。回过神来，她已经踏上了长长的阶梯，而不是平坦的地面。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哥哥的声音。全身如蜡一般坚硬的哥哥正在拼命地颤抖着。

（杀了我…阿熙雅…）

那是他用干巴巴的眼睛盯着阿熙雅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那时候，阿熙雅哭着摇了摇头，之后，她每晚都一个劲儿地祈祷着哥哥能活下来。

但是——爬上楼梯的阿熙雅，看到哥哥被那个男人抓住脖子，拎了起来。哥哥看向一脸惊讶的阿熙雅，唇边浮现出一丝离别的微笑。他那像蜡一样的脖子断裂了。哥哥的头和身体分别掉在地上，瞬间燃起了绿色的火焰。她眼见哥哥的脸和身体都融化了——

阿熙雅被自己的惨叫声惊醒，她一边感受着胸口深处传来的剧烈的跳动，一边环顾四周。这里是营地的宿舍。天还没亮。但是她已经不想再闭上眼睛了。

她走出营地，从湖面上升起的薄雾笼罩在周围。她突然想起了那场噩梦，慌忙摇了摇头，走到湖边，舀起冰冷清澈的水洗了洗脸。

「不知道怎么了，感觉最近一直在哭啊…」

看着映在湖面上的自己脸上那哭肿的眼睛，她叹了口气。

突然，她的手开始颤抖。肩膀、膝盖和腿都在颤抖着。昨晚出现的凄魔的身影仍然历历在目，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她的心头。

「不能逃…不能逃…」

阿熙雅把手撑在水边，拼命咬紧牙关。为了掸去魔兵的身姿，她的内心深处浮现出了哥哥的身影。哥哥在动弹不得、无法抵抗，对自己生命感到绝望的状态下，被残忍地砍下了头凄惨而死，然后化为绿色的火焰消散了。

就算自己成为修罗也无妨。她想把自己心中的虚无，灌入那个男人心中，让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然而，与她的愿望正相反，恐惧正在涌上她的心头。狂乱的修罗是多么可怕，昨晚的凄魔已经让她体会到了——就连对哥哥的思念之情也在转瞬之间就会消失，连自己是怎样的人都会忘记，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另一方面，阿熙雅想起了死去的同伴们。他们相信村子，相信着阿熙雅，在信念的指引下化为魔兵被召唤出来。但是阿熙雅已经无法再相信村子了。曾经，她在被授予“银之圣女”的纹章时真的很开心。大家也都很开心。从没想到能够得到纹章的她，既然得到了，就想为村子贡献力量。

然而，这样的自己最终也不过是为了提升村子的地位而存在的吗——

回过神来，甚至在连武器的重量都不理解的情况下，自己就已经夺走了很多人的生命。杀的人只有盗贼和士兵——但这也只是借口罢了。人就是人。自己是杀人犯。这样的自己还能相信什么呢？

恐惧，悲伤和罪恶感一股脑地袭向了她，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突然，水面上掀起了别样的波纹。阿熙雅惊讶地抬起头，发现那只四翼的白鸟正守在她眼前的水面上，看着自己。

它的身影完全没有倒映在水中。相反，白鸟那黑色宝石般的眼睛，清晰地映出了阿熙雅的脸。仔细一看，它连嘴和脚都是雪白的。白鸟用它的嘴温柔地抚摸着阿熙雅的头发。甜美的香气从鸟的身上飘出，奇妙地抚慰了阿熙雅的心灵。

阿熙雅轻轻地抚摸着白鸟的脖子。白鸟没有逃跑，而是温柔地靠近了阿熙雅。

这只白鸟是来安慰自己的吗？她刚产生这样的想法，就突然发现白鸟柔软的脖子上有金属的触感。那是一个小小的项链，其上摇曳着十字型的纹章。就在她无意间想要触碰纹章的时候——白鸟轻轻地离开了她。

自己想要触碰的，好像是十分重要的东西。阿熙雅站起身，用眼神向它道歉。

白鸟朝这边看了一会儿，弯下了腰，梦幻般地展开四翼飞了起来。

当鸟的身影消失在天空之时，不知从何时起，阿熙雅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爱因塞尔…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身边…」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心中涌起对那只白鸟的感激之情。那只白鸟，似乎会降落到需要治愈的人的身边。这是与那只白鸟接触后的阿熙雅，最真实的感受。

阿熙雅想起了白鸟身上的甜美气息，自然而然地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要再一次找回自己。就算迷失了方向也无妨，自己要去寻找崭新的意志。

为此，她想要见证到最后。见证基格的旅途到最后。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和基格他们——

「想成为朋友…」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回头望向还处于睡眠之中的营地。

「我没有拒绝的意思。」

当她看到悠然地扛着银铲站在那里的基格时，着实是吓了一跳。

「从…从什么时候起…」

「在那只白鸟出现之前。」

「那、那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打声招呼不好吗！」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直接回去睡觉了。」

「什么事…」

阿熙雅支支吾吾。难道你是以为我要投湖吗？怎么可能。她很想这么回答。但是，如果那只白鸟没有出现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你是在担心我吗？刚想这么问，血却莫名涌到了脸上，说不出话来。明明昨天还毫无顾忌地说了那么多话。一想到这里，就感到很生气，却又很高兴，带着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她如发怒般地叫嚷着。

「当然什么事都没有！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

「那就好。太阳升起之后就出发。带路就靠你了。」

基格淡淡地说完，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营地。

“靠你了”。这句话在阿熙雅心中格外炽热地残留了下来。基格作为旅行的领导者，认可了自己。她莫名地感到很高兴。就连以前的伙伴们，也只会把自己围在中间。他们虽然很珍惜她，却没能体谅她的心情。

但是现在——基格赋予了她任务，这与在死了之后再被召唤出来相比，有着一种无法比拟的安心感。

「我告诉你一条近路，一定要跟上啊。」

阿熙雅大声说道。基格点了点头，走进了营地。

离开营地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足以蔽日的浓雾笼罩着峡谷中险峻的山路。

「从风的样子来看，这里一年四季都会起雾呢…」

在前面带路的阿熙雅说道。因为视野不好，她的脚步有些迟钝。

「这种地方…居然有着朝圣之路的痕迹。」

诺薇儿看到，道路的痕迹笔直地延申到了雾的另一边。

「哈啊…过去的人，连这种荒凉的地方也会拼命过来吗…」

「不，不是的。」

基格说道。这里本来是丰饶之地，但是，圣堂的人为了争夺特权，使用了破坏性的秘仪，最终导致谁都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席卷了这里，让这附近化为了草木不生，鸟兽不近的死亡之谷。这是从圣王附在书信上的资料上得到的知识。

「真过分！人死了就算了，结果还要带上树，鸟和野兽——。」

爱丽丝心叫嚷着，阿熙雅和诺薇儿同时看着基格。

「那个破坏性的秘仪…」

阿熙雅屏住呼吸问道，基格轻轻点了点头。

「是“刻之龙头”的秘仪。」

圣王的书信中，确实地记载了这个秘仪的名字。

突然，四周传来了骚动。阿熙雅最先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皱起眉头看着基格。基格迅速地反应过来，向诺薇儿使了个眼色。

「快过来，爱丽丝心。」

诺薇儿立刻招呼爱丽丝心。这种不安的气氛，让爱丽丝心吞了口唾沫，慌忙躲进了诺薇儿的法衣前襟里。

有什么东西在雾的另一头蠢蠢欲动。不一会儿，道路弯折，就在那拐角处，那个东西 · · · ·来了。它贴在岩石边缘的下方，突然跳了上来。几乎与此同时，阿熙雅双手拔出银枪，朝它射击。

能依靠声音探寻对方位置的阿熙雅完全压制住了敌人的奇袭。

那是一头像是巨大螃蟹般的怪物。它的甲壳酷似岩石，和周围的环境融合在了一起。

那个螃蟹般的怪物，全身都被虚无的子弹打中，壳上布满弹孔，变得无法动弹。

粉碎了的外壳瞬间失去了颜色，变得雪白。

「白壳兽吗——？」

基格把银铲用力地插在地上，拔出了剑。

「诺薇儿，去找增殖器！阿熙雅，你在前方牵制！」

周围的魔兽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而基格将闪着雷光的左手拍在了地上。在呼啸的闪电中，刚魔的军团被召唤而出，它们胸前有着长枪一般的角，组成圆阵与魔兽展开了激战。

同时，头顶上传来高亢的鸣叫，长着巨大翅膀的巨大鸟群出现了。

它们的头上长着两个下颚，从中露出獠牙，比翅膀还要鲜红的舌头从嘴里垂了下来。

「赤颚鸟——。」

基格仰望天空，辨别了魔兽的身影，随即再次将手向地面拍去。

丽魔——有着女性身姿，但头部和手脚都是锋利的刃簇的魔兵出现了。它们浮在空中，手脚上的刀刃飞向四周飞去，和阿熙雅的武器一起贯穿了赤颚鸟。

诺薇儿也幻视出金色的箭。金色的轨迹在雾中划过，岩石的另一边传来尖锐的悲鸣。白壳兽的身姿崩塌了。但并不是全部。只有五分之一左右消失了。诺薇儿环视四周。

「呜呜…好恶心…加油啊，我，加油，诺薇儿！」

到处都是恶心的增殖器，诺薇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嗯，我要加油！」

她拼命地回应着自己，幻视出一个接一个的箭矢，破坏了增殖器。

周围开始弥漫起浓厚的瘴气。哔！——伴随着赤颚鸟的鸣叫，无形的瘴气弥漫在大地之上，空气突然变得像水一样沉重。

「在被瘴气侵染无法动弹之前，要兵分两路，把增殖器全都消灭！」

基格厉声说道。他把闪着雷光的手拍打在地上，召唤出巨人般的岩魔，留下了刚魔和丽魔，组成突击队开始了行动。

阿熙雅连回话的余裕都没有，只能一边感受着银枪的重量，一边咬紧牙关持续射击。突然，她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越是开枪，瘴气就越浓厚。

她立刻停止了射击，但这样一来赤颚鸟立刻向其逼近，只得慌忙的再次开枪。顿时，一切都明朗了。正是她自己剥夺了大气中的圣性，使其化为了虚无的子弹，才会使周围的瘴气蔓延开来。话虽如此，若是此时停止射击的话，又会一下子遭到袭击。

阿熙雅感觉自己落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难道不是名为阿熙雅 ·林斯莱特——有着“净化者”之称的“银之圣女”吗？但是现在，自己却正在污染大气，还陷入了自灭的窘境。

而且，还不仅是单纯的自灭。连身旁的诺薇儿也因瘴气而感到疲劳，意识开始模糊。只见她放出幻视之箭，却没能命中目标，只能露出悲痛的表情，持续在空中不断具现出新的箭。

这不是你的错——阿熙雅想要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阿熙雅两手之中的武器，子弹都消失了。她想要从大气中聚集圣性，却突然犹豫了。就在那一瞬间，一头白壳兽接近了她。那坚如岩石的巨腕一下就击中了她的侧腹。若是没有穿着比铠甲还要坚固的圣衣，这一击足以毙命，白壳兽双目圆睁，紧接着又向倒在地上的阿熙雅挥下了巨腕。

诺薇儿毅然决然地挡在了阿熙雅身前，金色的箭矢贯穿了白壳兽坚固的甲壳。

但是白壳兽并没有停下，刚魔及时从左右两侧冲过来，终于击碎了它。

「没事吗，阿熙雅！呐呐，她还活着哟！」

在诺薇儿胸前的爱丽丝心大声喊道。阿熙雅一脸悲怆地站了起来。

「我…都怪我…」

她拼命地说，但是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请到中间去，不要站在前面！」

诺薇儿因担心阿熙雅而说出的话语反而伤害了她。

明明终于可以靠自己的意志站起来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那个叫基格的男人的认可。尽管如此，阿熙雅还是无可奈何地退到了阵型中间，忍受着难耐的痛苦。虚无的子弹无法净化任何东西——她想起了基格的话语。

她想要大声哭喊。但是，她却握紧了右手的银枪，向前迈步。如果不能夺走大气中的圣性，那就从其他地方收集。

从自己的身体中，将自身的圣性化为子弹——她毅然决然地决定这么做。一直以来，她都把大气这一无穷无尽的圣性之源转化为力量，并且从中获得了极大的勇气。

但这也是一种撒娇。明明诺薇儿正在竭尽全力地发挥着自身的圣性，为什么自己不这么做呢？离开一直庇护着自己的东西吧——阿熙雅尖锐地命令自己。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我还能战斗！」

她高声呼喊，从诺薇儿的身边一口气走向了阵型的前方。她右手中的银枪朝着天空开了一枪。

伴随着一声连大气都震颤的巨响，头顶上的怪鸟们发出一声惨叫。散发着红色火花的子弹，在穿透白壳兽外壳的同时爆发出蓝色的澄澈火花。

而白壳兽的身体竟然一击四散，令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齐瞠目结舌。

阿熙雅再次把左手的银枪举向了天空，将全身的圣性发射了出去。青色的光芒贯穿天际，巨大的声音响彻大地。然后，以子弹的轨迹为中心，吹起了清澈的风，一下子吹散了瘴气。

丽魔和刚魔也击退了畏缩不前的魔兽们。

阿熙雅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劳，但另一方面又涌出一股充实感。

「这才是，你们真正 · ·的使用方式…」

她对着自己两手中的银枪低语着。武器将阿熙雅自身的圣性增幅了好几倍，化为了呼吸 · ·。这就是，但凡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有所依靠的话，都不会显现出来的，这个武器的真面目。

刹那间，她感到手中武器的重量消失了，她如今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双手和武器融为一体的感觉。

「好厉害。风越来越清澈了。」

爱丽丝心从诺薇儿的胸口钻出来感叹道。

「“净化者”…」

诺薇儿抬头仰望天空，低声说道。一缕阳光穿透了浓雾，照了进来。

诺薇儿也毅然地盯着四周，具现出幻视之箭。这次，一定要把增殖器一个一个地破坏掉。不久，魔兽的身影消失了，周围再次恢复了寂静。

「喂…狼男…为什么没有回来？」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问刚魔和丽魔。顿时，魔兵们发出了怒吼。

「哇，哇哇！怎，怎么了？」

面对突然开始移动的魔兵们，阿熙雅也哑然了。诺薇儿观察着四周，

「基格大人——魔兽群——不，不对…什么，那是…基格大人！」

她立刻握紧宝杖，跟在魔兵身后跑了起来。阿熙雅也立刻追了上去。

她们来到了开阔的岩地。在那里，基格正率领魔兵，与蠢动的什么东西对抗着。

「退后！」

基格微微转头，大喝道。阿熙雅和诺薇儿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爱丽丝心则用手指着浓雾的另一边。

「哇，哇！这是什么啊。全都混在一起了！」

在那里，白壳兽和没见过的魔兽们，以释放着猛烈的闪电的增殖器为中心，互相融合，化为了一只巨大的魔兽，跃然而起。

它的四只脚踏在了地上，地面发出了悲鸣。魔兽发出了震撼天地的怒吼。

「好好好好好大啊！什么，这是什么啊！」

爱丽丝心一边叫嚷着，一边仰望那只巨大的魔兽。那尖尖的嘴既不像鸟也不像野兽，在嘴的两端，是交错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的巨大獠牙，褐色岩石般的身体很像人类，歪斜的手脚却匍匐在地上，宛若巨人。

「黄牙兽Z a g a n吗——？」

基格在确认了魔兽的种类之后，将闪着雷光的左手拍打在地面。甲魔化为能弹开一切的盾牌，一个接一个地跃出，守护着身后的阿熙雅和诺薇儿。

刚魔，丽魔，岩魔和甲魔四种魔兵逼近了发出咆哮的一头黄牙兽，。

在此之前，经常与压倒性的多数军团展开战斗的魔兵，如今开始对一个敌人展开了包围。丽魔们从空中降下利刃之雨进行牵制，甲魔则展开来，堵住了对方的退路，然后，刚魔和岩魔从左右两方展开了包围。魔兵们漂亮地包围了黄牙兽，刚魔胸口的枪刺入了它的身体，岩魔也挥下了巨大的拳头。

「好厉害。只有一只的话，很快就能…」

爱丽丝心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全身被魔兵包围的黄牙兽突然向天伸出手臂——那有着钢一般的爪子的手砸向地面，产生了足以撼动地面的冲击。从那只手上，竟然刮起了暴风，撕裂了魔兵们。

在惊呆了的阿熙雅她们前方，甲魔们挡住了暴风。但是，有几个甲魔无法承受这种力量，在冲击之中身体爆裂，在发出了叹息之后倒下了。

尽管如此，冲击的一半还是反弹到了黄牙兽自己的身上，随着一声咆哮，它一下子倒了下去。

趁此机会，基格重整了向左右展开的阵型。

「双鱼座之阵！」

一声令下，魔兵们排成横队，列成一排冲了过去。每次给予一击之后，就迅速左右闪避，躲开黄牙兽的利爪和獠牙，然后重复着这波浪般的攻击。基格也一刀又一刀地砍了下去，一点点夺走了对方的体力。被蜂拥而来的魔兵没完没了地攻击的黄牙兽也踏着足以震颤大地的脚，踩扁了魔兵们，同时从那手中放出暴风，与魔兵们对抗。

迄今为止，诺薇儿和爱丽丝心见过数次魔兵与军团之间的战斗。但是只以一个怪物为对手，魔兵们就如此倾巢而出还是第一次。

突然，阿熙雅握紧了武器，下定决心般地走到了甲魔的身前。

「等，等一下！阿熙雅！」

爱丽丝心大声喊道，而诺薇儿则无言地向空中射出了幻视之箭。

阿熙雅和诺薇儿都根本不想单单躲在甲魔的身后。

在反复进行着波浪般的攻击的基格身旁，突然出现了阿熙雅的身影。

「打一下就撤退，避开对方的攻击，然后不断重复这样的轻击。」

基格也理所当然地将战术告知了她。阿熙雅点了点头，两人同时跑向了魔兽。魔兵在他们身旁并肩而行。他们向发出咆哮的黄牙兽各自施加攻击，避开它的反击，在发动下一次攻击的间隙，回到友军的最后方，再次准备突进。

在不断打击对手的过程中，天空中闪过了金色的光芒。诺薇儿的幻视之箭带着复杂的轨道穿透了黄牙兽的手臂，刺进了它的头部。

魔兽突然摇晃脑袋，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是头！瞄准它的头部！」

基格大喊道，魔兵们顿时把怒涛般的攻击集中到了一点上。刚魔的角刺了进去，岩魔岩石般的拳头打了下去，丽魔的利刃飞来，黄牙兽想要躲避，却被甲魔堵住了逃生之路，基格的剑和阿熙雅的子弹都准确地命中了它的要害。

终于按捺不住的黄牙兽跳 ·了起来。那山一样的巨大身体跳到了难以置信的高度，甩开了魔兵们。阿熙雅立刻用出圣性让武器呼吸 · ·起来，几乎同时，诺薇儿放出了幻视之箭。

金色的光辉和青光的轨迹射入了跳在空中的黄牙兽的头部。朝着落地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的黄牙兽，基格像一阵风似地冲了过去，从正面挥下了剑。

黄牙兽不动了。基格迅速跳起来，将那巨大的脸砍成了两半，焦糖色的体液溢了出来，魔兽巨大的身体逐渐融化、崩溃，而位于魔兽中心的增殖器也枯萎了。

爱丽丝心兴奋地搂住了诺薇儿的脖子，四种魔兵也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阿熙雅虚脱般地坐在了岩地上，盯着手中的银枪。

「多亏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地留下诺薇儿，兵分两路。」

顿时，阿熙雅的内心深处猛烈地跳了一下。

「我感到了强烈的圣性…果然，是你的力量啊。」

因为基格的目光转向了银枪，所以没能看到阿熙雅如鲜血般通红的脸颊。

「我只是想起来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基格的视线又回到了阿熙雅身上。阿熙雅猛地低下了头。

「在被授予“银之圣女”的称号的时候，从各种各样的称号中选出了“净化者”的名字的…是你重要的女人吧。她在判断了我的圣性之后，为我做出了选择…」

她特意提到了席拉，想要转移基格的注意力。

「是吗…」

基格把脸转向了虚空，像是在浓雾之中寻找着追忆一样，移开了视线。

阿熙雅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寂寞。

「我代替席拉，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找到了与力量和称号相符的正确的生存方式。」

基格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阿熙雅的耳根都红了，慌忙站了起来。

「快…快走吧。风说，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她转过了身，背对着基格。

3 英灵召唤

他们带着魔兵沿着山路前进，不久，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

浓雾笼罩着天空，狂风大作，周围充满了堕气。

基格站在岩地的正中央，阿熙雅和诺薇儿都屏住了呼吸。

「怪怪怪怪物啊！」

爱丽丝心大声喊道，抱住了诺薇儿的肩膀。

巨大的，像是蛇一样的野兽的化石——只能如此形容的东西，在整个岩地上蔓延开来。回过神来，脚下灰色的尸体之中，渐渐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血腥味…」

阿熙雅慌忙从地面上的怪物身上退开。怪物的骨头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脉动。

「“刻之龙头”的秘仪…」

基格锐利的低语让三人吃了一惊。不知何时，基格身上燃起了沸腾般的斗气，那凄惨的气息让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基格不假思索地越过了怪物，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位于浓雾另一侧的东西。

那是都市的残骸。层层堆叠的墙壁，鳞次栉比的高塔，还有巨大的圣堂都已经土崩瓦解，在风雨的侵蚀下，沉睡在了毁灭的深渊之中。

被那肆虐的力量摧毁的城市的大门的遗迹上，有着堆得很高的什么东西。

那是大量的尸体。尸体上流出的血，被地上的怪物吞噬了。

「是库斯卡骑士团吗…」

背叛同伴，摧毁了营地的人，迎来了这样的末路。

「因为被瘴气侵袭，双方开始自相残杀…」

突然，从被浓雾覆盖的废墟大门处，传来了冷峻的声音。

「因为背叛过一次，所以害怕自己会被背叛。这加速了瘴气的扩散，他们开始残杀同伴…现在，他们已经成为了“龙骸”的秘仪的一部分了。」

一个戴着银光闪闪的面具的男人从雾中出现了。

噌——基格把银铲狠狠插在地上，转动铲柄，一瞬之间就拔出了剑。

「你还想要蛊惑多少人——德拉克洛瓦！」

男人在面具之后微微一笑。刹那间，基格以惊人的速度跑向他，挥下了剑。在德拉克洛瓦敏捷地跳起躲避之时，他的面具上，被划开了一条斜线。“迷惑假面”——用于施展幻术的面具被劈成了两半，发出清脆的声音，掉到了地上。

那带着深深的阴霾的白色面庞之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已经，不会再做什么蛊惑他人的事了…秘仪，很快就要完成了。」

他用充满强烈意志的深蓝色双眸看着基格，如此宣告。

两个男人激烈的对峙让吓呆了的阿熙雅和诺薇儿猛然回过神来。阿熙雅拔出了武器，诺薇儿握紧了宝杖，在空中幻视出箭矢。

就在这时，身后的魔兵们发出了可怖的呼喊。

与其说是受到了基格的命令，不如说是以一种难忍怨恨的样子，魔兵们包围在了德拉克洛瓦周围。

尽管被数百名魔兵挤在中间，德拉克洛瓦仍不为所动。

「准备好迎接真实了吗…基格。」

说着，从他的斗篷之中，露出了正握着一本书的左手。

基格锐利地架着剑，瞪着德拉克洛瓦和那本书，说道。

「真实，将被我全部埋葬。…你想要实现的秘仪，还有外典，全都是。」

就在这时，魔兵们准备好了架势，等待着一跃而上的时机，这时——

「就这样，一直不知道真相…你难道能接受吗…基格。」

刹那间，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中绽放出漆黑的闪电。

「以维克多·德拉克洛瓦之名解放！」

书竟然自己打开了，从书页之间射出一道黑色的闪电。

「英灵们啊！在九刻星C h a o s的引领下，化为闪魔卡德西乌斯C a d u c e u s，向我的敌人展现你的存在吧！」

黑色的闪电化为了一束，变成了四只长着翅膀的巨蛇。

「水瓶座C a m b i e l之阵！」

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下——四条如黑色闪电般的蛇，如奔流般在四周疯狂飞舞，向魔兵们袭去。基格飞快地向一旁跳跃躲避。阿熙雅和诺薇儿都惊愕地看着那黑色闪电。

「什、什么，不是基格吗！是那个男人召唤出来的吗！？什么啊！」

在爱丽丝心悲鸣般的叫声中，黑色闪电般的蛇们飞向了空中，一下子吞噬了好几具魔兵。岩魔向蛇发起攻击，刚魔也用胸口的枪刺向蛇刺去，但是却立刻被蛇腹溢出的黑色闪电击碎了。闪电连甲魔的光之盾都吹飞了，在空中飞舞的魔兵们瞬间化为了焦炭。

「处女座H a m a l i e l之阵！」

基格挥舞着银剑大声喊道。魔兵们立刻布置了包围圈，想要将蛇包围的魔兵们，和想要突出包围的闪电之蛇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区区魔兵，怎么可能跨越死之雷，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喊一声，外典中又出现了两条蛇，向左右两边飞出。

从它们全身射出黑色的闪电，吹飞了想要加厚包围圈的魔兵们。

接着，又出现了三条蛇向上空飞去，在空中将魔兵吞噬了。

现在的德拉克洛瓦，有九条黑色闪电般的蛇伴其左右。死亡的洪流在四周肆虐。

阿熙雅慌忙拔出银枪射击，诺薇儿也放出金色的箭矢为包围圈助阵。但是，包围圈的四处都崩溃了，黑色的闪电炸裂，魔兵们纷纷发出叹息，碎裂四散。

「狼男！危险，危险啊！」

爱丽丝心叫道。有一条黑色的闪电之蛇扑向正挥舞着左臂的基格。基格在千钧一发之际滚动闪避，却还是被闪电击中了肩膀和背部，但他仍然咬紧牙关站了起来。魔兵，阿熙雅和诺薇儿都没有余力去掩护基格。

面对九条狂乱的蛇，魔兵们或是四处逃窜，或是勇敢地挑战后被粉碎，又或是被追上，被吞噬。

「逃跑吧，快逃吧！不行，赢不了的！」

爱丽丝心贴在诺薇儿的肩上，叫嚷着。

但是，基格避开袭向他的蛇，穿过了闪电，竟然向德拉克洛瓦跑去。他在近乎恐怖的距离下，避开了死亡的奔流，迫近了德拉克洛瓦。

在接近他的状态下，如果蛇陷入狂暴，德拉克洛瓦自身也会陷入危机。挥动着强大武器的人，只要靠近就能打倒——这个战场上的道理，却在一瞬间就被粉碎了。

基格躲开了蛇，但蛇却直接飞向了德拉克洛瓦所站的地方，掀起了闪电的风暴。基格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德拉克洛瓦被闪电所包围，仍然泰然伫立。

「为什么，这个闪电…」

基格发出前所未有的惊讶声音。德拉克洛瓦冷冷地笑着。

「这是曾经，为守护由圣印带来的丰饶之地而战斗的英灵们的灵魂。」

「——英灵们的灵魂？」

「圣克雷马提斯召唤了在战斗中死去的九百名英灵的灵魂，将它们化为了具有意志的闪电…然后，它们成为了外典的守护灵。这就是流传于后世的，位于“召唤者l e g i o n”的原点的秘仪…」

德拉克洛瓦用想让基格明白什么的眼神说道。

「英灵们守护着外典，给人们带来试炼…判断对方是否值得托付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

「试炼——。」

「消灭心灵…然后接受…」

三年前——席拉去世时，德拉克洛瓦说过同样的话。

「回想起理想吧…基格。」

基格锐利地注视着德拉克洛瓦那笼罩着阴霾的身影。

「我从未忘记过…德拉克洛瓦。」

就在这时，九条蛇一齐飞向天空，刮起了一道几乎覆盖住天空的黑色闪电。大地被魔兵的残骸覆盖，仅存的魔兵们也全部被击碎，发出叹息之音颤抖着。

在这前所未有的压倒性力量面前，阿熙雅和诺薇儿只能呆呆地站着，爱丽丝心不停地哭喊，

「快逃啊！再不逃会死的！狼男！基格！」

基格在闪电环绕的德拉克洛瓦面前，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那个瞬间，在阿熙雅的眼中，基格好像马上就要挥起剑，奋不顾身地发起进攻——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从未离开过基格手中的剑，骤然掉落。

剑就那样从手中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后弹了起来，倒在一旁。

这过于离奇的事态甚至让爱丽丝心都说不出话来。

「投降…吗？」

阿熙雅脱力般地低语。实在是太失望了。基格的旅途的终点太令人失望了。而接受了这一切的自己也同样的令人失望。敌人，确实有着压倒性的力量。

她身旁的诺薇儿呆呆地站着。被她付以绝对信赖的基格，在自己眼前扔下了剑，在这过于不可置信的事态面前，也让她全身脱力。

看着向左右张开双臂的基格的身影，三个人都认为，一切都结束了。

而且，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她们也认为，只有投降才能保住基格的性命。

一道黑色的闪电呼啸而过。九条蛇中的一条，从天上跃下，袭向了基格的头顶。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高声尖叫。然后，仿佛是要遮蔽这尖叫一般，响起了数次震耳欲聋的闪电的轰鸣。阿熙雅呆立不动，爱丽丝心也彻底僵住了。

简直是接连不断。第二条落了下来，紧接着第三条飞了起来，第四条也冲了过去。

仿佛要撕裂所有的声音和思念，死之雷不断落在基格的身上。地面轰然崩塌，伴随着地鸣。就如巨大的铁锤从天而降，基格的身影被消灭殆尽。

突然，诺薇儿哭喊着冲向了德拉克洛瓦。阿熙雅和爱丽丝心慌忙追了上去，从背后抱住，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竟然把基格大人…竟然…竟然…竟然…竟然…」

诺薇儿猛地望向空中，朝着德拉克洛瓦射出了闪耀着炫目金色光辉的箭。就在这时，第五条蛇改变了轨道，瞬间弹飞了幻视之箭。

阿熙雅迅速抱起了诺薇儿，逃跑了。蛇从她们头上的飞过，轰然投下一道死之雷。

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爱丽丝心嚎啕大哭，诺薇儿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叫喊。阿熙雅再次体会到了哥哥被残忍杀害时的无力感，呆若木鸡。

「一样…都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这时，第五条蛇抬起了头，看向了她们。

啊啊，这次也是一样吗？阿熙雅这样想。她突然想起了基格的话语。

因为有阿熙雅在，所以他才能放心地留下诺薇儿。基格曾经这样说道，这时，勇气涌上了她的心头。阿熙雅抱着诺薇儿，慢慢地后退着。

「快逃…」

她厉声说道，怀里的诺薇儿吓了一跳。爱丽丝心也睁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个少女和妖精活下去。阿熙雅毅然决然地握紧了银枪，盯着闪电之蛇那扭着蛇头，窥视着这边的样子，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蛇动了——不是对着她们，而是朝向了身后，向基格的方向发起了袭击。瞬间——阿熙雅，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本能够逃走，但是却都立在了原地。

「为什么，要去那里？就好像…那里…」

就好像基格还在那里一样——阿熙雅刚想这么说，就吃了一惊。

「“监看者艾尔塔夏”…基格大人说过，那是我的职责。」

诺薇儿带着一副被基格训斥时的表情，低语道。

「但是，我却把目光从基格大人身上移开了…」

她的声音带着热量，阿熙雅和爱丽丝心都绷紧了身体。

「难道…诺薇儿…在那个闪电里…」

诺薇儿拭去眼泪，点了点头。然后，她凝视着闪电的另一边。

「基格大人，就在那里。」

她果断地说道。

基格只是闭着眼睛站在那里。

他张开双臂，就这样接受了之前无数次击倒自己的闪电。

他马上就明白了，这道漆黑的闪电会对愤怒、敌意、怨恨、攻击等情绪产生反应，灼烧敌人。据说，圣克雷马提斯虽然击退了前来进攻的敌人，但是却绝不主动进攻。这和那个是一样的道理。

但是，仅凭这些还不能接受闪电。恐怖，不安，焦躁等情绪也会被感应到，从而灼烧基格的身体。跨越这些之后，闪电会感应到更深的部分，它们瞄准的是后悔，纠结，懊恼等内心的纠葛。而且，还会挖出内心深处的虚荣，嫉妒，狂妄和傲慢的感情，只要稍有感应，就会对肉体带来冲击。

就好像是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可能会伤害他人和自己的东西，都化作一道闪电向自己袭来一样。

用死亡来试炼、引导人的心灵——这就是闪电的职责。

第七条蛇从他的头上袭来，黑色的闪电完全淹没了他的视野，压力越来越大。这种压力，会揭露自己内心深处的全部感情，将其宣泄出来。他所怀有的罪恶感，无数次在战场上杀人的罪孽，以及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本身的罪孽之深刻，伴随着深渊般的恐惧，灼烧着基格的身体。

但是，基格就连这些也全都接受了。跨越这些之后，第八条蛇降了下来。这一次，他被质问的问题是活着的喜悦。你是为了什么而活？要去哪里？对什么感到喜悦，怎样的人生对自己来说是最真实的，最好的？答案，就在他的心中，只要有一丝犹豫，剧痛就会立刻席卷全身。

而基格为了抵抗剧痛而发出的灵魂呐喊，驱散了闪电的压力。所有的问题和答案都是一体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答案充满了他的内心，化为了让自己得以生存下去的原委，带着鲜明的色彩在心中扩散开来。

于是，第九条蛇落了下来，比之前的所有冲击都加倍恐怖的东西袭来。

那就是死亡。你有死亡的觉悟吗？他被这样问道。这个问题可怕得令人发指。闪电猛烈地谴责着条件反射般想要停止思考的自己。

这个问题，涵盖了“自己是怎样生存的”中的全部问题。

人总有一天会死去。你对此接受到何种程度？闪电如此问道。

你会作为一个人死去。你对此接受到何种程度？

你会以怎样的姿态死去，你对此理解到何种程度？

以男人的身份死去。经历过年幼，经历过年轻之后死去。

身为善人，或身为恶人死去；知识渊博，或不识一字地死去。

有才，或无才地死去；智慧，或愚蠢地死去；带着荣耀，或带着耻辱死去；怀着利己之心，或怀着对他人之爱而死。

心怀愤怒，或心怀喜悦而死；心怀悲伤，或心怀快乐而死；心怀恐惧，或心怀勇气而死；心怀胆怯，或心怀果敢而死；心怀满足而死，或心怀不满而死。

不屈而死，或放弃而死；心怀爱意，或心怀恨意而死；或身为敌，或身为友而死。生于父母，成长，死去。在被信任，或不被信任中而死；被尊敬，或被轻蔑而死；成功，或失败而死；希望，或绝望而死。

然后，心怀真实，或心怀虚伪而死。所有的一切，都在死亡之中被终结，被质问。

接受它，或是不接受它而死。

过去，现在，未来，已经决定的事，尚未决定的事，无法决定的事，都在死亡之中。

人是像这样死去的，你接受吗？

人是像这样生存的，你活着吗？

——是的。

基格只是这样回答到。是的——是的，说得没错，这样就可以了，因此，应该是这样。他只回答道：是的——。

这是埋葬了众多死者，不断接触死亡的基格，赌上自身的性命给出的答案。

然后——最后的冲击降临了。伴随着剧烈的冲击，一种看不见的意志直接进入了他的内心之中，试图带来迄今为止从未出现于世上的某种东西。

是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吗！？基格尖锐地问道。而造访他内心之物则回答道，正是如此。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之时。

基格终于明白，周围的冲击和压力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男人的身影，静静地说，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真实了…德拉克洛瓦。」

4 生命和理想

如此狂乱的闪电，瞬间被记载着禁忌秘仪的书给吸了进去。最后的雷光消失之后，书在德拉克洛瓦的手中自动合上了。

「基格…基格在那儿…」

爱丽丝心破涕为笑。阿熙雅和诺薇儿都不敢相信。

沐浴在如天崩般闪电的奔流之中，基格仍然站在那里。

虽然浑身带伤，但是都不深，他悠然而坚定地站在那里。

诺薇儿哭了出来，她哭泣的表情，看上去根本不像是“银之圣女”，而是个单纯的少女一般。

「…和那时不一样了。」

阿熙雅喃喃道。和哥哥去世时完全不同。基格没有投降。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基格的背影如此告诉她。阿熙雅从心底感谢基格。能看到这个光景，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救赎。

德拉克洛瓦慢慢地把书收进斗篷里。

「如果不能跨越死之雷的话，我打算在这里把你的生命用作秘仪，但是，在能够赴往王之试炼的现在，你的生命成为了更大的齿轮。」

「你把生命称为齿轮吗？」

基格说道。他浑身的斗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清澈的气息。

「不该为了理想而牺牲生命…理想应该是为了生命而存在的，德拉克洛瓦…」

「生命的价值会改变…基格。理想会因真实而重生。」

「连生命的价值都够不到的理想，根本算不上理想。这样的真实理应被埋葬。」

「你马上就会明白的…基格，从现在开始，你将看到真实。」

德拉克洛瓦挥动右手。随之产生的黑色雾霭化为了漆黑的剑。

「到了那终将到来之时，众多生命都会作为秘仪的齿轮转动起来…那个时候，为了让你不再抵抗，成为我秘仪的核心…趁现在，我要斩下你的一条手臂。」

他冷酷地说着，握紧了那把仿佛是将冰冷的冬夜化为利刃的剑。

「哪只手臂，德拉克洛瓦？」

基格猛地捡起了银剑，再次充满了斗志，说道。

「是右臂吗？还是你给我刻上了圣印的，这只左臂？」

右臂，是被授予了骑士称号和剑的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羁绊的证明。

左臂，是被赋予了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的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理想的证明。

那么，要斩下那一只呢？基格问他。

德拉克洛瓦没有回答，慢慢举起了剑。

就在这时，基格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什么？他想大叫，但是发不出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爆炸了一般。他瞪大眼睛，漏出苦闷的呻吟，在震惊的同时浑身颤抖。

「王的试炼…开始了。你能跨越吗，基格…」

基格的身体一下子向后倾斜。他踏稳脚步，忍耐着。但是，他的全身都在悲鸣，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倒在地。

德拉克洛瓦看着基格的左臂。护手下的手臂明显在出血。爆发性的疼痛席卷了整条手臂，基格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痛苦呻吟。

「这条左臂上，将会显现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

德拉克洛瓦的目光从基格的左臂移到了握着剑的右臂上。

「将杀人正当化的圣咎之剑…这条握着它的手臂比较好吧…」

他快步向前，举起了剑。

「杀了席拉的这条手臂…我收下了。」

刹那间——金色的光辉划过天空，飞向了德拉克洛瓦。是诺薇儿的幻视之箭。德拉克洛瓦迅速弹开了飞来的箭——但是，箭改变了方向，避开了刀刃，展现出不可能的轨迹，刺穿了德拉克洛瓦立刻护住的左臂。这时——德拉克洛瓦的左手突然闪烁出朦胧的光芒。

两枚圣印分别刻在德拉克洛瓦左手的手背和手掌之上。

德拉克洛瓦的手臂被箭刺穿，但似乎无关痛痒。

「“监看者艾尔塔夏”…不愧是基格的从士…有着强大的灵魂。」

他用冷酷的眼神看着凛然站立的诺薇儿和不知所措的爱丽丝心。

此时，比起德拉克洛瓦，诺薇儿更对自己感到愤怒。

当基格被黑色的闪电袭击时，她看漏了基格的身影。她不想看到基格投降的身姿，更不想看到他死亡的模样——这种想法让她闭上了眼睛。自己的这种视觉到底是为了什么？诺薇儿训斥自己。是为了看到真相。只看想看的，不去看不想看的——这种态度，对于拥有透视和幻视之力的自己而言，是不可饶恕的。即使能逃离真相，那么，对于辛苦引导自己前进的基格，自己又能有什么借口呢？

这种愤怒，稍稍压过了她心中对德拉克洛瓦的恐惧。然而，当德拉克洛瓦迈步走向诺薇儿时，她还是立刻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恐惧。

「少女啊——你就这么想把生命献给我的秘仪吗？」

德拉克洛瓦冷酷的微笑让诺薇儿毛骨悚然。

「住手…」

基格痛得浑身发抖，想要站起身来。

然后——阿熙雅迅速绕到德拉克洛瓦身后，摆好架势，利用手中的银枪呼出全身的圣性，就在这时——

伴随着一声轰鸣，青色澄澈的光芒奔涌，德拉克洛瓦被这强大的圣性吸引了目光。

他举起了左手，只见那只手掌上激烈地闪烁着青色的光芒。在这种冲击下，贯穿了他手臂的箭支离破碎，就连德拉克洛瓦，也这样伸着左手退后了好几步。

「“净化者”——已经能如此熟练地使用银枪了吗…」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慢慢消失了。他竟然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抓着胸口踉跄了一下。那痛苦的模样，就连阿熙雅都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突然浑身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瘴气…！？」

阿熙雅惊讶地大叫道。霎时间，周围的瘴气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密度。

「你…你刚才让我看了什么…」

德拉克洛瓦说了一句阿熙雅没能听懂的，不可思议的话语。

「是幻术吗…你…难道…是我把席拉…」

他的眼睛中突然流露出愤怒的光芒。

「不可原谅…」

德拉克洛瓦翻动斗篷，左手中现出一道黑色的闪电，袭向了阿熙雅。

阿熙雅发出悲鸣，向后退去。等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没有受伤。就在她重新举起银枪的时候——她的右手剧烈地颤抖，把武器对向了自己的头。

她慌忙用左手按住了右手，但是，手却像是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一样完全停不下来。她手上闪烁着的黑色的火花完全控制了她的右臂。甚至，她的右手正擅自卷起了风，向武器的内部填充了虚无的子弹。咔嚓，咔嚓地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死之雷，将你自己的敌意转向了你自己。…自灭吧，可怜的“银之圣女”啊。」

德拉克洛瓦说道。就在这时，诺薇儿放出了幻视之箭。目标不是德拉克洛瓦，而是想把阿熙雅手中的武器打飞。

就在这个瞬间，基格动了起来。他甩开全身的剧痛，跳了起来，向德拉克洛瓦刺出了战场上最有效的一剑——瞄准了他的心脏。

基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想要夺走德拉克洛瓦的性命。

箭矢逼近了银枪，基格的剑，也逼近了想要迅速躲开的德拉克洛瓦——就在轰鸣声响起的瞬间，德拉克洛瓦的腹部被基格的剑贯穿，刀刃从他的背后刺出。

没有命中心脏。但是，这是基格第一次挥剑想要夺去德拉克洛瓦的生命。他的内心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传来“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倒下了。身后传来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悲痛的叫喊。

漆黑的剑化为原来的雾霭消失了，德拉克洛瓦向后退着，从银剑中拔出了自己的身体。“哧”地一声，刀刃离开了他的身体，德拉克洛瓦按着涌出鲜血的腹部后退着。基格一边忍受着全身的剧痛，同时忍受着从心中传来的另一种剧痛，凝视着德拉克洛瓦。

「你已经可以抵达…被外典的英灵们所守护的，我的生命了吗…」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凄惨的微笑，紧咬着牙关。基格明白了他话语之中的意思。现在，接受了死之雷的基格，是能够伤害由外典的英灵的守护着的德拉克洛瓦的唯一的存在。

「对我来说…生命和理想有着相同的价值。」

德拉克洛瓦面无血色地说。

「曾经…为了我的理想…我牺牲了成千上万的士兵的生命…」

他腹部的伤口流着鲜血，慢慢地向后方的断崖走去。

「我再也不会让你去任何地方了…德拉克洛瓦。」

基格在被撕裂身心的痛苦所侵袭的同时，更加猛烈地举起了剑。

「如果你要牺牲自己的心灵，牺牲很多生命的话…我要在这里，取走你的生命。趁我…还能当你的朋友的时候。」

德拉克洛瓦突然露出了微笑。那不是在这三年间，基格见过好几次的冷酷笑容，而是基格熟悉的，曾经见过无数次的微笑。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一次也没有…过去也是…今后也是…」

基格的内心顿时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别阻拦我…基格…」

「别走…德拉克洛瓦。别留下我一个人！」

基格用出浑身的力量举起了剑，将剑刺向了德拉克洛瓦的心脏，他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了这凄惨的一瞬间之中，这时，突然。

——“咚”地一声

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飘动，一个白色的东西飘落在拿着剑的基格眼前。

「羽毛——。」

基格惊讶地抬起头来——

仿佛要雾气切成白色一般，一只白鸟悠然地展开了四只羽翼 · · · ·。

5 于毁灭中飞翔之物

白鸟慢慢地飞了下来。

仿佛是在庇护着德拉克洛瓦一般，它那耀眼的纯白翅膀，梦幻般轻飘飘地飘舞着。它那黑色宝石般的眼睛中，映出了持剑的基格的身姿。突然，从它的翅膀中释放出了强烈的圣性，暂时缓和了折磨着基格的痛苦。

不仅如此，他因痛苦而近乎狂乱的心，也被白鸟的眼神和圣性一下子抚慰了。战斗的意志就这样突然融化，消失了。

基格屏住呼吸，想要大声呼喊。他感到了一阵战栗。因为，至今为止，基格的心灵，只有在一个人的面前会变得如此柔软。

「不会吧…」

基格战战兢兢、踉踉跄跄地向白鸟走去。

突然，他发现鸟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上面的十字型的纹章，看上去有些眼熟。

基格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在这时，白鸟轻轻地飞了起来。

而出现在那四翼之后的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再次让基格讶异无比。

他腹部的伤口已经停止了出血，苍白的脸上取回了凄惨的笑容。

「因为你跨越了死之雷…所以，我想要把你，以及你背负的无数灵魂献给长眠于这个遗迹的“刻之龙头”的计划，已经破灭了。」

德拉克洛瓦这样说道，而面对着那仿佛是在守护着德拉克洛瓦一般张开翅膀的白鸟，基格凝然伫立。

「但是，在经过充分的考验之后…秘仪能得到你这个更大的齿轮。」

德拉克洛瓦向后转身，他的背后是雾气弥漫的悬崖。

「等下。你——你又要把我丢下吗？」

「只是先走一步而已…基格…跨越王之试炼，然后追上来吧。」

德拉克洛瓦纵身跃下断崖，白鸟也扑的一下飞了起来。基格竭力喊着德拉克洛瓦的名字。但是，德拉克洛瓦和白鸟都已经消失在迷雾的另一端。

在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焦急的注视下，阿熙雅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太阳穴上还残留着子弹擦过的伤痕。

阿熙雅用握着银枪的右手轻轻地摸了摸渗出浅浅血迹的伤口。

「我…对自己开枪了…是诺薇儿救了我吗？」

她的右手还残留着银枪被箭矢射中时的冲击。但是诺薇儿摇了摇头。在诺薇儿的视觉之力下，她清楚地看到，箭慢了一瞬间才弹开了阿熙雅的武器。

阿熙雅用自己的力量，移开了对准自己的武器。

「我…」

阿熙雅呆呆地站起身来。基格朝她走了过去。

「这是你克服了憎恨的证据…你的心，抵抗住了侵袭心灵的死之雷。」

「我的心…抵抗住了…」

「你赢了。」

阿熙雅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基格的话语浸透了她的全身。她战胜了自己心中的虚无，战胜了带给她憎恶的德拉克洛瓦。强烈的喜悦涌上她的心头。

「基格大人！」

诺薇儿发出了悲鸣。基格发出苦闷的声音，脚步踉跄。

「我没事…」

基格摇了摇头。他痛得面色苍白，左臂在显著地出血。

「必须快点破坏它…」

他看着脚下不断传来脉动的怪物。

「我来做吧…」

阿熙雅拿着银枪站了起来，爱丽丝心看着遍布周围的怪物说，

「可是，这么大啊。要怎么全都毁掉呢？」

于是，基格朝着废墟扬了扬下巴。

「中间…只要破坏掉心脏，之后就自然会崩溃。」

于是，一行人越过了生长着怪物的地面，进入了在灭亡中长眠的都市之中。

鳞次栉比的塔和建筑物都已腐朽，散发出寂寥的气息。在残破的建筑物中，怪物不断延伸，看着那散发出废墟气息的巨大身姿，大家都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快要崩塌的大圣堂。刚一踏进这间勉强看不出破坏痕迹的大厅——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墙的精致而宏伟的壁画。

「哇哇哇，好厉害啊，这个！」

爱丽丝心大吃一惊，诺薇儿和阿熙雅有些畏惧地看着四周。

「…总觉得，有点可怕。但是，又很悲伤…」

「这…这好像是圣典的净化之章里的景象吧…」

基格拿着剑，点了点头，说道。

「是末日的预言…」

壁画上，掌管净化的神宣言道，审判已经降下，世界即将迎来终结。

众神眺望着毁灭，天空被无数象征着恶意的怪物填满。

都市被黑色闪电击碎，化作腐朽。人们跌入黑暗的深渊，被地狱之底的野兽们贪食着。野兽们一个个有着“贪欲”，“怠惰”，“欺骗”，“敌意”，“傲慢”的罪恶之名。这副凄惨至极的画卷，让见者不禁为之伤心感叹：人类果真有如此的罪恶吗？仿佛要将这幅画立体地展现出来一般，扩散开来的怪物在不停地脉动着。在大厅的中心，长着巨大的树瘤状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复杂的圣印，闪烁着忽明忽暗的青白色光芒。

「啊，快看快看！快看这个，这个！」

当爱丽丝心发现那个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基格也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那是一只白色的鸟。在压倒性的毁灭光景中，有一只笔直地飞向崭新的黎明，长着四翼 · ·的白鸟的身姿。

那翅膀上分别写着“希望”，“理想”，“友爱”和“信赖”。从无数罪孽和恶业之中升起的虚幻而有力的四翼，正在飞翔。

「求你了——。」

席拉临终时留下的那句话，鲜明地浮现于基格的心中。

一种不同于痛苦的东西正在不断折磨着基格。

「啊啊，好漂亮啊…真的好漂亮啊…」

爱丽丝心重复着这句话，专心地望着那只白鸟。

但是，基格盯着画上的白鸟，咬牙说道，

「是德拉克洛瓦召唤出了那只爱因塞尔…」

大家都惊呆了。基格的视线从白鸟身上离开，走向了画在对侧墙壁上的巨大的净化之神。那是一个有着怪物模样的神，很难让人联想到净化这个词。它露出獠牙，贪食着人类，伸出无数只手，收割着灵魂。

「“刻之龙头”的秘仪…」

秘仪完成之后出现的，一定就是这个神。那个神的胸部有着异样之处。只见墙壁上有着圆形的轮廓，而上面的东西却不见了。

「圣王的书信上说，这里刻着“三圣印”之一——。」

“三圣印”——德拉克洛瓦打算收集的古老圣印之一，本应该在那里。这时，诺薇儿来到了基格的身边。

「德拉克洛瓦的手上…刻着和在穆尔多看到过的圣印不一样的圣印。」

如此，她向基格说明了用箭矢贯穿德拉克洛瓦的手臂时看到的光景。

「预言之圣印——是这个世界毁灭的标志 · ·。」

基格喃喃道。这正是被德拉克洛瓦从壁画中夺去的圣印的名字。

「阿熙雅，诺薇儿，把它破坏掉。」

阿熙雅和诺薇儿默默地遵从了基格的锐利命令。金色的箭矢射出，银枪发出了轰鸣，穿透了刻着圣印的树瘤般的岩石，粉碎了壁画上怪物的身体。这一带生长着的东西也急剧枯萎，废墟之中，再一次只剩下寂静。

6 面影所向之处

英灵祭越来越热闹，而在圣都的克雷雅大圣堂的办公室中，圣王和贤老院的老人却处于战栗般的沉默之中。

在他们面前的圆桌上，被送来了与各地领主送来的贺信不同的东西。那是用两只手才能搬动的巨大长方形箱子。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我们放出的密探，全都…」

老人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圣王平静地把手伸向了箱子，将其拆开。

「不光是穆尔多圣堂，好像还有很多其他的圣堂在帮助那个男人。」

箱子就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自己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出现在了圆桌之上。

老人低声呻吟着。箱子里出现的是一个男人的首级。

是圣王发配向各地的人之一——是给基格送去了前往库斯卡的地图的密探。

「毁灭的圣印…」

圣王低声说着。男人的额头上，画着雾之谷中的圣印的缩略图。

「这是德拉克洛瓦做出的，要毁灭圣法厅的宣战布告。」

「宣战布告——那么，德拉克洛瓦会攻过来吗？根据是——。」

「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知道，那个男人会主动进攻。」

圣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语气断言道。

「这是敕令，召集圣法军全军，准备迎战那个叛逆之子。派遣贤老院的全部贤者赴任军事顾问，全力防止圣堂发生进一步的叛变。」

圣王没有给老人犹豫的时间，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终于要来了吗，德拉克洛瓦…要来寻求“三圣印”中的最后一枚圣印了吗…」

他严肃地低语着，隔着法衣，摸了摸刻在自己胸前的圣印。

回过神来，基格已经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我杀的吗…）

越是接近那黑暗的深渊，这种想法就越会刺痛基格的心灵。

曾经，在圣柜之间，自己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时候——席拉被自己的剑贯穿而死。他只记得那润湿了剑的鲜红，那可怕的鲜红。而那把剑，至今还被他握在手里。

（求你了——）

对留下这句话的她，基格至今仍在寻问。你所求之物究竟是什么？

和自己一样，德拉克洛瓦也在寻找着这个已经永远消失了的答案。

他一边沉入了黑暗，一边痛切地思考着死者的话语。突然，他在黑暗的彼方，看到了一个跃动着的东西。顿时，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一个巨大之物，从下方盯上了那只正在空中翩翩起舞的，长着四翼的白鸟。

基格喊叫着，想要告知它危险——这时，白鸟从遥远的地方投来了平静的目光。它的眼睛仿佛在告诉基格，自己甘愿承受这黑暗。

巨大野兽般的黑暗紧紧追赶着飞翔着的四翼，黑暗的獠牙咬住了白鸟，将其吞食。基格眼看着羽毛像雪花般散落，鲜血在黑暗中喷涌而出。

基格的口中发出野兽咆哮般的怒吼。

这时，他醒了过来。本以为自己是在叫喊，实际上只是从喉咙深处传出的呻吟而已。

从他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了一旁阿熙雅不安的面庞。

「这里是…」

「是朝圣者用的小屋。诺薇儿发现的，我们两个人总算是把你搬到了这里。」

据说，基格埋葬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从雾之谷中出来后不久，突然脚步一乱，无声地当场倒下，失去了意识。

自从把倒下的基格搬进这间小屋之后，已经过了大约一昼夜。仔细一看，他已经完全解除了武装，左臂整齐地缠着崭新的绷带。

「是诺薇儿吗…」

那一丝不苟的方式，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法。

正当他想问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为什么不在这里的时候——

一股剧痛猛然在基格的左臂上爆发。

基格猛地攥住了绷带，用力地扯开，甩开了想要慌忙按住他的阿熙雅。在那里，基格看到了这从未品尝过的疼痛的元凶。

是圣印。刻在基格左臂上的圣印，竟然撕裂了皮肤，剜开了肉，扎进了骨头，变得更加的复杂和精致。

「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

阿熙雅一脸狼狈地说。由于过度的疼痛，基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据说昨天晚上——突然，基格的身上产生了爆发性的堕气，圣印也开始改变了模样。

「王之试炼吗…」

基格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他突然从床上放下了腿。

「等等，别乱动啊！」

阿熙雅叫道，基格突然踉跄了一下，跪了下来，阿熙雅慌忙来到他身边。

「让诺薇儿…去找…附近的…谍报院…圣王的…指示…」

「知道了啦！快回去，回床上去，基格！」

基格抓住想要把他推回去的阿熙雅的手臂，想要再次站起来。但是，终究还是站不稳脚步。疼痛完全遮蔽了他的视觉和听觉，他就这样躺在了地上。

「拜托了…」

基格迷迷糊糊地说着，瘫倒在了阿熙雅怀里，再次失去了意识。

阿熙雅费了好大劲才把基格抬到了床上。

「明明这么痛苦…怎么还想从床上下来…」

她既惊讶又有些感叹地说着，用拧干了冷水的布，轻轻为基格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基格手臂上的圣印渐渐变了模样，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突然间，

「席拉…」

基格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阿熙雅 · · · · ·，小声说着。

那声音非常的悲伤，眼神也哀伤不已。然后，基格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阿熙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慢慢地舒了口气。

她重新缠好绷带，小心地用手捂住了基格柔软的胸膛，生怕吵醒他。在那剧烈地上下起伏的胸口深处，基格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感受着手底下不断传来的男人的心跳，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能不能用自己的圣性，稍微缓和一下他的痛苦呢？如果是席拉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她突然这么想到，在手中感受着男人的心跳。

「是因为我长得像席拉 ·利维艾尔，所以才允许我和你一起旅行吗？」

她突然问道。

「还是说…」

她言尽于此。不管是怎样，基格都没法回答。他不时皱着眉头，似乎是在睡梦中也在忍受痛苦。阿熙雅的手从基格的胸前滑过。

「你也…有点像哥哥呢。」

就像对待易碎之物一样，她将基格的左臂抱在胸前。

「或许，比不上席拉 ·利维艾尔…」

阿熙雅慢慢地发挥自身的圣性，安抚着基格的左臂，祈祷着能稍微减轻他的痛苦。

诺薇儿正坐在浓雾缭绕的山顶，凝神注视着。

「又来了…一千…大概…一千五百个左右。」

在这么说着的诺薇儿身边，爱丽丝心正在掰着手指头。

「好大的数字啊。一个手指是一千…真是的，呜哇——。」

「北方也有，南方也有…现在有多少个了，爱丽丝心？」

「已经超过七万了，手指一会儿弯一会儿直的…呜呜——已经全乱啦！」

尽管如此，爱丽丝心还是拼命地数着手指。

这些数字，指的是军队的人数。今天早上，诺薇儿的万里眼很快就捕捉到了如乌云般涌来的大军的身影。在远处的山丘上，他们已经建起了很多军营。

「各种各样的骑士团都在一起…还有蛮族…在圣法厅里，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时——突然，那个东西，出现在了正在注视着大军的诺薇儿的视野里。

「那是…」

她惊讶地站了起来。爱丽丝心的表情既好奇又害怕。

「什…什么啊？是什么？诺薇儿，也告诉我啊。」

「是旗帜…升起了，画着长着四只羽翼 · · · ·的白鸟的旗帜…」

爱丽丝心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她想起，前几天基格说过，那个四翼的白鸟，一定是德拉克洛瓦召唤出来的。

「那么，那个军队…一定是那个叫德拉克洛瓦的…」

「大概没错。…要快点告诉基格大人。」

她急忙回到了小屋，在她肩膀上的爱丽丝心垂头丧气地说，

「会变成大规模的战争吗？又要有很多人死掉了吧。真讨厌。」

诺薇儿也是同样的心情，基格一定也是如此。而如何处理这种事态，也只有基格才知道。但是现在，基格正处于昏迷之中。

当诺薇儿回到小屋时，阿熙雅正抱着基格的胳膊，说着，

「我好像不行啊…」

转过头的她，表情因悲伤而扭曲。诺薇儿跑了过去。一片鲜红。绷带和阿熙雅的手，都被基格左臂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基格的脸上满是痛苦的汗珠，从那咬紧的牙关之间，低沉地回响着苦闷的声音。

「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了…你啊，狼男啊，振作一点啊！」

爱丽丝心也与平常完全不同，担心地在基格身旁飞来飞去。

「基格大人没说什么吗？」

诺薇儿把布浸在冷水里，一边利落地擦着血，一边问阿熙雅。

「他说，让诺薇儿去找谍报院，得到圣王的指示，然后，他说“拜托了”，之后，意识就…」

「“拜托了”…基格大人这么说了吗？」

阿熙雅点了点头。诺薇儿站了起来，环视四周。

「找到了…在那个雾之谷里，有人正在调查什么。一定是那个人吧。」

「你打算怎么办，诺薇儿？」

「按照基格大人说的，接受圣王大人的指示。然后…用马车或者别的什么离开。按照圣王的指示，带走基格大人。」

「认真的吗，诺薇儿！？…这种状态的基格…」

「是啊。最好还是待在这里，叫医生过来吧。」

但是，诺薇儿却一幅固执的样子，皱起纤细的眉头。

「可是，基格大人不是说过“拜托了”吗？」

「你是在让基格去死！」

「我要去得到圣王的指示，先走了。」

「等下！」

阿熙雅一脸严肃地抓住了诺薇儿的肩膀。诺薇儿也回瞪着她。

「等，等一下啊。两个人都别吵了，这种时候就不要吵架了啊！」

爱丽丝心慌忙插了进来，但是，两人还是激烈地瞪着对方。

「基格现在不是清醒的状态，根本没法战斗，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所以他才会说“拜托了”啊！基格大人一定是有着什么考量！」

「别说什么考量了，要是他只是在乱来怎么办？本来就因为有着和德拉克洛瓦的过去，导致他原本就没法冷静下来，而且现在还是这种状态…」

「我相信基格大人！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不管他现在是什么状态，我都相信！」

「如果你一直认为基格是完美的话，那你迟早会害死基格！再说，就算把基格带走，你要怎么做？你又能做什么？」

「“监看者艾尔塔夏”，是我的职责！基格大人这么说过的！」

诺薇儿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她叫道。

「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看到最后。如果，我只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就只能尽我所能地去做…因为，努力就是这么回事…」

她眉头紧锁，泪水夺眶而出。她的表情顿时变得稚嫩，哭了起来。

「在基格大人被闪电吞噬的时候…我移开了视线。明明基格大人正在战斗…如果，基格大人想要战斗的话，这一次，我不会再移开视线了。」

阿熙雅的手上充满了别样的力量。她温柔地搂过在颤抖中哭泣的诺薇儿。

「…我，想保护你。基格对我说过，可以放心地把你交给我。」

她手中的力量很温柔，但是同时也包含着坚定的意志。

「就按你说的去做吧，按照基格的愿望去做。但是…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我会优先考虑 · · · ·你的生命 · · · ·，而不是基格。可以吗？你有这个觉悟吗？」

自己居然会说出这么严厉的话，就连阿熙雅自己都感到很吃惊。

在关键时刻，即使牺牲基格也要活下去。

诺薇儿没有点头，而是哭着握紧了阿熙雅的裙摆。那只手不安地颤抖着。而阿熙雅抚摸着少女后背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就像以前，哥哥在鼓励年幼的阿熙雅时，他自己也在颤抖一样——

阿熙雅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继续活下去的话，总有一天，年龄会超过已经死去的哥哥。曾经被哥哥保护的自己，现在也能守护这个少女了。继承了他的角色之后，成为了新的自己——这就是活着。

「大家，都很努力哦。都是为了你，才会这么努力的。」

爱丽丝心盯着基格痛苦的睡颜，送上了安慰的话语。

7 王之道

广阔的山丘之上，大军如海啸般涌来。在冬日晴空湛蓝透彻的阳光的照耀下，甲胄闪耀着杀戮的光芒，兵马无情的践踏着耕地中绽开的花朵。

他们是背叛了圣法厅的骑士团，是为叛军贡献了力量的地方领主的士兵。而且，被称为蛮族，没有归顺圣法厅的民族也和他们在一同进军。

平时，他们是敌对关系，是互相争夺利益的敌对方。但现在，在仅仅一个男人所号召的“打倒圣法厅”的檄文下，他们集结成了同一支军队。突然，军队中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像阅兵一样，静静地从集结的军队中穿过。他有着长长的银发，白皙的面容，深蓝色的眼睛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男人骑着马来到了小山丘上，然后回头望向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军队。

「维克多 ·德拉克洛瓦…」

到处都有人在念叨这个名字，大家都满怀期待和畏惧地注视着站在山丘上的男人。

「由圣法厅统治的，漫长的，压迫的，独裁的时代，结束了！」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响彻天地。

「从现在开始，独立和解放的时代开始了！通过位于这里的，强者们的手！」

士兵们立刻举起剑和长枪，高声欢呼。

「这是圣战！」

随着德拉克洛瓦激昂的宣言，周围的数面军旗同时升起。

那是一面以有着四只翅膀的白鸟为原型，用金银华丽装饰着的纹章旗。

士兵们对着这面从未见过的美丽旗帜发出了赞叹。当各军队的司令官宣布，这就是德拉克洛瓦军的军旗时，顿时欢声如雷。

德拉克洛瓦将漆黑的剑指向天空，剑尖指向了前方。

「进军！」

——进军！这句号令，通过军令如闪电般传遍了士兵之中。

动了。脚步声，马蹄声，转眼间就如惊涛一般响起。于是，以德拉克洛瓦的名义起义的军队，开始了凶暴的进军。

「嗯——德拉克洛瓦一定会采取能够让圣法厅的军队变得最脆弱的侵攻路线，并且要找到秘仪…一定要保护有秘仪的遗迹的都市…明白了吗？」

阿熙雅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嘴里叼着面包，说道。她的右手拿着缰绳，左手拿着圣王送来的新的信件。她毫不在意地撕掉了信上代表着极密的印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一般人都不会明白吧…」

诺薇儿同样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画着地图。爱丽丝心在她的肩膀上插了一句，

「总而言之，德拉克洛瓦会盯上圣法厅的军队突然变弱的地方呢。而且，那里还有重要的秘仪，所以要守住，对吧？」

「地图上没有那样的地方。」

「不…一般都不会画在地图上吧…」

「现在，还是直接看一看比较快。」

诺薇儿赌气似地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在远方移动的军队。只要赶在军队之前，先到达某个有遗迹的都市就行了——三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结果，无论是向风问路的阿熙雅，还是使用万里眼的诺薇儿，都没能比地图做得更好。

昨天——诺薇儿找到了谍报院的人，在接受了圣王的书信的同时，还请他们帮忙筹备了马车。但是用的不是马，而是四头驴，现在正在慢吞吞地前进着。因为基格身上的堕气会吓到马，所以只能用驴代替。

车篷中，基格的装备，还有阿熙雅和诺薇儿的行李杂乱地放着，就像是和行李融为一体一样——裹着毛毯的基格躺在那里。

现在，一阵阵的疼痛似乎已经平息，基格的睡脸也很平静。

突然，诺薇儿叫了一声。爱丽丝心问道，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这里…是圣法厅的军队突然变弱的地方…圣堂聚集的地方 · · · · · · ·。」

把地图叠在一起的诺薇儿惊讶地说。

「以前，基格大人说过，这里是最难统率军队的地方…」

这是基格在战场上切身体会过的，圣法军的弱点。圣堂的成立基于圣印的特权，所以在多个圣堂附近的圣地，大家都怀疑自己的圣印会不会被其他圣堂夺去，因此而互相猜忌，无法联合。

但是，真正让诺薇儿吃惊的事远不止于此。

「请看这个聚集了好几个圣堂的地方…位于中心的都市…」

诺薇儿指着地图——那个都市的名字，让阿熙雅和爱丽丝心都感到震惊。

封都——伊萨克 · · ·，圣克雷马提斯曾在这里写下许多圣典——外典伊萨克的名字也来源于此。这就是圣王的书信中所写的，有着秘仪的遗迹所在的都市。

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沉默着。阿熙雅向驴挥下了鞭子。

「快点吧。不管有什么将要发生，都要在那发生之前把基格带去。」

基格还没有醒来。一行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沿着街道前进。

在充满了天地之间的黑暗中，只有一条道路，就像那只四翼的白鸟一样白茫茫地浮在空中。

回过神来，基格正伴随着痛苦，一心一意地走在这条路上。从他的左臂流出的鲜血点点落下。没有剑，没有衣服，没有鞋子，基格全身赤裸，光着脚走在冰冷的路上。

（跨越吧，接受试炼之人啊——王之试炼，就是漫长的路途本身。）

响起了不知是从天上还是地下传来的声音。

这既不是现实，也不全都是梦境。

基格走在只有黑暗和道路的光景之中，突然，他的左臂传来可怕的剧痛。他忍不住屈膝，在路上踉跄着。伴随着仿佛要将自己的人格击碎的痛苦，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边。

「你想让那种疼痛消失吗…基格。」

基格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痛得喘不过气来。

「德拉克洛瓦…」

「你想让疼痛消失吗…」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刹那间——那种撕裂精神的痛苦消失了。因为过于惊讶，他呆呆地站了起来，寻找着声音的主人，但是，这里只有被天地遗弃的自己。

基格被一种可怕的失落感折磨着。他看了看左臂，惊呆了。刻在手臂上的圣印消失了，变成了原本的一无所有的肌肤。甚至连路上落下的点点血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他现在连自己究竟从哪来，要往哪去都弄不清楚了。

「血，只能伴随着痛苦，基格。」

突然，声音又响了起来。基格目不转睛地盯着道路，不久，

「你想要取回疼痛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平静地伸出了左臂。

「啊啊，让疼痛回来吧…」

痛苦再次袭来，基格手臂上的血喷涌而出，脚下，鲜血的路标 · ·再次出现——他明白了，自己正背对着前进的方向。

（人，就算只需在一条路上，也会迷路——倒不如说，这条路才是最复杂的迷宫——到底是前进，还是倒退——在懊恼的尽头，刻着生命。）

「你也，跨越这个试炼了吗…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曾因在圣柜之间翻找外典而被关进大牢。那时，他之所以痛苦不堪，就是因为接受了这个试炼。

（跨越就好——在道路的尽头，你将被赋予真实，还有新的力量）

「真实…新的力量…我只是，因为那家伙在那里…」

基格咬紧牙关，带着无限的痛苦，继续向前走去。

德拉克洛瓦的军队迎着赤红的夕阳，以怒涛之势包围了封都伊萨克。

与此相对，圣法军聚集在封都伊萨克里，由伊萨克圣堂长负责指挥，紧闭城门，展示出固守的姿态。在相互对峙之中，一夜过去了——朝阳宣告着死亡的开始。

天刚亮，德拉克洛瓦的军队就冲向了城门。他们把梯子搭在城门上，一齐登了上去。

箭矢如雨般从墙壁上倾泻而下，能将铠甲和肉体一起溶解的酸也一同灌了下去。

「第一军！放出增殖器！让灰腕兽打头阵，爬上城墙，打开城门！」

德拉克洛瓦命令道。城门附近出现了几道闪电，魔兽们随之出现了。它们的外形酷似人类，长着野猪一般的脸，双臂化为了斧头般的灰色利刃。它们以异常的速度爬上梯子，跃上城墙，用手臂上的斧头连甲胄一起斩杀了城墙上的士兵，打进了都市的内部。德拉克洛瓦的军队紧随其后，终于越过了城壁，从内侧打开了城门。

德拉克洛瓦军的骑兵从城门突入，放火烧毁了建筑物，杀死了人们，把人们拍成肉沫。德拉克洛瓦军也和魔兽一样，完全不区分士兵和市民。歼灭作战——这是将所有人屠杀殆尽的战术。美丽的白色建筑物转眼间就涂上了鲜血。

「第二军，第三军，放出增殖器！释放红角兽，压制都市！」

顿时，到处都出现了像马一样的魔兽。它们的脚踩扁了四处逃窜的士兵，额头上的红色犄角闪闪发光，放出了火球，把建筑物和人都给炸飞了。

负责迎击的圣法军此时已经完全分裂。伊萨克圣堂的军队，因为关系到自身重要的秘仪，对好不容易来协助的友军，下达了不许进这里，不许走这条路，不许看这座建筑物等等许多不合时宜的禁令。合作就此崩溃。

「事到如今，还要对友军严守秘仪吗？…沉溺于特权中的人们啊…」

德拉克洛瓦在凄惨的修罗场中策马前行，嘲笑般地低语着。

分裂的圣法军被消灭殆尽，白色的城市很快就遭到了蹂躏。市民们除了发出痛苦呐喊之外束手无策。无论是德拉克洛瓦军还是魔兽，都不分士兵和平民，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沉溺在屠杀之中，恍若修罗。

基格行走在于黑暗中浮现的白色道路之上，耳边不时传来声音。

（当沉睡的“三圣印”苏醒之时，曾经被封印的神将再次现身——）

基格忍受着痛苦，强硬地回应了这个声音。

「为什么要留下外典！为什么留下了“刻之龙头”的秘仪，圣克雷马提斯 · · · · · ·！」

（为了改变由神的低语 · · · ·带来的，力量的水脉——）

「力量的水脉？什么意思？」

（圣印——它创造出力量的水脉，让人类灵魂的力量流入神的体内——。）

「圣印…！？」

（神为了吞噬人类灵魂的力量，授予了人们圣印——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封印了神。但是，却堵不住力量的水脉——被刻上圣印的人啊，你力量的一部分也一直在流入神的体内——在试炼的尽头，你将从那水脉中解放出来。」

「神是存在的吗？…这个世界上，还有着授予你圣印的神吗？」

（神与我共同位于圣柜之中——没有形体，只有意志）

「只有意志…这种东西，到底在追求什么？」

（君临——拥有形体和姿态，君临于世间万物，君临于其他诸神，带来绝对的支配。）

「其他的神？除了授予你圣印的神之外，还有其他的神吗？」

（为了成为绝对的君临者，有众多的神在互相争斗——但我所知的，只有名为阿兹莱尔的神——它是向人的内心发出低语，支配人心的神）

「毁灭那个阿兹莱尔的方法…就是“刻之龙头”的秘仪吗？」

（正是——从人的生命中解放灵魂，创造出超越神的存在。）

「从生命中解放灵魂…」

（人拥有生命，因此会犯下罪孽，失去灵魂中的力量——因此，毁灭也是得到救赎的方法之一——刻之龙头，从毁灭中诞生，然后吞噬神）

「毁灭生命…制造怪物，居然是救赎吗…」

基格的心中猛然涌出怒火。靠着贬低生命的价值来超越神，又能得到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逃避灵魂被吞食，而选择了自己吞食自己的生命吗？

「…我会阻止那家伙…看着吧，那种秘仪，我定要将其埋葬…」

基格咬紧牙关，凝视着前方的道路，继续向前走去。

8 宣告真实

坐在车座上的阿熙雅突然发现身旁的诺薇儿有些异样。

诺薇儿面色铁青，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还慌忙捂住了嘴。

「怎么了，诺薇儿！」

「再往前走一会儿，到了山的另一边…翻过山岭，就能看见了…」

没过多久，她们翻过了山岭——那样的光景出现了她们的眼前。都市伊萨克正冒着无数的黑烟，变成了人间地狱。阿熙雅敏锐的耳朵里立刻传来无数凄惨的呻吟。

「太过分了…」

这光景实在是太过凄惨，她不由自主停下了马车。突然，诺薇儿跑了下去，跪倒在旁边的草地上，忍不住呕吐起来。

「呜…连，连这么小的婴儿都！不，不要！」

诺薇儿的哭喊几乎是悲鸣。在这个距离，诺薇儿能清楚地看到战场的情况。阿熙雅急忙追上了诺薇儿。

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爱丽丝心也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都都都都市着火了！什么，什么情况呀！」

诺薇儿甩开阿熙雅的手，喘着粗气跑向马车。

「基格大人，基格大人！快去阻止他们！快去阻止他们 · · · ·啊！」

阿熙雅和爱丽丝心急忙去安慰抵着货斗哭喊着的诺薇儿。

「这种情况下…事到如今，就算基格过去…」

阿熙雅抱着诺薇儿的肩膀，回头望向了都市，突然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在这里？」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看到了在都市上空飞舞的纯白色的四翼，顿时惊呆了。

「为什么…阿兹莱尔要击溃怀抱着理想的我们，击溃我和德拉克洛瓦…？」

走在道路上的基格问道，但是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消除战争，让大家都成为王…这是属于人类的理想，和神应该没有关系。」

（揭露真实之人，以及埋葬真实之人，这两位天赐之子，让发出低语之物感到了恐惧——但是，究其原因，能够跨越我的遗志之人的原理——我并不知道）

「德拉克洛瓦也听到了神的低语…他的内心被侵蚀了吗？」

（揭露真实之人的内心——以及埋葬真实的你的心中，都有着一句低语）

「我也…在心里，被低语影响了吗？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至于那低语 · ·是怎样的——因为那个人的内心超越了我的遗志，所以我也无法知晓）

「如果，我和德拉克洛瓦…都被那低语 · ·支配了的话…」

突然，一切都是徒劳 · · · · · ·——这样的低语 · ·掠过他的脑海，基格停下了脚步。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究竟会到达哪里呢？到达之后，又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呢？突然之间，基格什么都不知道了。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他的视线落在了路旁的深深的黑暗里。“干脆从这里掉下去好了”——这样的低语在他的心中响起。他立刻用右手握紧左臂，用尽全力按下了指甲。

基格发出尖叫，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他在剧痛之中喘着粗气，停下了脚步。

「试试看吧，看我会不会被你的低语侵蚀！才这种程度而已，怎么能放弃！」

（超越了我的遗志之人啊——你能抵抗低语，相信着，还有除了毁灭以外的解放灵魂的方法吗？）

「圣法厅的始祖啊，既然，我们曾经让发出低语之物 · · · · · ·感到畏惧，即使现在还不知道，但是答案已经在我们心中了！我之所以前进，就是为了知道答案！」

基格抱着即使这种痛苦会无限持续下去也在所不惜的觉悟，将身体的力量倾注在脚下的每一步之中。

「无需你的力量，我们要自己找到属于我们的道路！」

刹那间，前方亮起了一片白光。

（——现在，你跨越了试炼。）

伴随着明朗的祝福声，四溢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基格惊呆了。

「圣克雷马提斯…你也在寻求着毁灭以外的救赎吗…」

复杂精致的圣印的光辉出现在光芒的对面，化为一股奔流涌入了基格的左臂。

（逃离力量的水脉，接受崭新的印记 · ·吧——去取得胜利吧，天赐之子啊）

现在，一切的痛苦都从那只手臂上消失了。

黑烟滚滚，血腥味到处弥漫。伊萨克的圣堂长已经被士兵们杀死了。

德拉克洛瓦放出了军令，进入了位于伊萨克圣堂中心的白色高塔。他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独自走了下去。终于，他到达了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 ·。

「“刻之龙头”…由圣克雷马提斯制作的，原初的“龙骸”。我有多少次想要制造出和它一样的东西，但是都失败了…」

有什么东西闪烁着赤红色的光芒，在地面上弹起。大厅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红色物体。到处溅起了血滴。地上的鲜血全都流入了这里，怪物用全身吸着鲜血。“咚——”地一声，从地板传来一声脉动。

「席拉…你来了吗？」

德拉克洛瓦仰望着传来脉动的天花板。他左手中的书打开了，迸出的漆黑闪电，仿佛在守护着德拉克洛瓦的身姿一般包裹着他，向四周溢去，流入了明暗闪烁着的巨大物体。

「马上，马上就能见面了。我，你…还有基格，都将迎来灵魂的解放…」

德拉克洛瓦的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慢慢地——它站了起来。

白鸟落了下来。在目瞪口呆的阿熙雅，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的面前，它舞动着白色的四翼，降落在了马车上——接着，白鸟穿过了车篷，倏地消失在了马车里。

诺薇儿看向了马车内部，那里充满了白色的光辉，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白鸟突然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爱丽丝心的问题。阿熙雅和诺薇儿都跑向了马车，看着翅膀在入口处翻飞的样子，她们都觉得不该伸手去触碰。

「治愈的圣性…」

阿熙雅惊讶地低声说道。车篷中，充满了由那白色的翅膀释放出的强大的圣性。

在那双翅膀的覆盖下，基格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席拉 · ·…」

基格呼唤道。白色的翅膀覆盖着周围。从那双翅膀散发出的圣性究竟是属于谁，基格永远都无法忘记。

基格带着模糊的意识伸出了手，摸了摸白鸟的脖子。

这时——他注意到，白鸟那黑色宝石般的眼睛中，映出了别样的景象。

那是过去的光景。白鸟直到今日，还在注视着过去发生的事 · · · · · ·。

而现在，基格通过白鸟的眼睛，看到了那一景象。

基格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难道…那才是真实吗…」

话音未落，白鸟已经轻轻挥动翅膀，离开了基格。

白鸟的神情，简直就像是来和基格道别一般。就像是，在前往不得不去的地方之前，它还想再次触碰基格一样。

基格吃了一惊，脑海中浮现出在梦境之中白鸟被吃掉的情景。

「不要走！席拉！」

基格把手放在了白鸟的翅膀上。突然，白鸟又露出了别样的神情。

那是信赖的眼神。接下来，白鸟要去的地方，基格也终将到达。而且，基格似乎还会拯救它。

「你是说…在等着我吗？」

刹那间，白鸟闪闪发光。那翅膀化为了光，舞动着，穿过了基格的手和身体。在那之中，基格猛地抓住了什么。闪耀着光辉的翅膀穿过了马车的车篷，飞上了天空，在基格的手中，留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十字型的纹章。在那被刻上了“治愈者”的称号的纹章上，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基格闭上双目，等待着内心中悲伤和冲击的消失。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表情已然化为一位坚毅的战士。

阿熙雅和诺薇儿呆呆地看着化为光芒的翅膀飞翔离去。

「是封都伊萨克吗…」

基格从车篷里探了出来，说道。阿熙雅和诺薇儿回过了头。

「喂…狼男…能…能站起来吗？」

爱丽丝心在基格身边飞来飞去，叫嚷着。

基格轻轻点了点头，看着阿熙雅和诺薇儿。

「把我带到这里，做得好。」

他用一贯的淡然的语气道谢。诺薇儿顿时哭了起来。

「我…我马上看看都市的情况…」

她刚毅地将目光投向了白鸟飞去的方向——已经沦陷的伊萨克。德拉克洛瓦应该就在里面，不管会看到多么凄惨的光景，都必须找到德拉克洛瓦的所在，然后告诉基格——诺薇儿这么坚信着。

但是，基格用左手轻轻捂住了诺薇儿的眼睛。

「不用再看了，诺薇儿。」

基格温柔地挡住她的视线，说道。

「需要你去看的，还有别的东西。现在，不用再看了。你做得很好。」

诺薇儿立刻把脸贴在基格手上，放声哭了起来。

「基格大人…我好害怕…好害怕…」

基格点了点头，当爱丽丝心落在诺薇儿的肩上时，他松开了手。

爱丽丝心代替基格，温柔地抚摸着诺薇儿的脸颊。

「“刻之龙头”的秘仪…开始启动了…」

基格望着沦陷的城市低声说道。听了这句话，阿熙雅惊呆了。

「秘仪…这里也会毁灭吗？」

阿熙雅从基格那里听说过，那个怪物在最后会发出壮烈的爆炸，将附近都化为不毛之地，但是基格轻轻摇了摇头。

「那只白鸟…为了阻止这种情况，飞过去了。」

这时，爱丽丝心发出了惊叫。

「哇！快看快看！塔在晃…好，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基格锐利地盯着那个方向，阿熙雅也猛地回过了头。

诺薇儿也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看着那边。

建在都市中心的高塔的底部，竟然出现了一团黑红色的，鼓动着脉搏的东西。它刺穿了地面，高塔轰然倒塌。那个东西比曾经立在那里的高塔还要高，露出了骨骼，发出了连离都市这么远的基格他们都能听见的凄厉咆哮。

「白鸟…！」

阿熙雅叫道。从塔中出现的怪物，对着闪耀着光辉的白鸟伸长了脖子，露出了无数的獠牙。那巨大的下巴，一下子将白鸟吞了下去。

基格握紧了手中的纹章。他的眼睛中充满了强烈的愤怒，瞪着远方的怪物。

「如果一直保持“龙骸”的姿态的话，就只能无限地吸收堕气，然后爆炸…」

在怪物的脚下，被漆黑闪电包围着的德拉克洛瓦自言自语般低语着。

「只有与满溢着圣性的爱因塞尔，也就是“龙精”融为一体，才能成为“龙体”，封印住堕气的爆发…踏入新的阶段。席拉…我的“龙精”啊…」

突然，怪物发出了欢喜的咆哮。

发生了任谁都能看出来的异变，怪物正在变得闪闪发光。

它的嘴巴像爬虫类一样露出獠牙，鼻子以上的部位则变成了让人能联想起女性的美丽的东西。

它的四只黑色的眼睛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代替头发的是无数的水晶柱。那身体兼具女性的优美和爬虫类的形状，全身都垂着水晶柱，将阳光映射得如彩虹般闪耀。然后——在它的背后，突然长出了=四只 · ·光芒四射的，几乎能盖住整个城市的巨大翅膀。

怪物扬起了巨大的翅膀，踏着地上的建筑物，飞上了天空。

它的脚酷似鸟类，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闪着白色光辉的鸟在天空飞翔一般。随着怪物的飞离，德拉克洛瓦的军队也从被破坏殆尽的城市中开始移动。

基格一行人只能在远方看着他们。

「…还来得及…」

基格盯着飞向天空彼方的怪物，对着应该在那里的男人说道。

那只白鸟，察觉到怪物会爆炸，献出了自己的身体。然后，为了告知基格那个真相，它来到了基格的身边。

一定要阻止德拉克洛瓦和那个怪物——基格的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如此的强烈决意。一定要救出那只白鸟，然后，解放并埋葬从席拉的灵魂之中诞生的爱因塞尔。

阿熙雅和诺薇儿她们也以真挚的表情注视着基格。

「这次…一定要做个了断。」

基格紧握着纹章，毅然说道。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第五章 混沌军团

「不能只做朋友吗？」

那个男人说道。

「无论你是什么人，也无论我是什么人。我只是想成为朋友…仅仅如此而已，难道不行吗，基格？」

1 王座

在被毁灭了的都市往南的一个村庄中，基格一行人借住在了一间供巡礼者住宿的小屋里。

王之试炼给基格带来了不小的疲劳。基格在休息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中充满了别样的力量。那是一种自从他从王之试炼中清醒过来之后，头一次感受到的力量。在试炼之后的一天之后，这股力量终于开始展露锋芒。

（——为什么，神到底为什么想要击溃我们。）

不知不觉中，基格在心中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据说，在他们惨败之时——王弟听到了神的低语，给德拉克洛瓦和基格设下了陷阱。基格他们的理想，似乎让被称为神的强大存在感到了恐惧。但是，神为什么会害怕他们的理想呢？——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在来到村子的第二天夜晚，基格为了测试自己的身体状况，走到了村外的山坡上。他抬头望天，伫立在原地。

「我们…听到了神的低语 · · · ·…」

而这第二个谜团的答案已经开始揭晓了。

但是，就连基格自身，也无法相信这个答案。

被称为阿兹莱尔的虚幻的存在，通过对人诉说低语 · ·，支配他人的心灵。而基格在最后一次看到白鸟的时候，他从白鸟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们所听到的低语的真相——看到了真实。但是，对基格来说，那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真的…是这样吗…难道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不知道。基格一想到自己的心竟然会被如此轻易地操纵，就不禁感到讶异无比。如果，连自己的这份感情，都是被人操纵过的结果的话——

「我也好，德拉克洛瓦也好…都只是在被神操纵着吗…」

他不愿这么去想。过去的痛苦和喜悦、对理想和羁绊的思念，都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在这一点上，德拉克洛瓦应该也和基格一样，在和神抗争着。

这时，突然狂风大作。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叹息之声直击心灵。基格静静地注视着这一群遍布大地的黑压压之物猛然涌来的样子。

那是在伊萨克被屠杀的数十万的死者，是满溢着憎恶和怨恨的灵魂。

「没能埋葬你们…让你们残留于世…请原谅我…」

基格一边道歉，一边加深了心中的确信。

人类就是像这样，拥有着自己的灵魂和意志。绝对不会被称为神的存在所完全支配。宛如在呼应基格的想法一般，天地间充满了憎恶和悲叹。

怒涛般的堕气让基格的左臂有了反应，皮肉和骨头都像是在被看不见的东西噬咬般感到了疼痛。但是，没过多久，疼痛就如融化了一般消失了，就连基格自己都吓了一跳。

「圣克雷马提斯…这就是在跨越了王之试炼之后，得到的力量吗…」

数十万的恸哭，汇成一股猛烈的奔流涌进了基格的身体。

刹那间，基格左臂上的圣印闪耀起红色的光辉，透过了绷带，化为了在黑暗之中邀来死者的明灯。伴随着红色的光辉，基格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尽管他此刻正身处死者的声音的漩涡的正中央，但是他的手脚却都溢出了生气。

「没能被吊唁的人们啊…你们的憎恨，就由我来承担。」

基格接受了这无数的堕气，毅然地如此宣告道。他拿起挂在腰带上的十字型纹章，如祈祷般用左手握紧了它。接着，他高高扬起了手。

「告诉我们，真正的真实吧…席拉。」

在轰鸣声和死亡的漩涡的中心，基格手臂上的圣印闪耀起更加强烈的红色光辉。

英灵祭的喧闹一下子变成了对战争的亢奋。市民们欢呼着目送从圣都出征的骑士和士兵们。一位老人骑着马冷静地观察着情况。不久，老人回到了克雷雅大圣堂，向办公室里的圣王作了汇报。

「遵照您的命令，我去观察了市民们的情况。市民们士气高涨，对这次的战争都持肯定态度，应该不会去呼应德拉克洛瓦。」

「各个圣堂长的情况如何？」

「这…因为很多圣堂都倒向了德拉克洛瓦一方，所以现在，各个大圣堂彼此之间都疑神疑鬼。玛格诺莉亚大圣堂表明不会参战，“银之圣女”也不会参加战斗…这与过去，王弟将各个大圣堂联合起来，共同陷害德拉克洛瓦的情形完全相反…」

「三年前，自从王弟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在圣柜之间翻阅圣典的时候开始，一切就已成定局。而到了现在，一切正在联系起来吧…神的低语，是这么说的。」

「神的低语…吗…我还是不太明白…」

老人困扰地说道。圣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在圣王的周围，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像这位老人一样对权力不感兴趣，只是一心一意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福特…我的堂弟啊，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早就厌倦了圣王的孤独和疲惫，将王位让给德拉克洛瓦或者弟弟了吧…」

老人露出了既惶恐又开心的少年般的表情。

「到头来，我只是一个希望战争不要扩大的胆小鬼啊…」

如此评价自己的同时，圣王看着有些语无伦次的老人，在言语中对他寄予了极大的信任。

「在这次的战争中，如果所有的圣堂都能团结起来，纵使德拉克洛瓦有着强大的秘仪，我们也不会轻易败北…但是，圣堂之间，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合作，这才是现实。」

「是的…在有背叛的情况下，就算人数占优，也不能好好战斗…」

「如果不能团结一致的话，就必须采用某种策略去与德拉克洛瓦战斗了。」

然后，圣王平静地讲出了他的计策。老人顿时面色苍白。

「难…难道…」

「现在只能这样了。…你一定要切实地操作好军令。」

圣王的眼神中，流露出让老人去背负如此重担的歉意。

老人一言未发。他强忍住涌上心头的吐意，行了一礼，仓惶退了出去。

圣法军为了迎击德拉克洛瓦军而集结起来，然后又漂亮地分裂了。

因为防御据点位于圣地集中的地区。当地的圣堂拒绝外人进入，甚至不让他们进入营地。另一方面，其他的军队若是不能确保阵地，就会陷入生命危险。大家各自为营，军令官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报告的对象身处何地，现场一片混乱。

此外，由于已经有多个圣堂向德拉克洛瓦倒戈，大家都害怕被背叛，气氛十分险恶，双方随时可能展开自相残杀。面对这样的情况，身为圣王堂弟的老人虽然尽力在想办法，但是，他的一切努力还是都化为了徒劳，最终得到的只有全军的不平和不满。

就这样，在伊萨克被毁灭后的第三天，德拉克洛瓦军逼近了圣都。决战将至之日，老人来到了位于防御据点西南方向的一个村子中的供朝圣者住宿的地方。

「只能使用圣王大人的计策了…现在的圣法军，已经和碎了一地的玻璃没什么区别，就连想去捡起拼凑的人都会将手割伤。」

老人的叹息声伴随着炉火的声音在小屋中悄然响起。

从暖炉上的锅中飘出了勾人食欲的香味。窗外，树上鲜红的苹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场景实在令人很难想象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即将爆发。

「但是，圣王大人的计策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

「这个撤退战术是苦肉之策，绝对不是正确的。但是，这确实是一个很有勇气的决断。」

如此回答的男人的声音，既尖锐又平淡。本来，在贤老院的老人面前，这种说话方式是绝不被允许的。但是现在，老人却像是要依靠这个男人似的看着他。

「黑印骑士团…基格 ·瓦尔海特。」

他正是数个月前在贤老院前低下了头的男人。但是，老人看穿了，现在的圣法厅里，只有基格在真正地和德拉克洛瓦抗衡。

这时，诺薇儿端来两碗炖菜。

「你们好像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请用吧。」

「这是诺薇儿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炖的炖菜，很好吃的哦。」

这时，捡柴回来的姑娘——阿熙雅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瞥了老人一眼。

「哎呀，有客人呀。欢迎，冷不冷啊？我现在就去生火。」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把用银枪折断的山梨树枝扔进了炉子里。

「黑骑士啊，现在正在讨论圣法厅中的秘事…请让她们回避…」

「她们是我的从士，不必在意。」

基格淡淡地回答。老人呆住了。这时，老人被香味所吸引，看了看炖菜，顿时面色苍白。那个炖菜中，漂浮着如污泥一般的，绿色的，红黑色的，还有黄色的东西，根本不像是能入口 · · ·的样子。老人不由自主地身体后仰。当他看到基格泰然自若地把它吃了下去时，更加惊讶了。

「贤老院的人，应该不至于被外表迷惑，错失真相吧。」

基格看也没看老人一眼，如此说道。老人提心吊胆地把炖菜送入了口中。顿时，一股绝妙的美味在他的口中扩散开来，让老人不禁惊讶无比。从早上开始，全军上下都充满了不平和不满，让他根本吃不下东西。但是，就好像连这个事实都是假的一样，他现在体验着这无比的美味，沉浸在胃底都被治愈的快感之中。

「嗯…这个味道，如果看上去再好看一些的话…完全可以去当宫廷厨师了。」

不一会儿就全部吃完了的老人沉吟道。然后，他突然看着基格说，

「不对啊。在你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你也已经被外表迷惑了。」

老人露出少年般的羞涩表情。但是爱丽丝心和阿熙雅都表示赞同。

「真的哦，吃诺薇儿做的菜需要相当的勇气呢。明明要是能做得好看一点就完美了。」

「一开始做的时候还很普通，等做出来之后却变成了这样，真是不可思议。」

「因…因为，一想到这样做会比较好吃，就…」

诺薇儿红着脸低下了头。老人瞪大了眼睛。她们表里如一的喧闹让老人感到了莫名的安心，惨淡的心情也一扫而光。基格平静地对那个老人说，

「若是你因自己没能阻止战火，导致惨剧发生而感到悔恨的话，现在还是不要再去想了比较好。我们仅仅是一介士兵，而你却背负着能左右战略的力量…福特大人…」

老人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我也会配合计策展开行动。不是因为神的低语 · · · ·，而是遵照我心中的真实 · · · · ·。」

「…你所说的话，我会切实地传达给圣王大人。」

老人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他正要走出小屋，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实际上，现在圣法厅正在举行决定下一任圣王的选举会议。今天，在见到了你之后，我认为你才是最适合当圣王的男人…你意下如何？」

他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小屋里的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瞪大了眼睛，阿熙雅一边往炉子里添火，一边张大了嘴。而基格则是淡然回答。

「您的工作，是集结现在的圣王 · · · · ·的势力。而不是成为我的后盾。」

老人似乎完全被感动了。他将拳举在胸前，行了一礼。然后对其他的三人也一一行了注目礼。阿熙雅歪着头，诺薇儿拿着勺子回了礼，爱丽丝心傻傻地飘在空中，目送老人坐上了马车。

「哈啊…是一位相当端重的人呢。我们…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被基格大人带来的那个人…好像肚子很饿的样子呢。」

「那个老爷爷是什么人啊。他坐的马车好漂亮啊。」

「是贤老院的一员，圣王的堂弟。」

基格说道。大家都愣住了，爱丽丝心说，

「那，那么，他刚才说让狼男当圣王的事，不是在开玩笑吗？」

「是在开玩笑吧。」

基格干脆地回答。爱丽丝心“嗯”了一声，呆呆地说，

「狼男，就算当了圣王，也一定还扛着铲子吧。」

阿熙雅和诺薇儿都笑了出来，笑声顿时充盈在三人之间。

基格静静地站起了身，眺望着窗外暮色渐浓的山谷。

「圣王的宝座…是我们为了理想…为了废除而去追求的东西…」

他喃喃自语，仿佛是在确认着位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物。

2 魔军出阵

福特的内心再次恢复了活力。就在他和基格分别的第二天早上——在克雷雅大圣堂的办公室里，圣王那水蓝色的双目突然望向了天花板，看向了一个反常的方向。

「来了吗…“刻之龙头”…能够扰乱力量的水脉的东西啊…」

此时，在圣都洛塔尔的上空，伴随着缓缓升起的朝阳，那只从封都伊萨克起飞的，有着巨大四翼的怪物突然从云端之中飘落下来。

它翻飞着翅膀，轰然降落在克雷雅大圣堂的顶部。在巨大的冲击下，天花板上遍布裂痕，窗户碎裂，尖塔也被怪物撞碎。

怪物张开爬虫类般的下颚，发出了震撼天地的咆哮。

听到这个声音，走在街道上的市民都惊呆了，而怪物的咆哮还在继续。

突然，从那个翅膀上落下了什么白色的东西——是水晶的碎片。它们堆积在克雷雅大圣堂的屋顶。很快，从那里，新的水晶繁殖开来。眼看着，克雷雅大圣堂被水晶所覆盖，和怪物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晶之茧 · · · ·。

在曙光的照耀下，茧仿佛被金色的火焰所包围一般。人们无法从那令人窒息的美丽之中移开视线。然后——水晶突然射向了四周，化为一群在空中迅速穿过的透明利刃，插入了目瞪口呆的人们的胸膛，腹部和背部，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因为尚处清晨，克雷雅大圣堂周围的防壁上的大门都紧紧地关闭着。在那个防壁内测，美丽的水晶之刃相互交错，造出了一片凄惨的地狱。而且，门外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久，骚动戛然而止。

克雷雅大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同时安静下来的水晶被染上了鲜红的红色。是血。水晶像水蛭一样，吸取着所有被杀死的人的鲜血。

克雷雅大圣堂不久之后就完全和被人血染红的水晶之茧融为了一体。

在圣堂中，只有一人——只有圣王没有靠近水晶，而是走进了王座之间。

「来吧…来寻求最后一枚“三圣印”吧…德拉克洛瓦啊。」

他坐在象征着圣法厅的圣王宝座上喃喃自语。而此时此刻，战争已经开始了。

印有四翼之鸟纹章的旗帜迎着朝阳，在弥漫着鲜血的风中飘扬着。

德拉克洛瓦军和一群魔兽一起袭向了防御据点。圣法军果断迎击了这噩梦般的军队。但是，如果他们不能联合起来，只是各自为战的话，是无法击退团结一致的德拉克洛瓦军的。在混乱之中，突然有人带着明确的意志开始了行动。

是圣王的堂弟。实际上，老人从前一天的晚上就已经开始实施圣王的计策了。

而现在，老人正在命令宣誓效忠于圣王的圣堂的军队撤退 · ·。

现在，在防御据点，圣法军正在与德拉克洛瓦军展开激烈的战斗，尽管如此，老人还是抛弃了还留在防御据点的圣法军，命令将近三分之一的士兵撤退了。在老人周密的准备和可靠的传令下，成千上万的军队脱离了战场。剩下的军队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牺牲友军的撤退战术——这就是圣王托付给老人的策略。让值得信赖的精锐部队脱离战场，剩下的全都见死不救。然后，再以完全的态势准备去迎击敌人。

对于分裂的圣法军来说，除此以外没有办法与德拉克洛瓦军抗衡了。

脱离的士兵们为了能尽快集结到圣都，像风一样疾驰而去。其中的一只部队——正当数千名骑兵疾驰之时，突然，从左右两侧的森林里，陆续出现了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群长着酷似野猪的脸的魔兽——是胳膊上长着利斧的灰腕兽。这些魔兽们冲上前去，用手臂上的斧头将骑兵连人带马一起砍倒。

骑兵们慌忙想要击退魔兽。这一次，从森林里，伴随着升起的四翼鸟的旗帜，枪兵涌了出来。箭矢倾泄而下，长枪袭来——俨然是一队伏兵。

骑兵们被夺去了机动力，看着逼近的魔兽们，陷入了恐慌。此时——

“噌”的一声——足以动摇森林的声音在魔兽们身后回荡着。

魔兽们发出猛烈的吼声回过了头。骑兵和发起了进攻的枪兵们看到，在路的正中央，站着一个扛着巨大铲子的男人，都愣住了。

「以基格 ·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男人喊道。刹那间，他手上的铲子 · ·绽放出炽烈的雷光。

银铲像水银一样融化四散。从中出现的剑被男人——被基格紧紧握住。

水银的光芒，化为了双手持剑的人形蜥蜴般的凄魔，数量总共十六尊。它们露出獠牙，像是看到美味的猎物一样扑向了魔兽，用只能看得到闪光的速度挥下了剑。

在斩杀魔兽们的凄魔身后，基格将闪着雷光的左手用力拍打在地面。像是人和虾的混合体一般的尖魔们随之列队出现，从它们的腹部伸出的巨大弩弓，射出了尖尖的铁片，将枪兵们打得七零八落。

「黑骑士出现了！快，放出增殖器！三个都放出来！」

士兵大叫道——刹那间，响起了连绵的轰鸣声。两个增殖器突然在货斗上被炸飞了。阿熙雅冲向了惊呆的士兵。她用双手中的银枪接连射击，粉碎了树木，击穿了军旗。看到如此巨大的破坏力，士兵们吓得乱了阵脚。

另一边，在道路另一侧的森林中。金色的箭矢避开了树木，呈现出不可能的轨迹，飞快地贯穿了士兵们正在运送的增殖器。在树荫下，肩上搭着爱丽丝心的诺薇儿出现了。

「我能看见…很多飞箭…」

话音刚落，近百支箭飞了过来。士兵们没有想到这是仅仅一人的少女所放出的幻视之箭，还以为是来了新的军队，惊慌不堪。接着，骑兵们发起了进攻，瞬间将敌军消灭了。

「黑骑士…“召唤者l e g i o n”，正如福特大人所说，仅仅一人就是一个军团…」

一名骑兵一脸赞同地骑着马靠近了基格，基格锐利地说道，

「快。德拉克洛瓦已经看穿了圣王的计策，告诉福特大人，一定要小心。」

于是，骑兵们就像是把没有骑马的基格当作是他们的统领一样，行了一礼。

「我们圣堂骑士团，马上返回圣都。您——。」

「我们在消灭这一带的魔兽之后就会前往圣都。去吧。」

说完，骑兵们纷纷向基格敬礼，再次化为一股疾风疾驰而去。

「阿熙雅，你骑着他们留下来的马去东边破坏增殖器。」

「可以啊…不过，我一个人吗？」

「这些家伙 · · · ·会跟你一起。它们都跑得比马还快。」

基格扬了扬下巴，十六尊浑身是血的凄魔一齐转向了阿熙雅。

「不用担心，大家以前，都是很善良的人…」

基格竟然对着眼睛惊讶得缩成了一个小点儿的阿熙雅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时，兵马散去，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终于穿过道路来到了这边。

「没有时间了。我们要分头去破坏堵住了通往圣都之路的十三个增殖器。诺薇儿，你沿着这条路往北走，那附近有三个。阿熙雅负责四个。小心敌人的伏兵。」

「十三个…三个，四个…狼男，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爱丽丝心瞪大了眼睛，基格用剑咚咚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等你跨越了死之雷，接受了王之试炼后，就会明白的。」

「我，我吗？不行，会死的！」

「是你的话，我觉得应该很容易就能跨越那个试炼…」

「别，别开玩笑了！而且，诺薇儿要一个人去吗？」

「这些家伙将会成为诺薇儿的手下。诺薇儿，在看清目标之后，去完成扫荡吧。」

“是”——诺薇儿坦率地点了点头，向尖魔们深深鞠了一躬。于是，超过一百只尖魔都向诺薇儿低头行礼。

另一方面，在阿熙雅的周围，凄魔们聚集在一起，摆出一副等着她发出号令的样子。

「我，我知道了啦！大家，都跟我来！」

她举起银枪，凄魔们也举起了剑，发出了咆哮，追求着流血的苦痛。虽然被它们凶恶的样子吓得噙满了泪水，但是阿熙雅还是紧紧地抿着嘴，毅然率领起凄魔们。

「破坏了增殖器之后，就回到这个岔路口来。之后，你们去西方避难，我去东边的圣都。」

「我也要去圣都。」

诺薇儿屹然说道。阿熙雅也跨上了被敌兵拴上的战马，说，

「我也是。要是你又想一个人去，我会骑着马去追你的。」

「嗯…可是，很危险的吧。你们一定要去吗？」

爱丽丝心很罕见地在帮基格说话，但是，阿熙雅和诺薇儿都没有后退哪怕一步。

就连魔兵们也站在她们这边，窥视着基格的举动。

「玛格诺莉亚大圣堂表明不会参战。“银之圣女”也从战线上撤退了。你们——。」

「为了防止战乱的扩大而做出的行动是能得到允许的。现在，应该还有很多“银之圣女”以自己的意志留在了圣都。别太小看“银之圣女”了，基格。」

骑在马上的阿熙雅，现在俨然是一副凄魔们的统帅的样子，反驳着基格，

「一定，还有我能做到的事。我失去了家人和伙伴，被告知了村子的秘密…之后还连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明白，甚至连重要的银枪的使用方法都弄错…」

她把手放在胸口，用真切的眼神看着基格。村子把圣印刻了在她胸前的事，哥哥的死，还有激烈的复仇念头，现在都在她的心底里完全融化、埋葬了。更重要的是，与手中的银枪一起，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了。

「我不知道德拉克洛瓦想要做什么。但是，我不想从已经爆发的战争中逃离。我想要正确地使用这把银枪，去保护那些无法战斗的人们。然后，如果可能的话，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帮上你。」

阿熙雅竟然会说出这么坦率的话，爱丽丝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时，诺薇儿也来到基格身边。

「过去，在我因无法使用力量，自闭双眼。陷入黑暗的时候，是基格大人您告诉了我如何去看——也教会了我为此而要付出的勇气。无论如何，请让我注视着您，直到最后。」

诺薇儿和阿熙雅一样，不是想要参战，而是表明了存在于自己心中 · · · ·的战斗的决心。

「好吧…但是，有一个条件。」

基格轻声说道。诺薇儿好像马上就明白了。

「嗯，我一定会遵守的。」

她大声回答。而阿熙雅也微微一笑，飒爽地将银枪抵在胸前。

「我绝对不会让你给我挖坟的…基格。」

简直就像是在向王宣誓效忠的骑士一样。

基格的剑，锐利地撕开了天空。

「尽快破坏增殖器，打通通往圣都的道路。然后，在预定地点汇合！出发！」

说完，阿熙雅和诺薇儿各自率领着被托付的魔兵——出征了。

3 圣都死战

回到圣都的老人，惊讶地看着化作了巨大水晶之茧的克雷雅大圣堂。

「那是…什么…克，克雷雅大圣堂里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想要立刻确认圣王的安危，但是守护圣堂的防壁的大门从内侧被关上了，无法进入。他因这意料之外的事态而不知所措，同时，还传来了要求他不得不立刻作出回应的报告。

报告上说，敌军正在逼近。并不是说防御据点已经沦陷，而是德拉克洛瓦军兵分两路，一支正在进攻防御据点，另一支则迂回进入了圣城。

「如果没有圣王的计策的话，这里早就被攻破了吗…」

就在这时，有人报告说，脱离战场的士兵们在路线上遇到了敌军的伏兵。德拉克洛瓦竟然看穿了圣王的计策。如果，脱离的士兵们来不及汇合的话，那就只能关闭大门，任他们去死了。老人眼前，立刻浮现出了那样的光景。

「是黑骑士！黑骑士为我们开辟了通往圣都的道路！」

听着回到圣都的骑士们的呼喊，老人不禁流下了眼泪。基格理解了圣王的计策，正在为之奋战。想到这里，老人浑身再次充满了力量。

「黑骑士啊…赐予我，赐予我们跨越此次苦难的勇气吧！」

在防御据点，各个营地里都升起了四翼白鸟的军旗。残存的圣法军或是被魔兽们吃掉，或是被德拉克洛瓦军扫荡。各个部队都传来了捷报，德拉克洛瓦确信防御据点已经崩溃。他立刻下令，与先行前往圣都的部队汇合。

「现在开始，攻陷圣都！」

德拉克洛瓦如此宣言，密密麻麻的军队们举着沾满鲜血的武器齐声呐喊。军队如怒涛般开始了进军，在他们身后，只剩下了被破坏的建筑物和堆积成山的尸体。

阿熙雅和诺薇儿分别用敏锐的耳朵和视觉的力量找出了伏兵。阿熙雅策马疾驰，而诺薇儿则如影子一般地悄悄逼近，各自率领魔兵接近了伏兵。

她们的目的是破坏增殖器。但是，对手是少数的潜入了敌方地盘的不要命的士兵们。威吓根本不起作用。银枪轰鸣，凄魔们表演着杀戮的剑舞，幻视之箭飞散。但是，敌人即使被尖魔打倒，也会发出绝望的嚎叫扑过来。有时也会招来魔兽，但是只要能破坏增殖器，这些步兵就不是魔兵们的对手。

「咿咿咿咿呀，为，为什么大家都不逃跑啊？…是想死吗？」

爱丽丝心号哭着。诺薇儿也脸色铁青，眼睁睁地看着敌兵发起无谋的冲锋，被尖魔们击倒死去。阿熙雅也一边威胁驱赶着敌人，一边毫不留情地派出凄魔杀死了袭击过来的人。同时，她自己也在射杀敌人。

这并不是单纯的杀与被杀。而是疯狂与人性之间的冲突。

德拉克洛瓦军中这些不要命的伏兵们，也曾蹂躏都市，不区分士兵和市民，屠杀了老人和小孩。陷入杀戮的快乐，沉醉在鲜血之中就是对他们的救赎。

战争，是并非全能的人类自原初的时代起就有的行为。在战争中，大家都表现出了不同的意志和感情。一旦自己的正当性崩溃，就会被其他无数的意志和感情撕裂，陷入修罗般的疯狂，或是因为强烈的自我怀疑而自杀。

而虐杀正是人类的兽性，是瓦解自身的正当性，开启疯狂之门的钥匙。

被凄魔斩杀，被尖魔击倒的他们，等于是死于自己的疯狂。阿熙雅和诺薇儿都在拼命不让自己因恐惧和悲伤而变得过于残暴，凛然地战斗着。而且，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会在杀戮的光景之中变得疯狂的，将是她们自己。

不久，阿熙雅和诺薇儿都拼命完成了被分配的任务。

道路安全了。她们避开了前往圣都的兵马的奔流，毅然的前往会合地点。途中，她们相遇了。阿熙雅和诺薇儿默默地对视——然后笑了。那笑容，简直就像是各自经历了多年的旅行之后，终于再次相见的旧友。她们看着在率领魔兵打倒了敌人之后，仍然彼此不变的对方和自己，感到了无比的喜悦。

「快点，基格肯定已经先到了。」

阿熙雅把诺薇儿拉到马上，爱丽丝心说，

「就算是狼男，也没法这么快吧。那个咕噜咕噜 · · · ·的东西，诺薇儿破坏了三个，阿熙雅是四个，狼男可是要破坏六个哦。就算再怎么召唤魔兵也不行吧。」

但是，阿熙雅和诺薇儿都露出了微笑。马的后面跟着一百多个魔兵。不久，她们看到了悠然站立的基格，爱丽丝心惊呆了。

「两个人都来了吗？没想到这么快。」

基格非常从容。但是，诺薇儿敏锐地看到了他正在出血的左臂。

「基格大人…您的手。请让我用圣性来安抚。」

骑在马上的诺薇儿触碰了基格的左臂，然后被寄宿其中的强大力量吓了一跳。

「就好像是…在触碰火焰一样…」

从基格的脸色来看，他并没有感到痛苦。另一边，阿熙雅看着他们的样子，

「嗯…应该可以吧？」

她说出了奇妙的话语。基格和诺薇儿看向了她，像是在问“什么意思？”

「偶尔也要有个骑士的样子吧，基格。」

阿熙雅带着笑意说道。

脱离了战场的军队勉强完成了集结，圣都的城门关闭了。

「黑骑士，好像来不及了…」

老人低声说着。这时，德拉克洛瓦军的第一波攻势来袭了。

对于能够及时集结士兵一事，老人一边对神和基格表示感谢，一边指挥着战斗。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防御战：把自己关在圣都里，然后等待着没能参与今天战斗的边境军队的到来。之后，再对德拉克洛瓦的军队实施内外夹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只能一直坚守下去。

而另一边，德拉克洛瓦军打算如怒涛般一举攻下圣都。无论是放出的箭，丢出的石头以及滚烫的热油，他们都毫无畏惧，简直像是繁殖过多的鼠群一样不断发起了猛攻。

但是，历史上曾经多次发生这样的战争。圣都是被八重城墙保卫着的巨大的要塞都市，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被攻破的。光是攻破一道防壁，就需要好几天。

不久，彻底动摇了圣法军这一信念的事情发生了。

和突破了防御据点的德拉克洛瓦军在一起的另一支军队，竟然是数十匹有八只脚的马——红角兽逼近了城墙，那红色的角闪闪发光，一齐放出了火球。爆炸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第一壁的西侧，破损…不，…被破坏了！」

军令官发出悲鸣般的声音。老人一时语塞。

还没来得及对防壁的倒塌感到惊讶，魔兽和德拉克洛瓦军就入侵了。

为了保护市民，圣法军的精锐们展开了奋战。德拉克洛瓦军宛如巨大的楔子一般发起了突击，烧毁了建筑物，翻越了防护栏，瞬间就逼近了第二面防壁。

不久，又传来了噩梦般的报告。第二面防壁已经出现了好几处破损。

老人懊恼地咬牙切齿，策马奔向敌人的进攻地点。

「第三壁不会被简单地攻破！从防壁的上方和两侧，把入侵的敌人击溃！」

事实上，从第三壁开始，防壁的内侧都被刻有圣印的柱子支撑着，石头和钢铁的坚固程度都提升了好几倍。即使是红角兽的火球也无法将其破坏。德拉克洛瓦军气势汹汹地集结在一起，想要撬开城门。此时，圣法厅从左右压了上去，用热油和浓酸阻止着魔兽。

「启动增殖器！放出透影兽！」

这时，德拉克洛瓦策马冲上了战场，严厉地命令道。

很快，从大门旁边的肉色柱子上射出了闪电——然后，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移动着。

防壁上传来了咔哒咔哒的声音，防壁上的士兵突然脖子喷血，倒下了。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 · · · · ·踏着鲜血，狩猎着防壁上的士兵们。

德拉克洛瓦军趁着城门的守卫陷入混乱之际，将梯子一个个立起来，蜂拥而至。

当老人站在第六壁上，亲眼看着德拉克洛瓦军的侵攻时，敌人已经逼近了第四壁。

「不要让他们踏进一步！我们的身后有着百万的市民！」

老人拼命地叫道。但是，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样，增殖器在各处放出闪电，城市里充满了魔兽。接着，数个增殖器竟然聚集在了一起，与白热化的闪电一起化为了一团。一个巨大的东西突然出现了。

「让士兵分成左右，开辟道路！放出龙脚兽G u n g n i r！」

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下，那个庞然大物轰然站起，发起了突击。

那是一匹有着马的下半身以及人的上半身的魔兽。它的左臂长着一把巨大的剑，那青黑色的岩石般的躯体让人联想到穿着甲胄的骑士。纵使沐浴在箭矢和浓酸之中，它依旧岿然不动。

那把巨大的剑刺向了城门。一击下去，铁制的大门凹陷了。第二击，铆钉被弹飞了。第三击，剑尖刺破了城门，将门闩砸得粉碎。

巨大的龙脚兽挤破了城门，慢慢走了进去。在德拉克洛瓦军和魔兽们如杀戮的暴风雨一般的进攻下，圣都的八道防壁已经被攻破了一半。

4 英灵的火炎

一骑快马正往圣都方向奔去。

准确地说，不是一骑——在一匹马上，骑着三个人。以阿熙雅为首，后边依次是基格和诺薇儿，如果算上藏在诺薇儿胸口的爱丽丝心，就是四个人。就算是被说在表演杂技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已经有六年没有骑马了。」

基格有些落寞地说道。阿熙雅和诺薇儿的圣性中和了他身上强烈的堕气，让马不再害怕。想到这个的阿熙雅，握着缰绳，变得满脸得意。

「是个好主意吧。虽然有点挤，马也跑不快，但是总比走路要快。」

基格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眯起了眼睛，好像感觉不错。

至于诺薇儿，她正用手搂着基格的腰，因为这不寻常的身体接触而满脸通红。

而且，凄魔和尖魔也紧随在他们身后。

「阿熙雅，没必要非得沿着路走。凭你的方向感，找到去圣都的路吧。」

「我…我不是那么擅长骑马啊…」

基格突然的指示让阿熙雅有些困扰。基格从她的腋下伸出了右手。

「我来握缰绳。」

他的左手仍然握着剑，悠然说道。爱丽丝心瞪大了眼睛，

「喂…狼男…你是不是太兴奋了？」

基格转过身，嘴角上微微浮现出某种微笑。

「我以前很擅长骑马。」

基格不顾哑口无言的爱丽丝心和诺薇儿，面向前方握住了缰绳。

「告诉我方向，我来驾马。」

他的右臂变成了紧紧抱住阿熙雅的形态。阿熙雅吓了一跳，一下子松开了缰绳。她的脸上涌起的赤红丝毫不输于诺薇儿。阿熙雅大声叫道，

「那…那边！应该是那边！」

基格拿起缰绳，踢了一下马腹，让马改变了方向。马偏离了道路，冲进了森林，爬上了平缓的山丘——只花了很短的时间。

「等下…别突然这么摸我，基格！」

阿熙雅焦急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悲鸣，然后变成了尖叫。

面对出现的悬崖，基格毫不犹豫地策马冲了过去。

阿熙雅，诺薇儿和基格的尖叫声响彻天空，在风中拖出悠长的尾音。

基格巧妙地操纵着缰绳，驱使着马，让其挑战着这条道路。马一边飞跃，一边确保着脚下那微小的立足之处，然后跳入了悬崖下方的河中，激起了巨大的水花。踏破了难路的马发出了欢喜的鸣叫。

「是匹好马啊…阿熙雅，指路吧。」

在最前方体验到最大的恐惧的阿熙雅紧紧地抱住了马头，用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路。

基格立刻朝着那个方向策马狂奔。

德拉克洛瓦军终于攻破了第五壁。就在第六壁上拼命地聚集士兵的老人面前，龙脚兽站了起来，举起了剑。老人喊道，

「杀了我也没关系！如果你怨恨着圣法厅，就杀了我吧！但是，不要对市民动手！你听到了吗，德拉克洛瓦！求你了，不要杀手无寸铁的人！」

他的嘶吼被空虚的战乱淹没了。就在那巨大的剑被挥下的时候，龙脚兽停止了动作，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朝向了另一个方向。

老人也认出了出现在街道上的人——然后全身颤抖起来。

基格骑着马出现了。在到达圣都的南门之后，随着他的一声呼喊，被老人吩咐过的士兵们就立刻为他打开了城门。

「呜哇，好大，好大，太大了！」

爱丽丝心的声音之中带着不合时宜的明朗音色。

「这个交给我。你们去处理增殖器。」

说着，基格下了马。诺薇儿也慌忙跳了下来，爱丽丝心大叫着，

「喂，不行的吧！比雾之谷里那个还大啊，这个！」

「只是杂兵而已，不用担心。」

随着基格简短的回答，阿熙雅也飒爽地从马上拔出了银枪。诺薇儿握紧了宝杖。为了保护这两位女性，凄魔和尖魔分别组成了圆阵和方阵。

基格的剑尖锐利地划破天空。以此为信号，阿熙雅和诺薇儿各自率领魔兵，朝着狂乱的杀戮风暴出征了。

龙脚兽向基格冲了过来。这时，基格已经把闪着雷光的左手拍打在了地面。就在魔兽挥下了巨大的剑，即将粉碎基格的那个瞬间，从闪电中出现的岩魔从正面接住了巨剑。

接着，岩魔们一齐抓住了龙脚兽的一条腿，将其巨大的身体掀翻在地。龙脚兽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翻倒在地，防壁上的老人也发出了悲鸣。

龙脚兽立刻站起身来，陷入了狂暴。它挥舞着那把举剑，破坏了建筑物，砸碎了防壁，将周围的人无差别地砸得粉碎，就连岩魔也被打飞了。

与龙脚兽放出的猛烈堕气相呼应，在基格左臂上绽放的雷光突然发生了变化。红色，宛若燃烧般的闪电从他的整条左臂上满溢而出。

「圣克雷马提斯啊…为了这被虐杀的数十万灵魂…让我来试试这份力量吧。」

基格猛地瞪大了眼睛。他高举起闪耀着火红色闪电的左手。

「以基格 ·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那只手被狠狠地砸在地上，一道红莲的闪电喷薄而出。

「在九刻星C h a o s的引领下，化为神魔萨纳托斯T h a n a t o s，将我的敌人化为尘埃吧！」

从闪电的奔流中出现的东西，让老人，双方的士兵，甚至是龙脚兽都呆住了。

那是一个全身披着红莲闪电的青色巨人。它比龙脚兽还要高一倍，全身浮现出闪着金色光辉的纹样，那张像是面具一样的脸上长着两只通红的眼睛，既没有鼻子，也没用嘴唇，裸露出的每一颗牙齿上都刻着无数罪孽的名字。

「噫噫噫….那，那个大家伙，都快够得到云彩了…」

爱丽丝心抬头望天。另一边，诺薇儿和阿熙雅感受到了巨人那令人发指的屠杀意志，顿时浑身发毛。

龙脚兽冲向了比自己还大得多的巨人，将腕上的剑直直得刺了过去。

巨人用双手抓住了那把剑。龙脚兽慌忙想要拔出剑，但是巨人没有放开。不仅如此，巨人的手一用力，剑就从剑刃的根部被折断了。

龙脚兽立刻惨叫着后退。巨人把碎裂的剑往龙脚兽的脚上一插在，把它钉在了地上，随即龙脚兽发出了响彻整个城市的凄厉咆哮。

巨人把脸靠近龙脚兽，张开巨口，咬住了它的脖子。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无一不哑然失色。整个头部都被吃掉的龙脚兽的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去吧——神魔啊！带着哀叹，去吊唁自己吧！」

基格锐利地命令道。如今，基格也露出了丝毫不留情的愤怒眼神。

巨人咬碎了龙脚兽的头，双手交叉成拳，高高举起。

铁拳如铁锤般砸向了地面，巨大的冲击游走于大地之上。地面 · ·卷起了红莲般的闪电，从正下方一举消灭了魔兽和德拉克洛瓦军。

就算是德拉克洛瓦的军队，此刻也变得畏缩不前，而圣法军也因目睹这惨烈的杀戮而目瞪口呆。

「快反攻！不要错过机会！」

在基格的呼喊下，老人和圣法军才慌忙回过神来，转而击退了德拉克洛瓦军。就在这时——防壁受到了猛烈的冲击，老人惊讶地跌倒，军令官大声疾呼。

「西，西门被…一条黑蛇一样的东西突破了！是，是德拉克洛瓦！」

老人呆住了。基格立刻率领魔兵向西门赶去。龙脚兽只是诱饵，当基格和老人被诱饵吸引时，德拉克洛瓦亲自率领军队从别的地方进攻了都市的中枢。

在西门，化身为黑色闪电的蛇击溃了圣法军。

德拉克洛瓦应该就在寄宿于外典伊萨克中英灵们的化身——九条黑蛇的正中心。基格带着强烈的战意冲了过去。

突然，一条蛇从空中猛扑过来。霎时间，基格周围的岩魔被黑色的闪电击碎了。基格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沐浴在黑色闪电的轰击之中。在跨越试炼后，闪电已经无法再灼伤基格了。

巨人慢慢地抓住了消灭了岩魔的黑蛇。黑色的闪电呼啸而过，但是巨人和基格一样纹丝不动。

「将这数百年间，被外典束缚着的英灵们的灵魂解放吧！」

基格猛然下令。巨人抓住蛇的躯干，慢慢地向左右扯断。

一阵直击心灵的惨叫响起，蛇化作闪电的碎片烟消云散。

空气中满溢着愤怒。在大门周围飞舞的其余八条蛇抬起了头，一齐扑了过来。闪电之蛇竖起獠牙，缠绕住了巨人的全身。

愤怒的闪电在周围肆虐，挡住了基格的去路。

「我已经跨越了试炼！为了超越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

基格将剑一闪，劈开闪电，再次疾驰。

「德拉克洛瓦！」

他高喊着冲向了闪电的风暴的中心——但是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是别的东西。

切断了他们过去的羁绊，宣告了基格漫长的旅途的开始的书——

在被击碎的西门前，它浮在空中，书页与书页之间射出猛烈的闪电，翻开的书页正对着基格。

基格静静地注视着那一页上的圣印的纹样。他立刻明白，这是“刻之龙头”的秘仪的第一步——发动龙骸。

从基格手中，夺走了德拉克洛瓦这个挚友，夺走了名为席拉的女人的那个东西，现在就在他的眼前。基格静静地走向那本书。走着走着，心中对这本书的愤怒融化了，悲伤也融化了。基格站在浮在空中的书前，心无旁骛地看着这存在于试炼尽头的东西。

「外典伊萨克——。」

他静静地呼唤着它的名字。简直就像是在呼唤一个老熟人一样。

瞬间，如透明的风一般，基格猛烈地挥出了手中的圣咎之剑。

外典伊萨克被横劈成了两半，在喷薄而出的闪电中痛苦的颤抖着。

它仿佛是在寻问，为什么要毁灭自己。明明自己掌管着圣法厅的秘仪，带着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

更加迅速，剑竖劈而下。书被撕成了十字状，所有的书页都散落在空中。

于此同时，巨人双手交叉，朝蛇群们打去。红色的闪电撕裂了蛇群，周围飞舞的无数书页顿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圣法厅的原理，由我来埋葬…与英灵们一起安息吧。」

基格的周围，宣告着他漫长旅途的开始的书，化为了黑色的火炎风暴，消失了。

5 死之至圣所

攻破了第六壁的德拉克洛瓦军逼近了第七壁。他们在建筑物里放火，在能够屠杀市民的喜悦中疯狂地挥舞着剑。魔兽们蜂拥而至，在蔓延的火焰中，第七壁的大门被破坏，转瞬之间只剩下最后的防壁了。

圣法军的苦斗也只是徒劳，最后的防壁的大门也被破坏了。以德拉克洛瓦为首的士兵们进入了大门的内侧。而里面是广阔的水晶之森 · · · ·，士兵们都惊呆了。

刹那间，水晶觉醒 · ·了。被疾速飞来的水晶贯穿的人们发出了惨叫。只有德拉克洛瓦一个人没有被水晶瞄准。他带着一部分魔兽 · · · · ·继续前行。

水晶爆发般地从门内溢出，刺穿了所有的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惨叫。无论是德拉克洛瓦军还是圣法军，水晶都无差别地向他们袭来。

就在这时，大门前突然发生了爆炸，把水晶炸得粉碎。那是基格召唤出的炮魔们——右手生出炮筒的魔兵对着水晶群喷出了火球。

在其身后，巨人正放出红色的闪电，消灭着德拉克洛瓦军和魔兽。

「克雷雅大圣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骑着马跑了过来，在基格的背后发出了哀求般的声音。

「外典的秘仪即将完成…我要去追进入里面的德拉克洛瓦。」

基格说着，朝不安的老人扬起了下巴。

「这些家伙会留在你的手下。在我关上了这扇门之后，就绝对不要再打开。」

炮魔们回过了头，老人虽然有些畏惧，但还是答应了。

「拜托你了。能与德拉克洛瓦对抗的人，就只有你了…」

就在这时，骑在马上的阿熙雅率领着凄魔赶到，诺薇儿也把爱丽丝心抱在胸前，带着尖魔们过来了。

「你们和福特大人一起去迎击敌人吧。我要和德拉克洛瓦做个了断。」

话音刚落，阿熙雅和诺薇儿都带着悲伤的表情看着基格。

「现在的你绝对比德拉克洛瓦强，基格。」

对着侧身站立的基格，爱丽丝心说道。

「德拉克洛瓦啊，会使用幻术，会在戴上面具之后变成各种各样的人。但是，那些都是在让自己消失哦。你怎么可能输给这样的人呢？」

基格静静地看着她，爱丽丝心皱起眉头，撅起嘴说，

「你是一个拼命想要保持自我 · · · ·的人，是克服了很多困难的人。所以，你一定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基格，你绝对会赢的。」

基格突然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死之雷也好，王之试炼也好…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跨越吧。」

这在爱丽丝心看来很是奇妙的表情，实际上可能是在微笑。

「…去吧，基格，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的。」

阿熙雅决然地说道。诺薇儿也盯着基格说，

「我会守望着您，基格大人。无论您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一直注视着您。」

基格点了点头，白色的外套翻飞。在水晶的扩散被炮火截断的一瞬间，他如一阵风似地冲进了门内。跟在他身后的巨人，在不禁大声呼喊着基格的名字的阿熙雅和诺薇儿面前，关上了大门。

在基格进入门内的一瞬间，水晶突然停止了生长。基格猛地拔出了剑。鲜血从他的左手滑落，但是，水晶并没有吸取那个鲜血，红色的水滴，只是从水晶的表面滑落。

水晶动了。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从基格的周围离开，覆盖在他的头顶上。

基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水晶制造出了一条回廊，为他指明了通往圣堂的道路。

不仅如此，当他感受到，透过水晶射进来的光比原来强了好几倍时，他左臂的出血居然明显止住了。基格用握剑的手碰了碰那条手臂。

「席拉…」

他强烈地感受着缠在手腕上的十字型的纹章。

他盯着回廊，跑了进去。突然，大量暗红色的液体在他背后倾斜如下。从圣堂上方的巨大的茧之中，竟然伸出了数把黑色的水晶之刃，贯穿了巨人的胸膛。

「在拒绝除了我以外的人吗…」

基格低声说道。与此同时，巨人举起右拳狠狠地砸向了茧。红色的闪电击碎了黑色的水晶。茧崩溃了，里面变成了空壳，那个四翼的怪物掉了下来。

巨大的水晶之骸掉落在地面上，碎裂四散，像白色的浪花般散落一地。巨人也跟着跪了下来。水晶虽然没有吸取它身上流出的黑红色血液。但是巨人似乎也无法立刻起身。

基格让巨人在那里等候，独自一人跑向了圣堂。

在水晶盛开的王座之间，响起了男人的长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来了吗，来寻求最后一枚“三圣印”的背叛者——维克多·德拉克洛瓦。」

圣王的声音从圣王的宝座上传来。德拉克洛瓦露出冷酷的笑容，无言地挥动右手，现出了漆黑之剑。圣王也站了起来，同样挥动右手。于是，他的手中闪起了金色的光芒。圣王握紧了从那光芒中生出的黄金之剑——锐利地问道。

「你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的吗？还是说，是遵循着神的低语的引导？」

德拉克洛瓦没有回答。他冷笑着，双眼之中带着愤怒，盯着圣王。

「德拉克洛瓦啊…神之所以会低语，是因为人们在如此希望。只需听从神的低语，人们就能把自己做过什么，想要做什么，全都忘掉…就能把恐惧和罪恶感都托付给神…」

「灵神阿兹莱尔就是这样驯服了像你这样的与圣法厅的秘仪有关联的人。而且，还让你们像家畜一样繁衍后代，死于争斗，以此来收割饱满的灵魂。圣克雷马提斯为了带给人们丰饶的土地而让神降临，但不久就发现了神的残暴，于是在外典中记载了打倒神的秘仪。」

「圣克雷马提斯自己否定了神吗？」

「是啊，圣王。你们这些圣法厅的人，虽然隐约察觉到了，却还是选择视而不见。我将遵照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和真实，以我自己的意志实现理想。」

「德拉克洛瓦啊…你也终究没有逃过低语…我的神是这么说的。只要接受过一次神的低语，心灵就会被支配，一切都会被神的低语所诱导…」

圣王说着走下了王座，举起了黄金之剑。

「闭嘴，在支配的摇篮里沉睡的王啊，把你的生命献给我的秘仪吧！」

德拉克洛瓦用悲怆的眼神逼近了如今和自己站在了同一高度的圣王。

由连绵的水晶组成的圣堂回廊上，有什么东西在奔驰的基格的前方，蠢动着 · · ·。

基格停下脚步，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随即反射性地向后跳去。

刹那间，他原本所在之处的水晶碎了。在着地的同时，他把剑向旁边一挥，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顿时火花四溅，手上传来一种敲到了钢铁上的感觉。

「透影兽吗…」

在看清了在周围蠢动着的无形之物的真面目后，基格立刻将闪着雷光的左手拍打在回廊的地板上，召唤出一群长着四只巨爪的甲魔。

「处女座H a m a l i e l之阵！」

基格举起了剑，甲魔们展开巨爪，化成了一道闪耀着青色光芒的墙壁。

在空中疾行的魔兽们被甲魔弹开。它们的身影一瞬间显现在蓝色的光辉之中。

像是巨大的跳蚤一样，魔兽们“唰”地一声后退，而甲魔则紧追不舍。在不断被对方进攻，确认了对方的位置之后，甲魔们像是要抱住魔兽一样包围了它。

「压扁它们！」

基格尖锐的命令下，甲魔互相贴近。无处可逃的魔兽们的身体被压碎，化为青黑色的液体四散，现出了曾经透明的身姿。

在魔兽被全部压扁，挤碎的时候。突然，又有什么别的东西袭击了过来。

但是目标不是基格——从上下生长而出的水晶之刃，连同光之盾一同一个接一个地贯穿了甲魔。甲魔们发出叹息，化为黑色的液体渗入了基格的影子之中。

「好吧…来做个了断吧。德拉克洛瓦，席拉…就只有我们——。」

基格锐利地盯着前方，再次跑了起来。

「这不是我对圣法厅的反叛，而是人类对圣法厅的原理的反叛！」

德拉克洛瓦激烈的叫喊化为巨大的压力压迫着圣王的身心。

圣王艰难地击开逼近的德拉克洛瓦的剑，忍耐着，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圣王突然睁大眼睛，用尽全身的力量将剑笔直地刺向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将左手伸向了那化作了一道闪光的剑。他的左手的手掌和手背上，刻着“三圣印”中的“原罪”和“毁灭”的两个印记 · ·。

就在即将触碰到那只左手之前，剑突然停了下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悄然压在了剑上。圣王甚至无法把剑抽回来。

「即使跨越了试炼，如果不能克服神的低语，就只能走向毁灭…无论多少次，只要神的原理还支配着这块大陆…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很多次…」

圣王说道。顿时，他的剑上出现了裂痕，剑身的一半已经碎裂，在无数飞溅而出的闪光中，漆黑的刀刃无情地切开了圣王的身躯。

「去跨越吧…」

圣王发出了最后的呻吟。他的身体几乎被劈成了两半，倒在了水晶绽放的地板上。

「安息吧，王啊。为了解放一切，毁灭神…我要得到那个王的印记 · ·。」

德拉克洛瓦切开圣王的法衣。圣王的胸前刻着一枚圣印。他消去漆黑的剑，举起了右手。于是，最后一枚“三圣印”变成了光的纹样浮在空中，伴随着一声巨响，被德拉克洛瓦吸入掌中。

6 神的低语

基格踏进了大厅。在寂静之中，响起了明亮的脚步声。

在圣王的尸体对面——坐在宝座上的男人正冷峻的看着基格。

基格径直走向了那个宝座。曾经存在于基格心中的理想，在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之后，终于实现了——这样的想法强烈地涌上他的心头。

当德拉克洛瓦光荣地登上了圣王的宝座时——成为了骑士的基格走向了他，宣誓永远的忠诚。两个男人为了废除王位而登上了王位，为了舍弃剑而握着剑，在他们身旁，还有一个希望消除战争的女人，在温柔地守候着他们。

这本应是三个人的羁绊最为深刻的瞬间。仅凭独自一人无法实现心中梦想的我们，因为彼此的相遇而得到了无限的可能性。三人若是聚在一起，就一定能改变世界。三人在一起的话，就一定能克服实现理想的过程中的苦难。到底——这是他倾注了多少思念才能怀有的梦呢？

梦的残骸在基格的心中复苏。即使是那样的东西，也能让自己炽热的心如此焦躁吗？基格想到。

走着走着，基格的眼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了泪水，静静地从脸颊滑落。

他的脚步，在本应是跪下的骑士赞颂国王威光的位置停住了。

「你说过，你之所以去追求王位，就是为了废除它。」

基格没有跪下，而是向坐在宝座上的男人投去未竟的目光。

「你说过，要让所有人都成为王。你说过，为了消除战争，连敌人都要拯救。」

他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泪水消失了，曾经的梦也沉入了心底。

「现在的你只是在毁灭，在毁灭人类而已。」

「在毁灭的前方，有着新的理想…基格。如果支配我们的神是没有生命的巨大存在的话，那么我们应该像那样改变自己，与神匹敌。」

「否定了生命之后，我们还能剩下什么？」

「超越生与死，成为永恒的存在。因为有着生命和死亡，人们会去争夺丰壤的土地，贪图特权，寻求神的支配…我要从生命之中 · · · ·解放灵魂 · · · ·。」

「你也见过很多在战场上自杀的士兵吧。现在的你和他们一样。失去了心灵，只依赖于力量…然后，变得无法承受生命的重量了。」

「在战场上自杀的士兵，正是证明了死亡也是一种救赎。你埋葬过很多触犯禁忌自杀的人，应该能明白吧。当从生命的沉重之中得到解放时候，灵魂将能上升到遥远的高处。」

「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和你对话，也是因为有着生命。我之所以能和你相遇，也是因为有着生命。我这条生命，正是被你的生命拯救了。」

「相遇的，是灵魂啊…基格。把你的生命，献给秘仪…之后再让我们永远地交谈下去吧…」

德拉克洛瓦缓缓举起右手，露出了手掌上最后的圣印。

「在迎来你这个齿轮之后，秘仪就将完成。当你的灵魂被献给“刻之龙头”之时，在名为召唤者l e g i o n的灯火的召唤下，所有的灵魂都会聚集到你的身边。现在正是实现席拉所希望的永远的羁绊，为世人带来理想的时候了，基格。」

「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阻止你的。这就是席拉对我的愿望。没有人比她更想要拯救你的生命。她的灵魂，还有你的秘仪，都由我来埋葬。」

「寻问她的愿望，然后刀剑相向吗…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也未尝不可。」

德拉克洛瓦冷峻地从王座上站起来，右手一挥，现出漆黑的剑，说道。

「你还记得穆尔多遗迹中的，原罪的壁画上的那对兄弟吗，基格？他们正在争夺从众神的尸体上诞生的，世界上的第一个女人。到底是他们中哪一位的子孙成为了人类的起源呢？让我们两人来解开神话中的谜团吧，基格。」

转瞬之间——基格转过了身，把剑挥向了身旁。突然，空中火花四溅。手持漆黑之剑的德拉克洛瓦突然现身，迅速地跳了起来。

「幻术已经不起作用了，德拉克洛瓦。我决定不会再看丢你的去向了。」

基格锐利地如此宣言。在他身后，坐在王座上的德拉克洛瓦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德拉克洛瓦正在大笑。两人踏着水晶的花朵，配合着刀刃的呼吸，静静地靠近。十步，九步，八步，七步——突然，大厅中闪起了两道剑光，一道是银色，一道是漆黑。

剑刃与剑刃相互碰撞，溅起了激烈的火花，照亮了昏暗的大厅。在那光芒和剑击的响声还没有消失之前，剑和剑第二次，第三次地碰撞在了一起。宛如成双成对的两个影子在乱舞一般，剑光和火花在水晶的花园中闪烁，凄怆的声音不断回荡。然后，响起了格外响亮的声音，白色外套翻飞，青色斗篷舞动。当两人彼此拉开距离的时候——

突然，水晶之柱像是要挡住两人一般延伸开来，让德拉克洛瓦和基格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远。生出水晶的地方不止一处。水晶在大厅中——在圣堂中到处生长，贯穿地板，压倒墙壁，延伸开来。

「秘仪即将完成。“龙骸”和“龙精”将融为龙体，然后，化为“龙茧”，使“龙人”降临——进而让 “龙界” 显现。」

伴随着一声巨响，大厅的天花板坍塌下来。基格侧身躲避。

「“刻之龙头”的真正姿态出现了！就在你杀死了她的地方——基格！」

如此大喊着的德拉克洛瓦，在倒下的瓦砾中消失了身影。崩塌平息后，基格在瓦砾上屏住了呼吸，凝视着被水晶砸穿的地板上出现的大洞。

「圣柜之间…」

基格手中的圣咎之剑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他用力承受着那个重量，咬紧牙关，纵身跳进了黑暗的深渊。

基格沿着水晶柱走了下去，落在了冰冷的碧色石板上。

是回廊。石头发出碧绿的光芒，隐隐照亮了四周。基格穿过回廊，来到了大厅，闻到了澄澈的水的香味。在大厅的中央，有一座泉水被挖了出来。

这个大厅，被称为圣柜之间，是历代圣王的陵墓。棺材被沉在了充满了圣水的泉水中。而在泉水的中央，是圣克雷马提斯的棺木——也就是圣柜 · ·。以它为中心，周围安放着历任十二届圣王的灵柩。

然后，还有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棺材被沉入了离中央稍远的地方。从天花板刺出的巨大的水晶柱像是要揭开棺材一样，一层层地刺了进去。

看到这个样子，基格悲痛欲绝，深深地叹了口气。

「挖开席拉的坟墓…把棺材，送到了这种地方吗…」

长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响彻大厅。德拉克洛瓦站在泉水的边缘，冷峻地微笑着。

「用圣水将遗体保持生前姿态 · · · ·的圣葬…这是只有圣王才能接受的吊唁。直到今天，她仍然保持着美丽，在这里长眠…」

他举起了漆黑的剑，双手握紧了剑柄。刻在他双手上的三枚圣印的光辉，映射在漆黑的剑上，在刀刃上重叠在一起。

「合为一体的“三圣印”将成为打开圣柜的钥匙…吞噬神明。」

基格的左腕对那漆黑的剑起了反应，闪耀起了红色的光芒。这时，泉水底部的圣印激烈地鸣动起来。泉水掀起了剧烈的波浪，让基格感到莫名的战栗。

「圣葬，本来是圣克雷马提斯为了能把神和自己 · · · ·一同封印在圣柜之中。」

但是，神即使被封印，也还是能对许多人诉说低语，进而引发战乱，通过存在于大陆之中的圣印不断吞噬着人类灵魂的力量——如此宣告的德拉克洛瓦的剑突然动了。

「所谓的“三圣印”，就是能够扭转力量的水脉、吞噬神明的“刻之龙头”的利齿！」

德拉克洛瓦高声宣告。就在此时，一个疑问在基格心中剧烈地膨胀起来。为什么，神要击溃我们呢？这就是答案吗？还有，我们被神所诉说的低语的内容究竟是什么——答案是那只白鸟告诉自己的真相。

这些疑问和答案融为一体，化作可怕的危机感在基格的心中爆发，令基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德拉克洛瓦跑去。他将本不能用出剑技的左手放在剑柄上，紧紧握住。巨大的堕气传到了剑上，剑上的圣印渐渐改变了姿态，剑刃上浮现出苍白色的火焰，闪闪发亮。基格用前所未有的力量砍了过去。

随着一声巨响，冲击贯穿了基格的全身。他拼命挥下的剑，被漆黑的剑激烈地弹了回来。漆黑的剑刃上闪耀着黄金的圣印，剑风漂亮地拂过基格的腹部。

基格迅速跳了起来，他的腹部和铠甲一起被割开，鲜血涌了出来。他突然感到浑身无力，以剑为杖，强忍着疼痛跪了下来。银剑上的圣印如今改变了形态，整把剑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根本架不起来。

德拉克洛瓦进一步靠近了基格，毫不犹豫地挥剑砍下。基格立刻用左臂的护手去挡。在巨大的冲击下，护手发出了令人绝望的声音，产生了裂纹，然后粉碎了。

虽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但是基格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边翻滚一边后退。

德拉克洛瓦也没有追赶，而是冷峻地望着基格颤抖着站起身的样子。

“当啷”一声，护手的碎片从基格的手臂上掉了下来。在护手下面，缠在手臂上的纹章也随之滑落，基格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纹章。

基格猛然瞪大了眼睛。他感到，纹章中散发出一丝丝圣性。

「你之所以会否定生命…是因为，你听到了神的低语…德拉克洛瓦…」

基格的伤口中慢慢不再流血。就像是紧握在他手中的纹章治愈了他的伤口一样。

而透过手中的纹章，基格能够确定，有一个答案是真实的。

「席拉…席拉在这里死去的时候…神对我们诉说了低语。」

他右手中的剑渐渐变成了圣印的形状，即将展现出崭新的姿态。

「对。你…听到了低语，德拉克洛瓦。而我——被席拉保护了。」

德拉克洛瓦怒不可遏地看着基格。

「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戏言吗，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吼一声，举起剑逼近了他。这时，浑身是伤，动弹不得的基格迅速拿起了银剑，以和德拉克洛瓦一样的架势奔跑起来。

他们都举起了左手，将剑刺向了对方。一只左手伴随着激烈的火花，完美地拦住了剑，而另一只左手被充满凄厉力量的剑刺穿了。

德拉克洛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是他的左手被银剑刺穿了。而基格的左手明明失去了护手，却以那样裸露的肌肤挡住了漆黑的剑。

不，正确的说，不是基格的手，而是基格手中的十字型的纹章。

「“治愈者”…」

德拉克洛瓦认出了纹章上的称号，脱口而出——

「杀了席拉的，不是我。」

在纹章的对面，基格以锐利的语气如此宣言。

「是你啊…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飞快地退了下去。他将自己那被剑刺入的左手抽了出来，大量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滴落在地面。刹那间，从十字型的纹章中突然溢出了圣性，猛然唤醒了存在于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脑海中的昔日的光景。

曾经——

那是德拉克洛瓦在圣柜之间第一次拿到外典的时候，漆黑的闪电正在肆虐，基格艰难地击飞了德拉克洛瓦手中的圣咎之剑。就在基格刚把剑拿了回来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突然冲了过来。

基格一边推开德拉克洛瓦，一边因被瘴气侵袭，意识变得模糊，剑再一次脱手了。而德拉克洛瓦捡起了那把剑。

「当席拉看到你留下的信时，她并不是为你的离去而感到悲伤…」

被瘴气侵蚀的德拉克洛瓦，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哀伤。

「席拉她，仅仅是因为你丢下了她，才会悲伤啊。…」

基格瞪大了眼睛。而德拉克洛瓦的脸因强烈的悲痛而扭曲。

「你也好，席拉也好，都终究会离我而去…大家，都丢下我离开了。就像我曾经守护着拉克罗瓦圣堂，原谅了那些背叛我的人，但是他们都离开了一样…但是，唯有你，我不能原谅，不能原谅你把席拉带走…」

我已经哪儿都不会去了——基格喊道。与此同时，德拉克洛瓦挥出的剑逼近了基格，眼看就要刺进呆住不动的他的胸膛。这时，基格的视野被那蜂蜜色的头发挡住了。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张开双手，挡在德拉克洛瓦面前。然后，被那灌注了悲情的一剑刺穿了。

「求你了——。」

女人说着，直直地盯着刺出了剑的德拉克洛瓦的眼睛。

德拉克洛瓦立刻从女人身上拔出了剑，想就这样继续砍向女人背后的基格。若是终有一天要离我而去的话，那么，你们两个人就都在这里消失好了。与其用自己的意志斩断羁绊，还不如就这样——

就在这个瞬间，女人的身上溢出了圣性，吹散了瘴气。基格倒在地上，德拉克洛瓦的剑也掉在了地上，剧烈的头晕和头痛让他跪在地上不断呻吟。

「再一次，三个人——。」

女人沙哑的声音让德拉克洛瓦再次抬起了头。女人竟然还站在那里。她的胸口流着血，凝视着德拉克洛瓦。那恳切的眼神让德拉克洛瓦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可怕的错误。女人只是在寻求羁绊，绝对不会离开。反而是这个女人，把快要崩溃的羁绊紧紧地连结在了一起。德拉克洛瓦发出难以言喻的声音。

女人的身体瘫软在地，他慌忙抱住了她。女人的鲜血立刻浸湿了他的双手和膝盖。

突然，德拉克洛瓦的脑海中响起了低语 · ·。

（杀了那个女人的人不是你）

当德拉克洛瓦悲痛的眼神中燃起了强烈的希望之光时，他的内心已经完全被脑海中的低语支配了。瘴气再次流入了德拉克洛瓦的身体。

「是基格吗…」

德拉克洛瓦的双眼之中闪耀着光芒。

「是基格杀的吗…」

德拉克洛瓦抱着女人的亡骸，喃喃自语。“是的”——他的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低语。

德拉克洛瓦的口中，传出了野兽般的呻吟，持续良久。

突然，他的身上喷出了强烈的瘴气。以前——被阿熙雅在库斯卡击中时，德拉克洛瓦身上也喷出了瘴气。而基格现在完全理解了其中的理由。

灵神阿兹莱尔通过瘴气侵蚀了德拉克洛瓦的心灵。而也正是因为这种瘴气，基格被德拉克洛瓦的话所束缚了。

德拉克洛瓦看着基格，白皙的脸因难以忍受的悲痛而扭曲着。

「席拉…死了。」

他的语气，就好像是席拉是刚刚才死去一样。

「是我…杀了她…」

他的声音仿佛在恸哭，但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绝望的悲伤向德拉克洛瓦袭来。他满是鲜血的左手颤抖着扶在漆黑的剑柄上——然后，他看向了圣柜。

基格带着平静的表情站在德拉克洛瓦面前。

「别说了，德拉克洛瓦…」

「是神让我杀了她。是神的低语让我更容易被支配。那低语，告诉我去杀了那些终会离我而去的人…然后又告诉我，我没有杀她…」

突然，那恸哭着的脸上带上了强烈的愤怒。

「这是我对神的复仇！基格，别阻止我！」

基格用剑一闪，想让狂叫着的德拉克洛瓦后退。德拉克洛瓦猛然睁开了眼睛，飞快地跳到一旁，转身间将那把漆黑之剑以足以烧焦空气的势头扔了出去。

基格猛地挥起剑，想要打飞它，但是却挥空了。

「噬神吧，“三圣印”——“刻之龙头”的利齿啊！」

漆黑的剑闪耀着黄金色的圣印光辉，在空中笔直地划过，贯穿了位于泉底的圣柜。基格讶异地看着巨大的水柱激烈地升起。被剑击中的圣柜发出光芒，随即粉碎四散。伴随着激烈的水花，一名身穿黄金色丧服的男人从水底出现了。

男人的身旁，悬浮着那把漆黑之剑。

一头湿漉漉的，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男人抬起苍白的脸，睁开了水蓝色的眼睛。

自从圣法厅建立的原初开始就沉睡在此地的男人——那正是通过让神明降临于己身，为大陆带来了圣印，身为圣法厅的始祖的圣克雷马提斯。

在圣克雷马提斯的身上，本应停止的时间再次开始了转动。只一眨眼，他的皮肉和骨头就风化了。之后，他的身体突然化为了尘埃，四散而去。寄宿在他身体中的东西猛地跃出，得到了解放。那个在击碎了圣克雷马提斯的肉体之后得到了解放的东西，被浮在空中的漆黑之剑以怒涛般的气势吸了进去——

这一次，巨大的水晶之柱上出现了裂痕，如爆炸一般碎裂四散。

从周围的一片透明的水晶碎片中，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

纤细的，如同精致的白花石般的手指，缠绕在了浮在空中的漆黑之剑的剑柄上——握住了剑柄。

在降下的水晶之雨中，一个女人手持着剑，幽冥地立于水面之上。

「席拉…」

基格呆呆地说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女人走了过来，水面上掀起了涟漪。她蜂蜜色的头发扎在脑后，身材苗条，穿着黑色的葬衣，披着印有“银之圣女”的纹章的白色装饰。那两只翡翠般的眼睛温柔而通透，仿佛能净化、治愈映入眼帘的一切。

女人把湿透的鞋从水面放到了地板上，站在德拉克洛瓦面前。

她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微笑，注视着德拉克洛瓦。

正当德拉克洛瓦既欢喜又哀伤，想要用颤抖的手去触碰女人的脸颊之时。

女人用温柔的动作，将剑刺入了德拉克洛瓦的胸膛。漆黑的剑刃，穿透了他的后背，撕裂了披风。讶异的基格发出了无法形容的怒吼，立刻冲了过去，向女人挥下了剑。

女人避开基格的剑，跳了起来——不，是飞了起来。她一边从德拉克洛瓦的胸口拔出了剑，一边像鸟一样向后飞向了空中，轻飘飘地再次站到了水面上。

德拉克洛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伤口流着鲜血，面色越发苍白。

「我不怕向“刻之龙头”——向席拉，献出生命…」

但是，面对基格想要伸出的手，他却以强烈的意志将其挥开了。

「在我看来，那个才不是席拉。」

基格压低声音说道。这时，女人轻轻张开了嘴唇。

「德拉克洛瓦…」

她如此呼唤。这是德拉克洛瓦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听到的声音。

「席拉…」

他顿时露出少年般的表情，哭了。他的膝盖颤抖着想要站起来。但是，他的呼吸紊乱，胸部剧烈起伏，吐出了大量的鲜血。基格一脸悲痛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基格啊…让我去席拉的身边，和她一起…」

德拉克洛瓦说道。这时，女人的微笑之中渐渐带上了可怖的颜色。

『不是席拉。』

她用两人从未听到过的，分不清是男还是女的混浊嗓音说道。

『阿兹莱尔——才是我的名字。』

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德拉克洛瓦僵住了。基格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刹那间，德拉克洛瓦双手上的圣印，化为了金黄色的光芒浮在了空中——四散了。德拉克洛瓦呻吟着，他的两只手都变得支离破碎。

『已经不需要圣印了吧。这个赌约，是我赢了』

「赌约…什么…为什么…你…」

德拉克洛瓦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与圣克雷马提斯之间的赌约——结果，他没能完成秘仪，只能把我封印在圣柜中，把秘仪的完成托付给了后世——但是那时，我对他诉说了一句低语——秘仪已经完成了 · · · · · · ·。」

女人露出了凄惨的魔性笑容，说道。德拉克洛瓦和基格都惊呆了。

『完成秘仪正是他的愿望——对这样的他诉说低语，实在是太容易了——若是尚未完成的秘仪被发动了的话，那么只能把我从圣柜中解放出来，给了无形的我一个身体而已——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着他的转生者发动那未能完成的秘仪的一天——』

德拉克洛瓦颤抖着屏住了呼吸，基格也不禁瞠目。

「转生者…」

『那个男人，是圣克雷马提斯的转世——而你，还有这个女人，是他的弟子们的转世。』

女人把目光移到了基格的身上，扬起了嘴唇。

「能看到前世就有着深厚羁绊的你们互相争斗的样子，真是太愉快了。」

女人的美貌扭曲，丑陋地笑了。看见这样的笑容浮现在席拉的脸上，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感到了一种心爱之物在眼前被玷污的，无比的不快和愤怒。

「你…」

德拉克洛瓦呻吟道。女人突然大笑起来。那不是单纯的笑。更是直接在两人的心中响起，能够撕裂精神的凄惨笑声。德拉克洛瓦和基格一同发出了呻吟。

『圣克雷马提斯的转世啊——当你否定生命的时候，就是我的胜利了——唯一的，你们拥有，而我却没有的东西，就是生命——你曾经祈求着自己和他人都能得到救赎——“如果将这一切都归之于无，那么一切都能得到救赎”——你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我的低语。』

女人发出嘲笑，从她手中的刀刃上浮现的金黄色的圣印闪耀着强烈的光芒。

『接受我这个君临者吧——人类啊，弱小之物啊。』

那把剑散发出的金色光芒，瞬间就将四周封闭了。

这光景，简直就像是沉入了黄金的海洋中一样。基格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突然，德拉克洛瓦沾满鲜血的右手抓住了基格失去了护手的左臂。

「去完成…秘仪…」

「德拉克洛瓦！？」

「基格，你守护了…理想…」

德拉克洛瓦喘着气说道。他面色苍白，脸上浮现出失去血色的将死之相。

基格也拼命地点着头，在女人的嘲笑声中，听着德拉克洛瓦的话语。

「“龙茧”中…的“龙人”…能让时间倒转…复苏的…“龙界”…出现…」

德拉克洛瓦大口喘着气。他拼命的动作，就好像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次呼吸一般。

「在“龙界”中，时间停止，永远…人能变成…神，但是阿兹莱尔…不会灭亡…这只是秘仪的，一部分…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让时间前进…到未来…」

德拉克洛瓦抓住基格手腕的手臂一瞬间增强了力量。

「生、命……」

他用沙哑的声音，在基格的耳边轻声说道。被基格抱在怀里的德拉克洛瓦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起来。那只手，离开了基格的左臂，垂了下去。基格被一种断肠般的悲痛所侵袭，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用力地抱着失去了生命的挚友。

7 成王之日

女人嘲笑着基格的背影。

『如你所愿，让从生命之中解放出来的那个灵魂——成为我的饵食，无法再度转生吧。』

基格慢慢地放下了德拉克洛瓦，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充满了凄厉的战意。他用锐利的眼神回头看着女人。顿时，女人的嘲笑更加高亢，仿佛能够撕裂基格的身心的声音响彻在大厅中。

女人轻轻地飞了起来。露出魔性的笑容，推飞了闪烁着圣印的黑色剑刃。

基格架起银剑格挡——却仿佛是受到了铁锤的重击一般，他的身体向后飞去，摔在了闪着金光的地上。在被嘲笑侵袭的同时，低语也涌进了他的脑海。

『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即使活下来也只剩下孤独——你也解放灵魂吧——你们的灵魂将永远融为一体——永远在我的身体之中。』

基格咬紧牙关站了起来，说道。

「德拉克洛瓦…对我说，让我去完成秘仪。还说，我守住了理想…」

在他手中，剑上的圣印再次改变了形态，刀刃和剑柄上都带上了炽烈的光辉。

「德拉克洛瓦还说了，生命…」

基格到现在也没有举起剑。就像曾经跨越死之雷那时一样，他接受着嘲笑。嘲笑消失了——女人的表情变得可怕起来，泉水的水面被染成了黑色，巨大的影子在女人的脚下卷起了漩涡，突然化为了巨大的人的轮廓，傲然站了起来。

「带来了圣印的君临者…为什么，你要击溃怀抱理想的我们？」

基格抬头看着那个化为漩涡的影子，问道。霎时间，从漩涡中放出了成倍的嘲笑，但是基格都接受了，平静地说，

「因为，我们的理想是…完成秘仪，超越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

刹那间，基格那失去了护手的左臂上绽放出耀眼的雷光，高举的手臂上的圣印闪耀着红色的光芒，将闪电染上了真红的颜色，然后，他将握紧了纹章的那只左手

「以基格 ·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大喊着拍打在地面上。红色的闪电喷涌而出，飓风肆虐。

「神魔萨纳托斯T h a n a t o s啊！在九刻星C h a o s的引领下，将我的敌人化为尘埃吧！」

在巨大的冲击下，金黄色的海洋晃动起来，海洋的一角被撕开了。从那里，青色的巨人打开了空间，张着巨口爬了进来。

「数十万人的灵魂——正是你想要的东西！好好享受吧！」

青色的巨人逼近卷起漩涡的影子，抓住了它的脖子。影子也猛然抓住了巨人的脖子。巨人举起了拳，狠狠地砸了下去。红莲的闪电喷薄而出，撕裂了影子。嘲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咆哮。

女人带着骇人的表情冲出水面，像鸟一样飞向空中，一举挥下了手中的剑。基格也回过了头，猛然睁开眼睛，说，

「生命——是我们的理想，也是能埋葬你的，唯一的手段！」

他的剑上，白银色的圣印的光辉闪闪发亮。一记剑闪——瞄准的不是女人，而是女人挥出的漆黑之剑。伴随着高亢的声音，银色的光芒从正面掠过了黑色的剑身。

女人轻盈地落在了基格身后。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那漆黑的剑刃，从中部开始碎裂，裂开的三枚圣印，在空中消散了。基格突然回过头来。

「以基格 ·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将闪烁着炽烈雷光的左手，连同手中的纹章一起砸在女人胸前。

耀眼的闪电划过了女人的身体。那翡翠般的双目顿时睁大，蜂蜜色的头发散开，寄宿于女人 · · · · ·体内的东西 · · · · ·一瞬间被基格左手中的力量拽了出来。悲鸣响彻天地，女人脚下的影子消失了。如漩涡般的影子完全失去了与女人的联系，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咆哮——碎裂的剑柄从女人手中落下。

基格的手臂温柔地抱住了瘫软下来的女人的身体。突然，女人看向了基格，似乎有些惊讶。然后，她浮现出灿烂的微笑，用本应该已经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基格…」

如此呼唤着。她再次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些什么。之后，她的双眼再次紧闭，恍如幻想的一瞬间过去了。等基格回过神来，她已经再次变为很久以前就停止了呼吸的冰冷身躯。

十字型的纹章在基格的左手中摇晃，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巨人发出愤怒的声音，张开巨口咬住了影子的脖子。

漩涡般的影子失去了轮廓——突然变成了无数的利刃，贯穿了巨人的身躯。然而，巨人却反过来抱住了影子，它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开始散出红莲的闪电。

刹那间，巨人的身体发出了可怕的爆炸，连同那卷起漩涡的影子一同炸得粉碎。

基格抱着女人的身体，立刻伏下身子。但是，他被淹没在爆炸的余波之中，眼前一片通红，很快就陷入了黑暗。

当基格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右手的剑上虽然隐隐闪着光芒，但是连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都无法分辨，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还是在躺着了。

突然，阿兹莱尔的声音传到了漂浮在黑暗中的基格的耳边。

『我是不灭的——如果我灭亡了，大陆将重归荒芜——新的王啊』

「王…」

『是啊，王——实现你所希望的世界的吧——我把那个力量赐予你——作为代价，你要为我献上人类的灵魂』

「不行…我要将你埋葬。」

霎时，一阵撕裂灵魂的嘲笑声在基格的全身中回荡。

『把我封进圣柜吗——就像圣克雷马提斯那样——但是，哪里都不存在能永远封印我的东西——总有一天，我能打破封印』

「是啊…永远。你自己无法影响世界，只是无形的存在。所以，你把力量带给人类，造成了诸多收获及毁灭。你除了君临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对啊。我要君临天下——因为有我，才有了圣印——所谓圣印，就是解放你们灵魂的方法——体内寄宿着掌管着这力量的我的你——就是王。』

「不对。所有的人都将成为王。然后，就由我来拯救 · ·——来埋葬这不愿顺从的你。」

刹那间，基格的左臂闪起一道红莲的闪电，在黑暗中创造出一片天地。闪电的光芒将地面染成了红色，如今，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正站立于大地之上。

「如果我们想要得到王座——那也是为了抛弃王座——阿兹莱尔。」

『放弃我的力量吗——就算你放弃了，我也会寄宿在别的人身上。』

「不会放弃的…你也和爱因塞尔一样，哪里也去不了，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而依赖于人类这个巨大的存在，也是不愿正视这事实的存在。」

『人是巨大的存在吗——渺小的人类——是矮小的存在』

「这样的低语，已经对我不起作用了。人类远比你要巨大。人类出生，死亡，留下子孙…超越了遥远的时间，延续下去。正因如此，你才对我们紧追不舍，想要君临。」

『你——你想要做什么，王啊——我的宿主啊——我——』

「刻之龙头，能够扭转时间，然后停止时间——我已经做好了封印你的准备…我要，将你永远封印。」

顿时，阿兹莱尔的全身溢出了那宛如在激烈挣扎般的思念。

「让时间前进。让生命孕育出灵魂…然后，去创造未来。曾经吞噬了无数灵魂的阿兹莱尔啊。这次，轮到你被 · · · ·我们这无数 · · · · ·的生命吞噬了 · · · · · ·。」

基格缓缓举起了绽放着红莲的雷光的左手。

「以基格 ·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用带有强烈意志的声音大喊着，他连着手中握着的纹章一起砸在了自己的胸前 · · · · ·。

「伟大的意志啊！在世界的原理之下，成为灵神阿兹莱尔，寄宿 · ·于我同胞们的身中吧！」

当一道红莲的闪电流过基格的全身之时，他身体中那无形的意志被拽入了黑暗，就像是被巨大之物吞噬一般，被拉向了不存在任何事物的远方，消散了。阿兹莱尔发出了轰动天地的尖叫，拼命地抵抗着。但是现在，将生命献给了秘仪的无数死者的灵魂完全抓住了阿兹莱尔。

「不灭之物啊，寄宿于不断毁灭，不断重生的无数生命之中，把全人类 · · ·都当作你的墓碑吧！」

伴随着一声吼叫，黑暗消散。天地间勃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基格瞬间被那道光吞没了。不久，他的视野和其余的五感完全消失了。

在那遥远的，闪耀着光芒的白色的另一端，基格闻到了暖风的香气。

在明亮的阳光下，他眯起眼睛，眺望眼前的光景。

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山丘，嫩绿色的小草在风中摇曳，湛蓝清澈的晴空一望无际。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刻之龙头”的断片。是让时间停止，带来了永恒的“龙界”的碎片，让自己看到了此刻这样的光景。

突然，他发现附近的草原上，伫立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

女人将翡翠般的双目转向了这边，她那长长的蜂蜜色的头发随之飘动，黑衣也随风飘动，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在炫目的阳光下，基格盯着女人，走了过去。

「我最后，想要告诉你的…」

女人说着。那是她最后倒在基格的臂弯中，没能出声，想要用嘴唇传达给他的话。

「能遇见你和德拉克洛瓦…真是太好了…」

基格感到，自己心中的哀伤，悲叹，以及无尽的思念，都化作了风，消失了。

草地沙沙作响。在山丘的遥远彼方，蓝天之上有流云飘过。

他紧紧地抱着女人。想要永远留在这里的痛切的想法，也化为了风。消失了

「我也是…我们三人…能相遇，真是太好了。正因为是三个人，我们才能走到这里。」

基格说道。在他心中，只有平静尚存。

「谢谢你…基格。」

女人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然后，她拢起了随风飘动的头发，轻轻地向后退去，然后轻柔地转身，在基格的面前离开了。

基格也没有追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女人的离去。女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就在她即将走入基格怎么走也无法踏入的地方之前，女人突然回过头来。

微风吹拂的声音带来了女人的低语。

「能遇见你…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然后，从风的另一边，传来了耀眼的光芒。女人的身影消失了。

听到了格外清晰的水声，基格突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

既不是黑暗，也不是微风吹拂的草原，而是圣柜之间。

基格的身体一下子不听使唤。他转动眼睛，环视着四周。

圣柜的碎片遍地都是，泉水溢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身体。不断生长的水晶也发出了吱吱的声音，碎裂了，然后像是冰块一样融化消失了。

他的右手中有着银剑的触感，左手中还握着那个十字型的纹章。

基格就这么躺在地板上，凝视着泛着灰色光芒的天花板，喃喃自语。

「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一事实和溢出的泉水一起，冰冷地浸湿了他的心灵。当他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长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

基格猛地睁大眼睛，微微扭动脖子，朝着传来了脚步声的方向看去。

「说出生命会一直延续下去的，不就是你吗…基格。」

在那里，有一个男人伫立着。就站在他爬起来之后几步就能走到的距离。

但是奇怪的是，基格突然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时间的碎片已经所剩无几…我本来也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

简直是自言自语般的语气。他看向基格的眼神之中突然带上了真切的光芒。

「刚才…我见到席拉了。在仅仅有着一点点交错的时间之中。我问她，怎样才能赎罪。她的回答是，原谅别人。如果一直去原谅别人的话，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得到原谅…很像是她会说的话吧。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再次重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要像那样活下去。」

德拉克洛瓦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然后…无论多少次，我都想要和你这个朋友再次相遇。」

时空的碎片只是微微地重叠在了一起，就像是幻觉一样。但是，就算是幻觉，那也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寄宿于灵魂深处的幻象，作为真实的话语，抵达了基格的心灵。

我也是，我也无论多少次都想要和你相遇。基格在心中呐喊。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存在，无论你是国王还是罪人，无论是敌是友，都无所谓。你就是你，是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心中的呐喊，德拉克洛瓦再次露出了微笑。

「是你让理想延续下去…拯救了我…」

突然，基格听不清他的声音了。基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可以动了。

「距离理想的实现还很遥远…」

这是传到了跳起来的基格耳中的，最后的话语——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幽然消散了。

「我会去实现！我会继承你的理想，还有和你之间的羁绊…」

当基格的喊声在大厅中回荡时，德拉克洛瓦已经不见了踪影。

基格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在大厅的一角，看到了一男一女的两具尸体重叠着倒在了一起。沉重的悲伤油然而生。他右手中的剑和左手中的纹章都变得异常沉重。而且，有东西在牢牢地支撑着那个重量。

那是希望，是理想，是友爱，也是信赖。只有心中存在着这四只翅膀，那么即使是再大的悲伤，自己也能接受。他这么想到。

就在这时，回廊里突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当明白了那是女人，少女，还有妖精时，基格露出了莫名有些怅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家伙…在那里吗…」

三个人一齐冲进了偌大的大厅。

「什么啊，那个伤！你不是说过，战斗不是为了抛弃生命吗！」

「基格大人！基格大人！太好了，基格大人！」

「哎呀，狼男又被暴打了一顿，不过，好在还活着呢。」

愤怒，哭泣，欢笑，真是吵闹到了极点。没过多久，比她们要安静得多的，身为圣王堂弟的老人来了。基格向他问道，

「德拉克洛瓦的军队怎么样了？」

「溃败了…现在，正在实行镇压。多亏了您和您的从士们…」

老人恭恭敬敬地说道。然后，他用痛切的眼神看着大厅的另一边交叠在一起的已经失去了生命的男女的遗体，眼中噙满了泪水。

「圣王大人，也在王座之间…终于完成了王的使命，安详地死去了。」

然后，他盯着基格，静静地跪下，低下了头。

「基格 ·瓦尔海特…您是应该成为下一任圣王的人。」

「不对，福特大人。」

老人抬起了头。剩下的三个人也都一本正经地看着基格。

「大家，都成为王了。」

基格说道，老人，阿熙雅，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不久之后，他们都露出了明朗的微笑。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尾声 圣史。追忆，然后启程

即使如此，也能称之为朋友吧。

即使他犯下了许多罪孽，给很多人带去了憎恶和悲哀。

圣印历795年1月 针对圣法厅的大规模叛乱得到了镇压，复兴的准备开始了。

不是要赦免他的罪孽，而是要和他一起承担。

就像共享曾经的喜悦一样，就连悲伤，也要和他共同背负。

圣印历795年2月 圣法厅召开合议，其中，可以看到基格的名字。

「哎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妖精呆呆地说着。正在把堆积在营地中的死者逐一埋葬的男人，怅然地说,

「十天之内结束。」

他一只手拿着银铲，做出如此断言。女人和少女顿时变了脸色，

「爱丽丝心，别多嘴。不然基格又要乱来了。」

「那个，基格大人…您的伤还没好，请不要太勉强自己。」

「没在勉强。」

男人说着，握着铲子的手更加用力了。

圣印历795年4月 废除圣王的议题引起了纠纷。前圣王一族率先签订了协议。

圣印历795年5月 一部分人想要独自推举圣王，行使武力，脱离了议会。

在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的名号下，即使失去了武装力量，合议仍得以继续。

「阿熙雅，我来握缰绳吧。」

骑在马上的男人说道。坐在男人前后的女人，少女，以及坐在少女肩上的妖精都拦住了男人。

「没关系。我不会乱来的。」

在男人握住了缰绳后的不久，天地间就响起了女人，少女和妖精的悲鸣。

圣印历795年6月 阿熙雅·林斯莱特成为了第一位获得圣师头衔的女性

         诺薇儿·艾尔塔夏身为圣道女的位阶得到提升

「我还有事，你们先去旅馆吧。」

刚一到圣都，男人就这么说道。女人和少女一齐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默默地目送男人穿过正在复建的城门，登上了山丘。

「狼男，每次都是一个人去呢。果然是还喜欢着那个女人吗？」

「只是去打个招呼而已。基格虽然能听到死者的声音，但是不会被迷惑。」

「基格大人说过，那个人就像是自己的姐姐一样。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女人和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驳倒了爱丽丝心。然后，两个人望向了山丘的方向。

「也许现在还比不上她…但是，我绝对不会认为我永远比不上…」

「我现在的立场已经足够了…但是，我想要更加接近她…然后超越她…」

说着说着，两人总觉得，她好像正在哪里看着这样的自己，而且还露出了微笑。女人和少女为了甩开这种感觉，突然说道，

「加油啊，我！」

两个人同时给自己送上了激励。

「嗯，我会加油的！」

完全一样的自问自答。妖精看着她们的样子，呆住了，然后感慨般地低语道，

「要加油的人，变成两个了呢…」

圣印历795年8月 代替贤老院，包括师族以外的人在内的师士议会成立了。

基格在长眠于山丘之上的女人的墓碑，以及在其旁边没有铭刻碑文的墓碑前方停下了脚步。

之所以没有铭刻碑文，是为了防止对男人身怀怨恨的人前来掘墓。总有一天，当他的罪行只会流传于历史之中的时候，他的碑铭会被重新铭刻。

「圣法厅的人还是老样子…不过，现在正在慢慢朝着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前进。」

他弯下腰，把十字型的纹章镶嵌在了女人那新的墓碑上的孔中。

「本来是想留作遗物的…但是，要是做出这太不像我的事情，那些家伙又要吵闹了。」

“银之圣女“的墓碑上，一定会有一个用来镶嵌纹章的孔，就在他完全沉浸之时，

「…你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他怅然说道。然后，他突然露出了一抹旁人看不出来的微笑。基格站在两座墓碑前，轻声说道。

「理想还在延续…总有一天，我要舍弃这把剑，在死后也一直要…」

圣印历795年9月 师士议会重新任命了圣法厅的要职，竭力遏制住武力斗争的势头。“废除圣王”的协定也将继续进行。

「呐，接下来要怎么办？」

「以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的身份去完成任务。」

基格淡淡地回答。在这次战争中，从圣法厅中流出的许多秘仪，不知何时会被各地滥用。另外，飞散到全人类中的阿兹莱尔，如果复活的话，也会去寻找想要“一人称王”的人吧。泄露出去的秘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引发这样的事态。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身为崭新到来的，独立和调停的时代的使者，基格将要巡视各地，观察理想和现实的天平，然后，

「还有很多战死者被弃尸荒野。」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成为基格踏上旅程的充分理由了。

「嗯，好像很辛苦呢。那么，阿熙雅和诺薇儿呢？」

「身为一名师士，我有义务到各地巡查。这个男人会跟着我哟。」

「是啦是啦，阿熙雅也很辛苦呢。那诺薇儿呢？」

「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这和位阶是否提升没关系。」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是诺薇儿的朋友呢，所以，一起去吧。」

以基格为首，阿熙雅，诺薇儿，爱丽丝心一行人毫不犹豫地出发了。不久，他们就离开了圣都洛塔尔，踏上了崭新的旅途。

圣印历796年1月 圣王的宝座E l y s i u m被撤去。圣王的制度名副其实地被废除了…

「即使转生于世，你觉得我们还会再次相遇吗？」

男人曾经这么问道。在歪着头的自己的旁边，女人微笑着回答。

「已经，相遇了哦。无论多少次，都一定会——。」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后记

二零零三年的元旦——

我看着窗外飘舞的淡雪，右手里拿着甜酒，在这通宵后的日初时分，深深地沉浸在了思念之中。今天也通宵了。

初次见面的各位，好久不见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冲方丁。

现在，我提前一步完成了这部长篇。另一方面，游戏的制作现在是佳境·人间地狱，还是桃源乡呢。又到了决定谁要在除夕去上班的血腥猜拳大会了吗——

等到这篇文章被印在书上，公诸于世的时候，这一切，肯定都会变成“美好的回忆”吧。

那么，在去年夏天，在《月刊Dragon Magazine》杂志上出现的神秘的掘墓人基格·瓦尔海特——承蒙各位的厚爱，这本长篇小说才得以发行。我代表基格，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向各位表达衷心的感谢。我很喜欢他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

在这部长篇中，有一个叫阿熙雅的新登场的活泼女孩。同时，基格的过去也被揭开。基格，席拉和德拉克洛瓦——这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了断又是如何？写来写去，我不由得文思泉涌，他们的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了一起。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预定的二百四十页，变成了超过三百八十页的作品了。

对于增加的页码，我对只字未提“删除”二字的负责人シバッチュイユイ先生，以及负责编辑的各位，深深地低头致谢。

回想起来，我第一次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正是在二零零一年的年底。在这一年里，真的发生了很多的事。

读过《月刊Dragon Magazine》的读者们已经知道，这本《混沌军团》在连载之中，Capcom公司突然宣布要制作同名游戏。这是一个相当罕见的事，一般来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综合传媒盛行的今天，还能做出这样定时炸弹一样的事，不愧是富士见，不愧是Capcom。老实说，我吓了一跳。而且，可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合作形式。

不管怎么说，以《混沌军团》的世界观为中心，小说和游戏各自发挥各自的特征，猛烈地拓宽了登场人物和故事框架，把它变为了空前的标题。

总之，小说的执笔和游戏的制作完全是在同一时期进行的。

小说有小说的创意，游戏有游戏的风格——然后，小说方的创意反映到游戏中，游戏方的风格又融入到小说中。

就像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攀登一座山岳一样——虽然彼此独立，但踏进的世界却是相同的，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

也可以解释为单纯的平行世界。但要这么说的话，小说和游戏又过于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了。

在小说里做不到的描写，在游戏里变成漂亮的实物，伴随着扣人心弦的画面·音乐出现了。

而且游戏中做不到的描写，在小说中用一句句文字中就能立刻表现出来。

另外，正因为小说是小说，所以也会产生与游戏不同的解释。

这就像因为游戏是游戏，所以会产生与小说不同的解释一样。

我认为，相同的部分和不同的部分，都会成为让踏入的世界变得更为广阔的强大动力。

无论是小说还是游戏，都会在被各自完成之后，送到大家的身边。让大家享受到数倍的快乐。过去，AKIRA和《风之谷》横跨了漫画和动画两种媒介，而与之相似的事，如今正发生在小说和游戏这两种媒介上。“小说化”，“游戏化”等词语，回过神来已经被扔到了一边。它们各自创造出了各自的故事。这就是《混沌军团》。

一年前——一切都还是摸索状态，前方一片黑暗。其中，对我来说，能确定下来的是名为基格的男人心中怀抱之物，还有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的心灵。

他们一步一步走出的道路，就是全部。

这条道路，如今也迎来了一个终点。

当然，基格他们，今后也会继续前进。

希望我接下来的第一步，也能和基格他们一起迈出——

至此，暂且告一段落。

最后，请允许我在这里表示感谢。

在百忙之中，结贺さとる老师用出色的插绘，为我展现了《混沌军团》的世界，真的非常感谢。下次也一定要…（扑通扑通）。

每次见面都会改变发型，经常给人带来新鲜的感觉的シバッチュイユイ先生和柴田维先生，感谢您们多次提出的宝贵建议，非常感谢您们。如果有一天，有姓“冲方”的子孙诞生的话，我一定会为他起名为“维”。

一直发挥着天然呆，成为了我的很多想法的源泉的太太，谢谢你。

真的非常感谢在幕后支持企划的郡司先生。

为了这个企划赌上灵魂，Capcom的小野制作人，洼田策划师，以及制作职员们，还有负责宣传的芥川先生。一直以来，我们的商谈既愉快又刺激，谢谢你们。我衷心地期待着游戏的完成。

还有，献给比任何人都更加喜爱连载中的基格一行人的各位——

衷心感谢各位。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冲方丁 二零零三年 元旦

第一卷 圣战魔军篇 插图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第一话 艾尔塔夏的女儿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红莲，Gx，YouR

主、赐污秽灵魂的问话。

「汝名为何？」

他、答曰──

「吾名"军团(l e g i o n)"……因为吾等为数众多。」

顶着横向吹抚的强风，身穿青色法衣的少女紧握着白木制的手杖，说道。

少女用银色的细绳绑住了栗色的头发，白嫩的脸蛋上有着淡紫色的瞳孔。她挺直自己娇小的身躯，胸前装饰有“银之圣女”的纹章。

而“银之圣女”的力量来自天界的圣性。

「你在念什么？」

少女的肩头传来银铃般的问话声。声音的主人是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f a i r y)。

丝质的套装包住她女性的体态，她的瞳孔与头发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辉，就连背后拍动着的羽翼也是金色的。

「这是圣典的一节。而后来他们被赋予了使命，去打倒潜伏在黑暗中的“圣法厅”的敌人……」

「这就是“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的由来吧。不过……为什么提到污秽灵魂呢？」

「那个…一定是因为这些骑士……很讨厌洗澡吧。」

强风吹起了少女栗色的头发。

「据说，“黑印”的军团中有着数千，甚至数万的兵力。居然能让这么多讨厌洗澡的人改变想法，圣法厅真是伟大……」

寒风吹过……妖精几乎要被这冰冷的狂风吹走，她顶着风势努力挤出话语。

「不，我想那一定只是一种形容，不是真的肮脏吧……」

此时──

「您在这里啊，诺薇儿。」

随着一声呼唤，贯穿草原的道路上出现了一骑孤影，朝着少女的方向驱驰而来。

「啊！是布兰卡大人！」

妖精瞬时眼神一亮，大叫着。

「你们好。爱丽丝心，你还是这么有精神啊。我可爱的公主与妖精，今天仍是如此美丽。」

那是一匹纯白美丽得令人不禁想挥动画笔的白马。身穿纯白铠甲与披风的骑士下马后，极尽礼节地打了招呼。

这名男子身为圣骑士，被圣法厅派遣来此，统驭邻近地区所有的边境骑士团。

「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真亏您还能走到这一带来……」

「有爱丽丝心为我指路。布兰卡队长，请不用为我担心。」

少女面向骑士说道──但是少女并非依靠眼睛，而是靠着对方的气息辨别出了方向。那淡紫色的清澈瞳孔中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在虚空中晃动着。她手上紧握的白木杖同样诉说着少女盲目的事实。

「而且万一被敌人的侦查兵发现，爱丽丝心会用自爆的方式来守护我。」

「呵呵，原来如此，那我就安心了。」

“咦？”爱丽丝心瞪大了眼睛，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可没有那种能力啊。」

谈笑着的骑士与少女无视了爱丽丝心的抗议。

「您还在寻找黑印骑士团之类的人吗……？」

「是的，我能感到他们的气息。将会有数不尽的士兵，为了拯救我们而出现。」

「成千上万的黑暗军团吗……的确，如果真有这种压倒性的军力赶来救援，我们就能够脱离现在的危机……但是，他们真的会来吗？」

看着摇头的布兰卡队长，爱丽丝心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如果单独与诺薇儿在一起的话，有时候还真会被诺薇儿说服，把她的胡言乱语当真呢。

「别提这个了，诺薇儿。你能不能像往常一样，让这些死者安息呢？我们忙着准备与敌人决战，到现在都没办法为他们任何人安葬。」

此时，些微的阳光照在了地面上，在遍布草原的那一片东西上反射出令人害怕的光芒。

原来，草原上到处都是碎裂的刀剑、铠甲、马具──还有尸骨未寒的尸体。几百具尸体正堆在了地面上。

「这激烈的狂风──证明这里充满死者招来的堕气……能不能麻烦您去处理。」

诺薇儿点了点头。她用手杖探路，走到了草原上，用盲目的眼睛朝向死者们，瞳孔中的焦点也不住地晃动着。她缓缓地稳住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小小的嘴唇中唱出悲痛而清澈的安魂曲。

「……不愧是“银之圣女”的继承者。」

布兰卡不禁细声赞叹。

在狂风呼啸的伴奏声中，慈爱的歌声传到了凄惨的战场上。就在这一刻，“咚！”的一声，突然回响起巨大的声响，甚至令人产生地面也为之震动的错觉。

诺薇儿的歌声也因此被打断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男子把某种巨大的东西插在地上，看向了诺薇儿那边。

男子白皙的脸上有着高挺的鼻梁。燃烧起来一般的赤发，装饰在彷佛一流雕像的端正五官之上。

男子高大的个子比布兰卡还要高一个头。他穿着破烂的白外套、黑皮革制的铠甲、真红色的护手，一副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

咚地一声，他拔起了插到地上的东西。看来刚才的声响就是这把大家伙插进地面所造成的。

与男子的战斗装扮极不相称，被顺势扛到肩上的那东西居然是把巨大的银色的──

「铲子？」

爱丽丝心呆呆地说道。

男子以锐利地眼神瞪了过去。

「别唱了。这种没用的歌只会让风吹得更急而已。」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没用的歌……？」

爱丽丝心与布兰卡同时反问。

男子迅速地走近诺薇儿并且伸出手。受到了惊吓的诺薇儿畏缩地想要退开。

「喂，你想做什么！」

布兰卡立刻拔出剑来，但是──

即使被剑尖指着喉咙，男子仍然神态自若。他伸手拿起诺薇儿胸前的纹章。

「“银之圣女”吗……但是经验还不够。」

他以沉静却又非常锐利的口吻说道。

「啊……可恶，说什么啊你！」

爱丽丝心在空中拍着羽翼叫嚷着。

布兰卡手中的剑尖也更用力地抵住男子的喉咙。

但是男子完全不当一回事，说道，

「充满怨恨的灵魂们拒(·)绝(·)被(·)圣(·)歌(·)净(·)化(·)，因而放出堕气，造成了这阵风──你是想用圣歌杀(·)死(·)这些灵魂吗？」

「拒绝……净化。」

诺薇儿不禁瞪大了她那看不见的眼睛，重复了对方的话语。

「本、本来这些人就已经死了，说我杀(·)死(·)他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硬(·)要(·)他(·)们(·)接(·)受(·)干净的死法。」

男子的手离开了纹章。

但是这一次，却是由诺薇儿这边想要主动碰触男子。她伸出手在虚空中彷徨后，碰到了男子的护手。

「请教导我正确的安葬法……求求您告诉我您的位阶……」

男子迅速抽身退开。在避开布兰卡的剑尖的同时，看起来也好像是反射性的避开了诺薇儿的手一样。他彷佛拒绝与活人接触一般，背对死者们说道──

「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

此话一出，三人同时吃了一惊。

「您是黑印的……骑士大人……」

诺薇儿碰到了男子护手的手颤抖着。

同时，布兰卡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知道要把剑指向哪里。

「请告诉我……您的姓名。」

「基格·瓦尔海特。」

「那您来到这里的理由是……？」

「受人所托。」

男子简洁地回答。

呆在一旁的爱丽丝心正想插嘴之时，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还印有与诺薇儿的首饰相同的纹章，那是在正十字上印有白蔷薇的纹章。

「受“银之圣女”的战友，菲丽希提·艾尔塔夏所托前来。」

诺薇儿膝盖一软，

「你怎么了，诺薇儿？」

她拼命用手杖撑起自己，凭借着勉强察觉到的气息、用看不见的眼睛望向男子。

「菲丽希提正是我的母亲。」

一丝眼泪从她的眼框流下。

「听母亲说，招来万军的黑印骑士……手持刻有圣印(h e i l i g)的银(·)剑(·)、戴着血红色的护手、背后绣有黑印的纹章。」

「除了银剑以外，其他是都吻合啦……」

爱丽丝心看着男子说道。

「终于等到您了……」

此时诺薇儿连做出悲伤微笑的力气都失去了。

「诺、诺薇儿！？」

但是男子却似乎没有打算撑起那娇小的身躯。结果，诺薇儿自己倒在男子的手臂上。

「似乎是神经过度绷紧……一放松就失去了意识。」

男子板着一张脸，扶起了诺薇儿，然后，

「菲丽希提在哪里？」

布兰卡只能以摇头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回事？」

「我镇重向您道歉，请饶恕我方才的无理。请您务必到我们的都市来……我将告诉您一切的经过。」

根据布兰卡所说，“尔尔特”这个地方因盛产能治百病、驱除堕气的圣石而发展为一座矿山都市。

虽然位处偏僻，但是却繁荣得不像偏远的小都市，甚至一年之中还可以数次进贡圣石给圣法厅。为了解决蛮族侵扰的问题，圣法厅也有派驻边境骑士团在此防守，再从“银之圣女”中选出优秀的人才担任军队的指挥官。但是……

「…那个人材，就是有着万里眼的““监看者”(艾尔塔夏)，也就是菲丽希提这位优秀的指挥官。」

尔尔特的老市长说道。在市府厅的一个房间内，市长与各工会代表、边境骑士团的中队长们、以及担任总队长的布兰卡等人在此迎接基格。众人围在圆桌周围商讨情势。

「菲丽希提的万里眼可以看到远方的敌人，从而让我们运用他人难以比拟的战术，数次击退了敌人。」

「我很清楚菲丽希提的万里眼的威力。」

基格以低沉却又尖锐的口吻说道。

「她为何死了？」

「那是场残酷的战斗……」

下接到矿山被袭击的报告后，菲丽希提带领边境骑士团前去。却被上千的敌军包围，一举被歼灭了。

「蛮族包围了“监看者(艾 尔 塔 夏)”？」

「不对！攻击他们的是正(·)规(·)的(·)骑士团！」

市长近乎发狂地大吼着，在场的众人一同发出了悔恨的声音。

「边境骑士团大部分都投向了敌方阵营，而且其他领地也陆续有背叛的骑士加入他们。」

「现在除了市民们团结起来一同奋战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基格冷眼旁观这场骚动。

「为什么边境骑士团会忽然谋反呢？」

「都怪那个人的煽动。」

布兰卡以沉痛的语调回答了

「那个背叛了圣法厅，想建立自己势力的男人……」

基格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布兰卡说道，

「而边境骑士团回应了那(·)家(·)伙(·)吗？」

「看来您知道这个人……他就是维克多·德拉克洛瓦。」

基格点了点头，不发一语，反而静静地看着圆桌周围的人们，表示已经了解了现在的状况。也就是说，背叛的骑士团们正要以这个都市为据点陆续的聚集之中──

无处可逃，而且圣法厅的增援也赶不及了，已经是孤立无援的绝境。

骚动平息，大家表情黯淡地静了下来。此时市长怀着一丝的希望站出来说道，

「如你所见，继承了菲丽希提万里眼力量的诺薇儿，眼睛突然看不见了……也许是因为年纪太幼小就继承力量的影响吧。所以现在我们能依靠的就只有诺薇儿所说的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了……」

「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的调动没有那么容易。」

「那、那么……」

「所以，就我一个人来。」

「一、 一个人？不、不过我听说黑印的骑士们，一个人就能匹敌上万的军队。」

「的确。我的对(·)手(·)经(·)常(·)是(·)上(·)万(·)的(·)军(·)队(·)。」

转开了顶在肩上的铲子，基格展示了位在铲子头上直属圣法厅的刻印。

「至今我就靠这个，把数万的军队送到那(·)个(·)世(·)界(·)去了。」

哇啊啊……房间内传来赞叹的欢呼声。

「不过，不是光埋进去就好了，还要考虑对方的信仰与宗教，还挺花功夫的。」

哦啊啊……在一阵感叹声中，埋进去？一部分的人稍微歪着头困惑着。

「身为黑印的葬(·)士(·)，在战场上尽我所能、符合礼仪、不留遗憾的去做──。」

「啊、基格……先生。」

市长客气地打断了基格的话。

「那个，葬士，指的是……」

「葬士，如同字面意思，就是埋(·)葬(·)他(·)人(·)的(·)骑(·)士(·)。」

「啊……？」

「许多死于战斗中的人都会觉得自己死得没有价值。为了避免这一点，一定要妥善安葬死者、让这些人死得有尊严、觉得自己是奋战而死的士兵才行。所以需要熟练的葬士。」

「也、也就是说你的职业是……」

市长忐忑不安地询问了。

「挖坟的。」

这句话让几个人失神昏了过去。

「挖、挖、挖坟的……？菲、菲丽希提，她的意思是说要我们也去死吗……？」

「这件事不能泄漏出去！」

布兰卡的声音压过市长的叹息声。

「市民是怀着援军会来的希望才能团结起来的！如果被他们知道来的人不是军团而是个挖坟的人，将会完全失去战力。特别是——不要告诉诺薇儿……这对她太残忍了。」

大家茫然地点头同意了。

「那么，我该去工作了。」

「工作……？」

「我来的时候看见草原上有许多尚未埋葬的尸体。」

布兰卡按着头自嘲般地回话。

「……三天后，我们预定要在敌人集结前主动出击。在那之前，让我们看到什么是有尊严的死吧。不过，你是黑印骑士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知道了。事后再付报酬也行。」

「呃……你还要钱啊？」

面对惊讶的布兰卡，基格轻轻点了头说道，

「出(·)击(·)后(·)的(·)部(·)分(·)，就算是免费服务吧。」

说完这句话，他走出了房间。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地说不出话来。

咚。基格的每一铲所挖起的砂石量都大得惊人。又一个人被埋了进去。

眨眼之间，他就仔细地依据每个死者的宗教，致上追悼的仪式。不知由何处准备的无数的墓碑，不一会儿就在草原各处竖立起来。每座墓碑都有刻上死者的姓名。

在距离基格有点距离的树荫下，拿着手杖与篮子的诺薇儿一副要躲起来的样子，

「基、基格大人。已、已经中午了……啊、我有准备午餐……」

看着她努力向村庄路标说话的模样，

「诺薇儿，那个人不在那边啊。」

爱丽丝心有点受不了地说道。

「你要弄到什么时候啊。本来准备的是早餐，这样下去就变成午饭了。」

「但、但是，我还没有练习好……」

「你在那里做什么？」

「呀啊！？」

面对猛然出现的基格，受到惊吓的诺薇儿几乎跳了起来，发出悲鸣，

「啊、那、那个……！」

他转瞬间察觉了声音的主人是谁，转向对方并且将手上的篮子递向对方，一口气说出，

「中午的基格大人稍微休息准备我的好吗！」

「啊，等等，诺薇儿。你说的话太奇怪了吧。」

基格一时之间沉默地看着递过来的篮子。终于低声说道，

「食物吗？」

也不说句谢谢，他就将手伸入篮子中，但是拿到手后他却突然皱起眉头，

「是食物……吗？」

他看着那难以形容的形状。

那是一块近乎蓝绿相间，乱七八糟的一块东西。根据味道与摸起来的感觉，这应该原本是块面团吧。他以奇怪的表情闻着这团东西。

「诺薇儿的兴趣是烹饪，但是至今还没有任何人吃过。」

飞舞在空中的爱丽丝心偷笑着。

「这，这是我竭尽全力，连爱丽丝心的手都借来用了才做出来的。」

「我可不是猫啊。诺薇儿你最近说话怪怪的耶。」

喔，基格轻轻回答了一句，就开始吃了起来。

呜呃，爱丽丝心发出了惊叹的声音，看着基格一口一口地吃东西。

「啊，我还准备了茶水。」

基格喝掉了她拿出来的黑色不知名液体，然后尽兴地吃遍篮子里面那些红色、绿色的，形状难以形容的食物。

爱丽丝心惊讶地看着，她心里想着。

（好像野狗啊……）

然后，她望向红着脸看着基格用餐的诺薇儿叹了一口气。

自从前天恢复意识以来，她就老粘着这个挖坟的男子。

（所谓的雏鸟认亲就是这样吧。）

刚从蛋里孵化的雏鸟，有着把合适的物体当作亲人的习性。也可算是盲信吧。至今诺薇儿都是以伟大的母亲为目标。母亲死后，就顺从她的遗言，把目标转移到l1这名男子身上吧。

（但是对象居然是这种男人……如果换成是我，一定会选布兰卡大人吧.）

她想象着自己坐在布兰卡肩上的情况高兴地笑着。突然，她与基格目光相接。

「喂，矮个。」

「我才不是矮个，只是个子比较小而已！」

「你也吃吃看。」

转瞬间想逃的爱丽丝心的口中被硬塞入了那像土堆般的物体。

下一刻，爱丽丝心眼睛张得大大的。然后，更因为别的理由把眼睛瞪得圆圆的。

上等樱桃派的味道在她的口中扩散开来。那味道与香味都出类拔萃，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只在乎眼前看到的，就无法察觉真实。」

基格的口吻总是这么简洁。正当爱丽丝心以为他会再多分一些给自己吃的时候。基格把全部的食物塞入自己口中。

「很好吃。」

瞬时诺薇儿的脸上充满了光彩。

「跟我来。」

「咦……？」

「教你葬法，抵付饭钱。」

「啊、那个……」

「你不是从早就一直看着我吗？」

“原来您早就知道了啊！”但是诺薇儿说不出口，马上点了点头。她那急剧的心跳声连爱丽丝心都听得到。

「那家伙是卡莉亚派的。用红色的布包住他的两腕，唱圣典的黎泰记篇悼念他。」

「是。母亲每晚都有教我圣典……但是。」

「洛斯可的“安心接受死亡的祈祷”，就唱那一段。」

诺薇儿慌张地开始在坟墓前祈祷。

「右边那家伙是哈那派。画大十字两次、小十字四次后，用净歌第二篇悼念他。」

基格就这样指挥着诺薇儿，自己则负责挖土，爱丽丝心则是浮在两人之间露出无聊的表情。

「诺薇儿。」

「是、是的。」

诺薇儿光是被叫了名字就羞红了脸。

「接下来右边那个，你是没办法处理的。往左边退开一步，先看着吧。他的宗教是──。」

初次见面之时，诺薇儿就因为葬法错误而被基格斥责。至今她仍然害怕再被基格责骂自己经验不足。但是她知道基格绝对不会无故的发脾气。虽然他的声音冷酷，但是听起来令人感到安稳，甚至可以感受到基格对死者的慈爱与用心。

「诺薇儿，我到附近去玩玩。」

爱丽丝心因为无聊而离去了。基格没有理会她，而是向努力工作的诺薇儿说道，

「你也稍微休息一下。」

虽然基格鲜少望向诺薇儿，却能正确地知道诺薇儿已经疲累，并且命她休息。

基格对顺从地开始休息的诺薇儿说道，

「看来你暂时还无法重见光明吧。」

基格唐突地冒出这句话。那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他的自言自语吧。诺薇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也许是因为突然能(·)看(·)到(·)太(·)多(·)东(·)西(·)的冲击，让你的内心反而封闭了吧。——很难受吧？」

「不、不会。有爱丽丝心她……」

「有那个矮个在你身边吗？还是说，这个世界中没有你想看的事物？」

「我……」

「正视这个世界也是一场战斗。失去了重视之物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从这个战场上退出。」

基格严肃的口吻让诺薇儿如同枯萎的花朵般垂头丧气。

「不过，就算退出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咦……？」

「连我也未必能忍受看不见东西的恐(·)怖(·)，封闭自己的眼睛去承受这种恐怖也需要勇(·)气(·)。」

「勇……气。」

「再度找到重要、想要看见的事物之前，你就封闭自己的眼睛活下去吧。」

诺薇儿低头颤抖着。回过神来，她的眼泪已经不自觉地流下。

「重要的事物……我已经一无所有……」

哽咽之中，她压低声音询问了。

「您有重视的事物吗……？」

基格没有回答，挖掘沙土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风、停了。」

诺薇儿惊讶地抬起头来。

如同基格所说的，那激烈的风暴居然平息下来。

阳光穿过云层，诺薇儿同时感受到太阳的温暖，心头彷佛涌现了无数前来感谢的意念。

这不是她的想象，而是得到了永远的安息的死者，其灵魂往天界出发之时所留下平和与感激之意。

现在，草原上充满着无限的安祥。诺薇儿猛然发觉，这就是基格最重要的事物吧。这时——

「基格大人……非常感谢您。」

诺薇儿突然说出这句话，彷佛被安葬的死者们借由她的声音向基格表达感谢之意一般。

「还没结束。」

但是基格低声回答。

「最后的大工作还没做完。」

「都准备好了吗？」

部下们纷纷点头回应。

「都是为了提防什么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结果让预定计划大为落后。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杀掉市民，把都市献给德拉克洛瓦大人……」

躲在树荫里，偷听到了这些话的爱丽丝心吓得无法动弹。本来，她在常与诺薇儿一起散步的小道上飞舞着，然后远远看到了憧憬的布兰卡大人，不由自主地飞了过去──结果就变成这样。

「好了……报效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时候到了。哼，圣法厅那些混沌，把我们发配到这种偏远地方…现在，报复的机会来了……」

「那么，也别等什么决战了，我们现在就动手……」

「不，别急。难得有挖坟的过来帮我们把先前的战死者都埋葬了。等他埋掉那些被我们包围，虐杀的尸体之后……就没人能发现我们想谋反了。」

「好一个援(·)军(·)啊。」

一名部下的话让大家都笑了。那是爱丽丝心最厌恶的、充满恶意的卑鄙笑声。尤其是布兰卡，他那平常华丽的脸庞此刻却露出了彷佛毒蜥蜴一般恶毒笑脸。

「而且奇袭不合乎我的美学。」

「您的……美学？」

「你们知道什么是绝望的黄金定律吗？」

大伙儿摇着头表示不知道。

「那很正常。因为这是我自己发明的。」

然后众人都露出了苦笑。

「最好的杀人利刃并不是剑，而是绝望。我长年研究绝望，终于让我发展出这套美学。」

部下们恭敬地听着。

「敌我比例为13.5：1的时候，人类的绝望将到达顶点。这个数字比任何强力的武器都要有效.」

「请问，为什么会有小数点？」

「人数到达十四人以上的话，人影会开始重叠，所以再增加也没有意义。」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大家纷纷发出赞叹，表示同意。

「所以，针对都市的人口，我调来了13.5倍的军力。」

此时，他突然又竖起指头露出奸笑。

「等等，我想出能让人更加绝望的计策了。」

爱丽丝心慌张地飞离了，所以，她并不知道阴险的布兰卡后面下达的指示。

「所以说，现在没空挖坟了啊！」

爱丽丝心如同飞箭般飞来，向诺薇儿报告了她听到的事情。但是诺薇儿不管焦急叫嚷的爱丽丝心，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的基格。

「别担心。有基格大人在。」

「那个挖坟的能干什么？用那把铲子作战吗？挖坟挖成自己的坟就好笑了。」

「啊，这笑话挺有趣。」

「一点也不有趣！」

但是诺薇儿露出静静的微笑，说道，

「反正也逃不掉了。我能感觉到，布兰卡的军队已经包围这都市了。」

「怎么会……」

「所以现在只能相信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了。你可以从空中逃走吧。如果我死了，就麻烦你把我埋葬，好吗？」

爱丽丝心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斗大的泪水由她的眼框流下。

决战之日──当天，出现了异样的光景。

包含孩童在内，大约不到一千人的老弱平民拿着剑，一边颤抖着一边离开了都市。那是带着必死觉悟的行军，其中有战斗经验的更是不到百人。

「这个队伍就像是一幅以绝望为主题的画。」

基格以要埋葬战死者为由，参加了这场行军。他冷淡地低声说着。

「基格大人……不会有问题吧。」

诺薇儿禁不住用颤抖的手紧紧捉住基格的外套。

「别担心。埋葬的计划已经准备好了。」

「啊、啊。我担心得快死了。」

爱丽丝心叫喊着。此时，队伍的前锋已经越过了山谷，发现了敌人的驻地。“呜哦哦！”，各处传来了战吼。平民们没有什么战术，他们只是挥动着手上的武器，如同野兽般冲入敌人的营地。

「能这么轻易就逮到敌人的破绽吗——。」

基格低声说着。骚动逐渐平息，武装起来的市民们望着空荡荡的营地，有些不知所措。不安的人们静默不语。

基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在东边。他们背着太阳攻来了！」

咚！咚——唯有指挥良好的军队的行进才能发出这样整齐的地鸣声。从山谷的缺口那边，这样的声音不断传来。

唉……不知是谁不经意间叹了口气。那是丧失斗志，同时也会影响整体士气的声音。如果这个人是正规军人的话，现在已经被部队长斩首示众了。

转眼之间，平民们的眼前出现了队列整齐的骑兵。他们高举华丽的铁枪，围成半圆形，包围了市民。而且在骑兵的左右后方还有由重装步兵组成的队列，步兵们的手上都拿着剑与盾。

总数大约一千。虽然双方在数量上不分高下，但是──

军队与军队对峙着。沉默的压力几乎让人胃痛。

「那是！」

市民突然开始叫喊。大家也陆续指着山间，在那个方向，黑印的旗帜突然扬起。

戴着红护手、手持银剑的士兵出现了。一千、两千，他们的数量不断增加，转眼之间，敌兵已经被数千的军队包围了。

「是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圣法厅的军队！」

群众欢呼着迎接这些士兵。

「基格大人……这些军队真的……」

「好、好多士兵啊。这么一来……」

基格漠然地看着军队的配置，

「如我所料──。」

他平淡地低语。

咻，几只飞箭锐利地划过空中。

朝着发愣的市民，黑印的骑士们就像是闹着玩一样射出了箭。手腕与腹部被贯穿的市民发出了痛苦的哀叫。喝彩声停止了，剩下的只有悲鸣与呻吟。

所有人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突然，传来了尖锐的笑声。

布兰卡驾马挡在了市民军与敌军中央，抱着肚子大笑着。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也与敌军一起嘻笑起来。

「太美了！你们的表情真是太好了。好棒，太棒了。这才是绝望啊。我特别按照那个小女孩所说的准备了这些剑与铠甲，真是没有白费工夫啊。」

望着呆住的市民，他舔着舌头说道，

「看到没有！你们这些混蛋过去总是趾高气扬地使唤我。你们已经没救啦，哀叫吧，绝望吧。对，就这样安心的去死吧！」

布兰卡舔着舌头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捉到了猎物的毒蛇一般。爱丽丝心看着他，悲伤地说道，

「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

基格将手放在诺薇儿的肩膀上。

「基格大人……？」

「啊，你想怎样……」

推着惊讶的诺薇儿，基格穿过市民的人墙，居然走到了敌军的正前方。

布兰卡与敌军的笑声随之停止。

敌我双方所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这两人身上。

基格以冷酷的语调说道。

「感觉怎么样。所有人都被你所说的话操纵了。即使眼睛看不见，你也能凭气息去感觉到吧。好好感受一下吧，这是你自己招来的结果。」

「喂，你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才把诺薇儿带到了这里来吗！」

爱丽丝心生气地捶打基格的胸膛，但是基格完全不当一回事，继续说道，

「特别是布兰卡，真是蠢得好笑。」

他平静的一句话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是的。」

诺薇儿赞同的回答令所有人更加惊讶。

「你的母亲为了以防万一，把这个计策托付给我，但是我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派上用场。」

「是的。」

「你有依照母亲的吩咐，确实地散布黑印骑士团是人(·)类(·)军(·)团(·)的谣言啊。」

「是的。」

「后面就交给我处理吧。」

「是的。」

回答过后，诺薇儿流下了眼泪。

「咦？喂，到底怎么回事啊。」

「喂，挖坟的，你在说些什么啊？」

爱丽丝心与布兰卡同时发出了问号──

此时，“咚”的一声，传来了铲子被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基格平静的声音在空中回响。

「之所以使用这个计策，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玷污骑士荣誉的家伙，一个不留地全部埋(·)葬(·)在(·)黑(·)暗(·)之中。」

喀的一声，基格转动了铲子的握柄。当基格再次将握柄抽起之时，铲子的头部留在了地上，一把闪着银光的剑鞘却出现了。基格用右手紧握住剑鞘──

「黑印骑士的剑被称为圣咎之剑(i n d u l g e n t i a)，剑的持有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诛杀对圣法厅有害的人，也就等于是杀人许可。哪有笨蛋会直接拿着这种剑在外招摇。」

基格猛地一抽，从鞘中居然出现了一把刻有圣印，闪着锐利而诡异光芒的银剑。

「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受战死战友之托，前来支援尔尔特的市民。」

啊哈哈哈，在布兰卡带头之下，上万的敌军一同大笑，打破了寂静。

「太有趣了。你这家伙的计策就是让我们聚集在这里？就凭你一个挖坟的，能对付我们这么多士兵？」

纵使被笑声包围，基格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态度，

「诺薇儿。带着那妖精把市民诱导到安全的地方。」

下达命令后，基格悠然地挡住敌军。敌军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

基格冷冷说道。

「我即是军团(l e g i o n)。」

布兰卡止住笑声，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让全军都能看到。

「笨蛋……你们就老老实实地被杀光吧。」

基格也放低右手的剑，迅速高举起空着的左手。

就在布兰卡想挥手下令进攻的同时，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着一声吼叫，基格左手闪烁起耀眼的白色雷光。在惊愕的敌军眼前，基格挥起电光乱窜的左手──用力地打向地面。

瞬间，地下窜出数条青白色的闪电，顿时狂风大作。

布兰卡与敌军一起惊慌地抱住头压低身体。

但是一会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

敌军惊恐地抬起头来。剩下的只有电光残留在地面的啪啪声而已。

「哼，想吓唬人是没用的！」

就在布兰卡大叫的同时。

轰！

伴随着大地的震动，没有一丝紊乱的脚步声从基格的背后如遥远的怒涛般逼近过来了。

咚！

最先看到那些东西的是市民们，他们顿时发出悲鸣，争先恐后地想要逃开。

「惨死的灵魂啊！在土刻星(S a t u r n)的引导下，化为刚魔塔肯(D a g o n)站到我敌人面前吧！」

源源不绝、步行而来的那些东西是无数的污秽的铁块。它们的外表看起来像是重装步兵，但是却没有头部。他们的胸前长出了类似野兽的嘴，随之露出了獠牙。

「巨蟹座(M a n u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数量膨胀到数千的怪物没有一丝停顿，迅速排成了三个突击方阵。

咔嚓咔嚓，这是它们咬着利牙发出的声音。这声响不断的增加，彷佛下雨般回响着。

然后，这些铁块的胸前发出了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散发着铁锈的味道——它们的胸前居然长出了长枪般的尖角。

「这些都是被你们虐(·)杀(·)的灵魂。愤恨的它们在堕界得到了新的肉体，想要复仇。」

「……灵、灵魂？复仇？」

「这是复(·)仇(·)之(·)战(·)。杀光敌人——把他们全部埋葬在黑暗中吧！」

“咻”，基格的剑向前一挥。

刚魔的大军勇猛地开始进军，大地随之颤动。

「哇、啊啊啊？迎击，快迎击啊！」

布兰卡慌张地下令，回应他的命令，骑士团也举起长枪开始突击。

转瞬间，两支军队展开了正面交锋。剑铁交击的声音不断回响，四周血肉横飞。

军队与军队之间的正面冲锋——也就是全军的消耗战。在市民眼前，战况就像两个巨大的波涛互相撞击，浪花飞溅。

「诺、诺薇儿……那些是什么怪物啊…」

诺薇儿将浑身颤抖的爱丽丝心抱在胸前，自己也因前方惨烈的战斗气息而脸色发青。她回答说，

「是堕入堕界的灵魂们……是被(·)憎(·)恨(·)污(·)染(·)，不去杀戮就无法解脱的悲哀的灵魂……」

「那个人要埋死人就是为了这个吗？把、把死人变成那样……」

「不是的。母亲说过，基格大人是在实现死者灵魂的心愿……他是可以召唤堕界灵魂的“召唤者(l e g i o n)”……只有一人的军团。」

在凄惨的铁、血飞舞的风暴中，基格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着，用锐利的目光寻找着目标。终于，他找到了。

「在那里──你们想要怎么处理他？」

基格向周围组成圆阵的刚魔询问着。

刚魔立刻做出了回应。它们一起露出利牙，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

「知道了。那就是你们唯一的救赎吧。」

同时，布兰卡所说的绝望也逐渐成型。他即使是刺倒那些会动的铁块，也会在以为杀死了对方的瞬间，发现迸裂的铁块反而变成了更多的刚魔。而敌我的数量比逐渐接近了布兰卡的黄金率。

一方面，惊恐的布兰卡骑在马上发出难以形容的叫声，而他周围的侍卫也不断地减少。终于，只剩下他自己了。刚魔的角从四面八方袭向了他。转眼间，被刺成肉串的座骑就被刚魔贪婪的吞下。危急之际，布兰卡奋力滚落地面、慌张地爬开，想要逃走，但是──

他的去路被刚魔之群挡住。回过头来，布兰卡发现自己已经被刚魔们重重包围了。他用颤抖的手紧握着剑，环视左右，但是敌人却没有打算袭击过来，彷佛是在等待某人的到来。刚魔们只是静静组成了圆阵，包围着他。

不久，魔兵的圆阵其中一角缓缓解开，基格手拿着剑从那里出现了。

「最后你想自己动手吗？」

布兰卡瞪大充满血丝的眼睛狂吼着。

「这是他们的心愿……」

基格说道。此时，恐惧的布兰卡注意到了基格的左手。

是血。基格那缠绕着电光的左手，在护手下面渗出了大量的血。

「……嗯，这个吗？在召唤魔兵期间，我的左手不能使用……」

布兰卡的脸上开始浮现喜悦的笑容。

「能够操纵这些怪物……相对的，你也不能拒绝他们的愿望吗！」

他舔着舌头对没有回答的基格说道。

「我想，只要杀了你，这些怪物也会跟着消失吧。那些笨蛋市民就算转生成为怪物还是一样蠢啊。最后的最后居然想跟我玩单挑，真是太天真了。归根结底，在战场上只有兵力的差距才是真理啊！」

「他们都信任我。」

然而，基格如此回答道。

「笨蛋，你以为靠单手能赢得了我吗？」

随着一声怒吼，布兰卡握紧大剑猛然逼近基格。剑刃“咻”的一声划过虚空。布兰卡针对基格负伤的左手，迅速袭向了基格的左下方。

基格没有闪躲的空间，只好勉强以不自然的姿势用剑挡下。但是，基格却顺势用剑擦过对手的剑刃，在四溅的火花之中以流畅的动作与布兰卡擦身而过。

布兰卡冲势过猛，多踏了两、三步后才慌张地回过头来。

下一刻，布兰卡从未见识过的快速剑击向他袭击而来。他在惊恐中挡开攻击，但是强烈的冲击震得布兰卡双手发麻，连剑都差点拿不稳了。

基格居然能够这么快转守为攻，完全出乎布兰卡意料之外。

很明显，基格的剑法是以只用右手为前提发展出来的。而且他单手使剑的攻击范围比起双手握剑要宽广得多。

基格的左手为死者流血，右手则为了实现死者心愿而挥剑。成千上百的魔兵──还有市民们正静静地看着这场战斗。

「你、你这家伙，要是你这家伙如果没有出现的话！」

布兰卡哀嚎着。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基格的剑同时也斩下了他的脑袋。布兰卡的头颅划过空中，落在魔兵之中。

魔兵们一起发出了轰隆隆的咆啸。

然后──魔兵失去了形体，咔嚓咔嚓地开始碎裂崩落。战场上已经没有任何人类的身影。在数以千计的战死者之中，魔兵的身体一边滴落黑色的液体，一边颓然倒下。

终于──从那些倒下的铁块之上，开始浮现出微弱的亮光。转眼间，无数亮光浮现，向天空飞升而去──

「留下来的居然有这么多。」

那些黑色的液体聚集到基格的脚下，把他的影子染得更黑了。

「也好。有一天，我可能也会跟你们一起沉入那家伙的脚下。亦或是──。」

基格眯起眼睛，如自言自语般提起了那个名字。

「德拉克洛瓦……」

「好漂亮啊。诺薇儿……灵魂们都回到天上去了。」

爱丽丝心望着天空说道。亮光并没有向望着天空的市民们诉说什么，只流露出深切的悲哀与安心。

「好想看……」

诺薇儿轻声说道。

她睁大看不见的眼睛，感受着远处的男子寂静的气息，感受着那个立于这场惨剧之中的男子。

「我也，好想看看……」

她用微小的声音再一次说道。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第二话 裘塔吉席的森林

这是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一个将长柄物体扛在肩上的男子正静静走在人来人往的城市入口附近，

「求求您！基格大人！」

凛然的呼唤声让男子停下了脚步。

说话的是一名小个子的少女。她的身高似乎连男子的一半都不到。

少女将活泼的栗色头发整齐地绑好，突显出刚强的个性。她穿着远行用的青色法衣，胸前装饰有“银之圣女”的纹章。

「请您让我……让我担任您的从士！」

少女手上握着白木制的手杖表示她是个盲人。她失去了视力，用淡紫色的眼眸望着虚空，拼命想借由气息估量出男子的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少女是怎么确定男子就站在自己眼前的？答案就是──

「喂，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叫你，你也稍微给点儿反应呀。」

少女的肩头有个吵闹的小东西。

那是个只有巴掌大小、女性体态的小妖精。这个金发金瞳的小东西穿着白色丝绸套装，就连背后震动的羽翼也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原来，就是这个妖精代替了少女的眼睛，协助少女一路来到这里。

男子不但没有以言语激励少女的努力，反而以冷酷而不悦的语调说道，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还不是追着你才来的！」

妖精代替少女，用怒吼作为回答。

「都叫了你那么久，你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走那么快。你也知道诺薇儿眼睛看不见，就不知道稍微体谅……」

「好了，爱丽丝心。谢谢你。」

少女摸了摸妖精，安抚着她。然后以认真而又不失激昂的语调说道，

「基格大人，请让我担任您的从士。」

但是男子冷淡地面向少女，

「别跟着我。」

然后用这样简洁的一句话拒绝了她。

这让刚毅的少女也不禁吸了一口气，一时哑口无言。

「你、你这个冷血动物！你知道诺薇儿一路历经多少煎熬才来到这里！」

妖精一边叫嚷着，一边用讶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无动于衷的男子。

他高大而柔韧的身躯上披着破破烂烂的白外套，穿着黑皮革制铠甲和坚固的红护手。男子身上飘荡着一股战场孤狼般的佣兵气息。这个妖精──爱丽丝心可不喜欢男子这幅野蛮的模样。

与他的装扮极不相称，男子却有着端正的五官。燃烧般的红发装饰着他俊美的脸庞，更让他散发出一种异样的魅力。

爱丽丝心也承认这一点，但是男子的眼神实在太锐利了，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如同被野狼盯上似的。

而且，最诡异的就是男子肩上的那柄东西。

几乎没有例外，往来的行人都会多瞧一眼男子肩上那柄巨大的银色铲(·)子(·)，然后露出不知道是该取笑还是该惊讶的表情，接着远远走开，不想与男子扯上任何关系。

对于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妖精而言，她完全不能理解少女为何想与这样一个怪男人同行。

距离尔尔特之战已经过去十天了。

这名男子──基格用那把铲子花了七天的时间，不分敌我，将所有的战死者都安葬了。诺薇儿和尔尔特的市民们也都动手帮了忙。

当初，基格曾经要求葬仪的酬劳，但是那似乎只是他对于市民们的斥责，责怪着这些任凭死者曝尸荒野的市民。最后，他分文未取，很干脆地离开了那个都市。

基格廉洁的态度也是让诺薇儿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她想要追随基格，成为他的从士──诺薇儿的决定让市长与市民们惊慌失措。但是，在她道别众人之后，市民们也只能目送少女离去。

在出发前，诺薇儿先到母亲的坟前祭拜。然后，她与爱丽丝心一起追了三天──这才终于追上了基格，但是……

「别跟着我，去找“银之圣女”的人们指导你。」

男子的态度十分的冷淡。

「我、我想接受您的教导！我相信只要能够在您身边修行，就一定能够重获光明！」

诺薇儿用绝不服输的激昂语气说道。她的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语的心情。

之前，多亏基格的斥责与订正，她才知道自己使用了错误的葬法，死者们也才最终得到了安宁。而且，那时候大气中充满了无尽安祥的场景令她难忘──

最重要的是，基格将唯有复仇才能得以安息的冤魂化为魔兵，率领它们作战，并且成功歼灭了敌人。身为“召唤者(l e g i o n)”的基格的存在，对诺薇儿而言，

（只有他才比得上伟大的母亲──）

只有这名男子，才能让她彻底学会如何使用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伟大的透视之力──万里眼。

（只有他能够引导自己──）

诺薇儿顺理成章地这么认为。

而这一路上听诺薇儿说了无数次这个想法的爱丽丝心也帮腔了，

「我说，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诺薇儿吗？你这冷血动物、狼男！」

妖精的语调不禁尖锐起来，突然──

「死了怎么办。」

基格冷酷的话语让两人安静了下来。

「我大多数的任务十分黑暗，全都是一些普通人宁死也不愿面对的事物。」

虽然爱丽丝心已经吓得不再回话，但是诺薇儿却不肯放弃。

「过去，我曾随着母亲在各地的战场历练，所以也面对过许多这种事物。」

基格稍微沉默，才终于回话，

「你，能够埋葬真实吗？」

「──咦？」

「虚假是何种真实？欺瞒是何种真实？」

「啊──那个……我……」

「答不上来的人不能胜任我的从士。过去，也有我的从士无法理解任务内容，转而想杀掉我的情况发生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诺薇儿感觉到，在基格那平淡的语调深处，却似乎隐含着深深的悲伤……

「至今为止，我曾有过四个从士。他们全都死了。有两人是死于敌人之手，但其余两人，是被我亲(·)手(·)斩(·)杀(·)……」

在平淡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基格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爱丽丝心不禁发出哀鸣，害怕得紧抱住诺薇儿的脖子。

诺薇儿也说不出话来。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察觉到自己与基格之间有一道眼睛看不见的高墙。基格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离开吧。」

这异样的柔和、能够感到善意与亲切的一句话，彷佛轻柔地将诺薇儿推开了。

诺薇儿握着手杖的手颤抖着。借着气息与声音，她知道基格已经转身离去。爱丽丝心也安静地不发一语。基格的气息就这么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诺薇儿，别理那种人了。一定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吧。」

听到爱丽丝心胆怯的声音，诺薇儿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用力的摇摇头。

突然——她感到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无法原谅自己呢。

她自觉似乎在某方面伤害到了基格。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为什么没有立刻回答──我绝对不会死，也一定会理解您的任务。

少女不甘心地咬牙，

「加油吧，诺薇儿！」

她道出激励的话语，随即——

「嗯！我会加油的！」

面对自言自语的诺薇儿，爱丽丝心说道，

「出现了……诺薇儿的自我加油。这样一来，我怎么劝都没用了。」

妖精丧气地垂下头去。

隔天早上，晨雾未散，诺薇儿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中。身旁的爱丽丝心出声提醒。

「来了，那个男的！」

果然，基格正要从教会的巡礼者宿舍走出来。

即使眼睛看不见，诺薇儿也清楚地察觉到基格是个安静的人，但是他身上却散发出灼热的气息。那股蕴含着战斗意识的强烈气息，正穿过平静的街道，想要离开都市。而扶着拐杖的少女则偷偷地紧跟在他身后。

昨天，诺薇儿追丢了基格，但是她马上就照到了他的住处。基本上，圣法厅的人在都市中的栖身之处就只有教会。诺薇儿自己也借住在了都市的修道院为巡礼者准备的房间中。

「听说他明天早上会去森林。」

教会的神父很干脆地告诉了诺薇儿。

「你的导师没有和你说吗？」

「他说，凡事都要自己调查……这也是一种修行。」

「喔，有些导师会将指示说得一清二楚，也有些则是要从士在观察中学习啊。」

「对我而言，他是个很好的导师。」

「这样啊。」

神父已经完全相信诺薇儿就是基格的从士了。此时诺薇儿再度问道，

「那么我的导师基格，想去哪里？」

就这样，诺薇儿趁着基格傍晚离开城市之时，向神父问出了基格的行踪。

「你知道裘塔吉席的森林吗？」

诺薇儿摇了摇头。

「那里又称为掌管制裁的森林。森林里面有裁判所，也有服劳役的场地。」

「服劳役……？那座森林中有监狱吗？」

「是啊。过去，犯人会被罚去那里的金矿劳动。但是自从十年前金矿被挖光后，都市也逐渐萧条，后来只有死刑犯会被送到那里去了……」

「死刑犯……那么，也就是说……」

爱丽丝心有种不好的预感，缩起了身体。

「整个森林因此变成了刑场。虽然后来又在别的地方发现了金矿，都市也因此再次繁荣。但是情况仍然没有改善。哎，过去那座森林有灵兽守护，被尊称为公正的制裁森林。如今却是……」

灵兽，就是生长在森林中心的圣木的化身。

人类在森林中进行判决，被允许在森林中开采金矿，罪人们也用劳动来赎罪。当时，森林以时而严厉、时而亲切的方式与人们相处。

但是自从森林化为刑场之后，灵兽不就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死刑犯的冤魂凝结所生成的魔兽(B a l o r)在森林中徘徊。

虽然不知道基格到那座森林去做什么，但是不管是刑场还是魔兽都无法动摇诺薇儿的决心。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基格承认自己为从士。仅此而已。

最后，诺薇儿拜托神父，不要对基格说出自己曾来拜访的事情。神父亲切地微笑后说道，

「哈哈，过去我担任从士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辛苦啊。」

就这样很爽朗地答应了少女。

出了都市后，基格走了一段距离。然后，他在远离街道、正要进入浓密的森林之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爱丽丝心立刻将状况转达给了诺薇儿，诺薇儿也马上躲入草丛中。就在这一瞬间──基格完美地消除了自己的气息。

「啊，怎么一眨眼就……」

诺薇儿慌张地拨开草丛出来，呆立当场。爱丽丝心也急忙四处飞舞找寻，但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被发现了……我们跟踪他的事情……」

少女虽然有些气馁，但是却立刻露出坚毅的表情。

「这也是修行！」

「咦，你在跟谁说话啊？」

「走吧，爱丽丝心！」

「等、等等，这个森林中有魔兽耶……」

「别担心，只要放开心胸。魔兽也会像你一样变成我的好朋友。」

「这、这不太可能吧……」

不管茫然的爱丽丝心，诺薇儿不再躲藏、充满朝气地走了出去。

在晨雾消散、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清澈的光芒由头顶点点散落之际，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看着眼前青翠鲜绿的景色，

「好美的森林……」

爱丽丝心一时忘了魔兽的恐怖，喃喃自语。

「好奇怪的森林…」

「奇怪……？」

「没有任何气息。」

「气息？」

「是啊，不管是鸟儿还是动物……一点儿气息都没有。」

爱丽丝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都被魔兽吃掉了。」

「呜呜呜，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别担心，我也感受不到魔兽的气息。」

少女明确地回答，然后用手杖确定岩石的位置，静静地坐在了那个岩石上面。

「先吃午饭吧。」

她从绑在身上的袋子中取出了在宿舍中预先制作的携带食品。打开袋子后，出现在里面的是外表难以入口的、奇怪的绿色物体。“吃吧”，诺薇儿扒下一小块拿给爱丽丝心。妖精谨慎而又恐惧地吃了一口──但是，还挺好吃。

「要吃诺薇儿的料理还真的需要勇气……虽然外表难看，但是东西是蛮好吃的。」

爱丽丝心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咬着食物。

吃完饭后，诺薇儿立刻准备上路。

「你还真是坚强。」

除了不怕魔兽之外，诺薇儿从早上走到现在还这么有体力，让爱丽丝心有感而发。

「因为住在尔尔特之前，我跟着母亲一直在各地巡礼，已经很习惯旅行了。」

她小心地避开用手杖探查到的树根──然后从一堆大树丛生的区域走了出来。

「吓啊啊……」

爱丽丝心突然发出悲鸣，紧抱住诺薇儿的肩膀。

放眼望去，树林的树上都吊着某种物体。刚开始，爱丽丝心还以为那些是许多大型货物，距离接近后，她才猛然发现那些映入眼帘的全都是脖子吊挂在树上的尸体。

「死、死，好多尸体啊啊啊。」

四面八方全是随风摇摆的死尸。绑住尸体的绳索与树枝摩擦所发出的嘎嘎声彷佛变调的合奏般在四周回响。

「诺薇儿，你不、不害怕吗？」

「死尸不会伤人呀？魔兽才比较可怕。」

「都很可怕啊啊啊。」

嗯？诺薇儿突然停下脚步，静静地躲到树荫后面。她听到了挖土的声音，这也就表示，

「啊，在那里……」

爱丽丝心低声说道。眼前的基格正专心地将铲子不停的刺入地面。他的身旁已经竖立起了一些看上去刚刚完成的坟墓。

正当诺薇儿想要从树荫后面窥探之时，

「你在那里干什么！」

她的耳边突然传来锐利的斥责声。

诺薇儿吓了一跳，身体一僵。但是那并不是基格的声音，而是五、六个男女从森林中走了出来，正盘问着基格的身份。

这些人都穿着宽松的绿色衣服，手持黄金制的手杖，耳饰、发饰也都是金子做的。

「是谁允许你埋葬这些罪人的！」

咚！基格将铲子用力地刺向地面，代替回答。群绿衣人顿时有些退缩。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这个名字让这群人以奇妙的表情面面相觑。

「原来是黑印骑士团……」

随着沙哑的声音，一个穿着深绿色衣服的老人走到前面。他以锐利的眼神，高举起手上那把比身高还要长上一倍的黄金手杖。

「向老夫证明你的身份吧。」

基格转动铲子把手，一拧，铲子头就留在了地面上，出现了一把新的握柄。然后，基格握住个握柄，用力一抽，一把闪烁着森森银光的利剑随之出现。

喔喔……绿衣的人群一阵骚动。

「手持圣咎之剑的黑色骑士……确实是你。」

老人以炯炯的目光盯着基格说道，

「你到这座森林来有何目的？」

「遵从与森林守护者缔结的盟约，前来支援。」

「前来支援吗……？」

「德拉克洛瓦，似乎在这一带出现过。」

老人露出不输给基格的锐利眼神。

「德拉克洛瓦吗。的确……曾经有被那个反叛之徒煽动的蛮横骑士，为了夺取黄金而来袭击这里的事情发生过。」

「那么，为何不向圣法厅报告。」

「没有那个必要。他们全员，都已经被森林之法降下了裁决。在那边被你随手埋了的，就是那些蛮横的骑士们了。」

「黑印骑士团的葬法也可兼作审讯的功能。请让我检视这些尸体。」

老人嘲讽似般地哼了一声，回答，

「——那就如你所愿，去检视这九十八具尸体吧。检查完后就赶紧给老夫离开。我等不需要什么支援，这座森林在我等的裁定之下十分和平。」

抛下这句话后，他们就离去了。

「德拉克洛瓦是谁啊？」

「听母亲说，那个人偷了圣法厅很重要的东西逃走了。也许基格大人是为了追捕他才来这里的吧……」

一旁，少女与妖精小声交谈着。

诺薇儿犹豫着到底该不该现身，同时很专心地感受着基格的气息。

终于，基格安葬了所有的死者。

而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发生了。

爱丽丝心抬头望向了天空，诺薇儿发出惊讶的声音。两人突然感到一阵寒冷，就彷佛冷水从头上浇了下来。

「那、那是什么……？」

有什么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四面八方交错地飞舞，穿过二人的手、脚、腹部。这些东西发出无言的声响，向着某处集结──也就是基格。

「实情果然是这样……好吧，无法瞑目的人啊……这份怨念，就由我来承担。」

空气更加骚动。诺薇儿脸色发青、仰望四周。

「堕气……死者的怨念集中过来了。」

基格膝盖着地、发出痛苦的声音。然后就这么向前趴倒在地上。

四周归于寂静。不知何时，骚动的空气也平静下来。正体不明的东西彷佛全都钻进了某处一般，没有动静了。

诺薇儿呼了一口气说道，

「那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就这么承受了死者的堕气……」

少女落下泪水。她自觉仅凭自己是绝对办不到这种事的。诺薇儿不禁离开树荫后面，向着基格最后发出声音的方向，用手杖探路，靠近过去。

「等……等等我啊，诺薇儿。」

就在慌张地追过去的爱丽丝心头上，再一次，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以猛烈的速度跨了过去。

这次并不是死灵之类，而是有实体、有重量的东西。那东西在发出巨大的声响后，在基格的身旁着地。

呀啊，诺薇儿尖叫起来。只见那东西鲜红如血的眼睛正看向她。

是只巨大的野兽。它浑身包裹着漆黑的体毛，鬃毛与尾巴也是黑色的。野兽每一次移动身体，都会喷出带有硫磺气味的青白色烟雾。

「魔魔魔……魔兽？」

野兽巨大的口中发出了雷鸣般的嘶吼。它慢吞吞地接近了诺薇儿。

爱丽丝心一时情急，发疯似地飞向野兽的脸部乱打一通。

「走走、走开走开走开啊啊！」

吼！野兽发出咆哮。它那赤黑的口中并排着许多巨大牙齿的凶恶模样几乎快把爱丽丝心吓昏过去。

她流着眼泪、一边慌张地转身往倒地的基格飞过去，一边叫道，

「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你这个“召唤者(l e g i o n)”，居然招来了这种东西！快起来啊！」

她挥舞着手脚拍打基格的脸，但是基格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好沉静的气息……」

然而诺薇儿却若有所思，静静地向野兽伸出手来。

「哇啊啊啊，不行、太危险了呀呀呀。」

在完全陷入恐慌状态的爱丽丝心眼前，突然，野兽的肩膀被刺入了一支黄金色的飞箭。

野兽发出咆哮转过头去。而那边出现的人们让已经惊恐莫名的爱丽丝心更加惊讶。

那是一整个兵团。而且还是个闪烁着黄金光芒的兵团。

他们的头盔、铠甲，甚至连长枪、盾牌等武装都是黄金制的。光芒四射的重装步兵陆续出现，他们列队迎战野兽。

「黄金兵团啊，除掉那家伙！」

发出号令的是刚才那个绿衣老人。

闪烁着黄金光芒的士兵们一起举起长枪向漆黑的野兽进攻。

统驭严明的兵团没多久就把野兽赶入森林深处，消失了踪影。

「你是……？」

「我是这位……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情急之下，诺薇儿如此回答了老人。

「嗯……还好我等赶上了。如果你们有受伤，就到我等的公馆来吧。」

嗯，诺薇儿接受了老人的建议。而安心后脱力的爱丽丝心如同落叶般，无力地飘落在诺薇儿的头顶上。

制裁之馆的整面墙壁都闪烁着黄金色的光辉。

即使是看到这个金光闪闪的豪华公馆，由于先前看了太多惊吓的事物，爱丽丝心现在也已经懒得再度惊讶了。

「这个，连窗户都是黄金做的，住起来一定很不方便吧。」

像这样，她用有点厌烦似的声音轻轻说道。

诺薇儿则是被询问了需要什么东西，她立即回答，

「请借我用一下厨房。」

爱丽丝心跟着诺薇儿帮忙。当两人将做好的东西拿到房间来时，基格正伫立在夕阳的光辉中看窗外。

察觉到基格转过头来的气息，诺薇儿立刻捧着托盘安静地靠了过去。

「我在这里面混合了几样驱除堕气的药草。」

基格并没有责怪诺薇儿偷偷跟踪之事，平静地接过了碗以及汤匙。

「凡“银之圣女”碰触过的东西都附着有圣性，那比任何药草都更能驱除堕气。谢谢你。」

爱丽丝心吃惊地下巴几乎掉下来。她没有想到这名男子居然也会跟人道谢。

诺薇儿鼓起勇气说道，

「即使您是以堕气为力量来源的堕法使用者，如果持续被那么强烈的堕气侵袭的话……恐怕不到几年，您就会死去。」

爱丽丝心再次吃惊地瞪大眼睛。基格并没有停手，仍然吃着碗中的东西。

「您需要能替您驱除堕气的圣性操作者，随时陪伴在您身旁，不是吗。」

虽然诺薇儿想接着说“比如说我……”，但是却说不出口。现在正是让基格接纳自己的好机会，但是，她为什么就是没勇气说出这一句关键的话呢。

「也许吧。」

基格淡淡地回答。就像是想要在无意间避开诺薇儿似的，他望向窗户。不同于错失好机会的诺薇儿，爱丽丝心天真无邪地飞过空中，靠到窗户边去了。

「什么、什么，你在看什么？」

「那就是制裁者(裘 塔 吉 席)们的——宴会。」

爱丽丝心往公馆的前庭一看。以之前那名老人为中心，绿衣人们围成一圈似乎在叫喊着什么。

「……接下来进行预计六天后到达的罪人们的预审！首先，第一名被告是一名佣人，他偷走柴火，供自己使用！」

「……那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爱丽丝心没趣地发表意见。

但是制裁者们却一起举起手杖高喊，

──死刑！死刑！死刑！

这让爱丽丝心的下巴又掉了下来。

「……那么第二个被告是医死了家畜的兽医。」

──死刑！死刑！死刑！

「……第三名被告是欠税未缴的农民。」

──死刑！死刑！死刑！

不绝于耳的死刑宣告，让爱丽丝心闭不上嘴，心情也变得很糟糕。

「来了……」

基格突然低声细语。不给爱丽丝心提问的时间，他迅速放下空碗，拿起了铲子。

突然，随着“框啷”一声，铲子掉在了地上，发出钝重的声响。基格颤抖的左手没能握住铲子。

诺薇儿借由气息感受到了基格的动作，不假思索地接近了他。她没想太多，只是感到了基格身上的悲伤。为了确认那份悲伤，她双手握住基格的左手。

「为什么……您要奋战到这种地步呢。」

问了这句话，诺薇儿才猛然发觉自己方才为何欲言又止。因为，她无法在不知道基格舍命奋战的理由的情况下，就贸然闯入他的内心世界。

也许，她的举动已经明确表达出了“以目前的做法，您一定会战死”这层意思。基格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却还是坚持不带从士。这表示过去斩杀从士的事，让他极度悲伤。但是自己却仍然……

「对不起……我问了多余的事情。」

她愁眉深锁，忍住快要夺框而出的泪水。

爱丽丝心担心地看着两人，此时，

「……你拥有很强的圣性，是遗传自你的母亲的吧。」

不知何时，基格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仅有这一次……请你跟我一起行动吧。」

诺薇儿吃惊地张大了她看不见的眼睛。

「没想到你居然会跟到这里来……那份固执，也是遗传自你的母亲的吧。」

「是……是的！」

她慌张的抬起头来，慢半拍地回答了。

看见从公馆走出来的基格等人，老人中断了预审，嘻笑着露出牙齿说道，

「黑色骑士啊，既然你的身体已经恢复，那么就在魔兽再度袭击你之前离开森林吧。」

「不，遵从盟约，我必须支援。」

这句话让制裁者们一起笑出声音来。

「不用、不用。不知道是谁凄惨地倒在了魔兽身边啊。」

基格不发一语地走近他们，随后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仰望着公馆。

「多么沉稳的气息啊……」

在他的视线所落之处出现的东西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原来，先前那只漆黑的野兽，就在公馆的屋顶吼叫着望着这里。

它全身缠绕着青白色的烟雾，瞪大真红色的眼睛，发出咆哮扑了过来。

「啊、啊……黄金兵！快！」

虽然黄金兵团转眼之间就从周围的森林中出现了──这次却来不及了。

半数的绿衣男女，一瞬间就葬送在了巨大野兽的尖牙利爪之下。闪耀的金色光辉迟了一步才冲进那骚动的凄惨地狱之中。

基格则是悠然拔出银剑，

「喂，矮个。快找出这个森林最高的树。」

「我、我才不是矮个！」

「动作快。魔兽增加了。」

这句话吓到了爱丽丝心，她慌张地往高处飞去。在天色逐渐昏暗之际，

她在森林远处的北方看见了一棵外型奇怪的巨树。

听了爱丽丝心的报告后，

「好。暂时撤退，往那棵树前进。」

基格如此说道。

此时，野兽发出凄厉的吼声。它全身插满了飞箭，被包围在枪阵之中。

基格迅速靠近了包围野兽的士兵，银剑如旋风般左右闪动。那是连铠甲都能一刀两断的猛烈剑击。

黄金兵的头被斩成两半，同时飞上空中，让爱丽丝心看呆了。

「诺薇儿、矮个、跟我来！」

眼睛看不见的诺薇儿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只因被叫了名字就慌张地跟了过去。

「啊、啊、干什么啊你！」

基格突然转头面向吵嚷的老人，

「遵从盟约，我必须支持森(·)林(·)的(·)守(·)护(·)者(·)。」

他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然后，基格不管呆立当场的老人，迅速抱起诺薇儿叫喊着。

「魔兽要出来了！森林之王啊，暂时撤退吧！」

诺薇儿感觉腿部传来了温暖的感触，并且闻到了硫磺的臭味。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与基格一起乘坐在漆黑野兽的背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被砍倒的士兵的铠甲发出了声响，碎裂了。彷佛由蛋里面孵化的小鸡一般，挤破铠甲出现的是有鸡的头、蜥蜴般手脚的异型魔兽。

背负基格等人的漆黑野兽奔驰着。

「别让他们跑了！杀掉！全都杀掉！」

老人那又惊又怒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身后的远方。

「召唤出魔性黄金的禁断秘仪。」

基格在疾驰中的野兽背上，以严厉的语调说道。

从堕界招来的，有自己意志的黄金，能够刺激人的欲望，进而操纵人类。它们借由吞食各种生命来繁衍，然后生出那种身上缠绕黄金铠甲的魔兽。

「那就是……制裁者们为了取代挖尽的金矿而使用的黄金……」

诺薇儿不寒而栗。原来制裁者们，只是为了获得黄金，就将那些犯了轻微过错的人都全部宣判死刑。

「那么森林中之所以没有任何动物也是……」

「为了阻止这种恶行而来的九十八名骑士也死于这些魔兽手下。」

突然，野兽跪了下来。在它支撑不住倒地之前，基格抱着诺薇儿跳了下来。野兽撞上了眼前的巨树，停了下来。

基格立刻赶到它身边。

野兽已经站不起来，只能痛苦地喘息。它那真红色的眼睛直盯着基格。

「与圣法厅订立古老的盟约，制裁之森的灵兽呀。你的怨恨，就由我来承受吧。」

野兽发出了咆哮，巨大的身躯逐渐崩溃化为真红色的液体，眼看着就流入基格的脚下──影子之中了。

「哇呀！这是什么怪树啊！」

抬头一看，爱丽丝心找到的那棵巨树就在眼前。它的树干比制裁之馆更大，上面刻的圣印闪烁着青色的幽暗光芒。

许多已经扭曲变形的树枝由树上垂下来，挂着正在脉动的果实。果实一旦裂开，就会散发出腐败的恶臭，黄金士兵们就是由此不断的诞生出来。

「居然把圣木化为召唤堕界魔兽的门扉。」

基格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突然，树木之间亮起了无数的火炬。

闪亮的黄金兵团在剑不可及而弓箭可及的位置迅速包围了基格等人。

「破坏森林安宁、罪大恶极的人们啊。你们将一个不剩的化为我等黄金的苗圃！」

基格对着气息慌乱的老人说道。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那家伙、把这个秘仪传授给你们之时说了什么？」

「他说这个是我等的救赎！」

基格身上突然涌现的战斗气息令一旁的诺薇儿不禁颤抖。

「看来，必须要有人出面制裁你们！」

朝向周围那排成一排、为数众多的黄金兵团，基格快速而寂静地举起了左手，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一声呐喊，基格的左手立刻迸出炽热的白色雷光。

咚！彷佛感到了战栗一般，巨树随之鼓动，

「怨恨的灵魂啊！在火刻星的引领下，化为炮魔聂尔乌，炮击我的敌人吧！」

基格的左手带着雷光，猛力地拍向地面。

地底随即散发出闪电，狂风大作，威猛的风势甚至吹乱了黄金兵团的列队。

前排的黄金士兵突然被炸成粉尘，随着疾风被吹走了。

爱丽丝心与诺薇儿急忙塞住耳朵。

她们的耳边不断传来类似那漆黑野兽吼声的巨响，紧接而来的是一连串的爆炸声。

在浓雾般的烟硝之中，为数九十八名的魔兵雄伟登场了。它们有着彷佛被焚烧过的焦黑身体，面具般的面容，全身喷出烟雾。所有魔兵的右腕都是巨大的炮身。

「狮子座之阵！──开始射击！」

炮魔军团立刻排成凸型阵型一起开火。在把前排还来不及拉弓的黄金兵团炸掉后，炮魔们陆续的开始进军。

「数、数量上我等占优！把它们围起来！」

老人说得十分正确。黄金兵团由左右开始进攻，后阵的炮魔陆续牺牲在长枪之下。爱丽丝心不安地说，

「啊，喂，这些家伙会不会太弱了呀？」

「因为这个兵种不擅长接近战。」

基格干脆地回答后，在阵型的中心下令前进，

「诺薇儿，替我想办法处理这个。」

他突然停下来伸出左腕。

诺薇儿碰触后发现，基格的左腕滴落着湿热的东西。那是血，大量的出血。

她慌张地摸索着把基格的护手解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情急之下，她直接拉开自己的衣领，将基格满是鲜血的手腕塞到自己的衣服里面。

「用、用我的圣性中和您的堕气……呜，请不要乱动！」

她满脸通红地说道。

「多谢。」

基格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将手腕紧靠过去，让诺薇儿不禁发出悲鸣。

「比起“召唤者(l e g i o n)”的军团，我等的兵力更强！去吧，进攻，去吧！」

老人喜形于色地叫喊着。

在老人的眼中，基格的军团被黄金的光辉追赶，正在拼命地四处逃窜。

但是老人的表情突然一变。

原本东逃西窜的炮魔军团迅速地改变行进方向，笔直地往老人们攻过来了。

激烈的炮击声响彻云霄。如同流星雨般大量的火球让老人们惊惧地呆住了。

不过──如同字面上的描述一样的，火球成为偏离轨道的流星，消失在黄金兵团的后方了。

「笨蛋，你们打偏了！」

老人高兴地叫着，黄金兵团再度以怒涛之势攻向炮魔军团。

──就在这时，黑暗的夜空突然炽热地燃烧起来了。

老人转头一看，身后的森林已经逐渐消失在大火之中。

「哇、快、快灭火啊！」

老人的哀叫声与炮魔军团再次集中全部火力的炮击声重迭了。

这一次不再是偏离轨道的流星。

炮火确实地将敌军前阵的五十名左右的黄金士兵炸成无数的碎片。

前方是炮击风暴，左右后方是猛烈的大火，这回被包围住的反而是黄金兵团了。

大火终于波及到异型巨树。树上的果实也不断被烧毁、掉落地面，不一会儿黄金军团失去了所有的援军。

「血止住了。多亏你保住了我的左手腕。」

基格啪啪地扣上护臂，说道。

诺薇儿紧握因为基格之血而染红的衣领，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

「不、不会。能帮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

「你们立刻退回城市里去。……等我这里处理好了，就会到森林入口与你们会合。」

诺薇儿顺从地点了点头。基格则是带着炮魔往猛烈燃烧中的森林前进。

老人为了逃离火场拼命地跑着。

其他的同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因为出了太多汗，他口干舌燥，感到身体很沉重。突然，他想起自己还带着一身沉重的黄金饰品，于是急忙想要摘下那些黄金。

但是令他惊讶的是，那些黄金离不开身体。他就连要把手上的黄金手杖丢掉都办不到。黄金的沉重使老人哀叫连连，终于因承受不了那重量而倒下了。

大火已经逼近。就在死命的想要爬出火场的老人面前，基格手持银剑站在那里。

「为了私欲而忘记了宽恕的制裁者啊……不原谅他人的人才是最不可原谅的人。」

「呜、你、你这家伙。」

「被火焚烧的黄金，为了回复力量聚集在一处……连同它们的饲料一起。」

老人一愣。黄金的饰品开始慢慢拖动老人的身体。

「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被这种黄金侵蚀的人……你也不想尝试被火烧死的痛苦吧。」

老人眼框含泪，向上仰望着基格。

终于，他颤抖着点了头，

「如果你见到德拉克洛瓦，替老夫问问他……这就是他所谓的救赎吗！」

老人发出最后的哀鸣──不动了。

他的身体与首级被黄金缓慢地拖动着，消失在火焰之中了。

基格静静的看着老人悲惨的下场，

「我也想这样问他啊……德拉克洛瓦。」

基格独自低语，望向了燃烧的夜空。

「那些被判死刑的人该怎么办啊！」

爱丽丝心突然提起。基格遥望着远方被焚烧过后的焦土，回答，

「这座森林发生了一场不幸的火灾。忘了原谅他人的制裁者们并不存在。」

「怎么能……死了那么多人，连森林都烧掉了，居然当它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诺薇儿，别跟这个作风奇怪的人走啦，我坚决反对。反对、反对！」

她激动地叫喊着。但是诺薇儿突然蹲下后回话，

「……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咦？爱丽丝心又瞪圆了眼睛。

啪啪。在余热未尽的灰烬中，不知何物发出声响。原来那是彷佛被火烧过后，弹出来的种子。

「过去，母亲曾经告诉过我，森林在发生火灾后一定会有再次萌芽的种子……」

「对……自今从来没有被火灾毁灭的森林。」

「这样啊……啊，别想转变话题打发我啊！」

「如果制裁者的恶行公诸于世的话，那个都市的人也会连带被判刑。」

咦？这回答让爱丽丝心吃了一惊，但是仔细一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靠着那些森林黄金繁荣的都市的确要负连带责任。市民们可能被没收财产，也可能再出现更多的死刑犯──

「所以基格大人才会……将真实给埋葬。」

这让聒噪的爱丽丝心也说不出话来了。

诺薇儿站了起来，将手按在胸前。

「虚假是死(·)去(·)的(·)真实。欺瞒是被(·)杀(·)的(·)真实。虚假隐藏真实，欺瞒扭曲真实……过去，母亲教我的圣典中是这么记载的。」

她感受着残留在自己胸前的基格的血。

「为了让人们活下去而埋葬真实……即使那是虚假、欺瞒的行为……是您背负着这一切……」

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爱丽丝心慌张地飞在空中，十分担心的抚摸诺薇儿的脸颊。

「我也许无法像基格大人一样背负这一切……但是我还是想跟您一起走……因为，埋葬真实之处就是最接近真实的地方。」

诺薇儿握着衣领、低着头。她紧闭着看不见的眼睛，却仍然无法停止流泪，

「为了再一次重见光明……我……想看见真实。会……给您添麻烦吗……」

基格静静地看着诺薇儿，

「……并不麻烦。」

诺薇儿惊讶地抬起头来，同时基格立刻将视线移回地上的焦土，

「……话说回来，自今我还没有带过做饭好吃的从士。」

他彷佛叹息般喃喃自语。

爱丽丝心一时呆住了。

「您是指，我可以跟您一起上路吗？」

「……下不为例。」

这只是个暧昧不清的回答，但是已经足以让满脸泪水的诺薇儿破涕为笑了。

她露出了让爱丽丝心也不禁想跟着微笑的灿烂笑容。自从诺薇儿的母亲死去后，爱丽丝心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光凭这点，

「算了，这样也好……」

爱丽丝心也就不再坚持了。

基格仍然不肯面向诺薇儿，

「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

「是、是的。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一定遵守。」

「一旦不能遵守，我会立刻赶走你。」

「是…是的。」

「别让我替你挖坟。」

这句话让诺薇儿胸口一热。然后这次她立刻做出回答。

「是！绝对不会！」

此时，基格的扑克脸似乎有一点变化。

虽然爱丽丝心只有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实际上那是基格的微笑也说不定。

诺薇儿没有察觉到这异样的表情，而是高兴地跟在刚成为导师的男人身旁，一同踏出了共同旅途的第一步。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第三话 拉格聂纳之泪

黄昏时分下起淡淡雾雨，清新凉爽的水气漂入一个供巡礼者借住的房间。

房间里墙壁边放置着黑皮革铠甲。上方的挂勾则是吊着破旧的白外套。

小小的桌面上，并排放着如同染血一般鲜红的护手以及杀气腾腾的战斗装备。──但是，如果看见了摆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东西的话，大多数人都会讶异地愣(·)住(·)吧。那并不是什么刀剑或者长枪，而是一把与武器实在扯不上关系的巨大银色铲(·)子(·)。

现在，身为这些东西的主人的男人解除了武装、身穿长袖衬衫，正靠在餐桌旁，将为他准备的炖肉料理用汤匙送入口中。

男子有着柔韧高大的个子，修长的手脚。他的鼻梁高挺，容貌称得上俊秀，一头红发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甚至有些妖艳。

他灰色的锐利眼瞳中带上了些许血色。他徐徐望向餐桌对面的人。

「诺薇儿，这好像有点太咸了吧。」

「是这样的吗？基格大人。」

一边把食物送入口中，一边满脸不悦地做出回答的是一个娇小的少女。

整齐绑好的栗色头发让她显得朝气蓬勃。少女身穿青色的法衣，胸前装饰有将寄于身体之中的圣性化为力量的“银之圣女”的纹章。

似是在忍受着什么事情一般，她涨红了那经过风霜旅途却依然白嫩滑润的脸颊。

「不好吃吗？」

少女淡紫色眼眸茫然望向虚空，无法固定焦点。立在她身旁的那柄白木制手杖，表明了少女是个盲人。

「是很好吃──只是有点太咸了。」

「那我就收走了。」

「别──喂，矮个。」

听见男子的叫唤。一旁，正在餐桌的角落咬着面包的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抬起头来。

那是个女性体态的小妖精。金发金瞳的她，震动着从白色套装之中伸展而出的金色羽翼。

「别叫我矮个，你这尖尖眼的狼男！」

「分我一些面包吧。」

「才不要咧。没有面包就咸到不行，啊……」

话没说完，她就察觉到了自己失言，缩起头来。

少女不发一语地站起来。将拐杖拄得咔咔作响，走到厨房切了面包，放在盘子上。

「基格大人，爱丽丝心，请用。」

她板着脸把盘子放在餐桌。趁少女不在的时候把水一口喝光的男子以及妖精，也默契地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发出声响。

回到座位上的诺薇儿闹别扭般的将头转向一旁。沉重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房间。最不能忍受这种气氛的爱丽丝心打破了沉默。

「啊……明天会是好天气吧。」

「才不呢，会是阴天。」

「明天是阴天。」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啊。」

「我察觉到雨水退去的气息。」

「风正在逐渐缓和雨势。」

「啊……这样啊。」

爱丽丝心本来想要缓和现场的气氛，但是现场好像飘荡着乌云般的空气。那些乌云彷佛是从诺薇儿的身上滚滚冒出。

「明天我要出任务。你们在城镇等我。」

基格这句话，则如同闪过乌云的耀眼闪电。紧绷的气氛甚至让爱丽丝心有实际看见闪电的错觉。

「您、您说什么！」

诺薇儿激动地拍桌子。

「我是您的从士！但是，这一个月以来，您都只是让我替您准备饭菜而已！」

「这也是修行。」

「我到现在连基格大人是为了什么任务来到这座城市都不知道！之前的城市，再之前的城市，还有再再之前的城市，每次，我都只能等着基格大人带着伤回来！」

「啊……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啊，诺薇儿。这样也比较轻松，不是很好吗？」

「我、我总觉得自己很没有用……！」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去。爱丽丝心也慌张地在空中飞舞。

此时，一个空碗唐突的出现。

「诺薇儿，帮我再添一碗。」

基格轻轻说道。

这个举动让爱丽丝心楞住了。

本来诺薇儿的料理虽然外型奇怪，味道却很好。唯独这次口味很咸，让人简直没有办法再吃下去──彷佛是和着眼泪去煮一般的咸涩。

没有注意到一旁惊慌失措的爱丽丝心，诺薇儿拭去眼角的泪水，探出手着接过了碗，然后到厨房盛了一碗炖肉料理过来。

这段期间，基格一滴水也没有喝。

接过炖肉料理之后，他默默地吃完。

「……很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爱丽丝心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都哑了。

「……谢谢。」

另一方面，诺薇儿的语气似乎有点缓和下来。

基格离开餐桌，卷起左手的袖子。他解开从上臂包裹到手腕的绷带，露出了让爱丽丝心一再惊愕的东西。虽然已经看过许多次，但是爱丽丝心却还是无法冷静看待那东西。

所谓圣印──就是在圣法厅的管理之下，能够发挥多种力量的刻印。一般来说，圣印都是雕刻在剑或是铠甲上面，并不是用来刻在人体上的东西。

但是出现在爱丽丝心眼前的，却是覆盖有大片复杂刻印的基格的左臂。

这就是基格能够打开通往堕界的门扉，将死者的怨恨在这个世界化为实体的秘密。

每当他使用强大力量的时候，这个圣印就会猛烈的向内挤压，造成手的腕各处都严重出血。

那凄惨的模样，每次都让爱丽丝心联想到烙印而感到恐惧害怕。

基格虽然想要替自己包裹新的绷带，却总是做不好。

看来在居家方面，基格的手脚似乎十分笨拙。

「您需要我帮忙吗？」

「……麻烦你了。」

眼睛看不见的诺薇儿，却反而能够灵巧地替基格好好的包裹绷带。

「……我，有帮上忙吗？」

「嗯，凡是你碰触过的东西都会带上圣性，能够替我中和过强的堕气。」

「那么……请带我一起出任务吧。万一战斗之中，过强的堕气将要夺走您性命的时候，您就可以把我的血涂在身上来自救吧。」

「好……好可怕，诺薇儿你别这么说嘛。」

「再这么说，我就当场丢下你。」

「那么……至少在您与圣法厅的人谈论任务的时候，请让我在场。」

「还不行。」

「还不行，还不行…基格大人，您每次都这么说。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激动的诺薇儿顺势用力地拉紧了绷带，基格却眉头也不皱一下。诺薇儿冷漠地放开绷带，低头拿起了手杖。

「我们回宿舍去吧，爱丽丝心。」

「啊……嗯。」

「晚安，基格大人。」

「乖乖待在镇上，这是命令。」

基格慎重地再次叮嘱，诺薇儿实在是忍不了了。

「是…是因为我只是个孩子吗？」

「是因为你还不成熟。」

「哎……这还不都一样吗？」

「那么，是因为我眼睛看不见吗？」

面对气头上的诺薇儿，基格严厉地说道。

「不满的话，就别再担任我的从士。」

这让一贯刚毅的诺薇儿也不禁脸色发青。她突然打开门、不发一语地跑走了。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冷血汉！狼男！呜……诺薇儿太可怜了。」

吵闹的爱丽丝心也追赶诺薇儿离去了。

目送两人离去之后，基格平静的关上门。随后，他突然加快脚步，一把拿起餐桌上的水壶一口喝光。

他“呼”的吐了一口气，用手抹了抹嘴角。接着尝试解开那绑得过紧的绷带……

但是，不知道是由于诺薇儿的思念灌注在了绷带之中，还是单纯的只是基格太过于笨手笨脚。

「嗯，解不开。」

他难得地皱起眉头，怅然地低下头去。

「呜……如果我能够学会使用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力量……只要我能够看见，懂得使用万里眼的力量，那么基格大人也一定会……」

「别这样啊……诺薇儿，你并不是眼(·)睛(·)看(·)不(·)见(·)，而是不(·)用(·)眼(·)睛(·)看(·)而已。你才不需要那种力量呢。」

「……爱丽丝心，你还真替朋友着想呢。」

「是呀，是呀。像我这么够朋友的妖精，别的地方可找不到的喔。」

「我……很庆幸能够跟流(·)浪(·)妖精的你成为朋友。」

「我才不是什么流(·)浪(·)妖精呢。妖精本来就是自由自在地生活的啊。」

诺薇儿总算绽放的笑容，让爱丽丝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正在前往附近修道院的途中。

她们在那里另外借了一个房间──规则上，男女的巡礼者必须借宿在不同房间。

「好想赶快长大啊。」

「这是急不来的，况且大人的烦恼也很多啊。而且将来不管愿不愿意，你都会变成大人的呀。」

「是啊。」

诺薇儿笑着回答。

「啊──，结果基格大人也跟(·)我(·)母(·)亲(·)一(·)样(·)啊(·)。」

她大声说道，然后突然惊觉。对啊，自己当初的目的就是想要成为能够与(·)伟(·)大(·)的(·)母(·)亲(·)匹敌的人物的从士，现在这个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那么，为什么自己现在心中还这么不安呢？而且还让这份不安影响到了心情，让自己变得这么焦躁和不耐烦。

况且，圣法厅的任务中含有许多不能对外泄露的秘密，谨守本分的从士本来就不该急切逼问。

再加上考虑到诺薇儿目前的状况，基格不带着她出任务也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虽然十分明白这些道理，诺薇儿还是无法平息自己烦躁的心。

「哎……难道连我的心也陷入盲目了吗？」

诺薇儿思考着，却还是无法平稳自己的情绪。

「我还是……想要快点长大。」

她感觉唯有这句话能回答她所有的疑问。

成为大人、眼睛重获光明，好像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但是，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

「我最讨厌阴暗潮湿了。」

爱丽丝心喃喃自语。

虽然她只是单纯在说明天的天气，但是诺薇儿这位开朗的朋友的话语却总是能够改变气氛。稍微放松了心情的诺薇儿一边真心感谢着她，一边笑着表示同意。

「唉，明天是阴天啊……，咦？」

「怎么了，爱丽丝心？」

「怎么……那个方向吹来的风，好像让我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你说的是哪个方向啊？」

「嗯，在教堂的右边，所以应该是北边吧。」

「北边？对了，我听修道院的人说，好像北边有个精灵(g e n i e)聚集的泉水……」

「精灵之泉……？」

「也许你就是从那里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也说不定。」

这番话让爱丽丝心突然心中一阵悸动，开始坐立不安。

「是、是这样的吗。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我的伙伴。」

察觉到爱丽丝心的气息，诺薇儿露出带有一点灰暗的笑容。

「我跟你有过约定……直到你找到归处之前，我们都是朋友。」

「怎……怎么这样，我永远都是诺薇儿的朋友啊。」

将她的话当真，爱丽丝心开始手足无措起来。诺薇儿笑了，她的心中也不自觉的高兴起来。诺薇儿至今仍然坚定的相信──多亏身边有爱丽丝心这个好朋友，自己当时才能够从因为无法灵活运用继承的万里眼力量、陷入无助黑暗的困境之中重新站起来。

我们做朋友吧……她已经不记得当时是谁先提出这句魔法般的话语了。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诺薇儿记得当时自己在哭泣。眼泪不在眼框之中，而是在她的心中。因为她又要离开这片土地了。

各地都有人需要伟大的母亲──也就是万里眼的天使——菲丽希提的力量。所以，诺薇儿并不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她只能够追随着走在前往战场的母亲身后。母亲让她见识到许多土地、人物、景色，但是却没有给予她交朋友的机会。

甚至就连母亲对待她的态度，也如同对待将来要继承自己力量的弟子一样。因为有着一个伟大的母亲，所以人们对诺薇儿非常亲切。但是诺薇儿却得不到自己最渴望的亲情和温暖。

在城镇修道院以及教会所遇到的同年纪的孩子们，多半只把诺薇儿当作伟人的女儿敬而远之。其中虽然有一些想要亲近她的孩子，但是母亲的下一个任务又会把诺薇儿带离这些人。

即使遇见过许多人，诺薇儿的世界却总是独自一人。

明天就要出发了——。无数次离别的经验，让她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尽。诺薇儿带着孤寂的心情，独自一人走在郊外的森林中。

就像是察觉到什么气息似的，她进入森林深处，想要化解自己难以忍受的寂寞。在长久路途的最后──她突然发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个闪烁金色光辉的东西。最初看起来像是鬼火，不过却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反而，好像就是因为这东西在频繁地向她哭诉，诺薇儿才会来到这里的。于是，她毫无警戒地靠近，并且询问道。

「你也寂寞吗……？」

这句询问，似乎明确地发挥了某种力量——转眼之间，那个光辉的小东西得到了形体，化为一个金色小妖精的模样，轻巧地降落在诺薇儿的手掌上。

虽然很讶异，诺薇儿还是询问了她的名字。

并且得到了“爱丽丝心”这个回答。

然后，诺薇儿再次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呢？”妖精回答不知道。因为什么事都不知道，她在无助彷徨之后，疲惫地睡着了。金色的妖精哭泣着回答。

「我叫诺薇儿，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像个迷途的孩子。」

如此诉说的诺薇儿，让妖精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凝视着她。于是，两人漫步在森林中互相倾诉，直到日落。

就这样，离开森林的时候──诺薇儿这么说了。

「我跟随着我的母亲在各处旅行。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你是从哪里来到这个世界的也说不定。」

「……那么，你是要我跟你一起旅行吗？」

「是啊，想不想跟我一起走呢？」

诺薇儿压抑着自己紧张的心情这么问道。妖精也兴奋地大大点了点头。

我们做朋友吧──这就是两人之间魔法般的话语。已经不记得是谁先提出的了。但是，两个人都认为当时是自己先说出口的。

「既然你对那里有怀念的感觉，我们是应该到那个泉水看看。」

「你、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爱丽丝心怯生生地回问了。

至今为止，她与诺薇儿一同去过了许多的地方，也数次遇到了与自己模样类似的精灵。但是却全都留下惨痛的回忆。

原来，精灵们极度排外，有时候甚至把爱丽丝心当作敌人攻击过来，总是让她身心受创。

「反正基格大人回来之前，我们都没事可做。所以，明天就去拜访你的故乡吧。」

「那、那里还不一定是我的故乡啊……不过诺薇儿的行动能力就连我这个妖精也比不上啊，多亏了你才让我到过许多地方。」

「哎呀，我怎么赢得了有羽翼的你呢？」

「即使我有羽翼可以自由飞翔，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孤独害怕的啊。」

爱丽丝心的话语让诺薇儿点头同意。如果现在她被问道朋友是什么的话，她一定会这么回答：朋友就是在变成大人之前的这一段漆黑的道路上，愿意柔和安静地照耀着自己的那道亮光。

那是互相照耀彼此的道路的小小的亮光。

夜深人静，教会的神父拜访基格的房间。他似乎有点跛脚，歪着身体走近敲门，

「我进去了。」

不等对方响应，他就自己打开了门，却又突然愣住了。

「基格啊，你在做什么？」

「……帮帮我。」

「哇，你的手腕整个都变成青色的了啊。」

「解不开。」

「解不开……？那么直接切开不就好了。」

「这是她费心帮我绑上的，切开太可惜了。」

「……？到底在可惜什么啊？」

满脸疑惑的神父拉动那个结，稍微用力就轻易解开了。然后再以适当的力道把绷带重新绑好。

「话说回来，关于你那位从士……她中午又来我这里了。基格大人要到哪里去？去哪里做什么？简直就像呼唤母鸟的雏鸟一样。不过我遵照你的吩咐，什么也没有跟她说……」

然后神父咧嘴一笑。

「她不是很可爱吗？喂，没想到你又开始带从士了啊。真是，连个绷带都解不开的男人，亏你没有从士还能过活啊。」

「——诺薇儿她们的情况如何？」

「听修道院长说，她们现在很安分。有这么可爱的从士跟着，你可不能轻易的送命了吧，对吧、对吧？」

这个拍着基格背部缓和气氛的神父，看来是过去基格的战友。

基格没有跟着起哄。

「关于那(·)家(·)伙(·)的消息可靠吗？」

他一口气切入正题，神父顿时正经地回答，

「确实有人看见那(·)家(·)伙(·)进入了那克塔那，不过立刻就跟丢了。我们推测他可能还在拉格聂纳之泉那一带……但是，追击他的骑士团还有我的部下，全部都没有再回来了。」

「拉格聂纳之泉啊。」

「在那个泉水动手的话，对你太不利了。但是……能够追讨那(·)家(·)伙(·)的也只有你了。如果我的脚还完好的话，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啊……」

一边说着，神父一边摸摸自己的右脚。他右脚的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木头制的义足。

「不过，从百多个战场上生还，因此得到"战场的真理(W a h r h e i t)"称号的你，再加上你还带着那么可爱的从士。就算对(·)手(·)是(·)你(·)昔(·)日(·)的(·)好(·)友(·)……我相信你也不会轻易的被干掉的。」

基格点头，轻轻碰触手腕上的绷带，

「我不能死的理由一直在增加啊……」

基格仍然板着脸，低声说道。

那是个浓雾弥漫的早晨。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带着便当，以外出郊游的心情出门了。清凉的空气轻抚她们的脸颊。

一进入那克塔那的街道，莫名沉静的空气就立刻包围两人。

虽然这里是个人口只有几百人的小城镇，但是好歹也栽培有各种各样的药草、并且住着闻名的药法士，

「我还以为这里应该更热闹才对啊……」

诺薇儿本想在回程的时候替基格买些药草，但是所有的店家都没有开店。

「嗯，怎么好像大家都连夜逃跑了一样啊。」

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阴冷的巷道之中，让这两人都感到不太自在。

「本来还想找人问问泉水在哪里的说。」

「啊，诺薇儿。那里有看板。」

追逐着“咻”的一声飞走的爱丽丝心的气息，诺薇儿也撑着手杖走了过去。

不过，她突然踩入一个水坑，慌张地停下了脚步。

「奇怪……这里明明没有水坑的气息啊。」

道路的各处好像都有许多大水坑。为了躲开这些水坑，她触碰到了道路边缘那个大门敞开、没人看管店家的窗户。

「好潮啊。难道是刚下过一场很大的雨吗？」

她顺手摸了摸，窗户内放置的那些好像是商品的药草也都完全浸湿了。

「诺薇儿！我知道泉水在哪里了！」

听到这个声音，诺薇儿缩回了往窗户里面伸出的手，

「啊，我现在就过去。」

此时，积(·)满(·)店(·)内(·)的(·)大(·)量(·)的(·)水(·)，放出灰暗的光芒微微摇晃。眼睛看不见的诺薇儿当然没有察觉。

通过麦田之间的田埂之后，诺薇儿的前方是个长满青苔的森林。这里就连岩石表面都长满青苔，反而让她不至于滑倒。

「这里又没有河川，怎么会这么潮湿呢……附近一定有涌泉吧。」

不过，爱丽丝心专注而频繁地望着四周，并没有听见诺薇儿的喃喃自语。

「诺薇儿，你有没有感受到什么气息？周围是不是有精灵(g e n i e)……还是妖精(f a i r y)呢。」

「……嗯，周围到处都有某种气息。但是好奇怪啊……精灵跟妖精不同，应该没有办法离开召唤她们出来的地方太远才对啊。但是，这里的气息居然跟我刚才在城市里感觉到的气息一样啊……」

「那、那么她们应该是妖精……对不对？」

诺薇儿却无法明确地做出回答。

她就这么沿着岩石道路前进。借由空气的变化，诺薇儿判断自己应该已经走到出口，来到开阔的地方了。但是，她的手杖却碰触到某种东西，伸手一摸，她才知道前面居然是道岩壁，前面已经没有道路了。

诺薇儿瞪大了她那看不见的眼睛，

「难道是我弄错地面的气息了吗？明明没有感觉到墙壁的气息啊……？」

诺薇儿突然领悟了自己为什么一再弄错气息了。原来，是直到刚才为止都陪伴在自己身旁那最亲近的气息不见了……

「爱丽丝心……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回响在岩石之间，缓缓消失了。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寒冷的浓雾包围而来。诺薇儿肌肤被水气缠绕，握着手杖的手也慢慢地越来越潮湿了。

她本想呼唤爱丽丝心，却突然因为紧张而停下，喉咙如同卡住一样说不出话来。原来，她感觉到了一个不属于爱丽丝心的气息。

不知道是谁就在那里。距离她只有两三步远。那个人静静地伫立着。彷佛自己的后背突然被寒冷的东西轻轻抚摸一样，诺薇儿感到毛骨悚然。

「我可爱的诺薇儿啊。」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了。

「看得见我吗？」

诺薇儿因恐惧而浑身僵硬。这是她那么熟悉，本来以为不可能再听到第二次的声音。这个念头一起，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冲击，彷佛心中被什么东西硬闯进来一样。

「不要！别这样！」

光明突然渗入她的眼睛。与她的意识无关，本来封锁起来的视觉被强硬地撬开了，她的眼前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难得我给予你这份力量，可不能就这么把它封闭起来……我的诺薇儿呀。」

「不要！住手啊！」

就在她慌张的想要用手捂住脸的时候，对方的模样已经映入眼帘。瞬间就让她再也无法移开视线。被囚禁在极度恐惧之中的诺薇儿浑身无法动弹。同时，她以颤抖的声音，不禁低声说出。

「母亲……」

那是拥有紫色瞳孔的万里眼的天使──。与诺薇儿一样的栗色头发，穿着光辉华丽的青色法衣的母亲，沉静地向诺薇儿走来。

「别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恐怖以及苦闷的愤怒在诺薇儿的心中肆虐。至今为止被她尘封在内心深处的东西，一起爆发了。不，应该说是硬被挖了出来。

（是的，你很伟大。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就能因此而全都得到原谅吗？）

从诺薇儿自己的内心深处涌现的这个念头让她茫然自失。

（结果最后还不是丢下我，一个人就那么死去了。我明明求你不要去参加那么危险的战役了啊。但是，你却不顾我一个人的请求，还是为了达成多数人的请求而死去了。我才不想从这样的母亲身上继承任何东西呢！你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寂寞而已。万里眼的力量才不是我们母女之间的羁绊！这种力量……我一生都不想使用！）

「不、不要，别再说了！」

不知是谁切实地刺入诺薇儿心中最弱的部分，将她的内心强行撬开，硬是钻了进来。那份恐怖让诺薇儿寒毛直立。她心中对于母亲的怀念与憎恨同时被暴露出来。自己内心深处如此怨恨母亲的事实，化为恐惧的冲击震撼着她的心。

「你是因为看不见而害怕吗？」

母亲冰冷的手碰触到了她握住手杖的手。

「张开眼睛就不会再害怕了。到这里来……让妈妈抱抱你。」

「不要！绝对不要！」

诺薇儿慌张地拨开母亲的手，但是母亲却还是继续的把手再次伸过来。不，那不是母亲。那不知名的什么东西正打算侵入诺薇儿心中，想要强硬的包住她。

挣扎的结果，是诺薇儿当场跌倒。就在那个母亲正要扑过来压住她的瞬间──

（连我也未必能忍受看不见东西的恐(·)怖(·)）

某人的声音在诺薇儿脑海中响起。

（封闭自己的眼睛，去承受这种恐怖也需要勇气）

那是过去曾经安慰自己的声音──

（再度找到重要、想要看见的事物之前，你就封闭自己的眼睛活下去吧）

诺薇儿的脑海中回想起自己还未成为从士之前，基格对自己说过的话。诺薇儿的心中突然涌现抵抗的决心。她慌忙将手伸入手边的袋子之中，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把它从刀鞘内拔了出来。

水果刀划过母亲的手腕，却彷佛切过水一样，好像没有砍到任何东西。刀刃顺势切开了对手的颈部。母亲的头就像是人偶一般向后滚动。啪的一声断裂，掉到地面。

「你这么恨我吗？我的诺薇儿啊……」

落到地面的母亲的头就这么笑着说道。

「不要！」

「看啊！看看我……看看母亲……用你(·)的(·)眼(·)睛(·)看看母亲……」

「我不要……这(·)种(·)东(·)西(·)，我才不需要！」

诺薇儿大声叫喊，握紧水果刀，将刀尖朝着自己的右眼用力刺下。就在锐利的刀即将将让她的眼睛回归永远的黑暗之时──

刀尖锐利地刺入了不是她的眼睛的某物。诺薇儿还没搞清状况，手中的刀子就已经被某人的手紧紧捉住了。

「放手！放手啊！」

诺薇儿流着眼泪激烈地挣扎。这个时候，她却突然狠狠地被打了一巴掌。

「别哭！眼泪只会招来那(·)些(·)家(·)伙(·)！」

诺薇儿就这么浑身瘫软、呆立当场。不知何时，母亲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一个男子站在她的面前。

比手上的水果刀锐利数倍的表情，充满威严的眼神，彷佛燃烧着的红发──在片段性的看到这些之后，诺薇儿视野逐渐开始模糊。

「基格……大人……？」

这个瞬间，她被强硬撬开的内心再次封闭，视野也回归黑暗。男子的脸从她的眼中消失。

思绪还一片混乱的诺薇儿突然被抱起。她慌张的抱住了基格的脖子。诺薇儿发现自己的身体就这么轻飘飘的浮起。原来是基格跳了起来。那是多么轻巧的跳跃啊。彷佛一瞬间就能够离开现场，乘风而去一样。

「那就是拉格聂纳的精灵们。它们可以看穿人心，也能够给人们心灵的慰借──。」

基格说道。即使抱着诺薇儿奔跑着，他的呼吸却一点也没有紊乱。正当诺薇儿想多感受一点基格手臂的温暖之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彷佛放下行李一般让诺薇儿站到地上。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啊，我们来这里找妖精之泉……」

「什么也没有告诉你，竟然造成反效果了啊。」

这强硬的语调让诺薇儿不禁一愣。但是，

「你没有受伤吧？」

这一句话，让她突然感觉到基格的确是关心自己的。

「没……没有受伤。」

她的胸中一阵悸动。不知道是不是内心被撬开了的缘故，她的感情也变得容易起伏。

「啊……请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压抑着自己加速的心跳询问了。

「这里是拉格聂纳之泉。是被圣法厅禁止埋葬的死者进行水葬的地方。」

「被禁止埋葬的……死者？」

「就是自杀者。自杀是圣法厅所认定的大罪之一，因此自杀者禁止被埋葬。这个拉格聂纳之泉是少数可以安葬自杀者的地方。」

根据传说，自第一个投泉自尽的女孩的灵魂召唤出精灵以后，精灵们就一直把自杀者的灵魂沉入水底，并且安慰这些灵魂。因此，住在这个那克塔那城的人们几乎都是安葬在这个泉水的死者们的遗族。

「自杀……我、差点就把自己的眼睛──把母亲的……我居然想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给……」

「别哭…人的眼泪会带给那些家伙力量。在打倒敌人之前──忍住你的眼泪。」

「敌人……吗？是那些泉水的精灵吗——？」

「它们现在已经忘记被召唤的使命，反而记住了活人灵魂的味道──成为邪灵了。住在那克塔那的人们已经全灭了……」

此时，基格突然轻抚诺薇儿的脸颊。

「红肿了……我打得太用力了。」

突然闻到鲜血气味的诺薇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挥下的刀刃刺入什么东西了。

「基格大人……我将……基格大人您的手……」

「别在意。这点伤不妨碍我握剑。」

基格说道，并且擦掉水果刀上面的血，把它收回诺薇儿的行李袋子中。然后，

「别自暴自弃。你一定能够走出自己的路。」

基格这句彷佛洞悉一切的话语，再次让诺薇儿差点涌出泪水。她颤抖着，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住了。

「为什么让我看见这些……」

爱丽丝心双眼含泪，说道。

她的眼前是轻巧飞舞的妖精群，以及正如自己想象的村庄。

那是百花缭绕的常春之村。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妖精们也亲切地欢迎了她。在这里，绝对不会有人伤害她──

「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吗……」

当爱丽丝心伸手碰触之时，眼前的景象就变为透明，消失了。虽然她一直以来期待的景象就在眼前──

「果然。因为妖精没有灵魂，所以我的力量不足以让这些景物实体化到你可以碰触的程度。」

说话的是一名女性。是爱丽丝心与诺薇儿走散之后，在离开森林之时所遇到的人。

「我知道与你拥有相同模样的妖精在哪里。」

一句呢喃细语，让爱丽丝心跟随着她来到这里。

「我没有灵魂又怎样，你这骗子！」

女性静静地看着爱丽丝心哭泣的模样。这个美丽的女子有着一头蜂蜜色的长发，光华洁白的肌肤，湿润的眼睛。她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忧愁。

「我与你都是爱因塞尔(A i n s e l)──。」

「……爱因──塞尔？」

「就是“自己”的意思……我们从被召唤的使命当中解放出来，拥有了自由意志……但是不像人类，我们并没有灵魂，所以只能一直孤独地彷徨着……」

「你……你就为了对我说这些才带我到这里来吗？」

「不是的……你也是引起逆转之“刻”的涡流的中的一个鼓动……是那(·)位(·)大(·)人(·)的目标，是前往理想之地的阶梯……」

就在这个时候，锐利的声音响起。

「矮个，快离开那家伙！」

「别叫我矮个啊！咦？为什么狼男在这里？啊！诺薇儿也在？」

女子的视线彷佛追逐着慌忙飞走的爱丽丝心，缓缓转过头来。

基格突然吸了一口气。就算是遇到天大的事情，眉头也不动一下的基格心中动摇了，就连在他身旁的诺薇儿都可以轻易感觉到他的动摇。

「席拉……」

女子以甜美的声音回答了基格。

「基格……你终于来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那女子的模样确实的映入了诺薇儿封闭在黑暗中的眼帘。好美的人啊。诺薇儿坦率地这么认为。姿态、气质、容貌，女子一样不缺，而且全都是诺薇儿希望自己将来长大后能够拥有的理想模样。

诺薇儿将这如同闪耀着光辉的女子模样深深烙在心中，然后视野又瞬间回归黑暗。她本来是以为自己的内心又被撬开了──但是并不是。基格那彷佛呼唤恋人的声音，让她急切地想要看见这名女子的模样。诺薇儿知道这才是这次她暂时恢复视觉的原因。

「胸口好痛……基格……我好痛啊。」

女子的胸口突然自己裂开、流出鲜血。转眼之间染红了她的白衣裳。

「哇啊啊！血？血？」

「基格……当时你为什么杀掉我？」

这一句话让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呆住了。同时，基格身上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怒气。那惊人的气魄足以让诺薇儿两人噤若寒蝉。

「那模样……你窥视了我的内心吗？还是那(·)家(·)伙(·)——德拉克洛瓦教你这么做的！」

咚！铲子猛然插在地上。握把回转之后，基格握紧从铲子头下面出现的第二握柄──然后拔出一把闪耀着锐利光芒的银剑，

「以黑印骑士团之名，我定要歼灭你们！」

基格以超乎平常的气势大声吼叫。

「泉水的水忧少女(u n d i n e)就是你的对手。」

从女子流出的鲜血之中，不断地现出了有着真红色女性体态的水之精灵，

「这就是那位人物所授与的剑──。」

女子的手掌生出的刀刃越来越长，终于变成一柄剑握在女子手中。

「拉格聂纳之泪──。」

这好像就是这柄剑的名字。那是一把刀柄以及刀刃全都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剑。

「基格……你真的认为地属的“召唤者(l e g i o n)”能够打败水属的精灵吗？」

基格没有回答，他让左手迸出电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在这一瞬间，女子用手中的剑把地面切开一条直线。被划开的地面居然源源不绝的冒出大水，转眼之间就覆盖了整个地面。

基格将本来要打在地面的左手敲在水面上。如同闪电一般的光辉被水反弹，传回了几乎要炸断他的左臂的冲击。

「基格大人！？」

「哇啊啊，什么？怎么回事？」

「快逃……诺薇儿！矮个……！」

基格叫喊着，同时，他的左手喷出鲜血。

「你、你在干什么啊！快点跟平常一样叫出那些怪物军团呀！」

诺薇儿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气息，恍然大悟。

「水──。因为有水，基格大人才无法召唤的。」

「怎、怎么这样！」

女子冲了过来，基格快速做出反应，并且挡开了这裂空的一击。

刀剑交击的声音回响。左右的那些真红的水精灵们，两手化为尖锐的长枪也加入战局。基格的银剑急速飞舞，转瞬间斩开水精灵的头部以及肩膀。

虽然鲜血从基格手掌的伤口流出，他仍然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吭。

「水会夺走你的力量……倒下吧！就这么沉溺在拉格聂纳之泪当中吧……」

正如女子所言，基格的动作逐渐迟钝。就连爱丽丝心也能够明显地察觉到。

「这、这样下去狼男迟早会被打倒的呀。」

诺薇儿愣了一下之后，突然发现水已经淹到脚踝。如果不依照基格的吩咐逃走的话——不，自己绝对不愿意成为累赘。那么是该要逃走吗？丢下基格一个人？……眼泪再次在她的眼框当中打转，但是，诺薇儿随即又慌忙将其忍住。

此时，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从地面召唤──。她彷佛领悟了什么一样，不禁大声叫道。

「基格大人！请往这边走！」

诺薇儿拼命地开始寻找地面的气息。她没有撑手杖，几乎是跑步前进。

「啊？咦？诺薇儿……用跑的吗？」

爱丽丝心惊愕地追在后。不久，诺薇儿离开了积水，跑在了干燥的地面上。她忍受着在黑暗之中突然撞上什么东西的恐惧。但是，如果此时不跑的话，自己就不配称为从士，也就没有留在基格身边的资格了。诺薇儿鼓起全部的勇气，将脚不断踢向地面。终于，她察觉到了目的地的气息。

那就是她刚迷路时碰到的那个悬崖──

基格迅速跟了过来。他就这么背靠山壁喘息，暂时说不出话。

「……喂、喂！前面没路可走了呀！」

爱丽丝心的哀鸣回响在四周。

而且这里还是个洼地。女子追了过来，

「逃也是没有用的！」

随即，她用剑划开地面，大水也随之涌出。即使他们暂时了逃出水坑，但是转眼间水又淹到膝盖了。

女子的身后，那些水精灵们一边滴落鲜血一般红的水滴，一边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赶了过来。

基格深呼吸──稳定了气息之后说道。

「诺薇儿……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诺薇儿还来不及回话。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足以撕裂空气的电光闪烁起来，他将左手猛烈地打向身(·)后(·)的(·)岩(·)壁(·)。

「啊……那也算是地面啊。」

爱丽丝心回过神来低声说道。

「什么！居然……从岩壁……」

女子瞪大了眼睛，惊愕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绝望的灵魂啊！在冥刻星(P l u t o)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菲米(B l a s p h y m e)，压溃我的敌人吧！」

闪电风暴席卷整片墙壁，如同圆形气球一般的东西陆续出现。就好像红黑色的巨大跳蚤在水面上弹跳。

「地……地属的人怎么可能赢得了我们！」

随着女子的呐喊，真红色的精灵们将手脚化为利刃，瞬间就把刚出现没多久的圆形魔兵们刺穿、将它们沉入水底。

「啊……完全打不赢嘛！」

哭魔群的哀叫在四周回响。但是──

「要对付能够融入、侵蚀敌人的身心的水属精灵。有效的战术只有一个……」

基格迅速的举起他的剑，

「牡羊座之阵──也就是自(·)爆(·)战(·)术(·)。」

咻的一声，下挥的银剑划过空中。得到信号的哭魔们，随着叹息的声音放出光芒。它们居然就这么一起爆炸了。爆炸声响遍每个角落。巨大的冲击以及被炸成碎片的精灵们，让水面飞溅起盛大的水花。

「这就是那些只能拜托你们安慰死者灵魂，曾经相信着你们的那克塔那居民的恸哭……」

基格摆出架式，将剑尖朝向慌张躲避爆炸的女子，在水面上疾驰，溅起一阵水花。

「哇、哇啊……」

女子立刻想要反应──但是已经太迟了。

基格摆出大上段的架式，就这么直接往下一挥，把女子的身体劈开。

女子的右肩到腰边就这么被切开了。

「基格……你……难道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吗？」

基格不发一语，反而横向再劈女子一刀。女子的形状溃散──化为水块、溅起水花沉入水中了。

女子的剑的碎片沉在基格脚下。

「自从选择了这条流血之路──我就已经不会再度流泪了……」

他再踏了一脚，把那透明的剑尖踩碎。大水转眼之间退去，露出干燥的地面。

「对吧……德拉克洛瓦。」

基格的低语，似乎与水一同被吸入了大地。

然后，他转过头，

「下次，你也一起参加任务会议吧。」

看着岩壁边的诺薇儿，他稍微叹了口气，说道。

「好想变强啊……」

诺薇儿一边感受着远去的基格的气息，一边轻轻说道。

「好想早点长大啊。」

她的脑海中浮现那名女子的模样。被基格称为席拉的──那位成人女子的模样。

「别焦急嘛，诺薇儿。你看，我要找到故乡也还需要一些时间啊……对吧。」

「是、啊……对了，爱丽丝心，你有过想死的念头吗？」

「咦？啊？怎么突然这么问呢？」

「我只是突然想知道而已。」

「那、那么，诺薇儿。你有过吗？」

「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诺薇儿，要知道死掉就没办法长大了喔。」

诺薇儿笑了。

「说的也是。」

然后，她压低声音这么问道，

「对了……基格大人——长得帅不帅啊？」

爱丽丝心的批评谩骂如同关(·)不(·)起(·)来(·)的(·)水(·)龙(·)头(·)一(·)样(·)，持续了好一会儿。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第四话 克诺的祈祷

清澈晨光中，有一行人顺着砂土的马车道往北而行。

虽说是一行人，在旁人眼中也不过只有两个人而已。

其中一个是身体柔韧高大的男子。一头鲜艳的红发装饰在他那称得上俊美的五官之上。他穿着破旧的白外套、黑皮革铠甲以及坚固异常的血红色护手。虽然一身战斗装扮，他的肩头却扛着一柄，与战斗实在扯不上关系的巨大银色铲(·)子(·)。

略迟一步，有个似乎连男子身高的一半都不到的少女跟着走在他的身后。

少女有着整齐绑好的栗色头发，清澈的淡紫色眼眸。经过风霜旅途却依然白嫩的脸颊，在阳光照耀之下散发清爽的光芒。少女那青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银之圣女的力量源自天界的圣性。这位眼盲的少女以手上的白木手杖探路，并且依靠男子的脚步声前进。此时，

「诺薇儿，我已经等不及啦！」

明朗的叫声在两人之间响起。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男子也不是少女。

少女的肩头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妖精，正震动着她那两对金色的羽翼。丝质的套装包住这个金发金瞳、女性体态的小妖精。

「故乡耶。是令人怀念的故乡耶。啊，真好！」

面对挥舞着小小手脚、充满朝气叫嚷着的妖精，少女露出有点困扰的微笑，

「啊……是啊，爱丽丝心。我也很期待啊。基格大人，请问那里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彷佛想要窥探男子的想法一样，少女谨慎地询问了。但是，

「没什么特别的。」

男子平淡的语调丝毫没有透露自己任何情绪。

「狼男，你在害羞什么啦！」

妖精轻巧的从少女肩头飞起并且叫道。狼男——这正是因为男子如同孤狼般锐利的眼神，妖精替他取的绰号。

「其实你心里很高兴吧？即使是为了任务，不过那里终究是自己的故乡呀。啊，真好啊。」

「那是个矮个不会喜欢的地方。」

「喂！警告你喔，别再叫我矮个！我可是有着爱丽丝心这么可爱的名字啊！」

虽然妖精使劲拉着男子的红发以示抗议，

「矮个比较好叫。」

「这个可恶的狼男，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是，妖精生气地把男子的头发到处乱打结。

少女凭借气息，知道男子停下脚步、试图解开被打结的头发。虽然头发上的结绑得不是很紧，男子却仍然笨手笨脚地弄了很久也无法解开。

「……基格大人，需要我来帮您解开吗？」

「嗯……麻烦你了。」

高大的男子弯下了腰，并且低头朝向少女。眼睛看不见的少女灵巧地稍加摸索就替他轻易解开。然后，他不发一语继续往前走。

「哼，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又阴沉又没礼貌的家伙。」

妖精没趣地耸耸肩膀。

「但是他却非常温柔啊……真的哦。」

少女微笑着压低声音回答。

哎，大概吧。妖精懒得争辩，低声附和。

然后，少女微笑着竖耳聆听男子的脚步声。男子不自觉地加大自己的脚步声，正是他内心顾念着这位眼睛看不见的少女最佳的证明。

前方道路的是崎岖难行呢？还是需要转弯呢？甚至连哪里比较好走，凭借着男子的脚步声，少女都可以轻易地得知。

这名男子──基格虽然沉默寡言、不擅交际，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却在无形之中充满了善意的考量。有时候，他的这些自然而然的举动，不知不觉之间就给目盲的诺薇儿帮了不少忙。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听着基格的脚步声，这位少女失去了笑容。

他的脚步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不只是前方道路的情况，好像就连基格总是隐藏在心中的感情，都透过脚步声稍微流露了一点出来。

这几天基格，排除万难、强硬挺进的步调，反而能够让人感觉到他内心之中的情感纠葛。

基格从拉格聂纳回到镇上神父那边听取下一步的情报，已经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

当时被允许一同出席这场谈话的诺薇儿，终于知道了基格真正的使命。

──维克多·德拉克洛瓦。身为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同时也是能够召唤并将死者的灵魂转化为魔兵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基格的使命，正是追讨这个在两年前从圣法厅盗取秘仪，之后还在各处暗地里煽动反圣法厅势力的男子。

基格在尔尔特的都市解救诺薇儿等人的工作。说起来也是他的使命的一部分。

「干得好，干得太好了。这样我的部下们也可以瞑目了。」

基格过去的战友——这位因为脚伤而离开战场的神父诚挚地向他表示了道谢。

「但是，我并没有遇到德拉克洛瓦本人。」

基格回答道。神父轻轻地点头示意之后，向他递出了一封刚刚送到的书信。

「…这个地方……」

基格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用锐利的语调喃喃道。

「似乎有人在那里亲眼看见那(·)家(·)伙(·)了。」

神父的这句话让向来沉默的基格情感剧烈起伏，就连在他身旁的诺薇儿也能够察觉到。

「只是，目前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其实我们连他为什么要在拉格聂纳的精灵身上动手脚都不知道。如果只是为了迎击追兵，大可以用其他比较简单的方法。」

「……也许那家伙是在试验。」

「试验？试验什么？」

「试验他偷出的秘仪。」

「什么！在这种处境之下，他居然还有余力试用秘仪？怎么可能！现在可是有超过五(·)万(·)的人正在追捕他啊……」

「反过来说，他根本不把追兵放在眼里。」

「可是再怎么说，追捕他的人之中，可是有数百人是老练的专家啊。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

「那家伙就是这种男人。」

「能够理解他想法的你也不是普通人啊。」

神父惊讶之余，用手指向书信的地图上说道，

「不过，这次你有地利。不管怎样，这里可是你的故乡啊。」

神父平淡说出的话语，完全超乎诺薇儿意料之外。

诺薇儿差点想要插嘴。但是，第一次被允许列席的她最终还也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而已。

不只如此，她还听到许多在意的事情。特别是基格居然以“那家伙”这种亲昵的称呼本应是罪人的德拉克洛瓦。

不过，虽然基格的内心如同火焰般炽热，但是他的外表却总是如同冰雪般冷静。不管内心是多么纷乱纠葛，他总是一句话也不会透露出来。

所以诺薇儿完全无从得知基格与德拉克洛瓦这个男子之间的关系。她最想知道的，还是拉格聂纳的精灵所变成的那(·)位(·)女(·)性(·)的事情。自然，关于这件事，她也不便开口寻问。

那位被基格唤做席拉的女性──当时基格呼唤她的声音，就像是在呼唤恋人一样。

当时，那名沉稳而美丽的女性的身姿甚至钻入了本应封闭了视觉的诺薇儿的眼帘。这名女子到底是谁？诺薇儿的心中骚动不安，但是──

如果诺薇儿有足够的力量帮助基格的话，也许还能够向基格询问他的过去以及心中的葛藤。但是，她自觉现在的自己根本帮不上忙，所以不管多么想要知道详情，也只能够安静地听着。

不过诺薇儿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自己的心境也很奇怪。

虽然她已经继承了被称为万里眼的伟大的透视之力，内心却在抗拒使用这股力量──

能够看穿别人内心的那些拉格聂纳的精灵们揭示了其中的缘由。诺薇儿是因为对母亲的憎恨，才抗拒使用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力量的。也因此失去了视力……

诺薇儿根本无法想象，原来自己的内心如此憎恨母亲。过去，基格曾经这么对她说，

「埋葬你心中的真实吧。」

当时的他似乎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憎恨母亲的心需要时间来化解。

而这正是诺薇儿能够顺利使用力量的最短途径。

“别自暴自弃”，后来基格又以相同的语调对她说出过这句话。

说起来，眼睛看不见所产生的焦躁不安，居然让自己差点自暴自弃吗。这样的事实，让诺薇儿自己也很意外。

在之前的战斗中，诺薇儿总算理解了基格这些话的涵义，所以当时的她才能够在眼睛看不见的状态之下，大胆地奔跑前进吧。诺薇儿心中满是对基格的感激。

当时她不再以从士的身份强求基格引导自己，而是以从士的身份寻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正是诺薇儿的心态发生了这样的转变。基格才会允许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内心的她参加这场任务会议。

想要回报。对于引导自己的基格，诺薇儿想要能够帮上忙。但是，当她再次寻找自己有什么能做的事情时，却发现只要自己仍然无法接纳自己的力量──原谅自己心中的母亲，自己就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个事实，本来只是稍微让诺薇儿有点痛心，不知何时，却逐渐发展成她开始责备自己的无能……

途中，一行人用过午饭，再次走回灰色的道路上。

不久四周突然变得冷清寂寥。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进一个峡谷。草木稀疏、寒风呼啸。看见这荒凉的景色，

「哇啊……这种地方，居然可以住人啊。」

爱丽丝心有点胆怯地说道。

「因为没有其他去处。」

基格淡淡地回答。

这里就是克诺峡谷。虽说这里可以开采铁矿，但是地处偏僻，再加上没有其他任何资源。愿意住在这里的只有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流民。透过基格的话语，爱丽丝心很容易就明白了这里的情况。

「果然，这里还是不是我的故乡……一点怀念的感觉都没有啊。」

她失望地说道。

「对了，诺薇儿。听说我是没有灵魂的爱因塞尔(A i n s e l)。那是什么呀……」

拉格聂纳的精灵曾经提到，没有灵魂的爱因塞尔──爱因塞尔本来的涵义就是自身。它们忘记了被召唤的使命，却也不是有着自由意识的灵魂，总觉得自己好像欠缺什么──爱因塞尔就是这种存在。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灵魂，所以才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呢……」

似乎是被周围凄凉的景色影响，爱丽丝心难得的以阴暗的语调轻声说道。

「才没这回事呢！」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否定。

「那时候，就是因为你的灵魂呼唤了我，我才能够遇见你啊。」

嗯，爱丽丝心低声赞同。然后，她静静抱住诺薇儿纤细的脖子。

最后，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峡谷地带。而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零星的冶铁场和小屋证明真的有人住在这里。在更前方的地方，还看得到小村庄。一行人继续走了一会儿后，

「咦，那是什么咧？」

那边有几个四角形，像是广场一样的地方。

「那是锻炼场。」

「锻炼……基格大人，请问是冶铁的地方吗？」

「不，除了铁以外，这里还有卖另一种的东西。」

「嗯，还有卖另一种东西呀。嘿，那到底是什么啊。」

「──就是人。」

咦？爱丽丝心回以疑惑的表情。

这时候，突然涌现大批人群的气息。有二十个左右年轻的男子陆陆续续地从铁矿场里面走了出来。他们是正打算回村落去吧，结果刚好遇上了基格等人。

这些人浑身散发着矿场劳动者那种狂野粗暴的气息。当中也有人拿着已经出鞘的剑。看上去，他们似乎不管什么情况都会优先选择用武力解决。

「喂，小伙子。你是来干嘛的？」

其中一名男子瞪着基格肩上那把巨大的铲子，问道。

「杰诺神父在吗？」

基格回问，男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红头发……你……难道就是……」

男子们立刻一阵哗然。

此时，突然传来略带沧桑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这不是男子们的声音。

一身黑色装扮的神父，从村落方向走了过来。他有着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整齐剪短的白发和上了年纪的精悍表情。一条大刀疤划过了他右边的太阳穴。

「真是好久不见了……基格。」

神父露出柔和的微笑。说道。

「您好，好久不见了……杰诺神父大人。」

爱丽丝心吃惊地下巴差点掉下来。

「天啊，狼男说话居然能够这么客气呀……」

神父点了点头，轻轻将手放在基格的肩膀上，

「谢谢你能过来。听说圣法厅要派你过来之后，我就一直希望着早点看到你。」

然后，神父回头望向男子们，

「这个基格也是跟你们一样在这儿长大的。他剑术一流，而且，圣法厅还赐予了他“战场的真理(瓦 尔 海 特)”这个贵重的称号。」

神父这彷佛夸耀自己孩子般的语气，让男子们的态度顿时缓和了下来。

「基格，欢迎回来。」

在神父面前，基格静静地低下头来。

在村庄入口附近的一栋大房子之中。

「您是说，有人曾经在附近发现德拉克洛瓦的踪迹吗？」

基格以诺薇儿等人从未听过的恭敬语调这么问道。

神父稍微瞧了诺薇儿等人一眼。

「她是我的从士。信得过。」

于是，神父微笑着对着正襟危坐的诺薇儿点了点头，

「……我这儿的小伙子们说，最近有些穿着华贵的公子哥进出东边的洞窟。那里的矿石早就被挖光了，所以我也感到很奇怪。于是我就跟小伙子们轮流躲起来监视……然后，我们居然看到了那个男人。就是你熟知的那个男人，他在那里进行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仪式。」

「请问他现在还在那里吗？」

「不。大概每过三天，他才会出现一次。每次离开之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跟踪了几次，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每次都被他骗过去了。」

「请问目前有人监视那个洞窟吗？」

「我们一直都在监视着那里。只要那个男子出现，这边就能立刻得到通知。他可能要在一天、两天后才会出现吧。这段期间，你就在这里休息，消除旅途的疲劳吧。」

「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规矩地低下头的基格，

（狼男好像变成小狗啦）

爱丽丝心不禁窃笑。

「别客气。你可是改变了这里的生活的恩人啊。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爱丽丝心突然露出好奇的眼神。

「改变生活？什么事、是什么事啊？」

「哎呀，基格什么都没说吗？」

「是啊。这个人的话少到不行，简直跟石头没有两样。」

神父高声笑了。

「哈哈。基格啊，你还是老样子。稍微夸耀一下自己的功劳也不会怎样啊。」

嗯……基格似乎无意间漏出了小声的呻吟。神父露出微笑，代替他回答了。

「其实，过去这个村庄除了铁以外，还在卖(·)另(·)一(·)种(·)东(·)西(·)。」

「啊，这个刚才我也听狼男提到过的说……」

「除了刀剑、长枪之外，连带着使用这些东西的人也是我们的商品。」

「使用这些东西……的人？」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把十四岁到十七岁的孩子当作剑奴卖掉。」

听到这句话，诺薇儿十分惊愕，

（剑的……奴隶──）

她慌忙压下自己这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

「喂喂，剑奴是什么啦？」

「距离这边不远的村落有一座养育院，专门收养因为战争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我们从这些孩子们当中选出身体强壮的，教他们剑术，然后再卖到各个军队或佣兵团。」

弄清楚后，就连明朗多话的爱丽丝心也一时答不出话。

「因为对于失去故乡和亲人的人们而言，除了自己的生命之外也没有其(·)他(·)可(·)卖(·)的东西了。」

外貌亲切的神父平静地说着恐怖的事情，让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不知如何回话。

「但是，基格在得到“战场的真理(瓦 尔 海 特)”的称号同时……也向圣法厅请愿废除剑奴的买卖。因此，圣法厅每年都会拨钱给这个养育孤儿的村庄。利用这些资金，我们还把铁矿场都给扩建了啊。」

「他们……大家都带着剑。」

基格轻轻说道。

「他们铸造的剑风评很好，卖得也不错。当然，大家对于用剑也有两下子。怎样，你要不要教他们几招啊。」

「不，我还无法像神父大人教我的时候一样，好好地教导别人剑术。」

听着这些称赞的话语，基格摇头拒绝，

「况且过去……我是这个村落中最弱的。」

他补上的这句话，让知道基格剑术程度的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十分吃惊。

「的确，你学剑很慢。不过也因为这样……你是我最可爱的孩子。」

神父的这句话让基格沉默地低头看地面。

「基格……幸好你能够活下来。比起你的称号……我更高兴你能够好好的活着。」

「是的……」

「总之，现在你好好休息吧。千万别客气，因为就连这个大房子也是靠你们卖命才能够建起来的啊……」

四个人与神父一起早早用过晚饭之后，基格一行人被安排住进二楼的大房间。

兽油灯的微光照耀着大房间。基格连外套也没有脱下，只是默默的磨着那把大铲子。此时，诺薇儿静静地将杯子放在餐桌之上，

「基格大人，您的药汤已经热好了。」

「嗯……麻烦你了。」

爱丽丝心一边看着拿起杯子啜饮药汤的基格，

「过去狼男应该经历过许多事情吧。」

一边感慨地低语。

「是啊……」

发觉基格并不打算对他的过去多说什么后，爱丽丝心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对了，狼男你没有父母，所以你也是这里的人养大的吗？」

「我的双亲……不知道在哪个城镇，被卷入兵乱之中死去了。当时同城镇的居民，带着还是婴儿的我来到了这个村庄。」

「那你为什么成为挖坟的人呢？」

基格摸着银色的大铲子，

「埋葬战死者是少年兵的工作。大家都不想做……但是当时的我并不讨厌这工作。」

「咦？为什么呢？」

「死者是战场上最弱的存在，他们已经无法作战也无处可逃。为这些人做点事情能让我心情平静……而且──。」

「而且？」

「死者们也告诉我许多情报。像是对手使用的武器，必须留意的地形，还有战场上的教训。」

「这么说，死人也会说话吗？」

「死人不会说话啊。」

基格以认真的表情，有点讶异地回答。

「这个，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你……」

爱丽丝心也吃惊地回话。

「只是，被束缚在战场的灵魂碎片来向我申诉。许多灵魂──总是要求我替他们战斗、为他们报仇雪恨……」

「这种东西，放着不管不就好了。」

「所以我说基格大人很温柔呀。」

诺薇儿肯定地说道。

「您一旦受人所托，就不懂得该如何拒绝吧。」

「呜……嗯……真是麻烦的个性啊。」

「……不过，也因为死者们给我的情报，我不管在怎样的战场都能存活下来。」

「哎……不知道这种能力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帮助。不过说真的，仔细想想，这还真是稀奇的特技啊。」

「其实战场上大部分的人都有这种能力。」

「是、是这样的吗？」

「但是死者说话的时候，多数人都误会自己是不是疯了……」

「啊，嗯……说的也是。那么狼男是什么时候变成“召唤者”的呢？」

一阵沉默。本来以为对话将到此结束，但是，基格终于好像要吐出塞在胸中的石头一样，静静地开始述说了。

过去曾经有个能够听见死者声音的剑奴，死者们给予他智慧以及力量。也有人说，是死神为了散播更多的死亡，因此附身在这个人身上。

当时听到这个流言的贵族指挥官们，因为好奇把基格从战场上传唤回来。

一副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端正相貌，与少年兵不相称的锐利眼神，束在背后的红色长发，瘦小的个子却背着一把大得好像可以压垮他的剑——这就是当时基格的模样。

指挥过们看着基格的面容外貌，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发出各种询问。基格也很努力地认真回答，但是全部都被当成玩笑话，还被这些贵族嘲弄了一番。

结果，没有任何贵族真正想要了解战死者的灵魂到底是什么。

除了一个人以外。

这个男人并没有将基格传唤过来，反倒是亲自来到兵营拜访基格。

男人有着银色的长发和白皙容貌──以及如同寒冰一般清澈的群青色眼眸，稳重之中散发着理性的智慧之光。有着柔韧而高大的身躯的这名青年深藏不露，他不但拥有贵族中少见的高超剑技，而且还懂得使用圣法厅的秘仪之力。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进入剑奴用的帐棚，

「基格，我需要你的才能。」

并且直率地这么说道。

被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直呼姓名，基格本来有点火大──但是下个瞬间，

男子那爽朗、彷佛没有半点阴霾的笑容，反倒立刻捉住了基格的心。

基格慌张地回过神来。为了掩饰，他以粗暴的口吻询问对方，自己有什么才能。

「——“召唤者(l e g i o n)”。」

青年面露光辉灿烂的笑容，这么回答了。

这对当时的基格而言，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他以为又是那群贵族来拿他开涮。基格本来打算一直保持沉默。

「基格，你杀了不少人。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青年居然说出这种话。

哼！总是躲在后方，根本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的贵族知道什么？基格忍不住想要发怒。

「我也杀死了不少人。」

这一句话却奇妙地消解了他的愤怒。

「你应该不是因为死者的声音，才想要砍杀更多的敌人的。我相信，你奋战的原因是为了不让更多与你相同处境的人被送到战场当剑奴吧。」

被说中了。每当基格奋战之时，他的村落也会得到相应的金钱。只要自己能拿到钱，那么留在克诺的村庄当中的孩童们就不用再被送上战场了──这正是当时的基格赌命作战的理由。

「但是你的敌人当中也有与你相同处境的剑奴。不得不打倒他们的矛盾，也让你十分痛苦吧。」

似乎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青年凝视着基格。然后他这么说道，

「仅仅依靠剑，你只能拯救自己的伙伴。这是真理。懂吗？基格。想要彻底平息纷争，你必须连敌人一起拯救。」

这是令人惊愕的一句话。

连敌人一起拯救──将这宏伟的理想理所当然地说出口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名叫维克多·德拉克洛瓦。」

青年这么说道。

「为了消除这世上所有的纷争，我需要力量。你拥有万夫莫敌的“召唤者(l e g i o n)”才能。我需要你的力量。」

男子毅然说道，他的模样，让当时的基格打从心里感动得全身颤抖。

「这么说，你就是听了那个叫什么德拉克洛瓦的话，才会成为“召唤者”的喽。」

只把这番话当作有趣杂谈的爱丽丝心悠哉地说道。

另一方面，诺薇儿则是茫然自失，

「发掘基格大人的，居然就是德拉克洛瓦……」

而基格目前追捕的那个盗取圣法厅秘仪的男子，就是这个德拉克洛瓦──

「如果没有杰诺神父……还有那家伙，就没有今天的我……」

淡淡如此说道的基格，突然将手伸向油灯。就在爱丽丝心“啊”的叫了一声的同时，油灯已经熄灭了。

「怎么了？爱丽丝心？」

基格迅速地绕过桌子，同时捉住诺薇儿的手。正当诺薇儿因为事出突然不知道如何反应之时，基格用手指，

『安静离开，别管行李』

在她手掌上这么写道，

「差不多该睡了。休息吧。」

他大声喊道。

「啊？该睡了吗……？」

不管一旁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爱丽丝心，夜视能力极佳的基格以及本来就习惯黑暗的诺薇儿已经开始行动了。然后突然，

「咦？什么？怎么？哇啊……」

爱丽丝心被基格一把捉住，发不出声音了。

不久，基格就抱起铲子以及诺薇儿静静地打开窗户，以令人难以相信的脚力一跃而下。

「我们为什么要突然跑出来啦！」

微弱月光照耀之下的夜晚峡谷之中回响起爱丽丝心压低声音的抱怨。

「因为有人在隔壁房间偷听。」

「……我居然，一点也没有发觉。」

诺薇儿完全被基格过去的话题所吸引。她在感到丢脸的同时也觉得有点扫兴。

诺薇儿本来以为基格终于愿意对自己述说他那神秘的过去，原来这一切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这不是等于是基格连她们都欺骗了吗？

「呜，稍微多信任我们一点嘛……」

崎岖不平的岩石地面使得手杖不好探路，诺薇儿不高兴地小声抱怨着。

「我说话太过投入，延误了出发时间。跟你们在一起，我也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警戒。」

听见基格这句低语，诺薇儿不禁露出微笑，

「嘿嘿，基格大人的个性还挺可爱的。」

你说什么！？爱丽丝心忍不住疯狂大叫。就在这个时候──

一行人绕进铁矿场内侧。月光照耀之下，一个黑色的洞窟出现在眼前。

基格毫不畏惧地随意走了进去，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连忙随后跟上。

「哇喔！好大的洞窟啊！这里是矿山吗？」

「这里就是克诺起始的洞窟……」

「请问起始的洞窟是指什么呢？」

「是这个地方的传说。过去，最初的流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以向住在洞窟内名为克诺的龙献上孩童当作祭品，以换取在这里开采铁矿生活的许可……」

「您是说……孩童吗？」

「克诺的罪孽，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洞窟深处回响着什么声音。

走得越深，就听得越清楚。最后，终于能够分辨出那是一句话。

我等乃遵从克诺的血之祈祷，以剑吞噬无父无母之子，得以过活的残存者。

愿我等献上之血，乃成同胞之粮食。

彷佛咒语似般的语句不断重复着。基格一行人最后终于来到一个广大的空间，

只见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子们，朝着高耸的岩壁不断唱出这一句话。

爱丽丝心“啊”的一声，低声惊叹。

「那、那是什么啊？墙壁变得好奇怪啊……」

宛若大蛇的化石──只能这么形容了。它盘据在整面山壁之上，闪烁着赤黑色的光芒。从那湿润的光泽之中，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渗出来。

「……好难闻。……这是血的味道。」

诺薇儿也捂住口鼻，差点要吐出来。

「你们待在这里。」

这不容许反对的锐利语调，让诺薇儿吓了一跳。基格全身随即涌出骇人的战斗意志。惊人的气魄让爱丽丝心也一时哑口无言。

无惧的基格径直走了过去，

「“刻之龙头”──难道那家伙真的……」

他望着山壁，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让惊觉有人闯入的男子们转过头来。

这些人是他们刚进入峡谷的时候遇到的那些男人。

咚！基格将铲子插入地上。

男子们不发一语，拿剑包围了基格。

就在这个时候，基格突然转头大叫，

「诺薇儿，快向旁边躲开！」

诺薇儿同时也察觉到背后的杀气，她反射性地彷佛扑倒一样向旁边闪开。

剑刃锐利划过空气的声音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传来，让她感到远远超越在看不见的情况之下移动的恐怖。

「诺薇儿！？」

爱丽丝心叫道，

「闪开了吗？真不愧是基格的从士啊。」

诺薇儿在倒在地上的同时听到了这个声音。这正是杰诺神父温柔的声音。

惊恐的爱丽丝心看见神父拿着一把大得可怕的剑缓步走近基格。

「基格……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展开行动了。」

「您散布德拉克洛瓦在这里的情报，就是为了引我过来吧。」

「正是。基格，亏你能够察觉。」

「那家伙……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泄漏自己的行踪。指示您把我引诱过来的……也是那家伙吧。」

「没错。仅凭我们献上的数十个灵魂，根本没有办法养育这个怪物。但是如果献上率领无数死者之魂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话，情况肯定不一样──他这么告诉我们。」

「您不了解。这种怪物……根本不应该存在世上。」

「管他呢。我们只是在代替德拉克洛瓦阁下养育它，然后再次得到谋生的手段。仅此而已。」

「谋生的手段……？」

「他已经答应我们，在打倒圣法厅之际，这个村庄将可以再次卖出剑奴。」

神父的自白让基格瞪大眼睛，

「说谎！德拉克洛瓦居然会答应……说谎！」

他用激烈的，几近泣血的声音大喊，。

「基格，我没有说谎。」

神父温柔地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手握利剑的男子们出场了。他们总共有五十多个人，密密麻麻地包围了基格。

但是基格似乎丧失了战斗的力量。他低下头，喃喃道，

「这个秘仪…神父大人，难道您把村庄里面的人……」

「是啊。献上的主要是病人或是老人。他们也高兴地交出生命。弱者死去，并且成为更强者的粮食。这正是在这片大地上生活的人们的试练。」

「难道你们想以剑奴的身份过活吗！」

基格抬起头朝着周围的男子们叫道。

男子们之间突然爆发出笑声。

「果然就如神父所说，这家伙是个胆小鬼！」

「下一个从圣法厅得到称号的人是我！」

「不，是我才对。」

此起彼落的叫声盖过了基格的呐喊，男子们也同时一起高举起剑。

「就是这样。基格，你就叫出那个叫做什么魔兵的吧。其实我们也觉得等你们睡着之后乘机偷袭是很扫兴的事情。」

「……还记得吗？杰诺神父。」

「记得什么？」

「与我一同卖出的那十六名剑奴。」

神父突然沉默下来。

「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以及长相，我都记得。」

「当时在运往战场的马车当中，我们曾经一同发誓。绝对不背叛伙伴，一定要互相帮助。对于当时什么都没有的我们，伙伴就是我们的一切……」

「──。」

「但是在战场上，这样的想法根本行不通。杰诺神父……我在战场上亲手斩杀了三名与我一同发誓的伙伴。」

基格的左手再次握紧铲子，

「根本没有召唤的必要。听到你们这些愚蠢的话，他们的灵魂已经忍不住想要主动出现。」

一道血痕顺着银色的握柄滴落。

「这是用死去伙伴们的剑合铸而成的。」

基格轻轻说道。周围的男子们露出无法理解的讶异表情。诺薇儿“啊”的叫了一声。她第一个惊觉，那铲子居然自己震动起来。

基格猛然瞪大眼睛，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瞬间──铲(·)子(·)上卷起激烈的雷光。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出现在我敌人面前吧！」

铲子化为无数的银色光辉炸开，瞬间，灾祸的化身从空中显现。

铲子消失了。当中的银剑已经握在基格手中。拥有银色鳞片的魔兵们围绕着基格，排列出美丽的圆阵落到地面。

总计十六尊魔兵，带着彷佛人型蜥蜴的模样，双手握着厚重的剑。它们的脸上没有眼鼻，向外突出的嘴巴猛然露出锯齿般的獠牙。

「看吧！这就是在互相残杀的日子里，最后只以杀戮作为盼望的修罗的模样。」

咻的一声，基格的银剑划过空中──

「天蝎座(B a r b i e l)之阵！」

双手握剑的魔兵们立刻奉命展开行动。如同毒蝎展尾一般拉大圆阵，一起向男子们杀去。男子们也不甘示弱，他们有着剑技，也有着胆量。不过魔兵却还是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打倒了这些男子。这些魔兵虽然有着超越常人的速度以及力量，但是却绝对不是在光凭力量战斗。它们确实地看穿了对手的剑招、牵制封锁、然后才斩杀对手──那绝妙的用剑技巧，让神父也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克诺的剑技！」

魔兵一边席卷起杀戮的旋风，一同露出利牙，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开始齐唱。

我等乃遵从克诺的血之祈祷，以剑吞噬无父无母之子，得以过活的残存者

愿我等献上之血，乃成同胞之粮食。

神父大声地笑着。

「可爱的孩子们啊！即使堕入地狱，你们还是继续挥剑，还在使用我教你们的技巧啊！」

如同被神父的声音引来一般，一个凄魔朝向神父同时以横纵之势挥出了手中的两把剑，而神父只是如轻抚般轻轻挥下了手中的巨剑。随着剑刃激烈摩擦的声音，凄魔的两把剑居然同时被完全地弹开了。

「真令人高兴……这个用剑的习惯，你是克恩吧。」

下个瞬间，神父毫无犹豫地迅速砍下失去防御、门户大开的凄魔的首级。

「下一个是谁？希夫，是你吗？」

面对袭击而来的凄魔，神父踏地跳起、飞舞在空中将凄魔的双剑挡开。神父的大剑砍入凄魔的头，更进一步将其的整个上半身劈成两半。

「好、好强啊！这真的是神父吗？」

随着爱丽丝心的悲鸣，神父已经突破圆阵、转眼之间逼近基格。

转眼之间，基格也同时朝向神父跳跃、下挥银剑进行迎击。

瞬间，刀剑交击之处，耀眼的火光四溅。为了压倒对方，两人用力砍劈，剑刃也激烈地互相纠缠牵制。

「互相背叛、互相残杀。这都无所谓。因为这正是人类被给予的试练。」

基格的姿势很快失去了平衡。

爱丽丝心在惊讶之余，还是将情况告诉了诺薇儿。这两人都几乎不敢相信基格会在一对一的剑斗之中落败。

「真弱啊，基格。至今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所卖出的孩子当中，最弱的你却能够存活下来。」

「因为我的弱小，反而让我察觉了许多事情。」

一瞬间脚步不稳的基格，却快速地翻身、一个翻滚顺势将剑猛烈的刺出。

这个壮烈的突击让神父即使挡下剑尖，也不由得向后退了两、三步。

「因为您的强大，让您太习惯于牺牲他人生命。您的剑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太轻了。」

神父瞪大眼睛。

「别小看我！！」

随着破钟般的怒吼，神父舞动着大剑跳起。彷佛在准确地估量对手的气息，基格也同时踏地跃起。

两人刀剑的光芒在黑暗的洞窟之中闪烁──

待两人再次落到地面时，其中一人无力地跪地倒下了。

「呜、让它们停手啊……」

爱丽丝心颤抖着说道。

杀戮的旋风依然持续着。逞着强胡乱挥剑的男子们，在凄魔所唱出的血之祈祷的声音中被轻易地砍杀。

回过神来，爱丽丝心看见就连被神父砍死的凄魔，也以没有头部，或是头部被砍成两半的模样再次站起来，继续砍杀男子们。

「听见没有，狼男……听我说啊，基格……」

爱丽丝心没能将话说到最后。因为她发觉了，基格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在颤抖。

凄魔也不会追击逃走的人。基格只是一直以悲哀的眼神看着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战斗的男子们。

诺薇儿也感受到基格悲痛的气息，她只能静静地站在基格身旁。

突然，笑声响起。倒地的神父笑了起来，他被斩裂的肩膀还流着血。

「基格啊……你也稍微笑一下啊。这样一来……这个村庄已经无法再度卖剑奴了。哈、哈……我还记得……你被卖到战场上……当时那个打从心底露出的微笑，那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吧…就在往战场的……马车……之前……」

──当时，基格回过头来看着神父，

（用我的性命，可以替神父大人买件衣服吧）

他微笑着这么说道。

当时，神父只有一套礼服，而且还到处缝了又补，破破烂烂。连让神父买件衣服的钱都没有──这个村庄那时候就是那么的贫穷。

（不只，可以买到更大的东西）

神父摇头这么说道，并且拍拍当时还是十四岁的基格的肩膀──

「你太温柔了……」

神父的口中吐出大量鲜血。

「因此我以为……你会是最先死的……但是你却存活下来……还打倒了我。」

他的眼睛已经朦胧，什么也看不见了。

此时，神父的脸上终于失去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遗憾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是你们的……时代……」

他就这么吞下了最后一口气。

基格轻轻地碰触了神父的手腕。

神父的衣服上，有着众多缝补的痕迹。基格认出，这正是当时他离开村庄的时候，神父穿在身上的那一件礼服。

这就是养育出许多剑奴，同时自己也是剑奴的男子最后的丧服。

最后，男子们终于弃剑逃走。凄魔在基格的命令之下，将墙壁上还在脉动着的石头怪物彻底粉碎了。

「果然，狼男还是要替他们挖坟啊……」

逐渐明亮的天色当中，挥动铲子的声音冷清地回荡在峡谷中。

「而且这些都是曾经想要杀死你的人啊……」

爱丽丝心罕见地以同情的语调对基格这么说道。诺薇儿则是默默的遵从基格的指示，帮忙埋葬死者。

基格的手突然停下了。

过去的声音频繁地在他耳边回响。

（可以买到更大的东西？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问题的回答也立刻传来。

（就是大家可以一起住的家。当你们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大家就可以和平地住在一起了）

（和平……）

（是啊。你们也是有可以回来的地方。所以──请一定要再次回来）

那是打从心中希望养子们能够生还的祈祷声。

（一定要再次活着回来啊）

年仅十四岁，就将剑握在手中的少年，这么说道──

（嗯，我一定会再回来）

他在马车上大声喊着。

（我一定会再次活着回来）

终于，挖土的声音以及风呼啸的声音逐渐远去。连同那遥远过去的回忆一起。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第五话 拉普洁尔的阶梯

城镇之中弥漫着香气。

锁链的声音喀拉喀拉回响。司祭们手中，用锁链悬吊的香炉冒出滚滚白烟，笼罩各处。他们一边走着，一边专心唱出祈祷的话语。

他们身后有一群穿着黑色丧服的人们。人们或是扛着几副棺材、或是牵着孩童们的手，排出连绵不断的队伍。瘟疫让许多人同时死去，才造成这独特的死亡行列。

有人在圣堂的二楼看着这令人哀伤的光景，

「啊，又有别的队伍过来了啦。」

巴掌大的小妖精明朗地叫道。金发、金瞳的她包在纯白色的套装之中，连背后震动的羽翼也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

「真的有那么多人吗，爱丽丝心？」

「是啊，好吓人呀，诺薇儿。好像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一样，不断有新的人来耶。」

「呜……好浓烈的气味，我好像快窒息了。」

房间里面，烧出的白烟所散发的气味，让少女皱起柳眉。她右手紧握的白木手杖显示她是个盲人。少女的左手彷佛想要寻求依靠一般，握住胸前那将圣性化为自己的力量的“银之圣女”的纹章。

用来驱除疾病的气味，熏染了这位活泼少女整齐绑好的栗色头发，也附着在她的法衣上，让她切身感受到猛烈的疾病正在自己周围张牙舞爪的模样。她也不禁变得有些不安，

「基格大人，这里的瘴气真的有这么强烈吗？」

少女询问身旁的男子。

「不，这不是普通的流行病。」

男子沉稳镇定地回答道。燃烧一般的红发装饰在男子称得上俊美的五官之上，他穿戴破旧的白外套、黑皮革铠甲、红色护手，俨然是一套杀气腾腾的战斗服装──但是，他肩上扛的却是与战争完全扯不上关系的巨大银色铲(·)子(·)。

他喀喀地用手指敲着铲子的握柄，

「一般来说，瘴气应该更浓烈才对……」

话还没说完，房门打开，一名戴着眼镜的壮年男子走了进来。

「让你久等了，基格。」

来者身上有“白印”的纹章，他一边抖动披肩斗篷，甩落附着在上面的杀菌用石灰粉，一边说道，

「我已经完全束手无策了啊。总之这场瘟疫根本看不出症状。本来以为是热病，却又马上转为侵害骨头的疾病，在我们转换对策后不久，又变成了胃病……，简直毫无道理可言。彷佛全世界所有的疾病都集中在这里了啊。」

他一口气比手画脚地说完。在哑口无言的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旁边，基格淡然问道，

「与德拉克洛瓦有关吗？」

他直接切入正题。

「啊，关于这件事。」

男子彷佛突然想起来一般，轻轻脱口而出。

这名男子过去曾在军队中担任军医。因为医术被人认同，他成为了圣法厅直营的救护医生，得到了“白十字”的纹章，与基格的白外套上的安葬死者的“黑印”纹章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根据基格所说，这名男子是他过去的老朋友，当然也十分清楚基格的任务──也就是追捕从圣法厅盗取秘仪、脱逃当中的德拉克洛瓦。

「他何时出现过？」

「根据拉普洁尔的圣堂教会秘密传来给我的消息，她们那里最近好像有人与德拉克洛瓦接触过。我想把这情报转告圣法厅的人──所以才会找你来。」

「拉普洁尔的圣堂教会啊……」

「是啊，也许德拉克洛瓦也听到最近那个圣堂的评价了吧。」

「什么评价？」

「在那里的人，都是“银之圣女”之中，特别拥有疗伤、治病能力的人们……对了，就是那个，你过去也认得的那位……好像叫作什么，席拉的吧？」

诺薇儿心中突然悸动，开始探查基格的气息。因为她没有想到这里会突然有人说出席拉的名字。

一个月前──在拉格聂纳的泉水，那名女性的姿容深深地烙印在诺薇儿心中。那位被称为席拉的女性，以及基格彷佛呼唤恋人的声音──

但是基格的气息毫不动摇。他还是老样子以沉默寡言的态度，静静地听着男子的话语。

「她也是拉普洁尔圣堂教会出身的吧。席拉·利维艾尔……现在，另外一位“治愈者(利 维 艾 尔)”的评价也很不错。」

「另外一位“治愈者(利 维 艾 尔)”？」

「她叫做玛丽亚娜·利维艾尔。」

男子说出了一个新的女性的名字。

「最近，她还风光地就任那里的圣堂长了啊。」

「玛莉亚娜……就任了圣堂长？」

「是啊……对了，你过去跟那个圣堂的人们好像都很熟吧。其实……也多亏了玛莉亚娜圣堂长，我们才保得住这个城镇啊。」

对于这蔓延的瘟疫，只有玛丽亚娜的洁净圣水特别有效。此外，在前任圣堂长因病去世之后，玛丽亚娜带领众人彻底扫除圣堂内所有的疾病，再加上她治愈了大群前来求诊的病人的功绩，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于是，她就被选为继任的圣堂长了。

「她的评价就这么越来越高……也因为这场流行病，最近根本没人到那里去挑战拉普洁尔的试练了呀。」

「您是说……试练吗？」

诺薇儿问道。男子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

「咦？你不知道吗？我听到你是基格从士的时候，还以为你也是“治愈者(利 维 艾 尔)”啊……」

「不，诺薇儿是“监看者艾尔塔夏()”。」

「什么！是万里眼！那伟大的透视能力吗……？但是你……那个──。」

男子看着盲眼的诺薇儿，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诺薇儿立刻低下头去，

「因为我无法灵活运用我所继承的力量……」

她的回答之中不禁流露出懊悔的情绪。此时，因为太过无聊，快要在她肩膀上睡着的爱丽丝心突然，

「诺薇儿才不需要那种力量呢！」

并且慌张地摸了摸诺薇儿的脸颊。

基格则是仍然是那副沉稳的表情，没有任何响应。

男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抓抓自己的脸颊，

「不过，如果是这样，何不就去接受这个试练呢？也许你就可以学会怎么使用你的力量了也说不定啊……」

「请问，那是怎样的试练呢？」

「其实，好像只有实际接受过那个试练的人才知道详情……不过，好像目前还没有人曾经通过全部的试练。」

拉普洁尔圣堂教会本来是一位天才的“银之圣女”。她为了找出能够继承自己力量的人所设置的试练场，后来被发展成了圣堂教会。

据说，光是接受这个试练就相当于数年的修行，相对的，也有失去性命的危险。但是实际的试炼内容严禁对外泄漏。

「在那个圣堂教会修行的“治愈者(利 维 艾 尔)”们好像全都接受过那个试练的样子……」

──那么，席拉也接受过那个试练……这是诺薇儿的内心第一个浮现的念头。

「与德拉克洛瓦接触过的事情，是不是玛莉亚娜亲自告诉你的？」

基格淡然的将话题拉回。

「是的……本来“银之圣女”应该保持中立……但是看来她们好像对于德拉克洛瓦的恶行已经无法坐视不管了啊。那个男子……这样下去真的有可能会颠覆圣法厅啊。」

「那么，我直接去找玛莉亚娜问个清楚。」

「请你务必这么做。……幸好“召唤者”的你依旧站在我们这边。过去身为德拉克洛瓦的最强军团的你……还是说，你是有意想要再去帮助他呢？」

男子揣摩似地满脸笑容的问道。

「德拉克洛瓦自己也不希望我帮他。」

基格直率地回答了。

「我去验尸。」

只留下这句话，基格前往墓地。诺薇儿安分地向他送行。

「这样好吗？你不是每次都吵着要跟去的吗？」

爱丽丝心很意外地询问。

「我不是“治愈者(利 维 艾 尔)”啊……到时候生病的话，反而会拖累基格大人。我绝对不要那样。」

如果因为去了病死者集中的墓地，中了瘴气而生病的话──到时候，她还怎么有脸向别人说自己是基格的从士呢。

再加上这一个月来，诺薇儿在拉格聂纳所体验到的无力感，无时不刻不在苛责着她的内心。

在诺薇儿的内心中，有着无法接纳死去母亲所留下的力量的无力感，以及想要以从士的身份灵活地使用力量、确实地帮助基格的这份期待。在这无力与期待的夹缝中，诺薇儿彷佛堕入无限的黑暗之中。

爱丽丝心在一旁，

「你才不需要那种力量啦。」

是的。如果没有这份适时的安慰，这将是难以忍受的艰辛……

爱丽丝心安静地环视这个城镇，

「不过呀，这里真的好阴森喔，光是待在这里好像就要生病了啦。」

她明朗地叫嚷着现实的情况。

隔天，三人离开城镇，前往耸立在山丘上那片广大的拉普洁尔圣堂教会的关联设施。

半路，他们遇到了许多前来请求治疗的人们。络绎不绝的人们让现场十分混乱。就算用掉所有的钱，这些人也拼命的想要求取有圣堂长玛莉亚娜名字的护符、药品或是圣水。

「这样我们怎么进得去啦。」

目瞪口呆的爱丽丝心说道。

「我们绕到后面去。」

基格简短地回答后，就在来往众人好奇的目光之下，肩上扛着大铲子，以毫不迟疑、轻车熟路的步伐，绕过眼前的设施。此时，

「你们在这做什么！」

突然响起怒吼声。接着，武装的士兵们陆续出现。

「来的正好。玛莉亚娜在吗？」

基格从容转头面向士兵，问道。

「你、你这家伙，竟敢直呼玛莉亚娜大人的名字！」

这些怒吼的男子们更加愤怒了。这时候，

「基格，我在这里啊。」

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士兵们一起吃惊得几乎跳起。

「玛莉亚娜大人？」

出现的女性身穿淡青色的法衣，华丽的披肩，胸前还挂有“银之圣女”的纹章。她那蜂蜜色的长发色泽鲜艳，其下是水汪汪的青色眼眸，她露出柔媚的微笑，说道，

「队长殿下，谢谢你。这位是我的客人……是我过去认识的旧友。」

「呜……，那、那么我们就此告退……」

男子轻声呻吟。在凶狠地瞪了基格一眼之后，他不情愿地带着士兵们离去了。

「真伤脑筋……他们真是把我当公主对待啊。」

玛莉亚娜抿嘴轻笑着说道。

（怎么回事？好像根本没有伤脑筋的模样啊……）

爱丽丝心看着玛莉亚娜，心中这么想着。

「我感觉到你的气息才过来看看。来、这边请。」

玛莉亚娜做作娇弱地向他招了招手。

「唉，看来她不是我擅于应付的类型啊……」

诺薇儿也轻声表达自己的看法。

然而，她们看见基格转过头去，点头回应了玛莉亚娜。爱丽丝心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各位请进。现在就给你们上茶。」

一进招待所，爱丽丝心就吃惊地在空中蜷缩起身体。与石造的外貌完全不同，房间的内装简直豪华至极。墙壁以及天花板都使用金丝、银丝精心编织的织画(t a p e s t r y)作为装潢。不管是支型吊灯(c h a n d e l i e r)、镶金的窗沿还是黑坛木制的餐桌，全部金碧辉煌地闪烁着亮光。

「伤脑筋……那些贵族大人，源源不绝地把这些东西送了过来。」

她的态度却还是丝毫没有伤脑筋的样子。

基格毫不在意地进入房间，肩上仍旧扛着铲子，毫不客气地“咚”的一声就坐在了沙发上。诺薇儿也跟着坐到基格的旁边。她皱起眉头、摸摸沙发坐垫上奢华的刺绣。

（……我还是第一次坐上这种椅子啊）

室内装潢豪华的让她忍不住偷偷地与旁边的爱丽丝心交头接耳。

不久，似乎是“银之圣女”的见习修道女的女性送茶过来了。她深深地只向玛莉亚娜致意以后，就静悄悄地退下了。

「彷佛被当成女王似的……真是伤脑筋啊。」

她的语气却毫无诚意。

「啊……其实我也想要喝茶耶。」

哎呀呀，爱丽丝心苦笑着说道。一开始，她就预料没人理会自己，所以她打算这样向诺薇儿撒娇分点茶喝。但是，玛莉亚娜表情突然一变，也不管旁边被吓到的爱丽丝心，她的态度唐突转变，冷酷地用力拍手。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她对飞也似的赶过来的修道女说道，

「没有看到那个小妖精吗？」

修道女立刻十分谦卑地说，

「非常对不起，我立刻替您再拿……」

不等她说完，玛莉亚娜已经用力打了修道女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中回响。

「你怎能让我丢脸呢？」

修道女颤抖着慌忙再去准备茶水。

「请用……」

她忍着泪水，端给爱丽丝心一个装奶精用的小杯子。

「请用，妖精小姐，很好喝喔。」

味道已经无关紧要，爱丽丝心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令人不愉快的情况。基格仍然没有动静──旁边的诺薇儿也只能目瞪口呆地保持沉默。

「小妖精，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咦……啊，其实我还在找我的故乡。」

她缩起肩膀回话。不知不觉中，她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了。当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来的她寂寞地哭泣着。然后，她就突然与诺薇儿相遇了。

「彷徨追求故乡的……爱因塞尔(A i n e s l)啊。」

玛莉亚娜一语断定。所谓爱因塞尔，就是忘记被召唤的使命，没有灵魂的存在。但是，玛莉亚娜突然又露出温柔的微笑，

「爱因塞尔只是因某种原因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而已，但是并没有失去它。总有一天，你会再次想起你的使命的。」

「是、是这样的啊……？」

「谈谈德拉克洛瓦吧……」

基格淡然地打断话题。

「你什么时候遇到过他？」

「关于这个……好像是德拉克洛瓦听见了关于我的评价，才会特地过来我这里吧。」

玛利亚莉一边特意做出极度娇媚的笑容，一边继续说道，

「但是实情并不是这样。那个男人纯粹是因为对于“治愈者(利 维 艾 尔)”……席拉的强烈思念才会来这里的吧。」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难道席拉真的是如此特别的女性吗？诺薇儿不自觉地挺起身体。

「如果席拉还活着，我大概不可能成为圣堂长吧……」

玛莉亚娜忧郁地说道。

「……但是那个人不愿意在这个圣堂施行医治，却自己往危险的战场去了……基格，你……以及德拉克洛瓦……都受过她的医治吧。」

基格双手组在胸前，沉默着不发一语。

「她去世的时候，圣堂也为她举办了弥撒，因为她是唯一能在拉普洁尔的试炼中跨越一千阶的人啊。她那么年轻就死去，真是太可惜了……」

「拉普洁尔的试炼……」

诺薇儿突然脸色一变。

「请问这是怎样的试炼呢？」

「我不能告诉你试炼的内容哦。」

玛莉亚娜好像很遗憾似地说道。

「但是，我能够告诉你拉普洁尔是位怎样的女性。根据传说，光凭她的视(·)线(·)就可以医治他人的伤势或是疾病，有时候还可以伤害对手。」

「她的视(·)线(·)……吗？」

「但是，拉普洁尔当时苦恼于没有人能够继承她的力量……因此她在死去的时候，亲自将自己的灵魂束缚在这个地方，直到今天也仍然等待着继承人的出现……就在那个“试炼山丘”……」

「“试炼山丘”……」

「你要不要也接受这个试炼？这样，你就能知道它是怎样的了。」

「请、请问……玛莉亚娜小姐，您也接受过这个试炼吗……？」

「是的，我尝试过三次啊。」

诺薇儿紧握手杖，更加挺身向前。

「如果你想跟某人竞争，就别接受这个试炼。真正应该竞争的对手是自己的内心。」

基格如同泼冷水般的言语，让诺薇儿红着脸端正坐好。

「我、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如果没有基格大人的许可……」

「想不想接受试炼是你的自由。」

基格一边喝茶一边说道。

「喂，你到底要她怎么做啦。」

爱丽丝心受不了般的叫嚷着。

「基格……你还是老样子，这么冷酷。」

玛莉亚娜眯起眼睛，露出微笑。然后，她对只是默默地用手指敲着铲子握柄的基格说道，

「德拉克洛瓦一定会再次出现在这里。因为他要过来听我们的回答，看看这个圣堂是不是要站在他那边。你可以埋伏在这里，到时候捉住他。不过，这样好像有点卑鄙，我有点不想这么做啊。」

她一点儿也不困扰的笑道，

「这样以来，你这位可爱的小从士可以自由度过这段时间了，对吧？」

她微笑着看着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

基格则是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吃完诺薇儿准备的午餐之后，基格就又到城镇的墓地去了。

听了试炼的话题之后，诺薇儿的情绪异常高昂。再加上不能跟基格一起去墓地，导致她的心烦闷异常。她与爱丽丝心一同在圣堂教会的各处走来走去。

在这圣堂之中帮助病患的“银之圣女”们，每个人都谦卑客气得让人吃惊。

「都是那个圣堂长太可怕了吧……」

爱丽丝心感慨地说道。

「不过，这是个好地方……能够好好修行，气氛不错……也很有传统……」

「我觉得，这附近好像很令人怀念耶。」

「哎呀……如果爱丽丝心的故乡在这附近的话，我也许该在附近住下来啊。」

「咦？那与狼男一起旅行的事情该怎么办咧。」

就在吃惊的爱丽丝心开玩笑般的回问的时候。

「我──。」

心中涌现出的强烈思绪让诺薇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诺薇儿。」

「别担心……我没事。」

她一边轻轻回答，一边在内心反刍方才涌现的想法。

黄昏时候，基格回来了。吃过晚饭之后，正要回自己房间的基格说道，

「好好休息。你暂时就自由行动吧。」

她一边感受着那离去的喀喀敲打铲子握柄的声音，一边觉得自己对于那(·)个(·)想(·)法(·)，已经完全下定决心了。

（我要接受试炼──）

就寝前，这个想法闪过诺薇儿脑海中。然后，

（如果这样我还是没有长进，我的旅途就在此结束吧──）

她心中还有如此坚定的想法。

枕头旁，睡得正香甜的爱丽丝心发出规律的鼻息声。

诺薇儿此时再次检视自己与基格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为什么背负着重要任务的基格会将丝毫帮不上忙的自己带在身边呢？那大概是因为基格为了守护自己，并且放心不下因为失去母亲、继承力量的痛苦，有可能自暴自弃干下傻事的她吧。

基格之所以顺从诺薇儿的意愿，并且将照料自己日常生活的工作给予她，有一半是想要分散诺薇儿的注意力，不让她一直陷在愁苦的葛藤之中。基格就这么非常耐心地照顾着诺薇儿──即使身负赌命的危险任务，却依然能够分神照顾她……基格就是这么一个男人。

（一切就看试炼的结果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的任性）

她要接受试炼，成为真正能够帮助基格的从士，并且继续与他的旅程。不行的话，至少也要得到一些能够提升实力的线索，如果连这点都办不到，她就只会一直拖累基格而已。

变成那样的话，就该干脆的放弃旅行吧。到那时，诺薇儿就打算请求留在这个拉普洁尔圣堂教会修行。这样一来，她大概就再也没有与基格一同旅行的机会了吧。因为“银之圣女”的工作将不会容许她任意妄为。

能够自由行动的现在，正是诺薇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

下定决心的诺薇儿的脑海中已经完全没有席拉的模样以及玛莉亚娜的话语了──

「这个决定不错。」

隔天，基格的回答出人意料的干脆，诺薇儿参加试炼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反而是玛莉亚娜特别高兴地说道。

「如果诺薇儿想要参加试炼，我可以马上可以批准。其实啊，我也好想要一个像是诺薇儿这么可爱的从士喔……」

这些话，正是爱丽丝心打从心底里害怕、最不想听见的话。

诺薇儿则是态度凛然，丝毫没有任何迷惘。

基格丝毫没有担心的举止。他中午又到城镇的墓地去了。

「到底是怎样的试炼呀。」

不知道诺薇儿坚定的决心，爱丽丝心兴致勃勃地询问。

「明天就知道了呀。」

她微笑着回答了。

当晚──即使这可能是她最后能陪在基格身边的机会，诺薇儿却反而睡得很安稳。

睡梦中，她发觉自己好像跟某人说话。

对方是她的母亲。诺薇儿将至今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都呐喊似地宣泄而出。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之后，她又开始放声大哭。最后，她又彷佛对待朋友一般，与母亲心平气和地交谈。

现实中的诺薇儿突然察觉──她突然离开梦境，稍微睁开眼睑，

「母亲……」

这一瞬间，她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睛确(·)实(·)能(·)够(·)看(·)见(·)东(·)西(·)了。诺薇儿很快又回到了梦乡。

同时──

「为了理想不择手段──难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男人吗，还是……」

基格悄然向夜空发问。

「席拉……你是怎么认为的……？」

当然没有任何回答。突然──他好像听了有有人呼唤他的声音。基格抬头仰望夜空高处。

「我知道。放心，我的从士一定可以将你的灵魂，从数百年的束缚之中解放……」

然后他回到了房间里。

试炼之日到来。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跟着玛莉亚娜前往“试炼山丘”。基格当天也没有自行离开，而是默默的与诺薇儿同行。

一行人登上山丘，来到一个用石头铺出的平台。已经有几个“银之圣女”伫立在这里了。

「这里吗？这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如同爱丽丝心所说。除了能够清楚的俯瞰下面的城镇以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沿着平台边缘，“银之圣女”们并排站立。

玛莉亚娜让诺薇儿站到平台中央。

「这里有眼睛看不见的阶梯。」

试炼的说明就只有这样。

诺薇儿用手杖探察周围。果然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传回喀喀的敲击声。她再次用手杖敲击那里，那看似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

「的确……这里有阶梯。」

「这怎么可能嘛。」

爱丽丝心轻巧的朝着那里降落，却直接穿透过去。但是诺薇儿用手杖敲击，那里确实有传回敲击的声音。

诺薇儿的右脚踩了上去。

喔……难得看见基格发出感叹。

她又更进一步踩上左脚，就如同爬上一阶楼梯一般，诺薇儿浮在了空中。爱丽丝心则是吃惊地看着她。

「只要相(·)信(·)那里有阶梯，拉普洁尔就会引导你到她所在的天空。但是一旦不再相信阶梯的存在……阶梯会消失，参加试炼的人就会掉下来。」

「是的，我知道了。」

「如果你爬到掉下来会致命的高度，开始感到不安的话，就要立刻走下阶梯。不然的话，就会头下脚上地摔下来啊。」

「是的，我知道了。」

此时，玛莉亚娜更进一步做了说明。

同时，在场的所有人突然惊觉一件事，诺薇儿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啊。

「也许这个试炼，对诺薇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爱丽丝心乐观地说道。但是另一边，玛莉亚娜却紧张地悄悄在基格耳边说道。

「那个孩子很危险啊。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高度啊──。」

「你只管爬上去就好。」

基格没有理会一旁惊慌的玛利亚娜，用诺薇儿也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

「不管下面有什么骚动，你要专注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自己的心。」

他拍拍诺薇儿的肩膀，明确地鼓励她。

「登上太阳也伸手可及的地方去吧。我与矮个在这里等你。」

「是……是的。」

平常被叫矮个就会很生气的爱丽丝心，此时却难得地原谅了基格。

不久，诺薇儿的试炼就开始了。

这大概是螺旋状的阶梯吧。诺薇儿只能用脚步来确认这个透明东西的形状。

三个“银之圣女”在下面计数。超过一百阶的时候，她们眼中的诺薇儿逐渐变小了。

「你当时爬了几阶？」

基格突然向玛莉亚娜询问。

「五百五十二阶──。」

玛莉亚娜能够答出如此精确的数字，可见得当时试炼的恐怖深深刻印在她的心中。

「……依照规定，想要担任圣堂长至少要超过七百阶。」

基格唐突的一句话让众人吃了一惊。玛莉亚娜逐渐露出愤怒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我是凭着治愈的才能……」

咚！基格猛力地用铲子刺穿石铺地面的声音，硬是让玛莉亚娜闭嘴了。

「知道自己的极限，才能够克服超越自己……但是，你却依靠别的方法。你使用了德拉克洛瓦教你的谋略……」

「咦？什么？狼男，你突然说些什么啊？」

爱丽丝心吃惊的问道。

「就是现在！动手！」

随着玛莉亚娜的叫喊声，箭雨从山丘四周射来，“银之圣女”们发出哀叫，一一倒地。

在大声叫嚷、惊慌失措的爱丽丝心身旁，基格迅速除去铲子握柄，拔出里面的银剑。闪烁的剑光将四面八方来袭的飞箭挡开。

接着，从山丘的四周，白色甲胄的兵团举枪摆好阵型逼近过来。这兵团全身都有白蔷薇的纹样和金银的丝质镶边，其奢华让爱丽丝心瞠目结舌。

「果然还是无法欺骗听得见死者声音的你啊。」

玛莉亚娜毫无愧疚地说道。

「是德拉克洛瓦教你操控疾病的方法吧？那家伙要求什么作为回报？」

「他要我养育秘仪的中枢──就在这里……你没有察觉到吗？」

石铺地面的圣印立刻渗出赤红色的液体。爱丽丝心发出哀叫。

「怪、怪物啊！？」

与之前在克诺的洞窟中看到过的相同的东西，从石铺地面鼓起，并且发出脉动。

「德拉克洛瓦说过……如果要让“刻之龙头”成长，一心挑战试炼的坚强灵魂比用疾病害死的民众灵魂好上几倍……而“召唤者(l e g i o n)”的灵魂则要好上几百倍……说不定你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哦？」

玛莉亚娜嘲笑着不发一语的基格。

「如果你召唤魔兵的话，我可是会立刻下令弓箭手攻击正在爬阶梯的那孩子哦。」

「怎、怎么这样！？」

爱丽丝心只能无计可施地望着天空。

「你动手吧。」

基格却闻风不动。

「啊、喂，狼男，你怎么……」

「我真的会动手哦，基格。但是如果你乖乖的死在这里，我就放过那孩子、收她做我的从士……」

「动手啊。」

玛莉亚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啪”的一声，她用手指发出声响，周围的弓箭=手马上对准了诺薇儿。

「射她的脚吧。」

士兵们立刻放箭了。但是，在飞箭接近上空的时候，一阵横向的疾风立刻吹开了那些飞箭。

「怎么会……」

上空中的诺薇儿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自作聪明──拉普洁尔的祝福早已在保护着诺薇儿了！」

随着这声呐喊，基格的左手同时闪烁着激烈的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成束的电光借由基格的手掌敲向地面。旋风伴随闪电肆虐，让士兵们发出惊愕的叫声。

「在金刻星(V e n u s)的引领之下，化为丽魔芳卡丝(F a g u s)飞跃在我敌人面前吧！」

从地面一一飞出的是，只有身体是女性、手脚以及头部却是锐利刀剑的魔兵。

「人马座(A d n a c h i e l)之阵！」

号令一下，魔兵向四面八方展开。它们一边飞舞在空中，一边射出金属的手脚。这些金属刀刃，以惊人的速度贯穿白蔷薇的铠甲，一瞬间打乱了士兵们的包围阵型。

「被(·)你(·)用(·)疾(·)病(·)害(·)死(·)的“银之圣女”的灵魂们，正在呼唤你啊。玛莉亚娜！」

在惊恐得无法动弹的玛莉亚娜面前，阿鼻地狱般的凄惨战场正在扩大。

诺薇儿停下了脚步。现在到底爬上几阶了呢？超过三百阶以后，她就不敢再数了。

现在，诺薇儿忍受着背脊发凉般的恐怖，拼命地用手杖在虚空中探索着。

她没有碰到本来以为就在前面的阶梯，差点就失去平衡。就因为这样，之前都能够以一定的步调向上爬的她，现在却突然被恐怖囚禁、无法动弹。

终于，她的手杖碰触到了想要寻找的东西。诺薇儿再次爬上了一阶。

本来是螺旋状的阶梯，突然改变了形状。诺薇儿发觉到了这一点，再考虑到之前爬上的高度，她不自觉地想象自己头下脚上掉落的模样，不禁不寒而栗。如果，她当时以为阶梯就在那边，不小心直接踏上去的话……万一现在自己已经爬上来的这个阶梯突然消失的话……倍增的恐怖侵袭着她的身心。

她的手杖在虚空中迷惘，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摇晃。在恐惧中，她的脸孔扭曲，流下了无助的泪水。

「好害怕啊……」

诺薇儿忍不住小声说出这句话。但是，没有任何人在身边鼓励她，这里也没有任何能够帮助她的人。在完全的孤独中颤抖的诺薇儿，感觉到自己十分没用，

居然连向前走都办不到。

所谓孤寂，唯有在他人的帮助下才能排解──她心中突然涌现这个念头。

她在责备母亲不了解自己的同时，是否曾经尝试让母亲了解自己呢？如果当时多跟母亲交谈就好了。如果当时更加放宽心胸就好了。

但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这份后悔如同风暴一般在诺薇儿的心中开始扩散，再加上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恐怖，诺薇儿已经顾不得形象和羞耻心，开始大声哭喊。

「救救我！救救我！我好害怕！」

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拼命地压下想要往回走的想法，用沙哑了的嗓子继续叫喊着。

不知道这样哭喊了多久──

她不知不觉间不再流泪，一股清新的气息充满了她的内心。

心无杂念的她好像什么东西吸引，反射性地踏出脚步。

恐惧瞬间暂时消退，让她成功地更进一步。此刻，她突然察觉自己好像明白这个吸引自己过去东西的意图了。一切是这么自然。这个阶梯并不是本来就存在于那里的，而是登上阶梯的人的心灵做出了这些阶梯、让阶梯存在于此的──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她就感觉到头顶上好像有某人正在微笑着。她突然领悟到在这进退维谷的困境之中，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诺薇儿慢慢地调整呼吸。

然后，她静静地放开倚赖的手杖──这至今为止让她迷惘的根源，被丢掉了。

爱丽丝心“啊”的一声叫道，看着手杖落在石铺地面上，被摔成了两半。

「诺、诺薇儿的手杖……！」

「又不是诺薇儿掉下来！」

基格毫不在意地回答。

胜负已定。白蔷薇军团的铠甲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大半倒毙在地面了。单纯的包围战术对基格根本无效。但是，眼见自己的兵队将要分崩离析，玛莉亚娜仍然，

「果然，即使你也是无法察觉我真正的计划啊。」

她突然发出尖锐的笑声说道。

「不过这也难怪。因为我也没有料到你居然会替我把爱因塞尔带到这里啊。」

「什么──？」

基格瞬间看着爱丽丝心。

「咦……我怎么了吗？」

「两年前，我刚开始协助德拉克洛瓦。当时我们的许多计策之中，就有这个无法立即看到成果，不过却能确实的收到成效的计划──就是这个可爱的小妖精啊。」

不顾呆然的爱丽丝心，玛莉亚娜继续说道，

「你的故乡在这里的西边哦。」

「啊……？」

「我与德拉克洛瓦在那里召唤了许多爱因塞尔，再放到各地。你的特征就是，能在无法被察觉的情况下，少量地吸取他人的力量。所以才说想要达到成果也需要时间。小妖精啊。诺薇儿至今无法好好使用力量，其中也有你在不断地在蚕食她的力量的原因在哦。」

玛莉亚娜露出柔媚微笑，说出了这句话。基格以及爱丽丝心惊讶地僵住了。

「追寻着拥有力量之人的彷徨妖精啊……终于成长到拥有自己意识的你，正是最(·)初(·)的(·)齿(·)轮(·)。我在此献上在瘟疫中死去的全部灵魂，还有趴在地上这些笨蛋们的灵魂──。」

「住手──！」

基格急切地大叫，同时以快到看不见的速度投掷他手中的银剑──

「出来吧！“刻之龙头”！」

玛莉亚娜大声叫道。下个瞬间，基格的银剑已经贯穿她的胸前。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以玛莉亚娜为中心迸开。倒地的骑士团们一起发出惨死的哀叫。大地摇晃，那整片赤黑色鼓动的巨龙化石发出咆哮，挺起那如同高塔一般的身体。

爱丽丝心发出惊愕的尖叫，同时，她的身体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辉。

化石巨龙朝向光辉伸长脖子，同时甩动四肢，扫开基格紧急下令进攻的魔兵。然后就在基格的眼前，

「不……不要啊……救命啊……」

爱丽丝心拼命望向基格，却还是被巨龙一口吃掉了。

玛莉亚娜微笑地看着这情形。

「死，并不可怕……德拉克洛瓦，说过……被选上的人，会迎来没有死亡的世界……为了消除一切纷争……除去死亡……」

她口中吐出大量鲜血倒下了。当基格赶过去拔起剑的时候，玛莉亚娜已经死了。

基格拿起剑，回过头来。映入他眼帘的是，吃下爱丽丝心的化石巨龙全身闪烁着金光，转眼之间开始再生肉体了。

诺薇儿完全忘掉了摔落阶梯，或是往回头走的事情。她只知道不断的往上走。就在这本以为会无限持续的阶梯之顶，诺薇儿知道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在清凉的微风中，她不禁露出微笑。同时将自己的意识朝向那位支撑自己浮在空中的存在。

（──等你好久了）

几百年间，将自己束缚在这片天空的灵魂，向诺薇儿传达了深切的思念。

（你在追求新的力量吗──？）

「我……已经拥有太多自己无法灵活运用的力量了。非常抱歉……光是能够爬上这个阶梯这件事，就让我十分满足了。」

诺薇儿在温暖力量的包围之下，这么说道。

突然──巨大力量的奔流停止了。

（就是这份想法能够成为你的力量）

诺薇儿在不经意之间，猛然感觉到自己的全身似乎燃起了熊熊烈火。

猛然张开眼睛的诺薇儿，看见了它的存在。

那是在青空中闪耀着虹色光辉的东西──是她一阶一阶扎实地走上来的阶梯。那长长的阶梯如同水晶反射的阳光一般闪耀着。

诺薇儿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确睁开了眼睛，

（你眼中已经有能够远看万里的透视之力──同时，我也要将我的幻视之力交托给你）

诺薇儿静静地仰望天空。察觉到拉普洁尔心愿的她，静静地调整了呼吸，为了送走伟大的灵魂，唱出了葬送的安魂曲。

诺薇儿轻巧地由空中降下。

她逐渐接近刚才还十分遥远的大地。诺薇儿终于看见了那站立在山丘上那巨大东西。那如同高塔一般巨大的赤黑色身躯脉动着，如同爬虫类一般的脸孔以及四肢，长出异常锐利的爪牙，正狂暴地进行破坏。

同时，她看见，只有一个人的基格率领魔兵们与其对抗的模样。

就连囚禁在那巨大的东西之中，她最亲爱的朋友的身影，她也能够清楚的看见。

（这就是万里眼……母亲的力量……）

碰触到地面，她灵巧地站起来。

怪物的眼睛看向诺薇儿。同时，基格立刻赶来，站到诺薇儿前面阻挡怪物。

「诺薇儿！快逃！」

基格的叫声与把魔兵们一爪粉碎的怪物的咆哮声重叠了。

但是诺薇儿却没有退缩，反而轻巧地站到基格身旁。看了她的动作，基格问道

「你眼睛看得见了吗？」

诺薇儿毅然点头，并且这么回答。

「我能看(·)到(·)……巨大的金色飞箭。」

这个瞬间，突然在什么都没有的空中不断传来裂空的锐利声响。怪物的身体各处被一一刺入巨(·)大(·)的(·)金(·)色(·)飞(·)箭(·)。

就连基格也不禁瞠目结舌。

怪物痛苦地扭动身躯，发出苦闷的吼叫。

「我能看见……锁链。」

那些刺穿怪物的飞箭后端，居然陆续出现锁链，将怪物的动作压制住了。

此时，诺薇儿的眼睛在看着现实的光景同时，也能够实体化实际不存在的幻象。

这股把幻影借由视觉实体化的能力──

「这就是拉普洁尔的──幻视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

诺薇儿如此宣告。同时，怪物发出咆哮，猛力拉断了锁链。诺薇儿慌忙想要再看出更多的锁链，但是却突然感到几仅昏厥的疲劳。

这就是刚继承力量的诺薇儿的极限了。

怪物的背后突然长出几乎掩盖这一带所有日光的巨大翅膀。伴随着强风，怪物已经飞到空中。

「等等，爱丽丝心！」

诺薇儿的叫声没有任何作用。怪物转瞬间飞上高空，朝向西边远离了。

「那个方向……德拉克洛瓦就在那里。」

全身是伤的基格站在一旁，低声说道。

回过神来的诺薇儿回过头来，看着几乎是第一次看见的基格的脸孔，展现出彷佛看着耀眼亮光一般的崇敬。

「我们追，去救出矮个。」

「救她……但是如果我们失败的话……」

诺薇儿停下，没能把话说完。

基格毅然的表情表示他丝毫没有考虑过失败的情况。

诺薇儿默默点了点头。同时她发觉，自己这崭新力量的来源，不也正是如此吗──正是相信自己的坚强信念。既不是能够远看万里的力量，也不是能够实体化幻影的力量，而是想要坚强地存活下去的勇气之力。

如同自己相信着看不见的阶梯而踏出脚步一般──诺薇儿一边相信爱丽丝心一定可以平安获救，一边跟着基格走下山丘。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第六话 爱因塞尔的灵魂

夕阳西下，逐渐朦胧的森林深处出现了两个坐着的人影。

其中一个是位高个的男子。他那燃烧一般的红发，装饰在因为无数残酷历练而显得冷傲的俊美脸庞上。他穿着破烂的白外套、黑皮革铠甲加上手腕上的红色护手，俨然一身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但是横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却是一把跟战斗完全扯不上关系的巨大银色铲(·)子(·)。

被这把铲子挖出的浅洞之中，现在堆满了薪柴。不过却没有点火。

「诺薇儿，能看见吗？」

男子说道。隔着薪柴，一个少女正与男子面对面坐着。

那是一个连男子身高一半都不到的娇小少女，她青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以圣性为力量来源的“银之圣女”的纹章。少女正专心地用她清澈的淡紫色瞳孔望着薪柴。

「啊……基格大人，我能够看见火。」

随着这句细语，突然出现了淡淡的亮光。

薪柴上出现了小小火苗。火的光辉映入她的眼中，让少女更进一步地想要明确地看出赤红火焰熊熊燃烧的样子。

幻视之力──这是能够那(·)个(·)东(·)西(·)就(·)在(·)那(·)里(·)的幻象实体化的能力。

这正是少女经历困难的试练所获得的力量，但是──

随着一声疲累的呼气，少女抬起头来。火苗也同时消失了。

漆黑随着烧焦气味降临。

啊……少女失望地叹了口气。男子则是沉默地拿出打火石。

不一会儿，男子已经生起火来。

「我能够熟练使用这力量吗……」

语气不安的少女──诺薇儿的视觉之中，已经继承了幻视之力，以及能够透视各种事物的万里眼的力量。

「所谓熟练使用力量，就是知道自己的极限。」

男子──基格淡淡地说道。

「是的……」

似是难以承受这两股沉重的力量，诺薇儿低头回答了。

极限──诺薇儿的幻视，还无法轻易地实体化人、动物或是火这一类形状复杂的东西，也不能有效地实体化能够强烈影响其他物体的东西。

而且，就算能够实体化飞箭，也只能让它直飞，尚且无法自由改变飞行轨道。现在的诺薇儿一天只能够使用几次幻视以及透视能力。如果将两股力量一起使用，足以令她昏厥的疲劳感就会立刻袭击而来。看来想要真的要熟练使用这些力量，她还需要几十年的修行吧。

「不要紧啦，诺薇儿一定很快就能熟练使用这些力量的啦。」

诺薇儿寻求着这总是明朗地鼓励自己的声音。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妖精──金发金瞳，包在白色套装之中的那最好的朋友。

（爱丽丝心……）

但是，她已经不在身边了。诺薇儿感觉到难以忍受的寂寞。此时，

「就算在圣法厅中，也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能够使用与视觉相关的力量。难度很高……」

基格的语气并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

「总之，习惯它吧。」

他只是平淡地说道。

「您是说……让我去习惯我的力量吗？」

「是的。过去有个男人也这么对我说过。那家伙擅长幻惑之力──是个幻术的专家。」

正当诺薇儿疑惑谁是基格话中的人的时候。

「这个人就是德拉克洛瓦……」

听到这个名字，诺薇儿十分惊讶。

那是两年前，从圣法厅盗取秘仪逃走以来，一直在各地暗中活动的男子──追讨这个男人正是基格的使命。

「其实，我召唤魔兵的力量，也算是这一类的幻之力。强大的力量化成魔兵的形状映入他人眼中──靠着映入他人眼中，魔兵能够更牢固地实体化。映入他人眼中这件事，是能够产生力量的。」

「映(·)入(·)他(·)人(·)眼(·)中(·)……能够产生力量。」

「说起来，爱因塞尔也是凭借这种力量才能够存在这个世界──。」

爱因塞尔──也就是拥有意志的幻影。三天之前，属于爱因塞尔的爱丽丝心，化为怪物飞走了。

诺薇儿使用万里眼持续进行追踪，但是却突然在某个地点看不到它的行踪了。

现在，基格以及诺薇儿正朝着这个怪物失去踪影的地点移动。

「那居然会是爱丽丝心……」

诺薇儿最后看见的是那个巨大的怪物。它拥有羽翼，能够在天空中飞翔，如同高塔一般的赤黑色庞大身躯不断脉动，如同爬虫类一般的脸露出尖牙，四只脚上还长有如同镰刀一般的利爪──光是回想起这个模样，诺薇儿就不禁感到害怕。

「请问……“刻之龙头”是什么呢？」

「那是记载在外典伊萨克中的秘仪的名字。」

「外典……？」

「那是被圣法厅严禁的书籍──也是被德拉克洛瓦偷走的东西。」

基格如同往常一样做出了简短的说明，

「德拉克洛瓦也追求着幻影──。」

然后，他低声加上了这一句话。

在那个幻影得到形体，开始胡乱使用力量之前，非得阻止它不可──基格也已经想出了一个对策。

「听好。使用你我的力量，让矮个恢复原样的方法是──。」

诺薇儿专注地看着进行说明的基格的脸。他的脸庞，比起诺薇儿目盲之时的想象，更加的精悍、冷俊，同时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爱丽丝心──你不仅仅只是幻象而已。

看着基格的脸庞，诺薇儿心中强烈地这么想着。你有灵魂，是你的灵魂让你我相遇。你绝对不是一个完成任务就会消失的存在。

在她抱着这个思念，快要入睡的时候，

「加油吧，诺薇儿。」

她小声对自己说，然后，

「嗯……我会加油的。」

她轻轻做出了回答，同时不禁流下眼泪。

那(·)东(·)西(·)在降落到地面，收起羽翼之后，朝着天空发出猛烈的咆哮。那是因为总算能回到遗忘以久的故乡，从而感到幸福的咆哮。现在，身为那东西的核心的那个小小存在完全沉醉在这份幸福之中。至今胸中常有的那份虚无以及寂寞感也就此消失了，

（爱丽丝心……）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唤，但是已经无法想起这是谁的声音了。

于是，怪物的身体各处开始吐出闪烁金色光辉的丝。缠绕在那柔软的丝中，它缩起四肢、正要入睡。这个时候──

「“龙茧”……终于实体化了。」

随着声音，出现了几个人影。其中，说出这句话的人吸引了怪物的目光。

他身材修长而柔韧，一头银色的长发──他的脸上还戴有闪耀着银光的面具。

「“龙精”四处徘徊收集力量，“龙骸”附着大地吞噬灵魂──两者结合之后，就会化为“龙体”，回到起始之地变成“龙茧”……变成能够召唤秘仪的茧……」

听着假面男子语气冷酷的话语，怪物终于进入沉睡。

突然，诺薇儿感觉到某种气息，醒了过来。沉静的黑暗中，好像有人站在那里。诺薇儿本来以为是基格，于是站了起来，却就这么僵直了身体。就在她的眼前，有一个少女漂浮在黑暗中，正在望着诺薇儿。

那是一个看上去与诺薇儿同龄的少女。她那无色的眼眸中带有深切的哀伤，望向这边。少女金色的长发落在轻薄的绢衣胸前，透过她那半透明的朦胧身体，似乎还可以隐约看见她背后的树林。

但是最让诺薇儿吃惊的是那少女的相貌。她与诺薇儿十分熟知的朋友实在太相像了。

少女轻巧地举起她那白皙的手指。

诺薇儿朝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这一刻，少女的形体突然变得更透明了。

「等等──你是──？」

情急之下，诺薇儿叫出声来。少女的嘴唇稍微动了──然后就消失了。

「怎么了？」

基格也了站起来。诺薇儿则是一直望着少女消失的地方，

「……爱丽丝。」

她口中细声说出少女遗留下来的姓名。

走出森林、越过山丘，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大片丰饶的农田。两人被如同大海般宽广、等待收获的黄金色榖穗包围，而那石英材质的豪华圣堂看来就是这个都市的中心。

「这里是圣地拉菲特拉。」

基格说道。过去，这个地区因为有来自天上的圣性降在大地，所以不管种植什么作物都一定可以丰收。

长久以来，这里的领主代代都由圣地的司祭兼任。与圣法厅也属于同盟关系。

但是最重要的是，化为怪物的爱丽丝心就消失在这里──这里同时也是昨天突然出现的少女用手指向的地方。

基格以圣法厅使者的身份，打算直接面见领主询问情报。

「这不是偶然，有人在暗中活动。」

在前往市政府的路上，基格不悦地细语。

「是啊，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知道。如果她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还可以捉住她进行询问……」

「即使是幽灵的女孩也可以进行询问吗……？」

「我会依照战场的做法进行询问。如果她老实回答，我不会施加暴力。」

「……我好像知道她只(·)出(·)现(·)在我面前的理由了。」

如果爱丽丝心在场的话，这时候一定会插嘴叫道：“都是因为狼男太凶恶了啦。”

谈话中，两人终于抵达了市政厅。

「飞在空中的怪物来到这里了──？」

拉菲特拉的领主彷佛在用自己的身体宣传着这个都市的富裕。他臃肿的身体上穿着华丽的服饰。虽然表情柔和，但是他的眼神却精明得让人不能轻忽大意。他涨红的脸上浮出油汗，

「哎呀，这是我至今从圣法厅的人口中听到最好笑的事情了。哈，飞在空中的怪物吗。」

他发出就算想要奉承也无法称赞的低级笑声，

「别说傻话了！」

突然，他转为生气的表情，怒瞪基格。

「你知道圣法厅至今已经从这里征收了多少税款了吗？但是我们遇上麻烦的时候却什么忙也不帮。这次还来说这些鬼话。你们是想说因为什么怪物，想要借机再额外征税吗？」

“不”。基格回答，但是领主的抱怨还是没有停下来。

不管笑怒，他的脸上都会浮出油汗，所以他不断重复着拿手帕擦脸、再丢入垃圾箱的动作。

光是诺薇儿数清的部分，就已经至少有十八条手帕牺牲在领主的油汗之下了。本来以为手帕总算用完了，但是领主啪啪地拍了两下手，执事就推着装衣服的手推车走了过来。车上的手帕堆得像山一样高。

「嗯，本来以为因为现在是丰收祭，你们要来借机征税的。看来好像不是。」

领主最后好像认同了，他将手帕收入口袋。诺薇儿差点浮现一个想法，其实那少女的幽灵会不会就是被浪费掉的手帕的怨灵啊。

「总之，我们没有拿飞在空中的怪物当作祭典的表演节目。你们白跑一趟了。」

哇哈哈，大笑着的领主正要站起来。诺薇儿突然站出来问道。

「请问您知不知道一位名叫爱丽丝的女孩子呢？」

领主的屁股才刚刚离开座位一点。但是他的动作却突然停止、油汗也停止浮出。

「我不知道。」

带着如同面具一般绷紧的表情，领主如此回答。

诺薇儿突然看见领主的脸上彷佛出现了另一个表情──或者该说出现了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相貌。

领主避开她的视线、转头站起。

「我现在有关于丰收祭的会议，你们的话题就等以后再讨论好吗？」

基格喀喀地敲着铲子握柄、点头同意。

「好奇怪啊。」

「嗯，的确很可疑。」

虽然意见一致，但是基格和诺薇儿却无法具体说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就在两人等待着领主回来，到另一个房间喝茶的时候，诺薇儿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有一瞬间，我看见那个领主有好像变成别人的样貌。」

她无意的一句话，让基格露出锐利的目光看着诺薇儿。被这种锐利得好像能够看穿他人内心的眼神盯着的诺薇儿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爱丽丝心为什么会把基格称作狼男了。

「变成别人的样貌……？」

「是、是的……他的脸，那个……好像变成别人的……」

基格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突然将目光停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

「昨天的幽灵……就是那家伙吗？」

追着他的视线，诺薇儿吃惊地跳起，顺势站了起来。那个少女就伫立在那里，还是以哀伤的眼神一直看着诺薇儿，她那白皙的手指向一个窗户。诺薇儿情急之下朝着她指的方向施展透视的力量。然后，“啊！”，她不禁叫出声来。

原来，那里有一群安静得可怕的士兵已经包围了市政厅。

「我……我们已经被士兵包围了。」

基格马上有了行动。他瞬间靠到窗边，静静地观察外面的情况。

「居然如此隐密……」

他的身上立刻充满了斗气，

「被那个领主抢先了啊。」

同时，他的左手散发出召唤魔兵的力量──

少女突然如同平移一般移动，身影消失在了房间一角的墙壁。

诺薇儿一边注意不要消耗太多力量，一边注视着少女消失的方向。

「基格大人，我看到那边有阶梯。」

基格瞬间做出了反应。他在探察之后，发现墙壁居然能够转动，在墙后露出的黑暗之中，出现了阶梯。

「好像是紧急逃生用的秘密阶梯……」

基格低声说道。

少女就站在阶梯的另一端，然后忽然就消失了。

基格以及诺薇儿对望一眼、没有交谈，两人一起往阶梯走去。

基格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确认着被士兵迅速包围的市府厅的情况。

「那幽灵还在吗？」

诺薇儿点头回应。

两人从秘密阶梯离开会客室之后，少女的幽灵还是四处出现、指出方向。

而且她好像知道诺薇儿拥有万里眼的能力，总是在建筑物的另一端，笔直地望向诺薇儿。

在少女的引导下，基格以及诺薇儿脱离市府厅，来到了都市的中心部分──石英制的圣堂之中。

人们似乎都为了准备丰收祭出去了，这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基格等人轻易地穿过回廊。最后，有一道只准许圣职者进入、上面刻有禁止圣印的门扉挡在了他们眼前。

「诺薇儿，让开。」

基格走近门扉，安静地用左手按在圣印上面。啪的一声，火花四散。禁止圣印的抵挡不住基格的力量，不久就屈服在他的左手之下，门锁自动打开了。

基格推开了门。

「这是──。」

「好惊人啊……」

基格以及诺薇儿一同发出赞叹。那是一个圆形的广大房间。有个巨大的东西耸立在房间中央。

那是一棵上面刻有无数圣印，远比市府厅更加广大的巨木。

房间屋顶开了个洞，从那里照耀进来的阳光让树叶以及铺设地面的圣石闪闪发光。

「我听过传闻，这就是拉菲特拉的圣树啊……」

基格说道，这就是这个圣地的秘密。

这棵巨木收集天界的圣性降于大地，确保了此地的丰收。

突然，不知什么东西在圣石地面弹起。仔细一看，好像是树枝。树枝上，叶片枯萎，表面如同煤炭一样焦黑。抬头一看，沙沙作响的树枝不断崩坏，如同沙尘般落到地面。

「圣树居然开始枯萎了……？」

基格喃喃低语。

啊……，诺薇儿发出声音。她发觉那个少女正在巨木的根部看着她。两人走近了少女，但是少女却突然消失了。反而是至今隐藏在树干阴影中的东西，就这么出现在两人眼前。

基格以及诺薇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是个巨大的黄金色的茧。在阳光照耀下，那东西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辉，还传出微微脉动的声响。茧上，许多的丝缠绕、黏住了树干。朝下面一看，可以看到树干底部有个小小的坟墓。

茧上的丝也缠绕在了墓碑上，彷佛是要毁掉坟墓一样，在地面弄出一个大洞，也让棺木缺了一角。但是，从棺木的缺口处却看不到遗体的存在。

「难道这是那个女孩的墓吗？」

诺微儿看着茧，却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发觉了她的异样的基格发出询问。诺微儿全身颤抖，眼角泛着泪光。

「我……我能看见爱丽丝心。」

「就在这个茧里面吗？」

基格也低声呻吟，但是他立刻说道，

「好。照计划行事！」

诺微儿拭去泪水，走近了茧。

就在这时候──咚！基格却唐突地用力将铲子插入地面，同时转过身去。

「所以我才说，对于圣法厅决不能轻忽大意！」

领主的声音突然在巨大的房间中回响。

诺薇儿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不过她还是慌张地跟着基格转身。同时，她看见几百个士兵已经迅速地涌入大房间。不一会，两人已经被包围了。

喀的一声，基格沉默地转动铲子握柄──伸手一拔，握住了突然出现的银色握柄，同时，他随手抽出银剑。

「诺微儿──掩护我！」

基格低声说道。随后，他突然朝领主冲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远远不是刀剑能够触及的距离，但是，基格还是一瞬之间便将两人之间这几乎称得上是弓箭的射程的距离拉近了。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基格已经迫近领主身旁，同时，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的剑击已经朝领主的脸砍去。

但是，那个臃肿肥胖的领主却出人意料、迅速往后一跳。虽然脸颊被划伤，却他还是完美地闪过了基格的攻击。

士兵们在惊叹着他们超乎想象的身手之余，也慌张地开始挥舞手中的长枪。

转瞬间，基格彷佛无视重力一般的跳跃，闪躲过陆续袭来的长枪。

「我、我能看见……许多飞箭！」

随着诺微儿的声音，空中突然出现无数的飞箭，呈扇形分布，落在地面上。

飞箭的威力因为数量增多而变小，不过已经足以逼退追逐基格的士兵们了。

士兵们知道诺微儿不是普通的从士，也开始注意警戒她。对着趁机拉开距离的基格，

「不愧是基格……居然被你发现了。」

领主说道。他的语调突然改变了。

被划伤的脸颊没有流一滴血。领主的脸居然从那个伤口开始裂开──变成了一个闪烁着银光的面具。

「我在戴上这个“幻惑面具”的时候，连内心都可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应该不会轻易的被你看穿才对啊……」

低声说话的领主的身影突然变得高大。他那肥胖臃肿的身体变得柔韧修长，黑色的头发变成了银色长发。衣服变为闪耀青色光芒的斗篷，里面则是贵族的服装。

他用白色光滑的手摘下面具。

他那白皙俊美的容貌如同寒冰所做出来的神像，群青色的瞳孔露出有魄力的眼神，他这么说道。

「好久不见了……基格。」

「……德拉克洛瓦。」

基格的回应让诺薇儿惊呆了。

「就在两年前，真正的领主病死了。」

德拉克洛瓦手上拿着面具这么说道。

「领主生前也同意我代替他成为这里的领主……」

德拉克洛瓦突然再次将面具放回脸上。

「因为大限将至，圣树开始枯萎。」

那个领主的声音又再次从面具中传出。

「但是圣法厅却什么事也不做。他们明明握有能够解救圣树的秘仪，却说因禁止使用而不肯帮助我们。拜托，请救救这个地方。不用担心我的女儿爱丽丝，她是侍奉圣树的圣女，她会甘(·)心(·)乐(·)意(·)地献出自己的性命吧。」

然后他再次拿下面具。

「他们追求秘仪……而我也试验了秘仪。」

「德拉克洛瓦……被圣法厅禁止的秘仪之中……也包含了让圣树枯萎的方法。」

基格说道。他的语调虽然平淡，但是却因为涌上心头的感情而微微颤抖。

「你偷出这个秘仪，是不是想要故意让圣树枯萎，再把这个地方做为你的藏身之处！」

此话一出，德拉克洛瓦的脸色突然变得险恶。他露出冰冷的微笑。

「不管如何，圣树的大限都快到了。我只是把它的寿命稍微缩短一点了而已……」

这个微笑让诺薇儿全身汗毛直立。那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灌注了冷酷意志的笑容。

士兵们似乎已经完全服从这样的德拉克洛瓦，沉默地包围着两人。

「你是使用那个叫做爱丽丝的少女的灵魂，召唤出爱因塞尔的吗？」

「那可不是普通的爱因塞尔。她们是“龙精”，需要拥有强大圣性的灵魂才能召唤──我用将一生奉献给圣树的圣女的灵魂，召唤了几百个爱因塞尔。但是，能够回到这里来的却只有一个……」

「你破坏席拉的坟墓也是为了这个秘仪吗？」

基格说道，并且静静地把剑放低。

「基格啊，如果真是这样，你想怎么做？」

基格以悲伤的表情看着德拉克洛瓦，

「那么，我将要阻止你，德拉克洛瓦……」

突然，他的左手迸出猛烈的电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随着一声怒吼，基格举起散发炽热白色雷光的左手，迅速敲在地面上。卷起的猛烈旋风让圣树的枝叶一起摇动，同时，耀眼的闪电在地面四处乱窜。就在惊愕的士兵们面前，

「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之下，全军出击！」

说完，异型的军势一起现出身影。

「双子座(A m b i e l)之阵！」

过去出现过的所(·)有(·)魔(·)兵(·)，陆续以左右对称的形式排出斜线阵型。在并列左右、超过百只的刚魔背后，有炮魔、哭魔压阵。中央，十六只凄魔组成了护卫基格以及诺薇儿的圆阵。在两人头顶上，丽魔在空中也组成相同的圆阵。

「居然能够一次召唤出这么多兵种……」

德拉克洛瓦一边退到士兵后面，一边目露凶光地微笑。

「基格……你变得更强了。」

打头阵的是哭魔。它们朝向士兵跳跃，被长枪刺穿之后，突然猛烈地自爆，把士兵们成群的炸飞。

大房间内一阵骚动。以此为讯，刚魔如怒涛般撼动大地、朝左右的士兵们突击，用胸口长出的角刺穿了士兵们。

逃过突击的士兵们，立刻遭遇从炮魔右手放出的火球狙击。

部分士兵冲过左右阵型的缝隙，朝基格以及诺薇儿进攻。但是，双手挥剑的凄魔立刻迎上前去、砍倒他们。在上空飞舞的丽魔也用她们锐利的手脚，从头顶上切碎这些士兵。

诺薇儿此时才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魔兵战斗的惨烈，面对这强烈的几乎令人晕眩的震撼，她立刻咬紧牙关撑了下来。

不久，诺薇儿突然发现异样。敌兵的数量瞬间改变了。

照道理说，敌人被打倒，数量应该会减少，但是在诺薇儿眼中，敌人数量居然增增减减、不停变化。

咆哮声响起。本来应该由两侧压溃左右士兵的刚魔们反而被士兵们的长枪从四面八方刺穿，化为失去形体的铁屑崩毁。

士兵们的长枪闪烁光芒。那刻有圣印的枪尖毫不留情地贯穿、打倒了刚魔们。

刚魔也立刻想要反击，但是当它们的角贯穿对手之时，敌兵却突然消失，刚魔们反而又被从其他地方出现的士兵打倒。

炮魔的火球、凄魔的剑，都像中了妖精的恶作剧，只能无奈地划过虚空。

──幻术。诺薇儿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名词。德拉克洛瓦是个幻(·)术(·)高(·)手(·)。

敌人的总数到底是多少，倒在那里的士兵是真的还是幻影──连这些都无法确定。进攻之时，魔兵总是被敌人绕到背后。退后之时，敌人又老是混进我方阵型之中。敌人近在眼前，魔兵们却被幻影玩弄，数量逐渐减少。

「诺薇儿，你看得见吗？」

一边让圆阵向后退，基格问道。

「那边是……幻影吧。实体在那边的阴暗处……」

「好──从现在起，你来当我的眼睛。」

这句话让诺薇儿突然感到责任的沉重，但是，

「是……是的！」

她坚强地回答了。自己是基格的从士啊。伴随这个想法，她向母亲献上祈祷，同时也向赐与自己幻视之力的拉普洁尔的灵魂献上祈祷。最后，她向总是带给自己开朗以及勇气的爱丽丝心献上了祈祷。

为了看穿幻影对面的真实，诺薇儿发挥透视的力量。在她的身旁，基格持剑闭上了眼睛。

激战之中──缠绕着树干的金茧也出现了变化。

从深沉睡眠中逐渐醒来的感觉，摇晃着那个小小的存在。于是，小小的存在变成金色的一团光从茧中浮现。旁边出现的一名少女用双手抱住那团光，不停细语。

（醒来──你是我最后的心──）

少女手中的光微微震动。

（在我失去自我之前，快点醒来──）

那团光却好像不愿意一般，迷惑地摇晃着。

（我不想醒来──）

（为什么──）

（我背叛了我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

（我让她的眼睛看不见──）

（她亲自过来找你了啊──）

少女对着散发悲伤的光诉说着。

（如果她没有将力量分给你，也许你已经消失了──）

（我夺走了努力想要重见光明的朋友的力量──）

（即使如此，她仍然呼唤着你）

这个时候，周围突然出现耀眼的光芒。

（求求你，快醒来阻止这个──）

少女露出悲痛的表情。

（谁都好──快点帮我阻止这个──）

少女的思念突然被一道激烈流动的狂暴力量冲散，不祥的光辉转瞬间吞噬了少女以及那团小小的光。

「这是幻影，真身跟在后面过来了！」

诺薇儿说道。基格跟着挥剑下令。于是魔兵们不管士兵的幻影，往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杀去。惊讶地僵住了的士兵出现在那里，一瞬间就被魔兵们歼灭了。

幻影——敌人最大的武器被逐一破解，转眼之间，情势又逆转了。

「真身过来了，打算绕到我们后面。」

基格闭着眼睛听从诺薇儿的警告。躲在幻影之中，想要侵入圆阵的士兵们被魔兵们挡下，很快地又被消灭了。

诺薇儿拼命地激励自己正视这凄惨的战场。为了超越过去被基格引导之时那个盲目的自己，现在她正成为基格的眼睛支持着他的战斗。

就是凭借这个意念，即使被战斗的压力以及过度使用力量的疲劳侵袭，诺薇儿仍然坚强地用眼睛找出士兵们的动向。在看起来有上百名的幻影之中，事实上只有二十名左右的真身。

诺薇儿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躲在这些士兵的阴影处。她立刻惊慌地往大房间的出入口望去。如她猜测，那个站在那里指挥士兵的德拉克洛瓦在她的万里眼中化为了半透明的幻影。

「德拉克洛瓦本人过来了！」

随着诺薇儿的叫声，挥动双剑的凄魔打倒了士兵们。但是，把士兵们当成盾牌的德拉克洛瓦已经侵入圆阵。

左右两只凄魔马上朝他纵横地挥舞它们的双剑──但是诺薇儿却看见，德拉克洛瓦猛然双眼圆瞪，闪耀青色光芒的剑光从他手中如同生物一般乱舞。下一刻，凄魔们的手足已经飞舞在空中了。

两只凄魔转瞬间就倒在地上、无法战斗了。

就在屏息的诺薇儿眼前，德拉克洛瓦的剑尖已经朝着基格刺过来了。基格闭着眼睛挡开了攻击。

两把交击的剑迸出快要燃烧起来一般的火花，激烈纠缠，连剑柄上的护手都顶在了一起了。

基格张开眼睛。德拉克洛瓦也凶狠地瞪着基格的眼睛。

剑刃互相摩擦的声音，喀喀地回响在两人之间。

「花了两年……」

德拉克洛瓦细声说道。

「从我开始试验秘仪……到你来为止，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年。」

铿的一声，基格以及德拉克洛瓦如同跳舞一般，动作顺畅轻巧地拉开距离。同时又互相挥出只能隐约看见剑光的快速斩击。火光四溅，两人的动作异常相似，简直就像是互相在跟自己的影子对打似的。在过了几招之后，两人又瞬间拉开距离对峙着。

基格的脸颊突然出现一条细线。那条细线被染红，转瞬间流出鲜血。

德拉克洛瓦则是毫发无伤。

此时，魔兵们已经发出咆哮开始扫荡残余敌兵。士兵们逐个被打倒，魔兵们也逐渐聚集包围德拉克洛瓦了。即使己方明显占上风，但是诺薇儿胸中仍有莫名的不安悸动。

德拉克洛瓦的眼光依然锐利，他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丰收祭开始了──现在正是收获之时。」

就在最后一个士兵倒下之时。

突然──金色的光辉在周围舞动。

诺薇儿这才反应过来。她转头望向金茧。这才发觉士兵们流出的血全都流向了那个茧，而茧已经变成赤红色，膨胀起来。

敏锐地感到威胁的魔兵们一起朝向开始脉动的茧发出咆哮。诺薇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茧前、口中悲痛地不知道在叫嚷着什么的少女。

少女彷佛被茧吸入一样消失了。下个瞬间，茧从内部开始大大地膨胀，爆炸似地裂开了。金色的丝状碎片四散飞舞──

从破裂的茧中，有个人静静地走了出来。对着那个全身缠绕金色光辉的少女，诺薇儿茫然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爱丽丝……」

德拉克洛瓦优雅地翻动斗篷。定神一看，他已经突然消失了。

基格立刻转身面向了茧。德拉克洛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在茧旁，看着从茧中走出的少女，说道。

「这就是“龙人”──是秘仪的中枢……」

少女从容地走出了茧。她那金色的瞳孔，纤细的脸颊都与诺薇儿熟知的妖精十分相像。

魔兵们立刻一起靠了过来。就在缩起了身体的诺薇儿面前，它们发出咆哮、朝着少女杀去。诺薇儿发出了悲鸣。

进攻的魔兵们的形体突然溃散。

缠绕着少女的金色光辉化成了如怪物利牙般的形状，扩散开来，贪婪地吞噬了众多魔兵。

基格也跑来守在诺薇儿前面，同时朝着少女高举左手。从他左手放出的电光与金色光辉正面冲突，爆出几乎燃烧起来的火花。令人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基格的身体就这么被弹开，浑身是血地倒在诺薇儿眼前。

对着发出悲鸣伸手过来的诺薇儿，

「别管我……照原(·)定(·)计(·)划(·)行事！」

浑身鲜血的基格呻吟着说道。

「用你的力量……封(·)住(·)那东西的力量。」

少女走近了诺薇儿。诺薇儿虽然颤抖着，但还是坚定而凛然地挺直腰杆离开了基格身边。同时，她流着泪水、眼神严峻地看着少女。

「爱丽丝心……你在那里吧。」

从少女身上溢出了金色光辉──

「我看(·)不(·)见(·)。」

诺薇儿以毅然的语调说道。

「你的力量，我看不见。」

啪的一声，那金色的光辉消失了。

少女此时初次露出惊讶的表情，想要再次溢出金色光辉，但是一接触到诺薇儿的视线，光辉就又忽然消失了。

看不见的幻影──这就是诺薇儿的无(·)视(·)之(·)环(·)视(·)的发挥。

少女开始往后退，诺薇儿则更加逼近她。

「我能看见你……」

诺薇儿强忍几乎让她晕眩的疲劳，奋力而确实地用眼神盯牢少女。

「爱丽丝心… 我(·)能(·)看(·)见(·)你(·)的(·)灵(·)魂(·)……」

瞬间──少女压着胸口、激烈地喘气。彷佛想要将在(·)那(·)里(·)的(·)东(·)西(·)再次封印回体内一般，她双手按胸、痛苦地扭动身体。

就在这一刻，基格突然瞪大眼睛。他弹起身体，立刻挥动发出电光的左手。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将左手用力拍在少(·)女(·)的(·)胸(·)口(·)。电光瞬间窜入少女身体。少女仰天发出细微的悲鸣。

基格的手离开了少女。少女的胸前突然露出一点点与之前的金色光辉不同的淡淡金光──一团小小的光。

（请你自由飞翔吧──）

强烈的思念随着声音传来。

无尽的青空──不论哪里都能够自由飞翔──这就是决心牺牲自己生命，挽救这个都市圣树的少女最后的梦想。

啊，是啊──从少女灵魂中生出来的小小存在这么想着。

为了侍奉圣树，少女一生被束缚在这个圣堂之中。而自己正是背负着这种宿命的少女的灵魂，是在向往在遥远的青空下展翅飞翔的梦想下所诞生的存在。

（你是我自由的心──我最后的心）

在这个思念的支持之下，金色的光辉打破了封住自己的壳。

「居然再次召唤出“龙精”……」

德拉克洛瓦吃惊地瞪大眼睛。

少女的身体就像圣树一样开始龟裂，从指尖开始崩落。她的胸口出现的那淡淡的金光──在强烈思念的吸引之下，来到了诺薇儿手上。

在诺薇儿的手掌中，光逐渐成形、变成小小妖精的模样之后，微微张开眼睛。

「……啊，诺薇儿……在看着我。」

妖精以尚未完全清醒的表情说道。

「是啊，爱丽丝心……」

诺薇儿不禁流下眼泪。

「我啊……眼睛已经看得见了……」

「对不起，诺薇儿。」

爱丽丝心在诺薇儿手掌中爬起身来，

「都是我，以前你的眼睛才会……」

小妖精一边说道，一边哭出声来。

诺薇儿坚决地摇了摇头，抱住手中的爱丽丝心。两人一边流泪，一边原地蹲坐下去。

逐渐崩落、失去形状的少女转向德拉克洛瓦，脚步蹒跚、缓慢地走去。

「我已经充分试验秘仪了……」

随着一声低语，德拉克洛瓦提起剑尖，少女的身体上闪过一条刀光。

少女的模样被切成两段。啪的一声，金色光辉四散──不留痕迹地崩落消失了。

基格从光辉的另一端靠过来，

「你追求着秘仪……在这之后，你还想要什么？」

德拉克洛瓦异常安静地看着手中持剑，浑身是血的基格。

「想知道的话，就来追我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说着，他的模样同时开始模糊，

「我……还有席拉，在等着你。」

基格连忙伸出手来，但是德拉克洛瓦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只在他背后的地上留下一个银色的面具。

圣树明显地从树枝尖端开始枯萎掉落。那黑色的碎片在阳光下安静地堆积在地上。

基格把银剑变回原本的铲子。这时，他的视线突然停留在少女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搬开碎裂开来的棺材碎片，从那里已经长出了淡绿色的新芽。

「让圣树长出这些新芽的……不是你的秘仪。」

他背对圣树，一边走着一边低语。

「而是那个少女的灵魂啊……德拉克洛瓦。」

基格等人一起从后门离开圣堂，望向山丘上宽广的青空。

「啊，就是这个啦。」

爱丽丝心在诺薇儿肩上说道。

「就是这个？是什么呢？爱丽丝心。」

「那个女孩对我说的话啊。她想要自由地在空中飞翔。」

「……就是这份思念，变(·)成(·)矮(·)个(·)的吧。」

「是啊，我就是这么出生的呀……啊，臭狼男，你竟然又叫我矮个！」

「矮个，还是你最有精神。」

浑身是伤的基格，稍有怅然地说道。

诺薇儿抿嘴偷笑，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全身负了伤。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可是差点就消失不见了啊。」

爱丽丝心挺胸、自豪地说道。然后她抬头仰望青空。

「这么说来，能够自由飞翔的那片无尽的天空也就是我(·)的(·)故(·)乡(·)喽。」

但是……她又加了一句话。

「那个女孩，好像觉得自己一个人飞翔，太孤单，太寂寞了啊。」

妖精说道，然后以淘气撒娇的眼神看着诺薇儿。

诺薇儿露出了愉悦的微笑，点头同意了。

朋友──这个如同魔法的名词再次成为两人的羁绊。即使它现在只是个幻影般的名词，却也是总有一天必定会成为灵魂的归宿的，这世上最珍贵的幻影。

「对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呀？」

爱丽丝心开朗地大声问道，

「继续追捕德拉克洛瓦。」

基格平淡地做出回答。

「喔。那么诺薇儿也会跟着去喽？」

「因为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啊。」

诺薇儿理所当然似地回答。

「说的也是。那么，因为我是诺薇儿的朋友，所以我也要跟着诺薇儿去啦。」

诺薇儿微笑着看向基格的背影。基格──他必须去追捕那个既是自己过去的亲友，同时也是犯下重罪的男人──也许，基格也是个在追逐着幻影的人。诺薇儿突然有这个感觉。

这个幻影，有一天将会拥有灵魂吗……？

追求着这个遥不可及的答案，这就是基格的旅途。

全程看顾基格的这趟旅途，以及在旅途最后出现的结果，正是自己现在的任务──诺薇儿心中如此决定了。然后，她专心地倾听基格那毫无疑惑的脚步声。

终于，一行人越过山丘，一步一步地迈向了新的旅程。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番外篇 艾尔塔夏的女儿——“决战前夜”

那天，是少女十四岁的生日。

「诺薇儿……妈妈也在和你同岁的时候，从我的母亲那里得到了力量。」

少女的母亲有着栗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瞳，身穿艳丽的蓝色法衣。她被人们称为万里眼的天使。母亲用双手轻抚着少女的脸颊，这样说道，

「你也已经十四岁了啊——。」

她一边抚摸着少女的脸颊，一边轻柔地呢喃着。她是在确认少女是否有能够继承这份力量的资质。这时的母亲，在少女的眼中，已经不仅仅是母亲，更是一个考验自己的伟大存在。少女紧张得脸都绷紧了。

「生日快乐，诺薇儿！」

一个开朗的声音缓和了少女的紧张。

这声音来自一个巴掌大小的精灵，她的眼瞳和头发都散发出金色的光辉，丝质的裙子包裹着她女性的体态，一双金色的翅膀在她的背上闪闪发光。

「谢谢你，爱丽丝心。你今后也要和诺薇儿继续做朋友哦。」

母亲替少女道谢。

「那是当然的啦！」

爱丽丝心微笑着说。母亲也比女儿更高兴地说道，

「诺薇儿能遇到你这样的流浪妖精，真是太好了。」

「才，才不是什么流浪妖精呢！」

爱丽丝心认真地喊道。那元气满满的声音，让少女更安心了。

「好了，诺薇儿……」

母亲看到少女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用指尖滑向少女的脸颊，触摸着少女的眼睛，让她闭上双眼。

母亲那认真的表情——成为了少女最后看到的母亲的脸庞。

「作为“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称号的继承人，我将这份透视的力量——万里眼，授予你。」

瞬间，力量从指尖流入了少女紧闭的双眸。少女感到似乎有一团光芒浸入了眼睑。如此强烈的圣性，让她的内心都产生了看见光明的错觉。

圣性的力量，也就是母亲本身的力量和伟大。母亲的圣性将少女所具备的才能之门，慢慢地打开了。

「妈妈能给予你的只有最初的契机……而如何去培养这份力量，则要靠你自己。」

母亲如此说道。此时，少女的心中也产生了疑问。

母亲到底为什么，要将这份力量给予自己呢？这是少女从懂事起，就对母亲怀有的疑问。

虽然她一直在和母亲一起旅行，母亲也像她展现过很多东西，但那却并不是全部。

不如说，少女从未得到过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东西。

“朋友”就是其中之一，在遇到爱丽丝心之前，少女可以说一直是孤身一人。因为整个大陆上的人都在寻求母亲的力量，而少女也只能跟随着母亲前往各地的战场。像这样，少女一直生活在旅途中，根本交不到朋友。

母亲对待她的态度，比起母亲，更像是培养后继者的老师。这与无条件的爱相差甚远，每次有种感觉的时候，少女心中的寂寞感就不断地积淀。

如今，在这个正在继承母亲力量的少女的内心深处，之前对母亲产生的疑问，突然卷起了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那强烈的寂寞感。自己的母亲，只是把自己当做后继者看待而已吗？亦或是，好好地作为女儿来看待呢——

在这个问题的背后，似乎有一个非常凄凉的答案。就在这时——

少女的眼睛深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好疼啊，妈妈！好疼啊！」

少女因为疼痛而情不自禁地大喊着，母亲惊讶得屏住呼吸的样子隐隐进入他的视野。等到回过神来，原本浸入少女眼眸中的光芒消失了。

「怎、怎么了，诺薇儿？！」

少女向着爱丽丝心的声音的方向转身过去，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妈妈，我的眼睛……！」

少女一边喊着，一边惊愕地意识到，虽然自己的眼睛已经睁开，然而，周围的景色却完全消失了。

「妈妈、爱丽丝心？你们在哪里？！」

少女拼命地用双手在虚空中抓来抓去。

「在这里，诺薇儿，我在这里！」

她感觉到爱丽丝心的气息就在自己身边，但却什么都看不见。突然，有人抓住了在虚空中徘徊的少女的双手，那是母亲的手。

「我的诺薇儿……」

母亲用悲伤的声音喊道。这并不是她一直把少女当成徒弟时那种严厉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少女眼睛深处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但是——

「力量已经继承下来了，接下来就要看你自己了。」

母亲抱着少女，说着这样的话。少女的眼神深处，仿佛有种什么东西紧紧凝固住了。由于继承了母亲的圣性，少女觉得自己似乎能看到母亲的心，那份只把自己当作后继者的母亲的心。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妈妈。」

少女用空洞的声音说着。

在十四岁的生日——少女得到的是一片黑暗。

「妈妈和骑士团一起去巡视一下，你们两个人要好好相处哦。」

好的。爱丽丝心精神满满地回答。

「什么时候回来？」

少女问道。

她那失去光芒的眼神在虚空中徘徊，声音听起来却非常清澈。

「傍晚回来。在那之前，你先在教会里帮一下忙吧，诺薇儿。」

「嗯，我会准备好晚饭的。」

即便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少女还是这样答应着。

爱丽丝心颤抖了一下。

自从少女失明以后，爱丽丝心就一直没有吃过她准备的食物。问题出在食物的外观上，但是，

「我很期待哦。」

母亲微笑着说着，离开了修道院。

现在，少女所在的城市名为尔尔特。母亲在这里的身份，是由“银之圣女”派遣而来、保护城市不受蛮族的袭击，率领着骑士团的角色。母亲的任务总是充满着危险，无暇顾及其他。理所当然的，她也没有时间陪伴少女。

「走吧，爱丽丝心。我也得按照妈妈说的去做。」

少女一边拄着手杖，一边朝着和母亲离去的相反的方向走去。

「啊，那里是墙壁……」

爱丽丝心说道。少女好像看得见一样，避开了建筑物的墙壁。

「你知道的吗……」

「已经走过很多次啦，我已经记住哪里有什么东西了。」

少女一边微笑，一边熟练地用手杖在脚下摸索，毫不犹豫地走着

「诺薇儿，你这不是走得比我飞得还快吗？太厉害啦。」

爱丽丝心钦佩地说道。另一方面，爱丽丝心也知道，少女为了能够这样走路而经受过的苦难，比任何人都多。

她双眼失明已经好几个月了。现在，对于这个失明的少女来说，这位身轻体盈的朋友，就是她的光明。

她每次都详细地告诉少女哪里有什么东西，而且，她还用那开朗的天性，多次拯救了少女那几近崩溃的内心。

而母亲给予了这个没能顺利继承力量、眼睛也看不见了的少女的，只有这根白木制的手杖，母亲当时说道，

「妈妈，也(·)是(·)这(·)样(·)……当我从我的母亲那里继承了这份力量的时候，我的眼睛也看不见东西了。我也，对我母亲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找到该走的路的。妈妈……现在什么都帮不了你。」

少女还不知道，当时母亲的话语深处到底隐藏着何种悲伤。

少女就这样拿起了手杖。但是，想要鼓起勇气向黑暗迈出脚步，她还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做到。如果没有爱丽丝心的鼓励和安慰，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面对这份恐惧继续前行。

她克服这份恐惧，小心翼翼地拼命迈出了第一步。不久后，她就能在外面走动了。

几个月后的今天——

「没想到，我会觉得即使继续这样下去也没关系。」

少女如此低声说到。

「眼睛的事就算继续这样下去也没关系吗？为什么？」

爱丽丝心吃了一惊。

「要说为什么的话……」

少女茫然地望着虚空，默默地说道。

「也许是因为妈妈很温柔吧。」

少女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工作，是在教堂里担任圣诗班的一员。

圣诗般的工作，便是为孩子的诞生献上祝词、为祈祷所作的合唱，还有——为送葬而作的葬歌。

作为万里眼的天使、菲丽希提·艾尔塔夏的女儿，城里的很多人都想让少女为他们歌唱。

在母亲执行任务的时候，诺薇儿几乎都在教堂里唱歌。特别是最近，由于附近的战争越来越激烈，为死者所唱的葬歌也越来越多。

「我出去玩一会儿。」

教堂里充满了潮湿的空气，战死士兵的家属们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没有一丝笑容，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爱丽丝心不知不觉地从那里逃了出来。

但她并没有丢下诺薇儿不管，而是每次葬歌快要结束的时候，都会飞回来。少女非常羡慕爱丽丝心那轻盈的身姿。

在棺材前，少女和其他修女同唱了一首葬歌，突然——

少女注意到了自己手里的东西。她双手握着的，是盲人用的白色手杖。这是母亲特意拜托教会，用象征圣木的白木雕刻而成的。

她注意到的，是手杖的握柄下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少女一边唱歌，一边用指尖在手杖上摸索着，想知道上面到底刻着什么东西。很快，她意识到了，那上面刻着的是一连串的文字。

那是祈祷的文句——正是在她现在所唱的葬歌中会使用到的文句。同时这个文句也是圣典的其中一节。

“安息吧，安息吧，尔等之安息生来已注定……”，就是这样的圣句。

虔诚的母亲似乎是特意在手杖的握柄下面刻上这样的句子的。另一方面，这句圣句的下方还写上了注释，就像是为了提醒少女，不让她忘记圣典中的这一节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少女心里有些不舒服。

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给她诵读圣典，而少女也会努力地听着。到现在，诺薇儿已经几乎将圣典全部背下来了。因为只有在读圣典的时候，母亲才会一心一意地跟她说话。

（……什么？）

少女再次用手指划过去。她发现，这原以为是注释的文字，却似乎是与祈祷无关的什么东西。

如果是祈祷词的话，由于少女已经对圣典了熟于心，所以很容易就能知道写的是什么，也很容易读懂。但是，她却并不知道这注释一般的字样究竟是什么。

少女口中一遍又一遍的唱着葬歌，指尖也不停地在手杖的握柄下滑动。少女渐渐用指尖察觉到了文字最初的部分。

『我最重要的——』

瞬间，少女明白了刻在手杖上的这句话是什么，反射性地松开了手指。

简直就像是摸到了火焰一般。

她口中的葬歌也变得断断续续，少女慌忙把注意力集中在歌唱上。少女的内心突然悸动起来。

这是母亲想说的话。母亲是将自己的话语，而不是圣典中的句子，刻在了那里。

我最重要的——什么东西？

在那之后的话语，少女好像能想象出来，但是，她的内心却没能想象出来。确切地说，是她的内心在拒绝去想象。对于母亲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最重要的后继者吗。还是……

终于，送葬歌告一段落，爱丽丝心回来了。她飞回诺薇儿的身边，

「怎么了？脸红了哦？」

她担心地问道。

「唱歌的时候……忘记换气了……」

少女喘着气这样说道。

「忘记换气……是因为把注意力集中在唱歌上了吗？」

「是因为……」

少女正想说明原因，却突然停顿了一下。如果她告诉爱丽丝心，原因是手杖上刻着什么东西的话，那么爱丽丝心一定会立刻帮她去看，还会大声喊出来吧。爱丽丝心从来不吝去帮助这位失明的少女。

但是，少女却不知为何很害怕。对于母亲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少女手中紧握着这永远的谜团。

「怎么了？诺薇儿。」

「没、没什么。」

少女又慌忙摇了摇头。

「你真是了不起啊，一般人都不会忘记换气的。」

爱丽丝心真诚地感慨道。

诺薇儿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诺薇儿和母亲住在修道院一楼的房间里。这个房间离其他房间很远，入口也和其他房间不一样。

到这个城市已经一年了——正当诺薇儿来到这个早已习惯了的玄关口的时候，

「啊，你看，又放着呢。」

爱丽丝心叫道。

诺薇儿慢慢地摸向门边，摸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她将之拿起，马上就闻到了浓浓的花香。

原来是一朵花插在了门缝里。

「这是，第几次了……？」

少女喃喃自语。最近几个月，她经常发现有人把鲜花留在这里。大部分时候是放在玄关口，有时放在窗边，有时放在门口。

「肯定是城镇里的人在给诺薇儿打气呢，真浪漫呀。」

爱丽丝心说着，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这个配上炖菜的香味也正合适呢。」

诺薇儿也笑着这么说道。

「啊，要吃掉它吗？」

「是啊，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呀。像这样把花放在这里，真是好心的人……所以，我想着有一天把它以料理的形式来报答给那个人。」

这下，爱丽丝心也无话可说了。

实际上，这朵花对少女而言才是最亲切的。

在少女双眼失明之后，这里才开始不知何时被人摆上花朵，这些花朵引起了少女对外界的兴趣，阻止了少女继续蜷缩于黑暗之中，最终，也成为了促使少女走出房间的契机。然而是谁带来的这些花朵，少女现在还无从知晓。而一般人都认为会被拿来装饰房间的花朵们，如今却——

「唉，怎么会被做成料理了呢……」

爱丽丝心不由得叹了口气。

正当拿着鲜花和手杖的少女准备进屋的时候，突然间，城市里爆发了骚乱。少女听到许多人在街上匆匆忙忙地奔跑，

「是敌人！敌人袭击了我们的骑士团！」

一声痛苦的尖叫刺入了少女的耳中。

花朵从少女手中倏地落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难道是妈妈她们……」

少女的低语，让爱丽丝心吃了一惊。

少女握着手杖的手在颤抖，眼前的黑暗从四周向着少女沉重地袭来。

「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被伏击了。」

母亲看起来就像没发生什么一样，用淡定的语调如此说道。

在城市的骑士团宿舍的广场上，周围归来的士兵们杀气腾腾地向其他人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被伏击了……？」

少女喃喃道，以母亲的万里眼，像是伏击这样的战术很快就能看破。但是，被伏击这个词还是带着些许不祥的意味。

「大家看起来都很焦躁……」

爱丽丝心紧紧抱住少女的脖子，这么说着。外出巡逻的骑士团遭到伏击，意味着那些以这座城市为目标的蛮族们有很大可能在骑士之中安插了透露情报给他们的内应。

「妈妈……」

少女不安地叫了一声，

「别担心，相信妈妈就好。」

母亲以明亮的嗓音说道。

「菲丽希提大人！你没事吧！」

这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一位骑着白马的骑士，带领着其他巡逻部队赶了过来。金发白皙的骑士登场后，爱丽丝心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

「布兰卡大人！布兰卡大人！」

她欢呼起来，连声喊出骑士的名字。

「你那边出现了敌人吗，布兰卡队长？」

「不，看来只是针对你的部队……」

骑士说完，少女吓了一跳。

母亲是守护这座城市的骑士团的关键，也就是掌管指挥的“眼睛”，而敌人的意图正精准地直直指向了她。

「诺薇儿，别担心。」

母亲似乎察觉到少女的不安，用手抚摸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拥抱着她，

「回修道院去吧。」

母亲松开手，轻轻推了推少女的背。

「妈妈……」

「别担心。」

母亲用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话。

「我会准备好晚饭等着的……」

少女留下这样的话，低下了头。

傍晚过后，母亲回家了。

爱丽丝心吃完了晚饭，正在客厅里打盹。

少女也坐在餐桌上，意识有些朦胧。这时，母亲回来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母亲正在着手加热已经冷掉的料理，从她身上，传来些许紧张的气氛。

「妈妈……」

少女不由得发出不安的声音。

「别担心，诺薇儿。」

母亲温柔地重复着这句话。但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

「我已经准备好了，以防万一时的对策。」

女孩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以防万一……？」

「好像有一个强大的敌人来到了这附近。」

「强大的敌人……？」

「是一个反叛了圣法厅的男人……许多人都想抓住他，但是至今还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和目的……」

「如果是妈(·)妈(·)的话，能抓住他吗？」

片刻沉默之后。

「……可能很难。」

母亲喃喃地说。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的少女突然感到不安。

「很……难……？」

少女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在考虑以防万一的事情。」

回到了最初的那句话。以防万一，那是什么意思——

「好了，诺薇儿。好好听妈妈的话，妈妈会把万一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的计策，授予给你。」

少女吓了一跳。“授予”这个词，对少女来说是个很可怕的词。这个词曾经把少女扔到了黑暗之中。我再也不想被授予任何东西了——少女似乎全身都发出了这样的悲鸣。

「妈妈，我讨厌……」

少女慌慌张张握住手杖，突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想要站起来的少女——紧紧抱住了她。

「拜托……我们没有时间了。现在也正有着看不见的敌人在策划着什么企图……」

母亲抱着少女说道。

「看不见的敌人……？」

「我们的阵营里有叛徒。那个反叛了圣法厅的人……这次，连妈妈也可能击败不了他。所以我才会把他那个人叫来……他是被称为圣法厅最强军队的男人。」

「军队……男人？」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那个男人就会来找我，你可以相信他。但是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听话，诺薇儿。」

突然，少女心中的恐惧变成了悲伤。即使被这样紧紧地拥抱着，她也觉得母亲正在渐行渐远。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别人呢？为什么总是只有妈妈……」

「必须有人要这么做。」

母亲用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少女。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基格·瓦尔海特。不管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保护这座城市……保护你的。而且如果是他的话，也许可以让你的眼睛重见光明……」

「我的眼睛……？那个人……？」

母亲轻轻抚摩着惊讶的少女的脸颊。就好像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对少女做的了一样。

「如果，在你感到力不从心、无论如何双眼都无法重见光明的时候……就去拜托“银之圣女”，让她们帮你将这份力量消(·)除(·)掉吧。」

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又残酷，悲伤的情绪在少女内心中扩散开来。

「一旦这份力量消失，你的眼睛自然会恢复原状。」

母亲说着，把以防万一的计策告诉了少女。少女只是咬紧牙关，忍受着沉重的黑暗。

不久，母亲就将计策完全托付给了少女，

「不要去，妈妈！」

小小的少女终于承受不住黑暗的重量，紧紧抱住母亲，大声叫喊起来。

「城里的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妈妈不去也没关系！不要去，不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啊！」

她的声音惊醒了爱丽丝心。她马上飞了过来，

「诺薇儿，怎么了？」

少女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臂大声哭泣。

「别担心……别担心，诺薇儿。」

母亲说着，紧紧抱住少女的手。

五天后，母亲死去了。

城里的人都隆重地埋葬了母亲，但少女听到的只有大家的喧闹声，以及因失去了这位城市的拯救者而发出的悲叹声。

「亲爱的爱丽丝心，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少女在母亲的棺材前说道。

爱丽丝心哭了起来，

「什么，诺薇儿？问什么都行。」

「这个，真的是妈妈么？」

「嗯……」

「她是谁……？我不认识她啊……？」

诺薇儿抚摸着死者的脸颊

「她是诺薇儿的妈妈啊……」

爱丽丝心号啕大哭。

这时，骑士团的队长布兰卡走到身边来，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对不起，诺薇儿……」

诺薇儿点点头，抚摸着母亲的脸颊，

「好冰冷……」

她喃喃自语着。

仿佛这一切都像是在黑暗中发生的，缺乏现实感的噩梦。

「我只能认为，蛮族的背后有与圣法厅有关的骑士团。」

「难道是叛徒？」

「只要能让诺薇儿也使用万里眼的话……」

这些话经常传到诺薇儿耳朵里。市政厅里的每个人和骑士团员，几乎都只提到这三件事。

「别担心。」

少女多次这样说着。

「圣法厅的军队会出现，会来帮助我们的。我母亲这么说过的。」

每当这时，都会有人表达出，

「实在是难以置信…」

这样的反应。但少女并不在意，她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着母亲留下的遗策。

「只要诺薇儿能重见光明，万里眼就会像以前一样保护我们的城市。」

虽然听到了街上人们的声音，但少女却没有任何反应。

自从母亲死去以后，少女每天都要去墓地为战死者们吟唱葬歌。在死者的残念引起的饱含堕气的狂风中，少女只是一味地拿着手杖，唱着葬歌。

母亲的坟墓也在那里，这件事似乎太不现实了。她手杖上的刻着的话语，也成为了一个永远的谜。

不久后，现实就向少女袭来。

「组织市民军，攻出去吧！」

这是市政厅里的某个人说的。

「为万里眼的天使菲丽希提报仇！」

伴随着这样的呼声，市民们聚集成了民兵，打算亲自击破那些现在使城市陷入危机的敌人。

诺当薇儿拿着手杖从墓地回来时，她的耳中传来了来自城市的喧闹声。

「好多人啊，大家也想一起战斗吧。」

爱丽丝心在一旁感叹道，

「就好像一整天都在打雷一样。」

少女被街上的喧闹声吓了一跳。

「话说，圣法厅派了一支军队过来。」

「真的会来吗？」

「妈妈说过，会来的。」

少女继续这么说，而这也是计策的一部分。即使对爱丽丝心，少女之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

「军队……啊，诺薇儿，又有鲜花了。」

少女听到了爱丽丝心的声音，也确实闻到了花的香味。但是，少女还没有拿起花。而就在那一刻

「爱丽丝心……」

少女突然意识到了送花的人到底是谁。

「啊？什么？」

「……不，没事。」

说着，少女伸手将花取到手中。同样的香味也从身旁的爱丽丝心身上传来。少女轻轻地把花抱在胸前，

「谢谢你……」

在黑暗中，她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突然，她发现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好冷啊……」

不知不觉间，她的心里也变得相当冰冷，即便当下这座城市正面临着被毁灭的危机，少女也不觉得那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而少女被悲伤麻痹的心灵有所转变，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那一天，在城市中回响的出征声，变成了绝望的沉默。

出击的市民军被敌人全部消灭了。

市政厅陷入了混乱，甚至出现了逃离城市的人。好不容易才停止了这一混乱局面的人，是骑士团的队长布兰卡。

「应该还有办法。现在是市民们齐心协力战斗的时候了。为了尔尔特城市的荣誉，我发誓，我们的骑士团绝不后退！」

少女和爱丽丝心一起听着布兰卡在市政厅广场上的演讲。市政厅的人也希望少女能上台鼓励一下城市中的人们。

「别担心，各位。」

失明的少女持着手杖说道，

「圣法厅的影之军队会来救我们的，请再等等。」

听到这句话，市民们向少女致以令少女目瞪口呆的喝彩。

「谢谢你，诺薇儿。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陷入恐慌……」

布兰卡对从台上走下来的少女说道。

因为布兰卡的到来，爱丽丝心欢呼着。

「不，我只是照母亲吩咐的去做……」

少女说完，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怎么了……？」

布兰卡察觉到少女的脸色不对，走得更近了。

这时，少女清楚地闻到了锐利的气味。血腥味——这气味虽然很微弱，但是确实是来自布兰卡的身上。

少女感觉到布兰卡正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不太舒服……」

「是因为在太多人面前讲话的缘故吗？」

「是的……」

少女慌忙低下头，像是要逃走似的离开了那里。

在她的内心深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似乎在猛烈地告诉她，母亲所说的那看不见的敌人——叛徒，到底是谁。

「布兰卡队长……」

在低声说出他的名字时，诺薇儿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布兰卡先生真是太厉害了，为了大家，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打头阵。」

一边，爱丽丝心在大声吵嚷着，另一边，少女也几乎想要大喊出来。

但是，如果现在喊出来，就会毁了母亲的计策，最重要的是，还会让爱丽丝心陷入危险。

暂且不论母亲的计策是否能奏效，但是，少女无论如何都要救出爱丽丝心。

她涌现出决心，一定要拯救那给黑暗中的自己带来温暖和光亮的朋友。一直以来，她的心都在冰冻中沉睡，等回过神来，她才发现那名为绝望的利刃已经逼近到了背后。

（别担心——）

母亲的声音在少女的脑海中回响，坚强和寂寞同时在她的心中萦绕。已经没有人能保护自己了。至今为止，少女所准备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的计策。

（基格·瓦尔海特……）

关键在于那个男人的到来。

「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不要紧吗？」

爱丽丝心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大家都在为自己感到不安，导致谁都没能被好好地安葬……但是，爱丽丝心，必须有人要这么做。」

少女继续执行着葬歌的日程。但她并没有走去城市的墓地，而是走到了前几天市民军大败的战场之上。

荒野上吹着充满怨气的风，少女不认为自己能将它平息下来。

即便如此，少女也还是来到了这里，因为她在等待一个男人的到来，那个男人是她母亲遗策的关键——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至少，我还能悼念在战斗中牺牲的人们……」

少女持着手杖在死者前说道。

城市中正在计划着一场全体市民参与其中的反抗敌军的战斗。战况每时每刻都在恶化，有时连少女自己都无法相信母亲的计策。经常会有“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没用了吧”这样的绝望和不安向她侵袭而来，

（如果是他的话，也许……）

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的这句话给少女带来了勇气。那个男人，也许能让少女的眼睛重见光明。否则，她就只能把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力量全部消除，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重见光明的办法了——

她想知道伟大的母亲所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个念头一直在支撑着少女。

不久后，在决战即将来临前的一天——

当少女像往常一样唱着送葬的歌时，她用指尖随意地摸索着手杖。

安息吧，安息吧。她用手指摸索着手杖上刻着的圣典的文句，突然，少女的手指摸索到了最后一句话。

少女的歌声没有变化，神情也没有改变。因为那是少女已经十分清楚的事情，现在，她只是用内心重新确认那个东西而已。

『我最重要的女儿，诺薇儿』

手杖上刻下的是这样的文句。母亲她，从来没有只把少女看作是后继者。

「诺薇儿，你怎么了，没事吧？」

爱丽丝心担心地抚摸着少女的脸颊。温暖的泪水顺着少女的脸颊流下。

「我明白……我明白了……」

少女哭着说道。自从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哭了。她只是想着确认自己是否被母亲所爱，却没能传达出自己心中也爱着母亲的那份感情。

但是这份感情已经无法传达了。如今，她只能祈祷母亲的灵魂能重返天堂。她对此感到非常悲痛。

安息吧，安息吧。歌声伴随着少女的呜咽，消散在狂风之中。

安息吧，安息吧，尔等之安息生来已注定——在安慰死者的同时，她就像在对自己歌唱一样。

少女一边唱着歌，一边哭泣。

咆哮的狂风，也像是在恸哭一般。

「今天也要去吗？」

爱丽丝心问道。

少女拄着手杖，沿着大路径直向战场走去，

「是的。说不定，军队可能会来。」

「哪有军队……明明什么都没有。」

「是影之军队的话，肯定是黑色的，让人看不清楚。」

「不，那个，就算说是影之军队，也不一定真的就是黑色的……」

爱丽丝心愣住了，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心中已经没有了迷惑。

相信母亲，相信母亲留下的遗策。自己是那位伟大母亲的女儿。她用这种强烈的想法来对抗紧张和恐惧。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在战场的废墟上停下来，握着手杖，侧耳倾听着从紧闭的视野外吹来的狂风。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脚步声。

少女确实在脑海中清晰地看到了——那是母亲最后所寄托给她的一切，也是或许能让少女的眼睛重见光明的男人的脚步声。自然而然地，少女将母亲教给她的《圣典》中的一节脱口而出。

主、赐污秽灵魂的问话。

「汝名为何？」

他、答曰──

「吾名"军团(l e g i o n)"……因为吾等为数众多。」

在少女轻声低语的同时，狂风也跟着喧嚣起来。

「你在念什么？」

爱丽丝心好奇地歪着头。

少女一脸认真地望着远方。

狂风在她的头顶上呼啸着，仿佛是在宣告着那个答案的到来一样。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以及再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冲方丁。

感谢大家的支持，《混沌军团》短篇小说集才得以发行。

而且，还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连载的六话的基础上，还追加了番外篇。番外篇介绍的是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在遇见基格之前的生活，是和第一话紧密相连的结构。

看完这一卷之后，再看番外篇，然后再回看第一话，会不会有别样的味道呢，这是我本人的想法。请务必要感受一下。

在这个故事中，双目失明的少女诺薇儿和开朗的爱丽丝心遇到了神秘的掘墓人基格，并跟随其后开始了他们的旅程。

他们那笔直前行的身姿，我真是太喜欢了。

第一话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连载时是2002年的夏天——

在《混沌军团》首次问世的同一时间，世界杯也在日本掀起了热潮。我自己也被负责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说，

「能在现场见到那么多观众的机会可不多，请去看看吧。」

收到诸如此类的邮件，然后就兴冲冲地去观看编辑推荐的球赛。当五万人在同一时刻大声喊叫的时候，我深受感动。当然比赛也让我印象深刻。穿着蓝色球服，脸上画着日本国旗，从大阪到宫城，连续观看了七场比赛，真是完全燃烧起来了。当我钱包被掏空的时候还预支了稿费，这直到现在也还是美好的回忆。还有在对战土耳其之后真伤心啊……

说起来，冲方丁的脸型和韩国的足球选手安贞焕非常相似啊，家人、朋友、编辑们，甚至连我本人当时都感到非常惊讶。

在韩国队和土耳其队争夺三四名的比赛中，大家向着ドラマガ编辑部（就是上面提到的《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的编辑部）拿来观看世界杯比赛的电视喊出，

「在干什么呢，冲方丁，快射门啊。」

「冲方丁啊，决定吧！」

这样的口号。当然那个人并不是我，只是和我长得很像而已。

……啊啊，话说回来，2002年真是发生了很多事。不管怎么说，《指环王》刚上映的时候，我正好在推敲第一话。

负责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说，

「也许那可以作为描写军团战时的参考，请去看看吧。」

因为这样强调，所以这也算是推荐，于是我高兴地去了电影院。

一开始就是气势磅礴的军团战。演员的数量有多少呢？那个画面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真的非常厉害。那之后，我在开磋商会时自言自语道，

「用四十页，怎么可能描写出那样的场景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看完以后获得了很好的感受。在没有阵形和指挥的情况下进行军团战的话，真的会变得无所适从。

基格太厉害了。

而且，还有一件不能忘记的事，那就是《混沌军团》的游戏发表了。

在ドラマガ杂志上的特集「我和军团，要呼唤吗？」里，当基格突然向我招手时，我心想终于要发表了，不由得握拳庆祝。

当这个后记印刷出来的时候，游戏已经发售了，一定会有很多人沉迷于用剑击倒怪兽、迅速的召唤，以及决定如何使用combo吧。

但是，在短篇连载过程中，保密的要求非常严格，我关于游戏的一个字都不能说。那可真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富士见和CAPCOM的合作，可谓是严丝合缝。而我的任务就是追寻基格、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的内心。

一方面，游戏的制作是同时进行的，每当新的画面被制作出来的时候我就会受到刺激，“那么我就把这个弄出来吧”，每天都这样默默反击着。

另一方面，结贺さとる老师（结贺悟/结贺理，性别女，本作插画师。画师有这两种译名，前一种译名比较耳熟能详）也在不断地为我们描绘出精彩的画作。

每天都宛如是异种搏击赛一样。如果我在这里输了，那不就是小说输给了游戏和画作吗。不知不觉间，我就在心里这样认定了下来。

但是看着基格他们的旅程，我觉得小说有着小说的趣味，而绘画和游戏也有它们各自才能做到的事情。

也许这只是个很普通的结论，但我现在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游戏的各位工作人员，真的辛苦了。以及用绘画拓宽了《混沌军团》的世界的结贺さとる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顺便一提——

基格召唤出来的“魔兵”，有些并没有在游戏中登场，在小说中登场过几种呢。到底哪些是只出现在小说中的呢，去寻找一下也许会觉得很有趣。

那么——诺薇儿追逐基格的旅程，就在这本短篇集里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预定在夏天发行的《混沌军团外传（暂定）》中，还会描绘出基格不同的样子。敬请期待吧。

最后，非常感谢给予我诸多教授和刺激的负责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氏、富士见的各位编辑、CAPCOM的各位以及结贺さとる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还有给喜爱连载中的基格的各位。衷心感谢。

在今后，也请您们多多支持。

冲方丁 2003年2月

第二卷 0 招魔六阵篇 插图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往日凯歌 第一话 剑之誓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红莲，Gx，YouR

少女“呃”的一声打(·)了(·)个(·)嗝(·)，栗色的头发随之晃动。她皱起柳眉，揪住自己青色法衣的胸襟，眯起清澈的淡紫色瞳孔，白润滑嫩的脸颊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你不要紧吧，诺薇儿。」

少女肩头上的小家伙担心地询问。那是个金发、金瞳，连在背后抖动着的羽翼也是金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f a i r y)。

「我不要紧，谢谢你，爱丽丝心……呃、嗝。想要成为“银之圣女”的话，就必须走过这条路吧。」

少女一边忍下声音，一边回头望向身旁的男子。

「是的。但是在你这个年纪，每年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正式获得称号。」

「一年有十几、二十人左右吗……基格大人？」

「不，一年也只有二、三个。」

少女顿时浑身瘫软。旁边的小妖精慌忙地拍了拍少女的脸颊，替她打气。

「喂、喂。振作点啊，诺薇儿。狼男，你这人也真是的，别说这样的话呀。」

「照你平常的表现就好。」

男子悠然地看着少女与妖精。但是，他的眼神很锐利。正是这样的眼神让妖精称他为狼男。男子的容貌称得上俊秀，有着一头燃烧一般的火红头发。他披着破烂的白外套、黑皮革的铠甲以及红色护手，俨然是一身杀气腾腾的战斗装备。但是，他的肩头却扛着一把跟战斗根本扯不上关系的，巨大的银色铲(·)子(·)。

「我好像，比眼睛看不见的那时候还要不安啊。」

诺薇儿说道。过去，她那紫色的瞳孔曾经失去了光辉，陷入了失明的状态。当时她手中紧握的手杖此时并不在她的身边。而且，此时的她还失去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纳就是她母亲的遗物，“银之圣女”的纹章。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拿回纹章……」

「诺薇儿的话，一定可以很快拿回纹章的啦。」

「等到审查结束，刻上正式的称号之后，纹章就会回到你手上。再忍耐一下。」

但是诺薇儿还是止不住打嗝。

「你准备好了吗？」

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开了，诺薇儿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呀嗝。」

她发出了有些难以形容的声音。

一位婆婆微笑着进入房间。她穿着蓝色的法衣，虽然瘦小但是身板笔直，散发出沉稳威严的气息。她看着基格说道，

「掘墓者啊，你还是老样子扛着那把大铲子。也许我也是时候量量身高、给自己准备个棺木了吧。你还是只负责埋葬战死者吗？」

基格直截了当地回答“是的”。

「哎呀，真遗憾。我还希望你能帮我处理后事呢。但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要上战场也有点力不从心了呀。」

婆婆就这么笑着，转身朝向了诺薇儿。

「没想到基格的从士居然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你是在哪里被基格拐到的啊？」

「您好，我叫诺薇儿·艾尔塔夏。当都市尔尔特陷入兵荒马乱之时，多亏基格大人救了我。」

「我名叫爱雷米亚·菲尔提尔。」

婆婆眯起翡翠色的瞳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将担任审查长，评判你是否有资格获得“银之圣女”的称号。请多指教了，诺薇儿。」

基格一行人目前正滞留在玛格诺莉亚大圣堂。这里同时也是隶属于圣法厅的组织“银之圣女”的大本营。在这里，一年之内会举行两次授予纹章的仪式。

诺薇儿已经能够自如使用从逝去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力量，本来以为可以在这里风风光光地正式继承纹章。然而，

「从前，也有人因没有通过授予纹章之前的审核，反而失去了圣道女的资格。一名“银之圣女”在得到某些东西之前，必须要有失去某些东西的觉悟才行。」

婆婆微笑着这样说道。她是有着“丰饶者(菲 尔 提 尔)”称号之人。她能够将圣性的力量灌注于农作物之中为土地带来丰饶的收成──此人正是“银之圣女”之中，地位最高的数人之一。

诺薇儿动作僵硬地低下了头，

「请……请您多多指教。」

这时候，她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嗝，基格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

「让她们看看你最有精神的一面吧。」

「是、是的。我一定不辱基格大人的从士之名，我会尽全力……嗝。」

「诺薇儿，你先到隔壁房间去，首先，我要单独跟基格谈谈。那位小妖精也是，我以后也有些事情要问你。」

「咦，连我也要问吗？」

「是的，我想从你的观点，多知道一些诺薇儿的情况，请多指教了。」

这句话让爱丽丝心也紧张地吞下了口水。

「哇，好多人啊。」

爱丽丝心讶异地叫嚷着。

为了取得“银之圣女”纹章而来到这个圣堂的女性们，以及陪同她们前来的人们挤满了整个休息室。诺薇儿还没有坐定，就被一名身上有“银之圣女”纹章的年轻女性叫到了名字。于是，她慌张地站了起来，

「加、加油！诺薇儿！」

她双手握拳、激励自己。

「嗯，我会加油的！」

然后充满干劲地自己回答了。接着，诺薇儿向审查室走去。

此时，漂浮在空中、心不在焉的爱丽丝心突然开始意识到周围吵杂的交谈声。

「那个女孩居然也想得到……的称号。真笨啊，换成……的称号的话，得到的机会就大多了，真蠢。」

「她到底知不知道每次在仪式上会被授予的纹章的数量是有限的啊？」

「……的称号好像已经所剩不多了。我？我早就内定是那个称号了啊。」

这些人的语调之中略有互相较劲的意味。有些人带着明显的竞争意识前来询问诺薇儿的情况。这让爱丽丝心有些受不了，逃出了休息室。

「呜呜呜，这些人真可怕。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别人的情况啊，真讨厌。」

爱丽丝心一边小声地低声抱怨着，一边在大圣堂的周围飞来飞去。突然，她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这一群拥有着等同于生命源泉的圣性力量的圣道女之中，带有死亡、混沌气息的堕气各位明显。不用想就知道，这股堕气是基格所发出的。

「真是个不管到哪里去都显眼得讨人厌的男人。」

她讶异地将双手抱在胸前，细声说道，

「话说回来，我好像也要参加审查来着……」

她轻巧地飞到了窗边，贴在窗口偷看，果然看到基格还有婆婆就在房间里面。在面谈的时候，到底会被问到什么问题呢？为了做些参考，爱丽丝心决定要偷听。

「喔，除了万里眼之外，居然还通过了拉普杰尔的考验……同时具备透视以及幻视的力量啊。」

婆婆毫不吝惜赞叹，同时阅读着记载诺薇儿经历的书信，

「我们“银之圣女“的指导员们，都该向你低头请教才对。你到底要怎么将那么幼小的孩子，引导到如此地步的呀？」

「我没做什么，只是那孩子自身的努力，开花结果了罢了。」

爱丽丝心差点笑出声来。因为，基格的语调态度实在是拘谨得难以置信。

「她是希望能够与母亲一样成为“监看者(艾 尔 塔 夏)”啊……的确，这个称号是最适合她的吧。」

「那么这件事……」

「除非所有的审查员都反对，否则就没问题。仪式结束后，她就可以正式的加入我们“银之圣女”了。」

这句话让爱丽丝心瞪圆了眼睛。而之后，更加让她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基格居然安心地松了口气。那个无论是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子，居然当真为了诺薇儿能不能及格而在紧张。

「那孩子的事情，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他深深地低下头说道。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是的。我相信您是值得托付的人。」

「将来指导她的并不是我喔，而是“银之圣女”这个组织将要引导她。」

「即使如此，她还是会在你能够看顾到的范围之内。」

「你还真是器重我啊。那么，接下来你是想一个人继续追捕德拉克洛瓦啊……基格。」

爱丽丝心差点儿叫出声来。

（一个人……！？）

「这是为什么呢？那孩子应该很想跟着你继续旅行啊。」

婆婆代替惊愕的爱丽丝心，询问了这个问题。基格摇了摇头，

「我的任务……是追讨德拉克洛瓦。」

他淡淡地说道。为了追捕从圣法厅盗走了重要密仪的德拉克洛瓦，基格已经旅行了两年了。

「是因为危险，才不想带着那孩子去吗？」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好友……」

「这点我当然知道。那又如何？」

「也许我必须诛杀德拉克洛瓦。」

婆婆眯起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是不希望让那孩子看到两个曾经互相信赖的人，互相厮杀的场面啊……」

「而且今后我所到之处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看见战场的残酷之后，也许那孩子会再次封闭自己的视力……你一定这么想，对吧。」

「战场不止夺走人的性命，还会杀死人的内心。」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背叛以及斗争啊。我想，那孩子一定可以从你的战斗中学到其他的东西吧。」

「现在已经很少有少年、少女士兵了。我不该在这种时代带她上战场。」

「让所有的少年兵不再出现……这是过去你与德拉克洛瓦共同达成的一个目标。但是，基格啊。那孩子应该不认为她是跟随你上战场的。她是为了自己而战的，她只是想与你并肩作战啊。」

「这样一来，她终有一天也会夺走他人的性命……我希望在她双手染血之前，让她远离战场。」

「即使不在你身边，她也有用自己的力量杀人的可能性。」

婆婆可怕的话语，让爱丽丝心心头一阵悸动。对啊！诺薇儿的确拥有足够的力量。如果她打从心底憎恨某个人，是不是真的会使用那股力量呢？

「杀意可以让人疯狂到什么地步，你最清楚不过了。光凭这点我就认为你是最适合担任她导师的人，不是吗？」

爱丽丝心开始有复杂的情绪。同时，她也不得不点头同意婆婆所说的话。

「我知道我……并没有立场将诺薇儿托付给您。」

基格终于被逼出恳求的话语。爱丽丝心在心中赞叹着这位婆婆，她居然能够如此深入基格的内心！这个婆婆果然十分适合担任审查长。

「你所做的请求我怎么能够拒绝啊。我反而要感谢你能够将那孩子托付给我。只是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你内心的想法罢了。」

本来还以为婆婆能够说服基格，但是结果却让爱丽丝心大失所望。

面对低头拜托的基格，婆婆微笑着说道。

「诺薇儿就交给我负责吧。对于你还有德拉特洛瓦，我们“银之圣女”都很乐于配合。」

三位“银之圣女”轮流提问，诺薇儿也一一回答。询问的内容变化多端，彷佛想要使用言语将面前的人彻底拆开、分析一般。有时候，

「你认为自己的力量伟大吗？」

她们如此询问。诺薇儿毫无迟疑，立刻回答“是的”。这是因为这份力量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通过考验，更是加上了基格的引导才得来的。而且母亲、考验还有基格都是伟大的存在。然后，

「那么你认为自(·)己(·)伟大吗？」

「……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认为你很伟大。即使如此你也不认为自己伟大吗？」

诺薇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虽然她知道对方应该不是在说真心话，而且这句话确实让人听了挺舒服的。不过──

「我还是不认为自己伟大。」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在被人说伟大后，自己就认定自己伟大的话，那么一旦那人不在，就会变得没法这么想了。而且，我自己并不认为自己伟大。」

她流畅地回答到。

「你提到的正是“镜之教训”。」

婆婆进入房间，和蔼地说道。看来她已经结束了与基格的面谈了。

「您是说……“镜之教训”吗？」

「是的。这个教训告诉我们，人总是借着他人的反应来判断自己是否伟大、正确、美丽，彷佛是在看着镜子做出的判断。我们应当思考，一旦除去这面镜子，自己是否有能力正确的看待自己呢？」

婆婆一边说道，一边坐到位子上。

「终于冷静下来了呀。」

诺薇儿愣了一下，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地已经止住打嗝了。

「敬请期待吧。我将要教导你，年轻人可是充满无限可能的存在喔。」

婆婆闭起一个眼睛，露出俏皮的微笑。

在婆婆离开房间后，基格走近了窗户，

「喂，矮个。」

他小声叫道。这让急忙想要躲在窗户上面的爱丽丝心，

「别叫我矮个！我只是娇小了点而已！」

不自觉的叫出声音来，然后才慌张地捂住嘴巴。基格以锐利的眼光往上瞪着说道，

「刚才那股微妙的气息果然是你，矮(·)个(·)。」

说道最后一个词时，他还特别提高了音调。

「你、你这个可恶的狼男。在没办法确定我在不在的时候，居然就尝试性地叫了。」

「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咦……？我、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呀。」

「嗯，原来是从我们谈论你的那部份开始听的啊。」

基格似有感慨地将双手抱在胸前。

「哪有啊。那里我才没有听到呢！大概是从诺薇儿可以拿到纹章的时候，我才开始听的。」

然后，爱丽丝心在意地问道，

「对了，你们说了我些什么呀？」

「我们为什么要讨论你的事情啊？」

咦……？爱丽丝心瞪圆了眼睛。

「你这个阴险奸诈的狼男，居然又套我的话！」

「听到的别对诺薇儿说。」

态度毫不动摇的基格，以严厉的语气慎重嘱咐道。

「呜……为什么嘛。诺薇儿很想跟你一起去的啊，你为什么突然要……」

「并不突然。」

「咦……」

「在诺薇儿得到战斗的力量后，我就一直考虑该这么做了。」

「我能够……看(·)见(·)飞(·)箭(·)。」

诺薇儿说道。她的眼前立刻出现一根浮在空中的金色飞箭。

幻视之力──将那(·)个(·)东(·)西(·)就(·)在(·)那(·)里(·)的幻视实体化的能力。

不过也不是所有想象的东西都可以实体化。人或是动物这类复杂的东西，或是水、火这类形状不固定的东西，诺薇儿都并没有办法实体化。

随着“咻”的一声，飞箭划过空中、插在墙上。“银之圣女”们不禁一起发出赞叹。能够贯穿石头墙壁的强劲飞箭居然是一个少女所放出来的。这股幻视力量以及透视力量正是潜藏在少女视觉中的力量。

「你曾经用这飞箭夺走过他人的生命吗？」

婆婆询问道。诺薇儿吃了一惊，飞箭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墙壁被贯穿的空洞。

「我……没有这么做过。」

「你认为这飞箭能够夺走他人生命吗？」

是的。诺薇儿做出回答的同时，身体也不住地颤抖。在战斗中，她总是全神贯注，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这个可怕的事实。

「你能够用那飞箭夺走我的生命吗？」

「我……我怎么能…」

「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你会朝我放箭吗？」

「会的……但是我不会夺走你的生命。」

「那么，如果基格命令你杀掉我呢？」

婆婆立刻接着询问。

「那我就能够杀掉你。」

诺薇儿几乎立刻回答了，身体的颤抖也停了下来。

「为什么……？」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命令的话，那么他一定有什么考虑。」

「真是个好孩子……」

婆婆眯起眼睛，悄悄细声说道。

「基格啊……你说得对。就这样把这孩子带到战场上实在太危险了。」

黄昏时刻，诺薇儿终于从一连串的审查程序当中解放出来了。然后，她来到了基格住宿的房间。

「我现在立刻为您准备晚餐。」

「不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

「请还是让我为您准备晚餐吧，我想借此转换心情、放松自己。」

于是，爱丽丝心也帮着振奋起来的诺薇儿一起准备午饭。

「那就麻烦你了。」

这一次，基格在吃饭的时候比起平常更安静了。

彷佛想要在离别之前，好好将这份晚餐的味道记在心中一样。爱丽丝心胸中五味杂陈。

另一方面，诺薇儿也露出复杂的表情，说道，

「为什么每次都会做成这样啊……」

她看着自己做出来的那些青一块、红一块，混杂在一起还冒着气泡的东西。虽然眼睛看得见了，她的料理的外观却一点也没有改善。

「别再意啦，诺薇儿。看(·)起(·)来(·)是很难看，不过味道很好啊。」

「不行啦……下次我一定要做出看起来正常的料理。」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每次诺薇儿做出外观正常的料理，味道就会完全走样了。而且基格似乎也认为料理外观这种小事并不重要，总是毫不在意地吃光这些外型诡异的食物。

「看来你的审查过程还挺顺利的。」

「是的。而且我还听说，基格大人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拿到第一个纹章了。」

诺薇儿高兴地说道。原来，婆婆在审查的空挡跟她聊了许多基格的过去。

基格过去建立的功绩简直只有丰功伟业、神话传说可以形容了。

「基格大人至今已经取得了七个纹章，这个过程一定很艰苦吧。」

「是啊……」

「听说您在得到第一把刻有纹章的剑的时候就成为“召唤者(l e g i o n)”了。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形呢？」

这一天当中，诺薇儿被询问了无数的问题，引得她也想多问问别人的事情了。另一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爱丽丝心不怎么说话。

「当时……我大概跟现在的你差不多大吧。」

基格说道。过去，诺薇儿很少能够看到基格像现在这样，安静沉稳地道出自己的过去。不过，他说的每一句话在爱丽丝心听来，彷佛都像是告别的话语。

基格过去是个战争孤儿。他十四岁就被卖到战场，成为了一名剑奴。凭着能够听见死者声音的才能，他勉强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了下来。而当时看中了基格这个才能的人，正是德拉克洛瓦。

有着银白长发、白皙的面容，清澈的青色瞳孔之下隐藏着坚强意志的青年，对基格劝说：“为了消灭世上一切纷争，我需要你”。

基格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听见死者的声音是什么了不起的才能。当时他被德拉克洛瓦的人格特质所吸引，却搞不懂德拉克洛瓦坚持收他为部下的理由。每次向他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

「“召唤者(l e g i o n)”──这就是你的才能。」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对当时的基格来说，是无法理解的话语。

「这是在我所继承的圣堂中代代相传的秘仪……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详情。」

条件就是，基格要先成为德拉克洛瓦的部下之后，他才愿意透露密仪的详情。

不过，基格是用钱买来的剑奴，所以想要变更军籍也要花钱。德拉克洛瓦虽然也准备了钱，但是基格的兵团长却迟迟不肯点头同意。

主要的原因就是德拉克洛瓦来交涉的时机太糟糕了。这个时候，正好也有另外一个剑士团想要买下基格，于是贪婪的兵团长就让剑士团还有德拉克洛瓦相互喊价，以提高价钱。竞争到最后，双方的价格接近、僵持不下。

这时候，

「这样吧，我特别让你挑自己喜欢的地方去。」

贪得无厌的兵团长向基格如此说道。也就是说，他准许基格自己做出选择，但是，转移军籍之时基格能够拿到的那笔钱也要给他。

「我想要待在现在的兵团。」

基格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他两边都不去的话，兵团长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亏你长了一张可爱的脸，但是性格却一点也不可爱。」

这么说着的兵团长生气地揍了基格一拳。在与战场极不相称的秀气五官之上，却是不像稚气少年的锐利眼神；一头红色长发束在脑后，瘦小的身体却背着一把大得好像可以压垮他的长剑——这就是当时基格的模样。

「你再嚣张，我就把你卖去当妓男。」

但是基格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不管被怎么揍，基格总是安静地望向对方。兵团长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在打一个木偶一般诡异恐怖。

「哼，这样吧。我要你拿到的钱的四分之一就好。拿到钱后，就随便挑一个自己喜欢地方去吧。」

其实兵团长自己也很想早点把基格卖掉。基格虽然不同于他的外表，在战场上很能打斗。但是他总是提到，前天死的那个家伙说了这个，刚才死的家伙说了那个之类的话。再加上这些话出自总是面无表情的基格口中，使得气氛就更加诡异、让人毛骨悚然、难以忍受。现在居然有好事的怪胎想要买下基格，当然就要赶快乘机卖掉。

被痛扁一顿后的基格刚一走出兵团长的营账，守候在外的一名剑奴同伴立刻向他打招呼道，

「哎，你那张帅气的脸居然被揍得这么惨啊。」

这个名叫希夫的同伴一边窃笑，一边把用清水弄湿的布递给基格。此人正是与基格在同一个村子被卖出的剑奴，也是在那运送剑奴的马车当中一同发誓“决不互相背叛、伙伴就是一切”的其中一人。

「希夫，你怎么知道我会被打？」

基格用布条擦着鼻子，绷着脸说道。

「因为你啊，交际能力太差啦。每次都会讲一些不该讲的话，这样下去的话，小心会被同伙杀掉喔。」

「你就为了对我说这个才等在这里啊。」

「真不可爱。难得我特地从救护营账偷拿了水还有布条过来给你。」

「如果你被打的话，我也会为你准备这些。」

这名剑奴伙伴呆了一下，耸耸肩膀继续说道。

「对了，我来主要是要通知你。那个贵族小子又过来找你啦。」

「那个人吗？在哪里？他在兵营吗？」

面对脸色突然大变的基格，

「又不是你老爸老妈突然出现了。」

剑奴伙伴不感兴趣地说道。

「反正那个贵族小少爷也不过只是赌气，才会拼命要出高价买下你吧。」

「住口……别说那人坏话。」

基格压低了声音，这正是基格表示愤怒的方式。他越是生气，声音就会越低沉。一旦听不清楚他的声音，只见他在口中念念有词的时候，就会突然剑光一闪，然后对手的额头一定会出现一条横向的伤痕。而且基格的剑术以快得吓人闻名。对手会因为自己额头喷出的血，一时失去视力。过去曾有五个喜好男色的士兵袭击基格，但是这些人最后额头都被划开。最后只剩下基格站在满脸鲜血、争先恐后逃开的士兵中央，一个人不满的嘟囔。

「等等，其实也有人想要买下我。」

「想买下你？是那个人吗？」

「笨蛋。是剑士团那边啦。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剑士团长想买你吗？可恶，那个兵团长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你。」

「所以为什么？」

「还记得跟我们同乡的赫尔斯吗？那个剑士团的团长就是赫尔斯。」

这句话让基格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赫尔斯真是有够厉害，居然从剑奴变成了剑士，而且现在还当上团长啦。他大概是我们当中混得最好的一个了吧。所以我们应该一起去帮他吧。」

「我……该怎么办？」

基格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混账东西！」

希夫愤怒的吼声，让基格吓了一跳。

「赫尔斯打算将我们这些剑奴伙伴都收入他的剑士团啊。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在战场上遇到、还得拼死互相残杀了啊。我们可以合力战斗了啊。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

基格低下头去。他恢复稚气的表情，紧咬自己嘴唇。身边的剑奴同伴也以哀伤的语气，

「别去贵族那边，当那边的小兵肯定没有好下场的。选赫尔斯这边吧？」

希夫用柔软的语调继续劝说道。

「那个想买你的贵族，怎么看都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帅哥而已，他绝对不可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的，跟着他哪有前途啊。」

对于半天无法回话的基格，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

剑奴伙伴也不再强逼，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基格不可能忘记与同伴之间的誓言，他只是感到悲哀。比起被如何痛殴，不得不辜负德拉克洛瓦这件事更令他感到心痛。

基格一回到兵营，德拉克洛瓦立刻出来迎接。在看到基格被痛殴后的脸之后，他脸色一变。

「那个兵团长真是太过分了。」

德拉克洛瓦当真生气了。基格低着头，不敢正眼看着他。德拉克洛瓦为了自己如此愤怒，让他十分高兴──却也令他更为难过。

「是顶嘴的我自己不好。」

基格绷着脸回答，并且与德拉克洛瓦拉开了距离。然后，他偷瞄了一下德拉克洛瓦的脸，那是五官端正，彷佛至今从未被打过的滑润脸颊。但是──

「其实我过去刚进入骑士团的时候，也常常无缘无故被教训，当时也是被揍得很惨啊。」

每一次，德拉克洛瓦都会做出出人意料的回应，抓住了基格的内心。这个世界上，哪有贵族，会向一个剑奴吐露过去丢脸的事情呢？贵族这种人，应该都是摆架子的烂人，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自己完美无缺的模样才对啊。

德拉克诺瓦却笑着说出自己的糗事，然后与基格闲聊了一阵子。

基格知道德拉克洛瓦曾经也与兵团长商量过自己的价钱，不过德拉克洛瓦绝对不会主动跟基格提起这些事。因为他绝对不把基格当作商品看待。

「──我现在值多少钱？」

曾经，基格如此问道，德拉克洛瓦也老实地告诉了他价格，然后立刻接着说，

「但是，绝对不要认为这是你生命的金额，记住，你是人类，不是商品。」

德拉克洛瓦真诚的态度让基格十分讶异。

「……你看来没什么精神，被打得那么惨吗？」

面对德拉克洛瓦关心的眼神，基格只能用力摇头。

「还是你的剑又增加了吗？」

德拉克洛瓦转头望向基格仅有的行李。那些使用布匹包起来的剑被基格慎重地安置在一旁。过去，德拉克洛瓦曾经在基格不在的时候随手把玩那些剑。

当时，基格的反应愤怒异常，二话不说就立刻挥剑朝德拉克洛瓦砍去。但是德拉克洛瓦立刻挡下基格的斩击，展现出了绝不逊于基格的高超剑术。双方在过了几招之后，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德拉克洛瓦稳住混乱的呼吸，询问道。基格则是愤怒得颤抖着回答。

「……不准碰我伙伴的剑。」

那些剑正是与基格同乡的剑奴们的剑。每当伙伴战死沙场之时，大家都会尽力找出他们的遗剑。与基格一起卖到战场上的剑奴共有十六名，而基格已经持有三把他们的遗剑了。

「……也不是，最近我的伙伴并没有战死。」

两次都猜错了的德拉克洛瓦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基格，彷佛想要再次猜出绷着脸、紧闭着嘴的基格的内心在想什么。德拉克洛瓦总是这样像解谜一样去揣测基格的内心。对基格而言，德拉克洛瓦的这种行为让他既困扰，又有些欣喜。但是这一次，基格的内心中却只剩下悲伤而已。

「对不起……我不能去你那里。」

基格总算低着头回答了。

凭着气息，他知道德拉克洛瓦倒吸了一口气。基格本来以为他会愤怒并且责骂自己，但是传来的却是意外温和的声音。

「我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让你受苦了……？就像当时我也不先问清楚就随意碰你伙伴的剑那样？」

基格慌张地抬起头回答。

「不是。我……我是……」

两边都十分重要，但是一定要舍弃一边。这件事让基格十分难受，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本来以为德拉克洛瓦会不耐烦地生气回去，但是，他却静静地等待着基格的回答。

「想要买下我的剑士团团长，他是跟我同乡的……伙伴。」

基格好不容易说了出来。然后德拉克洛瓦异常惊讶地说道，

「那个男人是你的伙伴吗……过去，我曾经跟他讨论过几次你的事情。根据我的观察，他是个很危险的男人。」

「危险……？但是赫尔斯过去是我故乡伙伴当中最亲切的男人啊。最先提出我们伙伴之间的同盟誓言的人也是他啊。」

基格的声调不禁提高。德拉克洛瓦似乎本想说明什么，却又将话语吞了回去，

「对你而言……伙伴就是一切吧。」

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要说给自己听似的，极为细小的声音。基格再次感到哀伤。他至少想要表达自己受到德拉克洛瓦的许多鼓励、许多影响，以及无尽的感激之情。但是，

「真对不起……明明你来了这么多次。」

结果，他只能说出这些。

德拉克洛瓦突然微笑着回答，

「其实我很羡幕你。」

对方的回答让基格惊讶得瞪大眼睛。德拉克洛瓦的语气十分真诚。

「因为你有一群不管什么事都能够信任的伙伴……」

彷佛自言自语一般。

「我不会再到这里来了吧。」

基格此时也只能静静地看着德拉克洛瓦。

「愿你在所选择的剑士团中武运昌隆。希望将来还有与你重逢的机会……」

德拉克洛瓦就这么洒脱地离开了。

基格茫然的看着空中，什么也无法思考。双拳用力紧握得几乎失去血色，只能压低声音哭泣。

由于赫尔斯的坚持，最后贪心的兵团长还是没有办法夺去基格应得的那笔钱。

「不管是谁也不能从我们伙伴身上夺取任何东西。我们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东西。」

赫尔斯高傲地说道。他个头虽高，但是手腕、肩膀却很细小，外观上完全不像个剑士团长。只是他的黑色短发、古铜肤色，还有精明的表情，让他的外表显得十分精悍。他的全身都是伤痕，特别是手腕部分因为多次的受伤，早已经分不出是什么肤色了。

「欢迎来到赫尔斯剑士团。」

他用满是伤痕的脸颊露出微笑，无言地述说着自己经历过可怕的战场历练。 与基格一起，希夫还有欧塔尔这些剑奴也一同被买下。同乡的剑奴，已经有六个人聚集在这个剑士团。大家一同流着眼泪，庆祝相聚的喜悦。

「看啊，这就是我的剑。」

赫尔斯突然高举他的剑。那是带有某个圣堂纹章的剑。只有战功被肯定的人才会被圣堂授与这种剑，同时也将获得组织剑士团的权利。大家兴奋地一同高呼赫尔斯的名字，赞美这份荣耀。

真是幸福啊。本来总是害怕着不知何时要与伙伴厮杀的剑奴们，现在居然齐聚在一名男子旗下。基格感受着这份幸福，并且在伙伴的带领下来到了新的兵营。此时，

「基格，你还是听(·)得(·)到(·)那些吗？」

赫尔斯问道。基格以能够听见死者的声音闻名。基格突然想起德拉克洛瓦说过，这个男子很危险。但是眼前的赫尔斯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那个不管在什么困境当中，都可以找到生机，既聪明又替伙伴着想的剑奴──

「我想把这些托付给你。」

赫尔斯说道，并且递给基格几把剑。

「这是我们伙伴们的遗剑。你来替他们悼念吧。」

基格看着赫尔斯。曾经，在前往战场的马车中，这个男子说出过伙伴就是一切。他的确一点儿也没有变。

「还有，这把也给你。」

那是刻有赫尔斯自己名字的剑。

「身为剑奴的赫尔斯已经死了，但是剑士赫尔斯就在你眼前。所以，你拿去吧。」

基格吃了一惊。

「我──？这真的要托付给我吗？」

「基格啊，你是个能够存活下去的男人。所以我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存活下去……？」

「是的。剑术比你强的男人到处都是。就连我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赢你。」

这直言不讳的语气让基格不禁笑出声来。是啊，大家都知道，自己过去在故乡的时候，是伙伴当中剑术最弱的。

「但是，因为我的弱小，反而也我察觉到许多其他的事情。」

没想到赫尔斯居然一本正经地用力点了点头。

「正是。我们上战场不是为了比较剑术强弱，重要的是能够存活下去。你最清楚这件事了，因此死神才会让你活下来。」

这是最好的称赞了。基格害羞得红了脸颊。赫尔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来，我想要将一个部队交给你统帅。」

基格点了点头。他强烈地想要回应赫尔斯对自己的期待。

「懂吗？我的命令是绝对的。我之所以能够成为剑士，就是因为能够服从任何命令。我所有的命令的是有意义的，知道吗？」

赫尔斯在战场上这么说道。谁也不敢违逆，赫尔斯已经是绝对的存在。

赫尔斯剑士团在这样的高度团结之下打赢了许多场战役。基格也努力地奋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同是同乡剑奴的欧塔尔与赫尔斯起了争执。欧塔尔还有希夫一同隶属于其他部队，并没有跟基格一起作战。

「我已经不想服从赫尔斯的命令了。我并不怕跟敌人作战。只是那些命令实在是……」

欧塔尔接近狂乱地吼叫着，最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拔剑砍向了赫尔斯。赫尔斯毫不犹豫，一剑把欧塔尔斩杀了。在大家一片寂静之中，

「基格……安葬他吧。」

赫尔斯留下这句话，就回兵营去了。

「是欧塔尔自己不对……」

不知是谁说话了。所有人都毫无疑问地表示同意。只有基格一人在安葬欧塔尔之时问道。

「为什么……欧塔尔……你为什么要……」

怨恨的风呼啸而过。基格不知道欧塔尔留下这股猛烈的怨恨代表什么，只能在原地呆立不动。

又过了一些日子。其他几个人跟欧塔尔一样陷入疯狂状态，而他们全部都被赫尔斯还有希夫给斩杀了。因此，那支部队变得人手不足。于是，基格还有其他几个人被调过去补充兵力。居然有六个人在疯狂状态下死去了，因此，基格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好面对极度惨烈的战场。然而，部队远离战场，往附近的村庄去了。

希夫一行人的部队先行抵达了。而当基格等人到达村庄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血海。面对不知所措的基格等人，希夫手持沾满鲜血的剑喊着。

「你们在搞什么！快点堵住出口，别让任何村民逃走。这(·)是(·)赫(·)尔(·)斯(·)的(·)命(·)令(·)，把(·)他(·)们(·)全(·)部(·)杀(·)掉(·)！」

大家回过神来，依照命令行动了。只有基格仍然没有动作。不、应该说是无法动弹。

「住手啊！大家住手啊！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村民啊！」

基格慌张地叫喊着，

「基格！这可是赫尔斯的命令啊！」

希夫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他。部队中的其他人也都聚集到基格身边。此时，

「基格，你好像不太满意掠夺部队的工作啊。」

赫尔斯居然亲身至此，如此说道。他的全身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基格，你以为自己每天吃的粮食是哪里来的？」

赫尔斯笑道。基格僵直了身体。

「许多其他骑士团的粮食也都是我们这么弄到的。而且圣堂也默许了。这是正当的工作。虽然没有战功，但是报酬却相当高。」

「别开玩笑了！」

基格叫道。他几乎要呕吐出来。杀尽村民抢来的粮食，简直是如同把人肉当作食物一样。而且。赫尔斯居然还把这当作日常工作，实在是太可怕了。

赫尔斯面无表情。希夫的表情也消失了。大家都面无表情。只有基格一人因为愤怒、恐怖，扭曲了表情。

「亏我这么期待你……」

赫尔斯细声说道。这就是信号。

大家往基格杀去。基格也在无意识中应战，丝毫没有留情。

当基格恢复意识的时候，希夫就在眼前，并且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自己。基格的剑已经深深贯穿了希夫的胸膛。希夫就这么向后倒下，剑也顺势被拔了出来。

基格茫然地看着希夫死去的神情。

赫尔斯突然杀了过来。基格连忙挡开这一剑，但是，他感到自己心中似乎破了个大洞，丧失了一切的力量。

「活下去就是一切！为了能活下去，弱肉强食有什么不对！」

随着赫尔斯的叫声。基格感到左手腕闪过灼热的感觉，他的左手上臂被切开了。

基格呻吟着。他的左手彷佛完全麻痹、无法动弹了。只能使用右手使剑的他，已经没有自信能够挡住赫尔斯的下一次攻击。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吼。

「基格！」

居然有一个骑士骑马冲了过来。那个骑士在用猛烈的斩击又打倒了几名剑士，硬把基格拉上马之后，飞快地策马离去了。当赫尔斯怒吼着下令追击的时候，骑士已经不见踪影了。

「基格，你差点就没命了啊。」

如此说到的骑士一边策马前进，一边卸下面罩。

虽然凭借声音，基格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但是在看见他的脸的瞬间，让基格还是颤抖不已。

这名骑士正是德拉克洛瓦。基格本想问他为什么会来，却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以前我就得到情报说，有个剑士团在到处袭击村庄了。于是我奉命进行调查。本想说是硬接了一个讨厌的工作……没想到居然得到了遇见你的机会。」

然后德拉克洛瓦环顾四周，

「哎，本来还有几名骑士跟我一起来的……」

周围没有任何同伴一事让他露出苦笑。许多骑士团自己也私下跟赫尔斯买粮食，因此能够当真用心调查赫尔斯的只有德拉克洛瓦一个人了。基格只能默默地听着。在德拉克洛瓦回到骑士团的营地，叫来医师为基格治疗伤势的期间，他也一直保持沉默、不发一语。

「你的左手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德拉克洛瓦将医师的诊断结果转告给了基格。因为他的手腕上，重要的手筋受到了损伤，日常生活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想要恢复到能够再次挥剑，则是需要许多运气以及努力。

「我的右手还在。」

基格总算说话了。

「蒙你搭救……十分感谢。」

不管怎么道谢都不够。

「你还真像是野生的野兽啊。失去一个手腕居然一点也不会伤心。」

德拉克洛瓦笑道。然后沉静地询问。

「你不会还想去报仇吧。」

基格望着自己失去握力的左手，

「只是要去做非做不可的事情罢了。」

「其他人都无法打倒赫尔斯，所以一定要由自己动手……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吧。」

「是的。」

「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部下了。」

基格愣了一下。

「我的工作就是调查那个剑士团，一旦掌握了证据，就立刻讨伐他们。」

「就我们两个人？太勉强了。」

「你一个人去不是更勉强吗？」

「但是……这样一来，连你也会……」

德拉克洛瓦突然摸着基格的左腕说道。

「基格，这左手腕──就给我吧。」

「什么……？」

「我要给你力量。“召唤者(l e g i o n)”──那是召唤上万军队……只有一人的军团之力。」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第二话 一箭之报

「基格大人就是这样成为“召唤者(l e g i o n)”的啊……」

少女惊讶地张大了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她的栗色头发和青色法衣在兽油灯火之下闪烁着光芒。

「“召唤者(l e g i o n)”的秘仪──当时，我并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力量……」

男子淡淡地回答。他那装饰在精悍绷紧五官之上的火红色头发，比起那油灯的火焰更加耀眼。

他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白外套，脚旁摆着卸下的红色护手、皮革黑铠甲等杀气腾腾的装备。但是却有一柄实在跟战斗扯不上关系的银色铲(·)子(·)斜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啊……？然后呢、然后呢？快接着说呀！」

餐桌上面那个小(·)家(·)伙(·)催促着。

那是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金发金瞳的她，背后的羽翼也带着淡淡金光。

「别急，爱丽丝心。基格大人，请让我先为您准备一些药汤好吗？」

少女嫣然一笑，说道。男子点头同意，于是少女动作轻盈地往厨房走去。至今为止一直充满兴趣地听着这个男子述说过去的小妖精，却突然垂头丧气地问道，

「喂，狼男……你真的、真的打算把诺薇儿留在这里吗？」

狼男──这正是因为基格的锐利眼神，小妖精开玩笑般地为他取的绰号。爱丽丝心嘟起嘴巴继续说道，

「所以你才会突然愿意说出自己的过去是吧？你平时明明都像块石头一样的什么都不说啊……」

「我说这些只是因为诺薇儿想要听罢了。为了缓和初次取得纹章的紧张情绪，她才会想听这些的吧……」

基格回答。这趟旅行的目的，就是让诺薇儿顺利地从附属于圣法厅的组织“银之圣女”处获得纹章。

为了舒缓审查过程所带来的紧张情绪，诺薇儿请求基格述说他初次取得时纹章的情形──也就是基格刚取得“召唤者(l e g i o n)”力量那个时候的故事。但是，

「诺薇儿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呀……因为，她自认为是你的从士啊。」

爱丽丝心说道。基格想把诺薇儿托付给“银之圣女”照顾，一个人继续他的旅程。但是诺薇儿却非常渴望能够与基格一同旅行。这次，她会想到这里来拿到纹章，取得正式的圣道女资格，也完全是为了让自己有身份能够抬头挺胸的对别人说自己是基格的从士。

虽然知道这两人各自的心思，但是，爱丽丝心却被基格下了封口令，什么都不能对诺薇儿透露，这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可是，我真不想背叛诺薇儿呀。」

总是非常活泼的爱丽丝心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小声地以哀伤的语调说话。

「抱歉。」

面对基格真诚的道歉，

「唉，你们都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爱丽丝心抱头苦恼着。

这时候，诺薇儿端着热好的药汤过来了。然而，她却突然停了下来，出神地看着基格以及爱丽丝心，

「你怎么啦，诺薇儿？」

「没事、没事……只是我突然觉得好耀眼啊。」

她腼腆地笑着。房间里只有一小盏灯，但是，光是能看见对方的脸这(·)件(·)事(·)本(·)身(·)，就让诺薇儿感觉十分耀眼。

过去，失明的诺薇儿连基格的脸都没见过就成为了他的从士。看着一边道谢一边接过药汤的基格，诺薇儿的眼神就彷佛是望着耀眼太阳一般充满崇敬。

对于因无法顺利使用依附在视觉中的力量而失去了光明的少女而言，引导自己走出黑暗的基格，就如同将光明带到这个世界的太阳一般。熟知少女的爱丽丝心十分清楚，少女——诺薇儿当然希望自己在未来也能够一直担任基格的从士。另一边，爱丽丝心也很明白，基格不想让诺薇儿看见残酷战场的那份关怀。

也许就是这份关怀，让基格愿意对诺薇儿说出自己的过去吧。

相互背叛，互相残杀——基格不希望诺薇儿再与这样的世界扯上关系。

「那么，让我继续说手腕受伤之后的事情吧……」

基格说道。少年时代──过去，基格曾经以剑奴的身份被卖到了战场上，能够信任的只有同为剑奴的伙伴。这些伙伴的其中一人赫尔斯，从剑奴变成了剑士，进而组织了剑士团。基格也参加了他的剑士团。但是那时，基格却当场看见赫尔斯的掠夺部队袭击村庄、抢夺粮食的情况。基格想要阻止，却反而被赫尔斯砍伤手腕。千钧一发之际，德拉克洛瓦救了他。

当时的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是一个有着银白长发、白皙面容，身为某圣堂的继承人，并且胸怀崇高理想的青年。而那个发掘基格、赐与基格力量的德拉克洛瓦，现在却因为盗取圣法厅的秘仪，正被基格追捕。

过去──德拉克洛瓦对着即使负伤在身，也执意要打倒赫尔斯的基格这么说道。

「我要将秘仪之力赋予在你的左腕…将从我的圣堂传承下来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

这个瞬间，无疑正是基格人生的一个崭新的开始──

德拉克洛瓦将基格从赫尔斯剑士团救出之后，取得了骑士团的许可，带着基格离开了营地，回到了自己的圣堂。

名义上，他们是出去调查赫尔斯剑士团的情况，实际上这两人所考虑的根本不是继续调查工作，而是要打倒赫尔斯剑士团。

赫尔斯剑士团袭击战场附近的村庄，犯下了掠夺食粮、物资的肮脏勾当。他们得到了众多骑士团还有圣堂的默许，根本没有人认真地去调查他们。

「为什么您要打倒剑士团呢？」

基格询问。德拉克洛瓦笑着回答，

「不用那么客气。我们的年纪只差了不到两、三岁啊。」

德拉克洛瓦的要求总是出乎当时基格的意料之外，

「因为，没有其他人当真要打倒那个剑士团。」

德拉克洛瓦如此回答。只有完成没有人愿意执行的危险困难任务，立下功绩，才能取得更高的地位，德拉克洛瓦说道，为了实现理想，他需要更高的地位。然后，

「此外……我也没办法放任如此残暴的行为。」

赫尔斯剑士团在掠夺粮食的时候，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因为怕遭到残存者的怨忿，他们总是一个不留地杀光所有人，就连幼小的孩童也不放过。这个作风实在是太异常了。

「你呢？你是为了复仇才想打倒剑士团的吗？」

面对德拉克洛瓦微笑的询问。基格则是，

「剑奴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他如此回答了。这正是剑奴唯一的一点自尊。但是，赫尔斯却舍弃了这份自尊。

「我想阻止他。」

基格的语气中隐含着即使牺牲性命也要达成目标的决心。

德拉克洛瓦满足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正当地继承这个圣堂传承的力量。」

他拿出古老的手记和水晶球，递给基格看。

「至今为止，我也多次尝试想要继承这个秘仪，但是最终却不得不放弃。」

基格保持沉默。即使秘仪就在眼前，老实说，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等你读完我祖父遗留下来的这份手记，就能够明白这个秘仪的一切了。」

他如此说道。于是，基格开始阅读手记。

剑奴们在故乡的时候也受过读书的教育，就是因为怕他们不了解军令而白白送命。

但是，基格花了许多天才看完。手记除了文字量多之外，里面还参杂着许多晦涩难懂的词句。

「……“展现胸襟气度”指的是什么？」

「即使是面对一般来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纳的对手，也要能够展现宽广的心胸去接纳他们。」

「……“赤裸裸”呢？」

「就是什么都不隐藏，完全坦承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直接这么写呢？」

「呃……如果学会这些措辞，使用起来其实还挺方便的。」

德拉克洛瓦困扰的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笑着回答。

“向死者展现胸襟气度，也必须展现自己赤裸裸的一面。否则，死者不会与你对话。”

手记的记载以这句话作为开头。无论是怎样的死者，都要去接纳、毫不隐藏自己、展现完全的坦承，这样，死者就会开始与你对话──在理解这句话的瞬间，基格十分震惊。因为，他正是这样听见死者的声音，也正是因此才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

「难道，这是……与我相同的……」

德拉克洛瓦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正是一份能够听见死者声音的男子所留下的手记。

一个与基格拥有相同才能的人，彷佛正在超越时空向基格说话。

基格出神地读着手记。他立刻不再在意那些难懂的文字了，反而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想法深切地传达过来，让基格总是含着眼泪才能继续读下去。过去居然有与自己拥有相同才能的人，他觉得这真是奇迹。

几天之后──基格站在水晶球前面。他已经完全了解，手记当中所记载的那可怖密仪的知识了。

「这个水晶是圣印(h e i l i g)的原型……在祖父死后，就没有人能够继承它了。」

德拉克洛瓦说明了水晶球的来历。

基格将左手平举在水晶球上方。就是他那手筋受伤、失去握力的左手。

「……为了悼慰因为沉重怨恨而无法归天的死者灵魂……让混沌之军势降临于世。」

基格低声念出手记中所记载的秘仪，

「我……将继承这份力量。」

瞬间，水晶球迸出激烈的电光。

「圣印有所感应了……」

在德拉克洛瓦的惊叹声中，水晶球整个粉碎了。不，那东西只是看起来像个水晶球。本质为无形的力量的那个东西正化为闪电，快速地冲向基格的左手腕。

基格放声大叫。那道闪电在他的手腕上雕刻出复杂的花纹。透过这个花纹，闪电不断灌入基格的体内。

那股灌入的力量实在太惊人了。基格甚至看见自己掉入无尽黑暗的幻影，在那黑暗的底部，无数的死者高喊着“替我雪恨”，并且紧紧捉住了基格。

“召唤者(l e g i o n)”──死者们这么称呼基格。基格在黑暗的底部接纳了他们，接受了自己继承的这份力量——凭借的正是展示胸襟气度，赤裸裸地完全展现自己的身心。

一个月后，基格与德拉克洛瓦站在某个街道上。十几把剑插在地面，排成一列挡住了道路。

不一会儿，数十名剑士从道路的另一端走了过来。走在前头的赫尔斯在看见基格之后停下了脚步，满是伤痕的脸颊上浮现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了。你还活着啊。」

基格与德拉克洛瓦在剑士团远征的归途之路上设下了埋伏，然而，赫尔斯却一点也没有动摇。

他瞄了一眼基格的右手。那只右手与剑柄紧紧捆在了一起。

「那是被我砍伤的缘故吗？」

基格点了点头。这是在左手不能用的情况下，为了只用右手挥剑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那边那个男的就是总在调查我们的家伙吧。」

赫尔斯晃动下巴。他早就知道德拉克洛瓦在暗中调查剑士团的内情。

「我把你们的凶残行径往上报告，但是没有人愿意理睬。那么我们只好自己动手打倒你们了。」

德拉克洛瓦微笑着说道。

赫尔斯笑了。后面的士兵们也跟着笑了。这是习惯掠夺的人才能露出的冷酷残忍的笑容。

「不过，剑的数目倒是准备得挺周全啊……」

赫尔斯突然收起笑容、正经起来。原来，在地面插的那些剑，他全都看到过。那些剑全部都是他的剑奴伙伴的遗剑。

「连希夫的剑也在这里……你到底是怎么……」

这些本应该存放在自己剑士团大本营的剑，基格为什么能够拿得到？自己明明已经命令过所有部下，一旦看见基格出现在大本营就二话不说宰掉他才对啊。

「你的老巢已经毁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基格用低声的话语，宣告赫尔斯的大本营已经在他离开的期间被摧毁了。

赫尔斯赶忙注意周围的情况。如果基格说的是事实，那么附近一定有其他的军团埋伏。但是很明显的，基格他们只有两个人而已。赫尔斯肉眼可见地陷入了混乱。

「放下剑吧。」

基格说道。那是语气哀伤的恳求。

「现在的我，除了剑之外哪还有其他谋生的方法啊。」

这就是赫尔斯的回答。随后，他拔出剑，士兵们也随着他一起拔剑。

「为什么你要接受掠夺的工作？」

基格无视其他士兵，瞪着赫尔斯问道。

「因为这就是成为剑士的条件！」

赫尔斯叫道。同时，基格也猛然瞪大眼睛，他的左腕瞬间迸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之名召唤！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爱倍尔(A i b e l l)，出现在我的敌人眼前吧！」

随着一声怒吼，基格将闪着雷光的左手拍向了地面。地底随之喷出的闪电，让剑士团惊讶地后退──插在地面的剑的下面，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了声响，挖开泥土爬了出来。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握住了剑，彷佛人形蜥蜴一般的怪物。共计十三个。它们狂暴地露出獠牙，手上利剑呼啸，猛然扑向士兵们。

「什么……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

赫尔斯讶异地大叫，然后恍然大悟。

凶暴地斩杀士兵的这些怪物所使用的剑技正是剑奴同伴们的招式。

「这些家伙……难道是？」

基格站在瞪大眼睛的赫尔斯前面，

「我召唤了……伙伴们的灵魂。」

他以满是悲伤的表情宣告。此时德拉克洛瓦也跟着怪物们一起迎战剑士团。

「哼，你果然是被死神所爱的人。」

赫尔斯笑了，那是恍惚的笑容。瞬时，他猛力挥舞手上的剑。

基格也同时挥剑迎击。在两人的剑刃数次激烈地碰撞之后，赫尔斯脸色大变。面对只能使用右手的基格，自己竟然屈居下风。

基格已经完成一套崭新的剑术。那是他以只用右手挥剑为前提，与德拉克洛瓦一同努力发展出来的剑术。基格用全身挥舞着剑，使得他的攻击范围远比两手握剑的人宽广许多。

「基格！」

赫尔斯愤怒的吼叫着，同时，他内心中的一部分也在称赞着基格。两人的剑同时折断，飞了出去。

「附有纹章的剑……居然会输给剑奴的剑。」

赫尔斯握紧仅剩下一半的剑，咧嘴一笑，同时向着基格冲了过来。基格连忙扭身闪过。赫尔斯就顺势跳下山崖，展现出了绝对不会转身，气势惊人的逃走方式。就算是知道存活无望的人，也很难做出像他这样的行为。士兵们也因怪物和德拉克洛瓦的强大而惊慌失措，也随着赫尔斯，丢下伙伴们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跳下山崖，失去了踪影。

基格想要追上去，但是却突然无力地跪下。

「基格，你不要紧吧！」

基格勉强点了点头。他的左腕严重出血，但是，他还是奋力握紧了右手上碎裂的断剑。

「……不快点去追的话……，赫尔斯他……」

「别慌。他能逃走的地方只有一个。」

基格老实地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

两人会在此埋伏，也是因为德拉克洛瓦正确地预计了剑士团的动向。基格则只是一边对他表示敬佩，一边跟着他过来而已。但是，即使是德拉克洛瓦，也还是有没能算到的地方。

剑士团朝着授予了赫尔斯纹章之剑的圣堂逃去。

除了这里以外，大本营被摧毁的赫尔斯已经无处可去了。

基格等人径直赶往那个圣堂，打算在赫尔斯逃进去之前逮住他，但是却迟了一步。德拉克洛瓦以及赫尔斯本身都无法预料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

赫尔斯在圣堂之前叫门，门马上就开了。但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整排的弓箭手。

「你们想干什么！」

赫尔斯叫道。他那宛如小孩子耍赖般的语调当中隐含着无尽的绝望。

“咻”的一声，乱箭齐射。前来求救的剑士团无处可逃——在乱箭之中，只有赫尔斯毅然站立到了最后。即使他的胸腔、腹部、手腕都中了箭，他还是愤恨地瞪着圣堂、弓兵、骑士，还有那些命令自己进行掠夺的圣堂的圣职者们。

「住手，给我住手！」

基格喊叫着。箭雨骤然停止。等到基格赶到的时候，赫尔斯的身体已经射成了刺猬。但是，他的背后却没有中任何一支箭。基格此时才首次发觉，赫尔斯身上的所有伤痕全部位于身体前面。即使是逃走的时候，赫尔斯也绝对不会背对敌人。

依然挺立的赫尔斯口吐鲜血，说道。

「我们、是弱者、为了活下去……为了伙伴……只有、听从、命令……」

断了一半的剑从他的手中落下。赫尔斯无助地在虚空之中挥动的手，紧紧握住了基格的左腕。

赫尔斯的脸，彷佛是哭泣的孩童一般满是泪水。

「基格……我好后悔……」

赫尔斯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基格咬着牙，悲痛的抱住他那颓然倒下的身躯。

「这是怎么一回事？圣堂长大人。」

德拉克洛瓦冷冷问道。

「这些人都是残虐无道的掠夺者。我们只是在他们闯入之前击退他们罢了。」

圣堂长毫不在乎地回答道。在看见赫尔斯等人逃过来的时候，他马上就决定杀人灭口。如果被他们逃进来，自己命令他们去掠夺之事难保不会被发现。

为了避免如此有失体面之事的发生，必须要一个不留地杀光他们——圣堂长虽然没有实际说出口，但是他的想法十分明显。

德拉克洛瓦笑着耸了耸肩膀。圣堂长才总算吐露出一点真心话。

「德拉克洛瓦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追求荣誉是件好事。但是因为你，我这边可是损失惨重啊。虽说剑奴要多少有多少，但也不是免费的。尤其是这种给个纹章就什么命令都会服从的好用的家伙更是难找啊。」

「是啊，的确是损失惨重。一切都没了啊。圣法厅给我的命令，是只要我掌握了证据，就可以先斩后奏，直接诛杀掠夺者。」

德拉克洛瓦大声说道。圣堂长以及骑士们呆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真会开玩笑啊。你将来一定能当上大人物吧。」

面对笑着做出如此保证的圣堂长，德拉克洛瓦就像是打招呼一般，突然拔剑挥下。

「不用你说，我也要成为大人物——就凭借打倒你们的功绩。」

圣堂长的头就这么开口大笑着飞舞在空中、滚落在了地面。失去首级的圣堂长的身体倒下了，骑士们一时哑口无言──

「你这小子！」

慢了半拍之后，他们才发怒了。飞箭随之袭击过来，但是，一根箭也碰不到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待骑士们发觉的时候，德拉克洛瓦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

「这是幻术。只是刚学会没有多久，上衣还是被你们开了好几个洞啊…」

德拉克洛瓦露出不悦的神情，抓住自己被飞箭贯穿的外衣下摆。骑士们惊讶地愣住了。

此时突然狂风大作。骑士们讶异地仰天望去。只见密布的乌云如漩涡般回旋，满溢着怨气的风发出了低吼，

「赫尔斯，你是如此的不甘吗……大家都是吗？」

基格将赫尔斯的遗骸放下，说道，

「这份怨恨……就由我来承受吧。」

刹那间，基格的左腕迸出雷光。随着高昂尖锐的吼叫，他将左手用力拍向地面。

地面之下喷出青色的闪电，吓破了胆的骑士们不禁退了一步。

勉强成形、形状尚未固定的怪物从各处的地面不断出现。这是由于死者的怨恨异常强大，而基格的力量已经不再充足。这些充满怨恨的怪物不断涌出，环绕着基格。

「这些就是被你们杀死的剑奴……还有村人们的灵魂。」

基格低声宣告。随即，怪物们发出咆哮一起动了起来。怪物们一齐向骑士们杀去。看着那凄惨的情况，就连德拉克洛瓦也不禁倒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退后了。

骑士们一一被怪物们贪婪地吞下。那是单方面的虐杀，如同方才他们所做的行为报应在了自己身上一般。最后站在当场的人类，终于只剩下基格以及德拉克洛瓦两人。怪物们这才失去了形体、化为原本的尘土。

其中有十四只怪物一直没有消失，伫立在基格周围。

「希夫……欧塔尔……」

基格以祈祷般的语气，一个一个呼唤着那十四只怪物的名字，

「……赫尔斯。」

当他叫出最后一只怪物的名字时。这些伙伴们突然发出咆哮、失去了形体──回过神来，只有他们遗留下来的十四把剑还插在了地上。

「我们伙伴们不会再互相残杀了……大家，今后都在一起了。」

基格强忍泪水、低声啜泣。

这个时候，基格得到了这十四把剑。后来，基格在别的战场上遇到了剩下的两名剑奴伙伴，他们也将自己的剑与灵魂都托付给基格了。

而德拉克洛瓦也因为这场讨伐的功绩，被给予了自己组织骑士团的权利。

当他来告诉基格这个消息的时候，基格正在埋葬死者。

「你连圣堂的人们都安葬了啊。」

德拉克洛瓦吃惊地说道。同时，他也对基格挥动着的那把巨大的铲(·)子(·)感到敬佩。

「真是个好大的铲子啊。」

「这是在熔化了伙伴们的剑之后铸成的。」

「伙伴们的遗剑，全部都在那把铲子当中吗！？」

基格平淡地点了点头。德拉克洛瓦不禁放声大笑，同时深深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一定会高兴吧。这样一来，你的伙伴们就可以团聚，并且一直与你在一起了。」

然后，德拉克洛瓦拿出一把剑给基格看。

「我希望你能收下这把剑，代替你那把折断的剑。」

这把剑的护手部份让基格目不转睛的看了许久。原来，那里刻有德拉克洛瓦所继承的圣堂的纹章──这是一把带有纹章的剑。

「你让我成为剑士的条件是什么？就像赫尔斯一般，我必须听从所有你的命令吗？」

如果是德拉克洛瓦，这个救了自己的人的话，基格有自信能够服从他的任何命令，即使要他做出比赫尔斯更加残酷的行为。

但是德拉克洛瓦却微笑着这么说道。

「我希望你我之间的关系，就像你与赫尔斯一样。」

基格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歪着头思考着。

「你不但是赫尔斯的部下，而且还是他的朋友，与他并肩作战吧。」

基格点头。

「这就是我的条件。」

基格皱起了眉头，随即他突然理解了这要求的涵义，红了脸。

也就是说，德拉克洛瓦要基格把他当作剑奴伙伴对待。虽然心中很高兴，基格却差点叫出声来说“这怎么可能”。

「但、但是你……比起我来……」

「比起我来什么？」

「我们的身份……」

「我只想成为你的朋友，不行吗？」

随着德拉克洛瓦沉稳的声音，基格的胸中似乎产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无论你我各是什么身份。我只想和你当朋友……基格，就这么一个要求也不行吗？」

基格连忙摇头。他当然知道德拉克洛瓦是认真的。就如同基格完全信任德拉克洛瓦一般，德拉克洛瓦也希望基格能成为自己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比起完全服从命令，这似乎更难办到。因为，就如同赫尔斯那时一样，即使对方偏离了正道，基格也要做到明辨是非，拼命阻止对方才行。

基格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将全部死去的伙伴们的姓名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十分想要知道伙伴们对德拉克洛瓦的这个要求的意见。其实，根本不用询问，答案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承蒙你的器重……我答应你。」

瞬间，基格红着脸低下头去。

德拉克洛瓦笑着递出剑说道。

「将此纹章献给吾友基格。吾谨以吾之圣堂、吾之系统的纹章为证，保证汝之剑士身份。」

他的语气虽然十分正式，实际的行动却是这两人一个随意地递出了剑，另一个人则是随手接了下来。

后来，基格虽然经历了无数次十分正式的授章仪式，却再也没有哪次的感受比得上这次的喜悦。基格的右手被授予了剑，左手被授予秘仪之力。他就这么成为第一个加入德拉克洛瓦骑士团的人。

「原来，狼男过去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啊……」

爱丽丝心感慨地说道。她暂时忘记了替诺薇儿焦虑的心情，注意力一时被基格的话题完全吸引住了。

「非常感谢您愿意对我说这些事情。」

诺薇儿低下头，诚心诚意地道谢。多亏这番话驱散了她面临审查的紧张感，让她的眼前似乎突然充满了光明。

「有稍微消除一点紧张吗？」

「嗯。」

「那么，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是的。非常谢谢您，基格大人。」

看着离开了座位，准备离开房间的诺薇儿，

「诺薇儿。」

基格突然叫住了她。

「你能够杀了我吗？」

诺薇儿吃了一惊，眼睛也瞪得大大地回答，

「我……这怎么可能。」

她微笑着回答。先不提两人战斗力之间的悬殊差距，诺薇儿心中根本不可能有这个念头。

基格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为了明天做好准备吧。」。

他这么说道。爱丽丝心顿时心头一震，彷佛基格明早就会一个人离开一般，让她感到十分不安。刹那间，她与基格四目相接。基格的眼神彷佛再次叮咛着她，什么别对诺薇儿说。这个视线完全封锁了爱丽丝心的话语以及动作。

「请您也早点休息，基格大人。」

诺薇儿恭敬地行礼后，关上了房门。直到房门关上为止，基格都一直静静地看着诺薇儿。也许房门关上之后，他也会继续看一阵子吧。

即使爱丽丝心十分清楚，这份温柔比起其他任何的恶意更能伤害诺薇儿的心，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好可爱！」

刚一进入房间，爱丽丝心就被吓了一跳。为了更加了解诺薇儿，爱丽丝心也被叫来面谈，使得让年轻的“银之圣女”们一阵骚动。

「安静下来。」

一位婆婆沉稳地维持住了秩序。虽然她的眼神并没有怒意，但是大家还是慌张的端正了姿势。

婆婆就是爱雷米亚·菲尔提尔──身为审查长的她正是“银之圣女”地位最 崇高的几人之一。

「请进来吧，爱丽丝心。」

婆婆微笑着说道，彷佛就像闲话家常一般，气氛十分轻松。

这个微笑一举消除了爱丽丝心的紧张情绪。

后来，在婆婆的询问之下，爱丽丝心就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将与诺薇儿第一次相遇、与诺薇儿一起快乐的回忆、诺薇儿失明的时候如何度日等等所有的情况全部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她本来就是个喜欢说话的妖精，却因为基格的封口令而憋了很久。这下好不容易能畅所欲言地说个痛快，让她心情十分舒畅。然后，她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我……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你想问什么呢？」

「那个…你们不是早就决定要给诺薇儿纹章了吗？那么为什么还要找我问话呢？」

「这件事你对诺薇儿说过了吗？」

「就算不说，诺薇儿也一定可以凭自己取得纹章的。」

「看来你十分相信诺薇儿呀。」

婆婆微笑着。

「那么你为什么不跟诺薇儿说，基格要将她安置在这里，然后独自离去的事情呢？」

婆婆果然不是一般人。她似乎也早就察觉爱丽丝心偷听的事情了。

至今一直充满朝气的爱丽丝心突然变得像是卸了气的气球一样，

「因为狼男说，他不想要诺薇儿再遭遇危险了……但是……我就这么隐瞒这件事，总觉得好像背叛诺薇儿一样……」

「这并不是背叛她。只是对诺薇儿的意愿见死不救罢了。」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爱丽丝心。的确，就这么隐瞒下去的话，诺薇儿的确可以远离危险，但是却没有人在乎诺薇儿的意志。就如婆婆所说，自己的确对于诺薇儿意愿见死不救。

「无论是我还是其他的任何人，都没办法将这件事情转告诺薇儿。只有你可以哦，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啊”的一声，恍然大悟。的确，只有自己有立场能够与诺薇儿自由对话。婆婆的这番话深入了爱丽丝心的内心之中。

「我是诺薇儿的朋友啊！」

爱丽丝心瞪圆眼睛说道。她那惊讶的表情像是在说，自己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份纯真让婆婆以及其他“银之圣女”们不禁露出温和的微笑。

与基格一起旅行有多么危险，这种事情已经无关紧要。诺薇儿的意愿和生命，其决定权应该在诺薇儿自己身上。明知如此，自己为什么要对决定权被剥夺的诺薇儿放下不管呢。这让爱丽丝心对自己感到十分羞耻。

「去给诺薇儿自己决定的机会吧。」

婆婆这决定性的一句话，让爱丽丝心大大地点了点头。只是，她还是有个疑问。

「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话呢？你们不是赞成诺薇儿离开狼男、留在这里的吗？」

「大概是我想要窥探，诺薇儿映在你这面“镜子”之中的模样吧。」

「镜子……」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爱丽丝心很喜欢这个词。互相照映的镜子。既然如此，就要正直、毫无虚假地好好映照出对方的身影。爱丽丝心下定了决心，说道，

「好，我要把事情告诉诺薇儿。」

就这样，面谈结束了。“银之圣女”们打开了门，让爱丽丝心离开之后。

「好了……这下基格你会怎么做呢？你可是那个孩子的另外一面重要的“镜子”啊……」

婆婆小声的喃喃自语。

此时，诺薇儿正在另外一个房间回答“银之圣女”的教义。多亏母亲过去严格的教导，她得以顺畅地做出回答，丝毫没有感到困难。虽然很疲惫，但是她仍是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房间。就在这个时候，爱丽丝心飞了过来。

「诺薇儿，对不起、对不起。」

不等对方反应，爱丽丝心就哭了出来。

诺薇儿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怎么了，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忍住眼泪，将积在心中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不久，在爱丽丝心面前，诺薇儿脸色苍白地颤抖起来。

出乎意料，房门静静地打开了。

房间里面的基格就好像是事先就察觉气息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没有敲门就被打开的房门。诺薇儿也凭借着透视之力，早就确定了基格就在房间内。

「为什么……」

诺薇儿嘴唇颤抖着说道。

基格没有回答。他放下本来靠在嘴边的药汤的碗，一言不发地看着爱丽丝心。

「这件事要让诺薇儿自己决定！」

爱丽丝心似乎很生气地说道。她的语气就彷佛要将这一整天积压在心中的郁闷一口气发泄出来一般。

基格点了点头，披上白外套，并没有穿戴铠甲以及护手，拿起了铲子，

「跟我来。」

说出这句话之后，基格走出了房间。他所前往的地方是圣堂后面的空地。四下无人，夕阳将周围染成一片红色。

在这里，两人相距十步，基格转身面对诺薇儿。

诺薇儿忍住眼泪。想说的话，以及想问的事，都蕴含在了她看向基格的视线之中。

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她颤抖的全身彷佛如此述说。然后，基格静静地继续了昨晚的问答。

「你……能够杀死我吗？」

诺薇儿昨晚还不能理解。但是现在她知道，基格是认真地在问她这个问题。

「可以。」

诺薇儿拼命地做出了明确的回答。她也只能够这么回答了。

身旁的爱丽丝心被吓了一跳。因为是她将一切都说了出来的缘故，现在的基格与诺薇儿之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恐怖气氛。但是她还是忍耐着这份恐惧，望着两人。既然已经全都说出来了，那么她就有义务要看完整件事情的发展。

“咚”的一声。基格将铲子插到地上。咔地一声转动握柄，握住出现的第二握柄，瞬间拔出一把银剑。

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都只能屏息看着他。基格用剑以自己为中心，在地面划出一个半径约为一个手臂的圆圈。

「这个圆圈就是我的生命。」

基格说道。

「从那里，把我赶出这个圆圈吧。」

「如果我能够做到，您就就承认我是您的从士吗？」

基格明确地点了头。于是诺薇儿呜咽着强忍眼泪，毅然张开眼睛。

「我能……看见飞箭。」

一瞬之间，金色的箭矢的幻象出现在了空中——随之化为了实体。

飞箭一闪，留下金色的轨迹，笔直地往基格飞去。

基格丝毫没有动作。飞箭只有稍微掠过基格的右脚，插在地上后消失了。

基格正确地判断出诺薇儿故意射偏了这一箭。第二支箭接着飞来，飞箭笔直的射向基格的胸膛，但是这次基格还是站立着没有任何动静。

爱丽丝心发出悲鸣，忍不住闭起眼睛。当她缓缓张开眼睛，发现，飞箭的前端只是稍微轻碰了一下基格那没有穿戴铠甲的胸膛之后，就突然消失了。

她转头看看诺薇儿，只见仅仅放出两箭的她，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那是冷汗。她的身体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硬，牙齿颤抖着喀喀作响。

「害怕吗……」

基格低声询问。

「害怕……」

诺薇儿露出悲伤的表情回答。

「那么，除我以外的人，你就能平静地杀死吗。」

诺薇儿吓得一哆嗦。爱丽丝心也大吃一惊。当她正想要大叫出，诺薇儿才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时候——

「只要有我的命令，你可以将箭射向任何人吧。」

基格的这句话让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的身体再次僵硬。

「又或者是恐惧和愤怒，能够让你轻易的射穿对手吧。然后你就会在连对手的脸都不记得的情况下杀死对方……」

诺薇儿再次开始颤抖。不同以往，这次，她是对自己感到了恐惧。

「诺薇儿……你能够杀死我吗？」

第三次相同的问题。诺薇儿哭泣地叫喊着，幻视出了第三支箭。

「别丢下我！求求您！不要丢下我离开！」

金色的轨迹彷佛闪光般出现。

飞箭以惊人的速度袭来，擦过基格的脸颊之后，消失在遥远的空中。

基格还是没有丝毫动作。

鲜血沿着他的脸颊上被飞箭掠过的痕迹流下，从下巴滴落到地面。眼前的情况让诺薇儿双脚一软，无力地蹲坐在原地。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诺薇儿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自由的运用隐含在视觉之中的力量了。

「明天……再给你一次机会。」

基格说道。就这样，他也不抹去脸颊上的血就收起了剑，迅速转身，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空地。

「基格大人。」

诺薇儿哀伤的呼唤也唤不回基格。基格就这么离开了。

「我不知道……爱丽丝心，我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啊！」

爱丽丝心不知道怎么回答缩起身体哭泣的诺薇儿。她能做到的，也只有陪着诺薇儿一同哭泣而已。

基格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孩子已经确定能够得到纹章了。」

婆婆就站在那里说道。她以困扰的脸看着面色严峻的基格，

「基格……你是不是教导了那孩子，她自己拥有的残酷一面呢？」

基格微微点头，

「这是最残酷的事情。对那孩子而言，现在的你比起任何战场都要残酷。」

「我早有觉悟，这么做会遭她怨恨……」

在如呻吟般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基格离去了。

婆婆将视线从基格背后移到蹲在远处的诺薇儿，

「师与友……这两面”镜子”都在很努力地映照着你啊。加油吧。」

就像在暗地里支持着她一般，婆婆小声说道。

明天就是诺薇儿的授章仪式了。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第三话 新的宝杖

晨光从窗户照进了室内的床上，枕边，一个小(·)家(·)伙(·)一边呢喃着梦话、一边揉了揉眼睛，爬起身来。那是一个有着女性体态，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金发金瞳的她，就连在背后抖动着的羽翼也闪烁着金色的光辉。妖精掀开了当作睡衣披在身上的白手帕，问道，

「诺薇儿……？」

原本睡在身旁的人不见了，她发出声音询问。就像是代替了回答一样，寝室的门被打开了，

「早安，爱丽丝心。」

早早醒来，如同往常一样穿着青色法衣的少女，正凛然站在那里。她有着淡紫色的清澈眼眸，一头栗色的头发整齐地绑在脑后，让少女显得朝气蓬勃。虽然她历经旅行的风霜，但是脸颊依旧白嫩。少女那明朗的表情以及语调令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昨天悲伤地哭泣了一整个晚上。

虽然很惊讶，但是，

「早、早安，诺薇儿……你起的真早啊。」

爱丽丝心还是这么回答，少女突然展露笑容，

「是啊，因为今天除了授章仪式以外，还有一件必须要早点起床做好准备、全力去做的事情。」

「全力…你想做什么呢……？」

「今天，我一定要让基格大人心服口服地承认我是他的从士。」

爱丽丝心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现在所在的玛格诺莉亚大圣堂如今已经正式承认了诺薇儿圣道女的身份，今天就要将“银之圣女”的纹章公开颁发给她了。但是──昨天，诺薇儿知道了，她的导师基格打算将自己托付给“银之圣女”后独自离去。

而且，她没能达成基格的考验，没能达成那个能够继续与基格一同旅行的条件。就这样，昨晚只能整夜悲叹的诺薇儿现在却──

「你怎么突然振作起来了呀？」

「因为，我决定了。」

诺薇儿笑着回答。那清爽的笑容正代表着，诺薇儿在眼泪流干之后所得到的某种决(·)心(·)。

「你要听听吗，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不由得满脸正经地点头了。对于诺薇儿花了一整个晚上做出的决心，她哪有不去了解的道理。

「我决定──。」

爱丽丝心吞着口水、紧张地聆听着。在知晓了诺薇儿的决心为何之后，她更是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说道，

「哇啊……诺薇儿，不留遗憾是很好啦……但是这也…算了，现在的你，无论是谁的建议都听不进去了吧……」

然后，爱丽丝心突然笑了，

「无论诺薇儿将来会怎样、做了什么，我都永远是你的朋友。」

对于诺薇儿来说，爱丽丝心的这句话，正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

「不过，这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诺薇儿还真是坚强呢。」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大(·)胆(·)到这种地步的话，是没有办法胜任基格大人的从士的。」

「作为一个硬是跟上来的从士，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真了不起啊。」

爱丽丝心感慨道。

接着，两人一起吃了早饭。诺薇儿也拜托修道院的人们帮她送早餐去给基格。然后，正当她要离开修道院的宿舍的时候，

「加油，诺薇儿！」

诺薇儿自己激励自己，随即，

「嗯，我会加油的！」

她那大声自说自话的样子，引得其他的圣道女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还真是干劲十足啊。」

在一旁悠闲细语的爱丽丝心的陪同之下，诺薇儿踏着坚定的步伐向大圣堂走去。

过了一会儿──

一名男子伫立在修道院门前，往来的过客都对他投以好奇的眼光。

如燃烧起来一般的红发装饰着他称得上帅气的五官。披戴在他柔韧身躯之上的是下摆破烂的白外套、红色护手以及黑皮革的铠甲，俨然一身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但是，男子肩上的东西却十分不搭调。

那是把巨大的银色的──

「铲(·)子(·)……」

「铲(·)子(·)啊……」

男子丝毫不把路过圣道女们的窃窃私语当一回事，将今早送来的早饭放入口中。此时，有人向男子说道。

「基格，你要是想找诺薇儿的话，她已经出去了。」

向他搭话的是沉稳地站在那里的一名婆婆。

她的名字是爱雷米尔·菲尔提尔──正是“银之圣女”中地位最为崇高的几人之一，也是这次诺薇儿的授章仪式的审查长。

「明明昨天你那么冷淡地丢下了她，怎么今天又突然特地来迎接她呢？」

婆婆也知道，基格给予了诺薇儿考验的事情。

「今早送来的食物是平(·)常(·)的(·)味(·)道(·)。」

「早餐是平常的味道……？」

男子──基格点了点头，

「她如果钻牛角尖的话，食物的味道就会改变。」

「会变得又咸又辣对吧。」

婆婆会心地笑了。如果诺薇儿知道自己要被基格留在这里，那么她的料理肯定会变得又咸又辣。婆婆似乎在审查的时候就已经从诺薇儿那里知道这件事了，

「她说，虽然心中知道不该这么做，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要这样引起你的注意。」

突然，婆婆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平常的味道……也就是说，她想(·)通(·)了吗？」

基格点了点头。早上送来早餐这件事，正是诺薇儿还自认是基格从士的证明。

「如果真的只(·)是(·)想通了就好了……」

「那么，你是担心她想不开，才特地过来看看情况的吗……你这个掘墓人，还真是爱操心啊。还是说，你改变了想法，想要把诺薇儿继续带在身边呢……？」

「不，她在授章之后就正式隶属于“银之圣女”了……」

「当然，我们“银之圣女”会负起责任，接纳诺薇儿。……但是，也正是因为她担任过你的从士，所以才能够年纪轻轻就继承了那份力量，这也是事实。」

「……我的使命是追讨德拉克洛瓦。」

「这我当然知道……基格。」

「诺薇儿的母亲被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杀死了。我不想再将她卷入我与德拉克洛瓦的战斗之中了。」

「基格……“银之圣女”之所以全力配合你，是因为我们认为，只有你可以阻止德拉克洛瓦。只有身为圣法厅最强的军团……而且还曾经是德拉克洛瓦好友的你……才能不单单是光靠武力阻止德拉克洛瓦。他为何反叛圣法厅……还有席拉那时候为什么非死不可，我们还希望你能够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

面对保持沉默的基格，婆婆静静地说道。

「席拉过去是这块大陆首屈一指的「治愈者(利 维 艾 尔)……是她治好你的左手的吧。」

「是的……」

「你的左手能够再(·)度(·)握(·)剑(·)，这是好事，还是……就如同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一般，有些问题的些答案只有诺薇儿自己知道。」

「只有诺薇儿自己……？」

「那孩子已经不恨任何人了啊。不管是杀死母亲的人、德拉克洛瓦……还是她自己的母亲。」

「在审查的时候，她提到了这些……？」

「当时她这么说道，因为担任了你的从士，她才能够不再恨任何人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基格？」

基格没有回答。很难得的，这个男子也有答不出话来的时候。

「的确，诺薇儿曾经固执地认为你是完美的，也可能因此犯下过错。但是，这些都是因为，无论是她还是你，都只是执(·)杖(·)者(·)啊……」

「执(·)杖(·)者(·)……？」

「这是“银之圣女”的教义之一哟。」

婆婆露出温和的微笑。

此时，大圣堂的钟声大大的响起。

不久之后，授章仪式就要开始了。

「为什么诺薇儿能够不再恨任何人……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就自己去向诺薇儿询问吧。在此之前，你就好好看看她盛装授章的模样吧。」

在青色砖瓦配上精致的装饰，如同大朵鲜花一般的大圣堂大厅中，挤满了将要出席授章仪式的人们。

通过了审查的数十名圣道女，一个一个被叫到台上领取“银之圣女”的纹章。

这些圣道女的亲属或是监护人也随之抱以热情的掌声。

在大厅的角落里，基格板着一张脸伫立着。突然，他移动了视线，找到了坐在大厅柱子的装饰上面的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也察觉到了基格，在偷偷瞄了他一眼之后就迅速转过头去，显出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基格皱起了眉头。

爱丽丝心的举动很奇怪。基格本以为她会全神贯注地注视台上，等待诺薇儿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刻。但是出乎基格的意料，她显得相当坐立不安，就像是还有其他在意的事情一样。

基格迅速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移动了位置，瞬间就来到爱丽丝心的正下方。

又有一个人被叫到了名字。一名圣道女走到台上接过了纹章，掌声跟着响起。

乘着拍手的空挡，爱丽丝心又往基格刚才所在的方向看去──然后愣住了。

「咦……狼男怎么不见了？」

狼男，这正是爱丽丝心因为基格锐利的眼神，半开玩笑地替他取的绰号。

「喂，矮个。」

基格却突然从她的正下方发出声音。

呜……，爱丽丝心倒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忍住因惊吓差点叫出口的悲鸣。

「我、我才不矮呢，只是娇小了点而已。」

她压低声音，低声说道，朝下看着基格。

基格用向她回以锐利到可怕的眼神，

「诺薇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你瞒着我。」

他毫不客气地直接问道。爱丽丝心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我才尽量不想和你靠得太近……」

话没说完，她又「呜。」地一声吸了一口气。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诺薇儿才没有做出什么决定。」

「决(·)定(·)……？她决定要做什么？」

「呜……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爱丽丝心连忙拍动羽翼，想要飞也似地逃走的同时，又有一个名字被叫到了。

那正是诺薇儿的名字。基格以及爱丽丝心同时闭上了嘴，往台上望去。

娇小的诺薇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了台，向观礼者以及高位的圣道女们敬礼。

「诺薇儿──“监看者”(艾 尔 塔 夏)。」

婆婆念出了将要颁发给她的称号的名字。

审查官们首先对寄于每个人身上的圣性做出判断，然后再为新人们选定了合适的称号。突破了严格的考验，顺利得到了与母亲相同称号的诺薇儿，静静地低下了头。

婆婆将装有纹章的项链高高举起，将其稳重地挂在了诺薇儿的脖子上。或许因为她是这次仪式中最年轻的受章者吧，周围响起尤为热烈的掌声。

本来应该一同感到喜悦，忘形地随着观礼者拍手的爱丽丝心，现在却似乎有点紧张地望着诺薇儿。

「诺薇儿到底决定要做什么……？」

基格再次问她，爱丽丝心再次僵直了身体。

突然──基格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迅速将注意力放回台上。

在那边，诺薇儿正在紧紧地盯着基格。在她的胸前，刚刚得到的纹章闪烁着光辉。面对以挑战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诺薇儿，基格也不发一语地注视回去。

「诺薇儿决定要做什么……你最好直接问诺薇儿吧。」

爱丽丝心说道。基格就这么一直看着诺薇儿，静静点了点头。

于是，诺薇儿眼神从基格身上移开，凛然从台上走下。

圣道女们用祈祷与祝福的歌声欢送她。

被授予了纹章的正统“银之圣女”啊，愿你的前程充满喜悦以及幸福──正是这样的祈祷。

「告诉她，我在昨天的地方等她。」

基格用罕见的严肃语调说道。

「呜，嗯……」

被他的气势所压倒的爱丽丝心勉强回答。

外套猛然翻动，基格就这么走出了圣堂。

那股彷佛要上战场一般的惊人气势，即使在基格走后，好像都还残留在空气中一样。

爱丽丝心不禁吞了口口水，

「加、加油啊，诺薇儿。」

她不禁以祈祷般的语气说道。

授章仪式结束之后，得到纹章的圣道女们以及她们的亲属、监护人等也嘈杂地准备离去，此时，

「爱雷米亚大人──。」

有人叫住了婆婆。婆婆回过头来，诺薇儿与爱丽丝心一同，带着真挚的表情站在她的眼前。

「怎么了，诺薇儿？」

婆婆温和地询问。

而诺薇儿突然恭敬地低下了头，

「非常对不起。」

她这么开口了。

「这是怎么了？详细地跟我说说吧。」

婆婆仍然态度柔和地继续询问。

诺薇儿这才抬起头来，

「我，决定了！」

她将今天早上告诉爱丽丝心的事情，再一次详尽地告诉了婆婆。婆婆虽然也吃惊地张大眼睛，但是最后还是沉静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尊重诺薇儿的决心。

「如果这就是通往你的真实的道(·)路(·)的话，我并没有阻止你的权力……但是，我有一件想要再次提醒你的事情。」

「嗯。」

「那就是在面试的时候，我曾经询问过你的事情……你认为自己的力(·)量(·)是(·)完(·)全(·)的(·)吗(·)？」

诺薇儿咬紧了嘴唇。这正是她在这几天的审查期间，唯一一个无法好好回答的问题。

审查官首先问诺薇儿“你认为自己的力量伟大吗？”。这指的就是诺薇儿从母亲以及圣女拉普洁尔的灵魂那里所继承的两股力量──透视之力，以及幻视之力。

因为母亲，拉普洁尔，以及引导自己学会如何使用这些力量的基格，对于诺薇儿都是非常伟大的存在。

于是诺薇儿回答「是的。」。接着审查官继续问道「你认为自己伟大吗？」

诺薇儿这次回答「不认为。」。

然后审查官再次以「如果别(·)人(·)说(·)你(·)伟(·)大(·)，你会认为自己伟大吗？」来试探她。

诺薇儿还是回答「不会。」。

之后又有一些其他的问答。但是，婆婆却还是再三地提出关于力量的问题。

「你认为自己的力量是完全的吗？」

诺薇儿这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虽然她十分清楚自(·)己(·)还(·)不(·)能(·)够(·)完(·)全(·)使(·)用(·)这(·)些(·)力(·)量(·)。

但是，即使将来自己真的能够熟练使用这些力量的时候，这些力量真(·)的(·)可(·)以(·)称(·)为(·)是(·)完(·)全(·)的(·)吗(·)？

母亲、拉普洁尔以及基格，对于诺薇儿都是伟大的绝对存在。

但是，这些力量到底能够称为完全的吗——

对于依然无法充分发挥力量的诺薇儿，答案似乎还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你现在还不明白也没关系。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

当时，婆婆是这么说的──

如今，诺薇儿再次面对相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即使我顺利得到纹章，我仍然还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诺薇儿毫不隐瞒地回答了，

「你不是等一下要去见(·)基格吗？那么，最后就让他好好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是的。」

「好好加油啊。」

「是、是的。非常谢谢您。与基格大人会面之后，我会再来找您。」

留下这句话，诺薇儿离开了婆婆。望着这个凛然离去的娇小身影，

「诺薇儿……你也一样是执(·)杖(·)者(·)啊。」

婆婆低声说道。

圣堂后面的空地，基格毅然站在这里。他脱下铠甲，把护手放在地面上披着白外套，一副毫无防备的状态。

他的肩上仍旧扛着铲子，静静地遥望着清澈的蓝天。

他时而握紧左手，时而张开，彷佛在重新确认自己的握力。因为，婆婆的那一句话再度唤醒了他从前的记忆。

过去──

为了阻止自己的伙伴抢夺无辜村民们的粮食，基格的左腕在争斗中严重负伤。当时的医生悲观地宣布，也许他的左手再也不能握剑。

（不要紧。我可以治好你的手腕……）

「席拉…」

当时，这位优秀的治愈者(利 维 艾 尔)女性露出光辉灿烂的微笑。这份回忆彷佛温柔清澈的和风一般吹过基格胸中。

（我的左手就(·)这(·)样(·)就好——──）

当时的基格情急之下，

（因为这是伙伴所留下的，非常重(·)要(·)的(·)伤(·)痕(·)）

他这么说，拒绝女子的医治。

（我无法原谅这名伙伴，所以斩杀了他。但是至(·)今(·)，他仍然是我重要的伙伴。）

然后女子向他展露怀着无尽温柔的笑容，

（请不要背负伤痕，而是背负他的罪恶吧。然后，祈祷总有一天，他能够得到你，以及被害者们的原谅。）

（不要背负伤痕，而要背负他的罪恶──？）

基格察觉，她的这个忠告比任何的治疗都要有效。

（每个人都应该得到治愈。）

席拉的话语成功化解了基格斩杀了重要伙伴的罪恶感。不止如此，她的言行还给予基格平等对待德拉克洛瓦的勇气。

「多亏有你，当时我才能与德拉克洛瓦成为真正的战友……席拉。」

仰望苍天，基格低声流露出心声。

「我无法原谅德拉克洛瓦……还有让诺薇儿当我的从士这件事……你会怎么看待呢？」

透彻的蓝天没有任何回答。一切的问题只是溶解在那无限的空间之中。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杀死诺薇儿的母亲的事实，彷佛揭开了旧伤一般，让基格的胸中一阵疼痛。

「我能够背负德拉克洛瓦的罪恶吗？」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同时──

空地的那一端，诺薇儿带着爱丽丝心出现了。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诺薇儿恭敬地低下头。

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笔直地凝视基格。

看着这样的诺薇儿，基格静静地再次问道，

「你能，杀了我吗？」

面对这再三的询问。

最初，诺薇儿回答「怎么可能。」

第二次，她明确地回答「可以。」

而这一次──诺薇儿坚决地如此回答。

「如果这就是我的任务的话，我将亲手杀死基格大人，决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插手。」

基格微微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心紧张地吞下口水，离开了诺薇儿身旁。在基格与诺薇儿之间的充斥的紧张情势，激烈到让她连一句加油都说不出来。

咚！基格将铲子插入地面，喀的一声转动握柄，紧握住随之出现的第二把握柄──猛力抽出一把闪烁着银光的利剑。

他将剑尖刺入地面，在自己的周围划出了一个半径约一个手臂的圆圈。

「这个圆圈就是我的生命。你靠近三步，从那里把我赶出这个圆圈。」

诺薇儿确实地靠近了三步。

不过，双方的距离还是有十步左右。

这个距离，正是基格不(·)能(·)一剑斩杀诺薇儿的极(·)限(·)距离。只要再靠近一步，基格就能一瞬间逼近，并且斩杀诺薇儿。

这正是诺薇儿能够压制基格剑术的边界所在。

「如果我能够将您赶出那个圆圈，您就会承认我作为您的从士吗？」

就在基格明确地点头的瞬间，

「我能……看见飞箭！」

随着诺薇儿的呢喃，一支金色的飞箭就这么突然漂浮在她眼前的空间。

幻视之力──那正是将那(·)个(·)东(·)西(·)就(·)在(·)那(·)里(·)的想象之幻影实体化的能力。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实体化，诺薇儿并没有办法将人类、动物这类形状复杂的东西，或是火、水这类形状不固定的东西给实体化。

即使如此，眼前这根飞箭仍然等同于实际的飞箭，能够射穿身体、也能够夺走他人的生命。

飞箭迅速划过天空。基格稍微扭动了上半身。那道拖曳而出的修长的金色轨迹，就这么「啪。」地一声迅速消失在了基格身后。

反应迟了一步的爱丽丝心这才感到恐惧。

如果基格没有闪开的话，飞箭已经贯穿他的胸膛了。昨天还无法好好瞄准基格放箭的诺薇儿，现在正以炽热的眼神瞪着基格。

间不容发，第二箭、第三箭已经同时飞出，瞄准了基格的脚以及腹部。

此时，基格第一次挥剑了。一闪而过的剑光劈开了两根飞箭。

诺薇儿丝毫不畏惧那猛烈的剑风，屏住呼吸，再度集中意识。

这一次，瞬间就出现了几十根飞箭，如同雨点一般朝基格落下。

但是，每根飞箭都非常小。飞箭的威力以及速度会随着数量的增加而弱化。

基格冷静地做出判断，用剑挡开可能射中自己的飞箭，在缝隙中闪躲。其中却只有一根飞箭，保有和之前的攻击同等的速度以及威力。

其他数十支飞箭只是掩护，这支飞箭才是诺薇儿真正的攻击。但是，基格立刻察觉到这支箭，挥剑挡下。用于掩护的箭雨，同样也是一根都碰不到基格。

诺薇儿咬紧牙关。

她既害怕又悔恨。同时，却也感受到自己比起过去更加信赖基格。正因为相(·)信(·)基格一定有办法挡住，诺薇儿才能够朝他放出如此强劲的飞箭。

但是这样还是无法把基格逼出圆圈之外。

难以忍受的无力感笼罩着她，彷佛要拂去她微小的勇气。诺薇儿之所以没有放弃，全凭她昨日定下的决(·)心(·)。自己决(·)心(·)要(·)做(·)的(·)事(·)情(·)，支撑着现在的诺薇儿。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身份，既不是“银之圣女”，也不是基格的从士。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名叫诺薇儿的渺小存在。

在确信这个想法的瞬间──她突然领悟了。

力(·)量(·)是(·)不(·)是(·)完(·)全(·)的(·)？

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只是要实际体会却十分困难。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是完全的。就连能够召唤死者灵魂，被称为圣法厅最强军团的基格，也有充满无力感，内心充满纠葛、犹豫不决的时候。

诺薇儿对于盲从基格、认为基格所有命令都是绝对正确的自己感到可耻。这不就是等同于变回到了过去那个盲目的自己吗？

即使如此──

如果，只能拥有不完全力量的人类，即使用尽全力活着，却(·)仍(·)然(·)犯(·)下(·)过(·)错(·)的话。

诺薇儿似乎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基格愿意说出自己过去的。基格绝对不是因为憎恶才追捕德拉克洛瓦，也不会因为怨恨斩杀伙伴。

基格只是想要阻(·)止(·)他(·)继(·)续(·)犯(·)错(·)──

「母亲……」

诺薇儿低声说道。过去，她曾经憎(·)恨(·)着抛下自己死去的母亲。这样的思念涌上心头，又立刻消失了。诺薇儿现在握紧胸前的纹章，鼓起全部的勇气，继续放箭。

基格斩开、挡住飞箭的威武身姿，更是让诺薇儿心中涌出了更强的勇气。

她需要足够的勇气，让自己能够实行昨晚思索出来的计(·)划(·)。至今为止她放出所有飞箭，都是为了提升自己对基格的信赖，得到足以实行计划的勇气，是将这份信赖及勇气一同提升到顶点的阶梯。

如果失败的话──不，如果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个过错的话──阶梯的前面将是完全的黑暗。心怀跳入黑暗的觉悟，诺薇儿继续猛烈地放箭。

本来好像瞄准脚的飞箭，突然改(·)变(·)轨(·)道(·)、画出一道弧线逼近了基格的脸。至今都是直线的飞箭轨道突然急剧改变，瞄准了基格的空隙。

但是──基格立刻举起左(·)手(·)，精确地一把捉住了逼近颜面的飞箭。

诺薇儿却丝毫不在意。

她的目的，就是让基格防(·)住(·)这支箭，从而出现一瞬间的空隙。就是这个基格无法再防(·)住(·)下一支箭，只能闪身躲(·)避(·)的破绽。

就在基格捉住飞箭的瞬间，诺薇儿立刻放出下一支夺命的飞箭。

如她预期，基格迅速地躲开了这根快如闪光的飞箭。就当基格以为那金色的光辉将会消失在身后的时候──

飞箭回(·)来(·)了(·)。飞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了一百八十度，朝着基格的背后再次飞来。

同时──诺薇儿却突然张开双手。

基格看到的是，突然展现毫无防备模样的诺薇儿。

察觉到身后的飞箭的基格立刻扭身闪开。但是，直到下一个瞬间，也就是等到飞箭掠过他的腹部，向眼前飞去时——基格才惊觉这根几乎划过他腹部的飞箭的真正攻击目(·)标(·)。

这个瞬间，基格猛然张大眼睛，使出全身的力量向前跳跃。

在空中，他在用右手挥动利剑的同时，左手也迅速地紧握剑柄。即使在战斗之中，基格也很少像现在这样两手握剑。而在这个时候，他的双手使出最大的力量，把剑全力往下一挥。

一瞬间，治好了他左手的女子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同时，寄宿于基格左腕的堕气附在剑上，让剑刃燃起青白色的火焰。

那灌注了堕气的剑刃，转眼之间就追上了飞在眼前的飞箭──将那由圣性凝结而成的飞箭，彻底粉碎个无影无踪。

「……啊、咦？」

爱丽丝心傻了般地叫出声音来。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基格已经离开了圆圈，在诺薇儿眼前挥下了剑。

「你是故意放出这种，如果我闪开，就会射(·)中(·)自(·)己(·)的飞箭吗……？」

基格低声说道。爱丽丝心惊讶地僵直身体。原来，基格离开圆圈，是为了斩开瞄(·)准(·)了(·)诺(·)薇(·)儿(·)的飞箭。

另一边，诺薇儿以苍白的脸露出微笑。

即使手脚都因为恐惧而无法停止颤抖，她还是面对基格，露出彷佛鲜花绽放的微笑，

「我、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呢……？」

如此询问的诺薇儿，眼角泛着泪光。

「我、我只能想出这(·)种(·)方法了……」

基格缓慢地把左手从剑柄上移开。

「……不准再这么做了。」

他小声回答。诺薇儿怯怯地说道，

「您离开圆圈了。」

基格微微点了点头。

「您离开圆圈了……」

诺薇儿以颤抖的语调再说了一次。那是混合着恐惧、不安、喜悦，全部的感情的语调。

但是──基格以沉重的声音回答。

「我……将担任你的监护人。诺薇儿……你就成为一名“银之圣女”，活下去吧。」

诺薇儿剧烈地摇头，

「您(·)离(·)开(·)圆(·)圈(·)了(·)！」

她大声叫道，斗大的眼泪也随之落下。

「“银之圣女”不会允许你跟我走的。因为，我当时是这么与她们约定的。你要以圣道女的身份留在这里……」

「我(·)也(·)、我(·)也(·)离(·)开(·)圆(·)圈(·)了(·)！」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宣告。

「……什么？」

这句话大大地出乎基格的意料之外。

「狼男，你这个笨蛋！」

爱丽丝心这个时候也受不了了，大声叫道。

「诺薇儿已经辞去了“银之圣女”的身份，就要把纹章还回去了啊！」

这正是诺薇儿的决(·)心(·)，也是她要爱丽丝心保(·)密(·)的事情。

「辞去──？」

惊讶到无言以对的基格的样子，十分罕见。

诺薇儿用力地点头，取下挂在胸前的纹章，笔直地望着基格。

「我已经跟爱雷米亚大人约定好，今天傍晚要把这个纹章归还。」

「为什么──那是你与母亲的羁绊啊……」

基格呻吟着，他不能理解诺薇儿的心情。诺薇儿舍弃“银之圣女”的纹章，就等同于舍去了与母亲的羁绊。这份亲子之间的羁绊，正是身为孤儿的基格所渴望，却也是想追求也得不到的东西。她怎么能够这么轻易的就舍弃了。

然后，诺薇儿把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的母亲就活在这(·)里(·)。」

她反过来告诫身为自己导师的基格。

基格彷佛看见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摇着头，

「但是……如果你舍弃纹章的话，你的力量也──。」

即使如此，诺薇儿仍然点头了。

如果无法担任基格的从士，也不能成为“银之圣女”的一员的话，诺薇儿将不被准许继续持有透视以及幻视之力。

没有导师，也没有纹章却仍然持有力量的话，正是反抗圣法厅的管理的重大背叛行为。

诺薇儿不单只是舍弃了纹章，她连自己的力量、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舍弃的觉悟。但是──

「我并没有失去一切。我还有因为基格大人您的引导，重获光明的这双眼睛。还有爱丽丝心也在我的身旁。」

诺薇儿凛然宣告。

「我……我的使命是追捕德拉克洛瓦。」

「这我非常清楚。」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将你的母亲……」

「后来，多亏基格大人您救了我。」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好友。」

「是的，我知道。」

「我是要去阻(·)止(·)他，而不是杀死他。」

「我知道。」

「那么，你为何还愿意跟着我。你不恨德拉克洛瓦吗？还有身为他好友的我……」

「因为曾有幸担任基格大人的从士，我现在已经不恨任何人了。」

这句话，让基格稍微屏息。

「基格大人，您是位能够背负他(·)人(·)罪(·)恶(·)的人物。正因为如此，您才想远离我……为的就是不让我卷入那罪恶之中，不是吗？」

诺薇儿带着悲伤的表情说道。

「如果爱丽丝心犯了过错。我也会效仿您，与她共同背负那过错，如同欢喜和悲伤一样共同背负。」

努力倾诉自己的决定的诺薇儿，声音微微颤抖。

「基格大人，您将过去伙伴的罪恶、德拉克洛瓦的罪恶、以及众多死者的罪恶一同背负。多亏了您，我能够不再怨恨德拉克洛瓦、也能够放下对母亲的恨意。」

接着，她向着基格如同叫喊一般宣告了。

「如果基格大人犯了过错，我将以您从士的身份与您共同背负。哪(·)怕(·)必(·)须(·)要(·)讨(·)伐(·)基(·)格(·)大(·)人(·)才(·)能(·)背(·)负(·)那(·)过(·)错(·)！」

基格吃惊地张大眼睛，然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终于，他放松肩膀说道。

「我，离(·)开(·)圆(·)圈(·)了(·)……」

诺薇儿立刻绽放笑颜──马上又忍不住放声大哭。

「呜，我、能够担任您的从士，与您一同……」

颤抖的她已经泣不成声。爱丽丝心连忙上前安抚，轻轻摸着诺薇儿的脖子，

「能够与你一同旅行，对不对？」

为了保险起见，爱丽丝心代替诺薇儿确确实实地再问了一次。

「……如果你滥用力量，犯下过错的时候。我将与身(·)为(·)我(·)从(·)士(·)的你，一同背负那过错……」

基格这么静静地说道。

「抱歉，让你舍弃了最重要的东西。」

面对道歉的基格，诺薇儿，

「我什么都没有失去。」

她满脸泪水的回答了。

不久之后──为了归还纹章，基格等人再次造访了大圣堂。

「大家都得到答案了吗？」

婆婆微笑着向他们问道。

基格静静地点头回答，

「我很高兴，我的左手能够再次握剑──。」

因为基格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无法以双手挥剑的话，挥剑速度就追不上逼向诺薇儿的飞箭，当然也就无法斩落那把飞箭。

「治好你的手的那位「“治愈者”(利 维 艾 尔)的思念，至今都仍蕴于你那左手之上啊……」

基格再次点了点头。

「那个，我是来归还纹章的……」

「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下，东西很快就要拿来了。」

婆婆却做出奇怪的回答。在诺薇儿愣了一下的时候，一名圣道女拿着一柄细长的东西过来了。

「以执(·)杖(·)者(·)的身份接受它吧。」

婆婆催促着。诺薇儿虽然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乖乖地将东西接过来了。那是一柄以白木为材料，配上精巧雕刻的短杖。而且，上面还镶着刻有圣印的宝玉，是一柄宝杖。

「赐予诺薇儿·艾尔塔夏这柄圣具，作为此人是优秀圣道女的证明。」

诺薇儿吃惊地望着婆婆。

「对于“银之圣女”而言，要先有背负更多责任的觉悟，才会舍弃某种事物。请把这根手杖，当作是你重新背负起这份责任的教诲吧。」

「这根手杖代表──？」

「你的力(·)量(·)是(·)完(·)美(·)的(·)吗？诺薇儿。」

诺薇儿握住手杖，摇摇头，

「无论任何的力量都不是完美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说起来容易，但是却只有实际体会的人，才能够以这种百感交集的语调回答。

「是的……不管任何力量，都只不过是在走向完美的过程中所使用的手(·)杖(·)。只有真正懂得这个教诲的人，才会被授予这根宝杖。」

诺薇儿仍然不能理解，她一脸茫然地拿出纹章，

「啊，我……这个必须归还给您。」

然后婆婆微笑的接下纹章，

「诺薇儿·艾尔塔夏……我有任务要交给身为“银之圣女”的你去执行。」

婆婆居然一边这么说道，一边再次把纹章挂回诺薇儿胸前。

「啊、我不是已经辞退了“银之圣女”的身份……」

「全体的审查员一致驳回你这个申请。」

婆婆毫无反驳余地的态度让诺薇儿哑口无言。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拒绝接受大圣堂所授与的东西的话，“银之圣女”怎么能够维持体制。」

她以稍微严厉的语气说道。

「啊……也许的确是这样没错。」

爱丽丝心在一旁轻松地表示赞同。诺薇儿拿起手杖以及纹章，坐立不安地问道。

「请、请问我……我必须担任什么使命……」

「这是只有你能够达成，非常重要的使命。」

彷佛是授章之前感受过的那份紧张感再次袭来。婆婆对着紧张的诺薇儿如此说道，

「现在，有许多人正在追捕一个反叛圣法厅的重要人物。希望你以“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身份监看其中一名追捕者，并且将他战斗的过程以及结果向“银之圣女”报告。」

「咦──。」

「这名追捕者的名字就叫做基格·瓦尔海特。请暗(·)中(·)监(·)看(·)他(·)的(·)动(·)向(·)吧(·)。」

「请、请问，一定要暗(·)中(·)吗……？」

「这部分你就酌(·)量(·)来(·)做(·)就可以啦。我们“银之圣女”也非常关注这个相当于圣法厅最强军团的男子的动向。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提供详尽报告的人。如果对方能(·)够(·)与(·)这(·)名(·)男(·)子(·)一(·)起(·)行(·)动(·)是(·)再(·)好(·)也(·)不(·)过(·)了(·)。」

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基格。

「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够阻止德拉克洛瓦。与他共同背负的你一定能够办到。」

基格静静地向婆婆低下头去。

（不要背负伤痕，请背负他的罪恶吧──）

席拉的微笑再次浮现在基格的脑海之中。德拉克洛瓦害死诺薇儿的母亲的事实，这次不再如同旧伤一般疼痛，而是化为沉静的罪恶溶入基格心中。

隔天早晨，基格等人离开了大圣堂。诺薇儿手持宝仗，充满朝气的追随在基格身后。

「执(·)杖(·)者(·)……啊。所有的力量都不完全，都只是像是手(·)杖(·)般的东西啊。」

爱丽丝心对这句话格外感概，

「就像我的羽翼一般。如果只懂得自由飞翔的话，最后只会落的孤独一人的下场吧。」

诺薇儿也微笑地看着手杖，

「爱雷米亚大人就是为了不让我忘记这个教诲，才会授予我这根宝杖的吧……」

因为太短而无法实际撑在地面的手杖，却与过去盲目之时使用的手杖一般，给予她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

「嗯。那么对于狼男来说，诺(·)薇(·)儿(·)就相当于这根宝杖一样喽。」

爱丽丝心出乎意外以耍小聪明的语调这么说道，诺薇儿立刻满脸通红。

「讨、讨厌啦，爱丽丝心。」

基格并没有表示肯定或是否定的态度。他坚定的步伐丝毫没有停顿。诺薇儿笔直地注视基格的背后，握紧新的手杖。

终于，一条大道展开在一行人的面前。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夏奥的怪物 序章 光之子/影之子

——又要，被“这个男人”带走吗。

少年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在心中称呼父亲为“这个男人”。

「准备好了吗，雷奥尼斯？」

父亲大声呼唤着。少年虽然心中沮丧，但表面上却装作顺从的样子说道，

「一切准备就绪。」

父亲俯视着少年。他全身洋溢着以智慧、勇敢而闻名的领主的威严，胸前则是代表着领主的徽章，腰间挂着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姿态庄重而威严。每过十天，他都会为了视察领民的情况而离开城堡。

对少年来说，没有比被父亲当作随从，跟在他后面更痛苦的事了。

「虽说腿脚不便，但是，你的心不会因此而萎靡不振吧。」

父亲的话像铁鞭一样抽打着少年。但是少年隐藏了内心的痛苦，温和地说道，

「父亲，这种事从来没有……」

「说话要有霸气！」

——又来了。

父亲经常训斥少年。无论是在佣人面前还是在领民面前，都毫无顾忌。父亲的那个声音和语调，对于少年来说就等同于被带刺的鞭子抽打一般。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微笑着抬头看向父亲。

「好的，父亲。」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是一种在温和的笑脸之后，隐藏着凶暴之物的凄怆笑容。正因为少年将内心全部隐藏了起来，反而使得那副笑容中蕴含着莫名的魄力。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少年。他有着清澈的蓝紫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皙脸颊，纤细的眉毛，从高挺的鼻梁直到纤细的下巴，仿佛都像是白色瓷器一样平滑。

但是，异样的是他的头发，虽然他的头发大部分都是泛着茶色的金发，却有些地方夹杂着银色。特别在脸颊两侧，那两束银发看起来就像是锋利的刀刃。

有着如此奇特的金银色头发的少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就连他的父亲也在一瞬之间对他眼中的异样的光彩无言以对。

「……那么，走吧。」

父亲在留下这简短的命令之后。离开了城堡。对于少年来说，这次出行的艰难之处在于，途中既不能骑马，也不能乘坐马车。

卫兵和随从们一个接一个地跟随在父亲身后，而少年则只有一个随从。

「拜托了，托尔。」

少年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背后的青年。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这是一个有着深紫色眼睛的银发青年。他身穿黑色的法衣，整个人的气息都很稀薄。在他严肃的脸庞上有一双敏锐而细长的眼睛，但是他本人的存在感却很低，低到他若是混入人群之中的话，马上就会找不见人了。影子托尔——这就是这个青年的绰号。

这名青年像影子一样，推着少年所乘坐的东(·)西(·)。

轮椅——这便是少年的移动工具，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轮椅上。

少年的腿天生就很虚弱，无法承受长时间的站立，因此走路也极其困难。

关于少年的脚，至今为止，各种医生都有各自的说法，骨质松软、肌肉虚弱、神经失调。其中也有医生说，是精神上的原因造成的，还有一些医生说这可以靠霸气来恢复之类的蠢话。更荒谬的是，他的父亲似乎也相信少年是因为缺乏霸气才会影响到他的腿。

父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少年则坐在轮椅上，就这样开始了对领地的巡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活动，但是领民们却都格外高兴。每当看到父亲，大家都会主动低头行礼。

——和往常一样，大家都在称赞这个男人。

领民都很仰慕父亲，这令少年非常愤怒。

「那个人很可怕，我亲眼见过有很多人被那个人杀了。」

就连身为少年的随从的青年也这样说父亲。

少年的父亲是个连亲人也能毫不留情地进行处罚的严格领主。为了跨越民族间的差异、统治这块圣地，这份堪称苛刻的严厉是必要的。但是对于少年来说，在下达惩罚时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的父亲，简直就像是怪物一样。如果自己也犯了什么错误的话，肯定会轻易地被那个怪物给消灭的吧——在生活中，少年时刻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但是，少年却没有办法反抗那样的父亲。因为他甚至连行走都做不到。他多次幻想着要离开城堡，逃得远远的，却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实现这个梦想。

「一点儿霸气也没有。」

即使被父亲蔑视，他还是将顺从当作武器，对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燃起了执念。

学习则是这些事情中排第一位的。少年的头脑让许多家教和祭司都惊叹不已。他不仅能很快地吸收知识，而且还能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将这些知识应用到实践之中。

但是，少年的父亲也是被圣法厅称之为贤者的人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少年的头脑中闪现出多少想法，他也会觉得不足挂齿。比起那些，少年能健康地蹦跳似乎更符合他的心意。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不断的积累知识，努力使自己的思考变得更加敏锐。不管是被父亲蔑视，还是被领民以同情的眼光看待，他都让自己快要爆发的心平静下来，继续扮演着坦率和老实的角色。

那一天——少年从对领地的巡视活动中得到了解放了之后立刻说道，

「去湖边吧。」

青年——少年的随从立刻明白了少年的意图，把少年带到了大湖边上。

这里便是少年另一个执念的所在之处。

青年把轮椅的轮子固定住，少年立刻试图站起身来。

「我要从这里，走到那个湖边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脚却完全不能从轮椅上挪动下来。不仅如此，当他咬紧牙关抬起身体的时候，他的两条腿突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地。

青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因为，如果他在这里帮忙，对少年而言反而是一种伤害。

少年想要站起来，却摔在了在地上。城堡里除了这个青年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少年全身沾满泥土的样子。

即使只是起身站到头部的位置。对少年来说也是一个可怕的高度。对在这种高度向前摔倒的恐惧，消除了少年对浮现在脑海中的无数张脸的愤怒。

那是父亲、仆人和领民的脸。每张脸上都流露出对少年的蔑视。

他们的脸撕扯着少年的心，无论他摔倒多少次，都不允许他放弃。少年的腹中好像有个凶残的怪物在咆哮。当那个怪物开始暴走的时候，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到那时，如果不肆意发狂一下的话，怪物就无法彻底冷静下来吧。

青年像影子一样悄悄推来轮椅，将少年的身体放在上面。

然后，他默默地把少年带到湖边。

圣地夏奥的湖——是阿尔卡纳大陆上最大的湖。

夏奥，原本的意思是“澄澈之镜”，指的就是这个湖。

而且，关于这个湖，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传说。

「从湖底出现的怪物——会毁灭这个世界。」

一少年边喃喃自语，一边望向湖面，水面映出他因懊悔而扭曲的脸。

「哼——透过清澈的镜子，就能看到对谁来说都是最为恐怖的怪物吗。」

少年讽刺般地歪了歪嘴角。青年只是默默地站在少年身旁。

「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我是谁？」

「是圣地夏奥的守护者(g u a r d i a n)和统治者。是自古以来统治这片土地的鲁米纳斯圣堂唯一的继承人，同时也是继承了两(·)种(·)血(·)统(·)的人。」

青年流畅地回答着。他看了一眼少年的头发，那金银色交错的头发。

「克雷马提斯之民的血和维拉德之民的血吗。」

少年嗤笑道。克雷马提斯之民是指借由圣法厅授予的圣印而获得了丰收之地的人们。除此之外的人，都被称为蛮族，他们通常与圣法厅有着争端。

「我体内流淌着的，是圣法厅的子民和蛮族双方的血。」

「这是双方和平的象征。」

青年这么说道。这也确实是少年的立场。但是少年摇了摇头，

「真无聊啊，这种事。」

这么说着，他把目光投向湖的另一边。

「你听说过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吧，托尔？」

「是的。听说他从圣法厅盗出重要的秘仪，现在已经逃亡两年多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各地掀起了反圣法厅的叛乱。」

「是的。」

「你不觉得，我们也应(·)该(·)变(·)成(·)这(·)样(·)吗？ 。」

「叛乱吗？」

「将圣法厅，或者是全世界都搅得一团糟吧。」

少年这么说着，咧嘴一笑，那是天真无邪的微笑。

「毁灭世界的怪物……在我看来，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正是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只是……那(·)个(·)男(·)人(·)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那个男人”指的是少年的父亲。只有在和青年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时候，少年才会把心中关于父亲的想法说出来。

「您的父亲果然参与了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乱……」

青年的话语在风中慢慢消散了。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清澈如镜的湖面，说道，

「怪物快点出现吧……如果能将这个世界全部毁灭就好了。」

一会儿过后，青年也望着湖面，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的确如此。」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第一章 澄澈之镜/花丛之影

在据点的中庭里，骑士们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正在卷起的沙尘之中努力地练兵。

所谓练兵，便是将骑士们分成两队互相攻防，模拟实战。

「呜哇，好强的压迫感！」

从据点的窗口中传来了惊叹的声音。那是一个身穿白丝连衣裙，如手掌般大小的妖精。金发金瞳的她，连正在拍动的翅膀也闪着淡淡的金光。

「呐呐，看那边呀诺薇儿，是真正的枪啊。」

「是吗，爱丽丝心？」

靠在窗边的，是一个将栗色的头发绑成了活泼发型的少女。她穿着青色的法衣，手上拿着以白木精雕而成的手杖，胸前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她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好厉害……这里也正在备战么？基格大人。」

「你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战乱的气息。」

靠在一旁的男子淡然地说道。他有着堪以美貌来形容的面容，仿佛正在燃烧一般的赤发。白色的外套下面，是黑色的皮甲与红色的护手，他的这身战斗装束毫不逊色于正在练兵的骑士们。

但是——扛在他肩上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这时，一个高大的骑士推门而入。

「还是一如既往的拿着那个可怕的东西呢，基格。」

骑士在看到了男子肩上扛着的那个巨大的银色铲(·)子(·)之后，惊讶地说道。

「部下们都在拿我开玩笑，说我这个团长的准备真是周到。因为我在开战前就把掘墓人都请进据点了啊。」

如此说道的骑士正豪爽地大笑着，他的胸前别有一枚象征着团长地位的徽章。

「战争吗。」

「是啊。附近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生了动乱。是叛乱的骑士团——也可能是蛮族们干的吧。虽然我们已经出击过无数次了，但是，再过不久，这附近也有可能变成战场。」

这位骑士团长是基格的老战友。他边说边示意基格一行人坐下。当众人围着圆桌坐下之后，数名骑士抬着巨大的木桶进来了。

骑士团长拿着铜制的杯子，探进桶里装满液体，然后轻松地递了过去。

「来，干了这杯麦酒。」

「免了，还是给我汤药吧。」

基格是极少饮酒的。骑士团长耸了耸肩，“咚”地一声将杯子放在了诺薇儿面前。看着着这装满黄金色液体的杯子，诺薇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基格大人。」

「别给小孩子劝酒。」

基格一边拿过骑士递来的汤药，一边说道。

那种语气，不知为何让诺薇儿感到一阵不爽。

「就算是小孩子，也是你出色的从士吧！来，不用客气，一口干掉它！」

「好的。」

诺薇儿立即回应道，这使得基格不禁皱眉，而爱丽丝心则在原地惊讶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诺薇儿已经两手捧起杯子，“咕咚”地喝了一大口麦酒。

——但是，她马上便慌忙放下杯子。

「呜……好苦。」

她眼睛闪着泪花，两手捂住了嘴巴。

「诺薇儿真是的，没问题么？这东西，有那么苦么？」

爱丽丝心也在沾了点杯子边缘的液体，舔了一下。

「呜诶诶诶——，这…这什么东西啊，好难喝！」

爱丽丝心努力地“呸呸呸”想把口中残留的味道吐出去。

「咱们骑士团啊，从来没把这东西当回事呢，只要兴致上来了，不管几杯都能干掉哟。」

骑士团长大笑着如此说道，但是，被基格瞪了一眼后，他沉默了。

「对于诺薇儿说还太早了。」

他严厉的声音之下藏着怒意，就连刚毅如骑士团长这等人物，也不禁耸着肩膀说道，

「我的错，我的错。」

同时，他将那杯麦酒收回来，自己一饮而尽。

诺薇儿则是慌张地从其他哄笑着的骑士手中接过清水漱口。

「好喝吗？」

基格明知道怎么回事却仍如此发问，使得诺薇儿心头冒火，不禁提高嗓门用毫无感情的腔调回敬道，

「…真是十分抱歉！」

大概是察觉到诺薇儿是因为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子而生(·)气(·)的吧，基格也不再说什么，转而面向团长说道，

「关于战争的事情——。」

在这期间，骑士团长竟然已经饮下了两杯麦酒，手上拿起了第三杯。他点了点头，说道，

「喔，到底是叛乱的骑士团还是蛮族呢。我们这边也还在怀疑呢。」

「他们的行动太有组织性了。」

「正是如此，基格。为了抢夺圣堂保管的圣印和作物，时常会有蛮族入侵，最近，叛乱的骑士团也会趁火打劫，这都不算稀奇，但是蛮族与数个骑士团陆(·)续(·)引起骚乱的话，这就不太寻常了。」

本来，蛮族与骑士团是敌对关系，不可能站在统一战线的。并且骑士团之间也会为了抢夺领土或者圣印的管理权而互相争斗，在没有圣法厅的命令的情况下就自主联合起来这种事，一般是不可能发生的。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看(·)上(·)去(·)像(·)是(·)已经联合起来了么？」

骑士团长喝下第四大杯酒，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吓了诺薇儿与爱丽丝心一跳。

「就是那……样。既然能将复数的反对势力联合起来，那么就证明在他们背后有一个足以能(·)匹(·)敌(·)圣(·)法(·)厅(·)的(·)存(·)在(·)。是那(·)个(·)男(·)人(·)在唆使因领土狭小，或是被驱逐到边境而感到忿忿不平的骑士团向圣法厅掀起了叛乱吧。」

基格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骑士团长边在杯子中倒满麦酒，边点头说道：

「对，就是维克多·德拉克洛瓦。虽然这么说，我们在这附近并没有直接感觉到德拉克洛瓦的气息，如果他就在附近的话，应该早就直接攻过来了吧。」

「这附近有协助德拉克洛瓦的人吗…」

「不知道，调查这种事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有代替德拉克洛瓦煽动暴乱的人，那个人一定藏在哪里，跟他通风报信。」

「你要去追讨他么……」

骑士团长小声说道。

「你跟他一同战斗的身姿，我见过不知多少次了，有着如此交情的你们……」

骑士团长再也没多说什么，对着默默不语的基格，虚捧着杯子说道：

「这酒确实挺苦的。要不是为了你，我也喝不下去啊。」

骑士团长如此说着，将杯子中最后的酒漂亮地一口喝掉了。

在基格与骑士团长对着周边的地图进行讨论的时候，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则进入了营地的厨房，准备做饭。虽然她们觉得这些大大咧咧的骑士们做出来的饭菜肯定不能看，但是在实际看到之后才惊觉的发现，它们居然意外地有特色。

「运到这里来的大多都是咸得很的肉干，加些蔬菜一起煮比较好。」

「那边的蔬菜要把叶跟茎分离，划几刀烤熟之后混上小麦粉。」

每当听到骑士们嘴里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的时候，诺薇儿都微笑并郑重地回应，

「非常感谢您提出建议。」

诺薇儿的回应很有礼貌，骑士们也趁机跟这个小小的从士搭起话来。

就在这时，结束了练兵的骑士们陆续地进来了。

「看看，虽说早有传言，但基格的从士还真是个小孩啊。」

「但是，她也得到了“银之圣女”的命令，要来监看基格呢。」

不知何时，厨房里的骑士们围在一起闲聊起来，终于，

「我押基格的从士一枚银币！」

「我给吾等光荣的骑士团精英们，压上手头所有的钱！」

不知何时，场面变成了精通料理的骑士们与诺薇儿之间的厨师竞赛的赌局了。

在一旁发呆的爱丽丝心也被骑士们的激情煽动起来了。

「呜呜……加…加油！诺薇儿！」

声援此起彼伏。最终结果是诺薇儿的连胜。

「诺薇儿好厉害！」

爱丽丝心率先献上喝彩。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做料理吧……」

诺薇儿害羞地笑着说，突然，一个装满了金币的袋子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喏，这是你的份，刚才赚了不少呢，真不错。」

刚才赌局中作抽头的骑士得意地笑着说道，这让诺薇儿不知所措。

「怎，怎么可以……！我不能收！」

“银之圣女”的金钱由组织统一配给，除此以外的钱财均不能收，更何况这是赌博赢来的钱，诺薇儿是绝对不能收的。所以，她慌忙将钱袋塞回去。

「拿这钱去买点好吃的吧，你不想给你的主人吃好点吗？」

结果，骑士还是不由分说地把钱袋交到了她的手里。不过，对诺薇儿而言，能让大人们认可自己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这些钱，之后就交给基格大人，让他还回去好了。」

诺薇儿悄悄地跟爱丽丝心说道，但是爱丽丝心却轻快地回答，

「好不容易才赢下来的，收下来不就好了嘛？」

「这样是不行的啦。」

在这种方面，诺薇儿比一般人要固执得多。

伴随着这阵骚动，诺薇儿继续做着料理。但是很快，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并且可以称得上是压倒性的沉默。原因便是诺薇儿做好的料理。

「啊，终于做好啦，做了这么多，大家别客气，来试试吧。」

敢回应诺薇儿的邀请的人一个也没有。大家全都以一副战栗的表情，看着锅里那冒着绿泡的汤里浮着的红黄色的不(·)明(·)物体。

在众人视线的另一边，诺薇儿正哼着歌，给基格盛了一份。

「不，那个…没事啦，吃吃看的话就会发现挺好吃的哦，真的哦。」

随着爱丽丝心的解释，终于有人上前了，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个骑士将大(·)勺(·)伸进了锅里，

「噢！」

然后，他大吼一声，将勺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一旁爱丽丝心已经是彻底沉默了。

「——喔？！」

静静的厨房里，顿时充满骑士们惊愕的声音。

「如，如何？」

「有看起来那么糟吗？」

但是嚼着东西的骑士并没有回话，而是默默的继续吃了第二、第三勺。

「我……我也来吃一口看看。」

我先来，一边去，我先来。如此这般，骑士们一拥而上。

「这群人真有精神呢。」

在充满杀气争抢着食物的骑士们头上，飘来飘去的爱丽丝心最终如此嘟囔道。

「偶尔收一点也是可以的，拿去吧。」

基格将赌金塞回诺薇儿手里，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骑士团长也大方地笑着默许了部下们的行为。

「但，但是“银之圣女”的规定里是不能收这种钱的呀……」

「这也是那群骑士的好意，你就收下吧。」

基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

「心里不安的话，就把钱捐给“银之圣女”管辖下的修道院吧。」

即使这样，诺薇儿依然还在困扰着。

「你多少也帮他们做了饭吧，就当这是工钱好了。」

「但是，我并不是为了钱才去做……」

「我的意思是，你的料理有这个价值。」

虽然是淡淡的话语，但是却让诺薇儿心里扑扑直跳。

骑士团长也笑着赞同基格的观点。刚才开始就一直陪着基格的他，即使看见了诺薇儿的料理也依然面不改色。

「我明白了，那就承蒙关照了。」

诺薇儿低头行了个礼，将钱袋收好，心中非常高兴。“有这个价值”。这个评价表面上漫不经心，但是对诺薇儿来说却太过强烈，让她不禁心跳加速，红了脸颊。

「那么，我就先回房间去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马上叫我吧。」

为了不再打扰基格，诺薇儿很干脆地退出了房间。

团长和基格沉默了一会，突然，团长低声说了一句。

「好想揍你一顿啊。」

看着骑士团长的狞笑，基格稍稍皱了下眉头。

「哎呀哎呀，为什么你这种可怕的男人会有如此可爱的从士啊。」

「那是因为她的母亲被响应了德拉克罗瓦的叛乱骑士团杀害了。虽然我歼灭了敌人——。」

「唔……原来还有这种缘由…」

「我也让她不要跟过来——。」

「不，你还是止住这种想法吧。」

骑士团长挥了挥手，如此断言道。基格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就算是你，在发现你有人性的地方之前，我也觉得你很恐怖啊。」

「很恐怖——？」

「嗯，很恐怖。」

骑士团长很认真地说。

「我第一次看见你那力量，是在圣地夏奥的那次动(·)乱(·)中。当时的你真是让我想到起了关于那个湖的传说啊，基格。」

「总有一天，会有怪物从湖里出现的那个——。」

「对，那(·)时(·)候(·)的我，非常确定你就是那(·)个(·)啊。」

「那(·)个(·)——？」

「怪物啊。」

对，骑士团长以畏惧的声音如此诉说着。

「“召唤者(l e g i o n)”——只有一个人的军团…这样的你(·)，在那时候的我看来，根本就不是人，反而更像是一个怪物。」

如此想着的骑士团长表情随即一变，大笑起来。

「但是你果然还是个人类啊。证据就是，有个那么可爱的从者仰慕着你啊。」

基格只得默默无言地看着地图，而骑士团长则依旧自顾自的在一旁哈哈笑着。

「怎么，害羞了？」

「圣地夏奥——。」

「嗯——？」

「圣法厅的密探正在那里暗中调查。」

「在那个圣地…？为何？」

「有人正在给各地的蛮族与叛乱的骑士团提供武器与粮食。要做到这个程度，这个地方必须是有着能覆盖很大范围的商业要道，同时也是利益的中心。而能全部达成这些条件的地方，并不多。」

「所以你觉得那个圣地正在寻求着战争么，你和德拉克洛瓦就是为了防止这个才……」

「那个德拉克洛瓦，如今正寻求着战争。」

基格以严肃的口吻如此说道。骑士团陷入了长时间沉默，注视着基格。

「那么，你要出发去圣地夏奥么？如果有必要的话，这据点里的兵力你随时可以动用……」

「不，正好相反。我绝对不会调用这里的兵力。」

骑士团长一时无言以对。

「为了守护那个地方，我会把问题埋葬在黑暗中。」

基格语气坚决地宣告。骑士团长一时间呆若木鸡，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慢慢地点头。

「如果我们出动了的话，就意味着你已经死了吧，你一个人……」

「抱歉——。」

「别这样，不需要道歉。毕竟要是我们出动的话，事(·)情(·)就等于被公诸于众了。」

骑士团长用力摇了摇头，并且重重强调道，

「你是人类啊，基格。无论如何，你都是人类。」

这个夜里，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待在了据点的一个房间里，悠闲地消磨着时间。据点里的水资源很丰富，诺薇儿得以好好地泡个澡，然后趴在床上一边数着得来的钱一边琢磨。比起得到了金钱，更使诺薇儿高兴的是她得到了基格的肯定。基格那时的话语不断在她脑海之中浮现。

「最后还是收下了呢，那么，要拿这些去买点什么吗？」

捧起金币当镜子照着玩的爱丽丝心如此询问。诺薇儿则歪着脑袋，一时想不出要买什么才好；法衣的话，还有很多套替换的，巡礼用的靴子也是刚拿到的新货。

「买点首饰之类的不好嘛，漂亮的东西之类的……」

「但是，如果要把宝石带在身上，不仔细考虑一下的话……」

矿石本身都带有各不相同的圣性，故而“银之圣女”们需要按照自身的适性挑选适合自己的宝石。如果单纯是为了装饰而佩戴宝石的话，反而会扰乱自身的圣性，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比起思考这些，诺薇儿还是觉得跟爱丽丝心一起聊天比较愉快。

「买点好吃的东西如何？」

「还是买些厨具？比如锅子啊。」

「比起那些，要不要给基格大人买点礼物呢……」

在嘀咕着的瞬间，诺薇儿突然感觉到嘴里有什么异样。

那是苦涩。当时，她不(·)服(·)气(·)地把酒倒入口中，那时的感觉突然复苏了。

「小孩子……吗。」

在被这么说的瞬间，诺薇儿其实心里有种莫名的不甘，就好像是胸口被针扎了一样。

「诺薇儿，怎么了？」

爱丽丝心天真地问道，但没有得到回复。

「好想被承认啊……」

她孤零零地说出了这一句话。自己的价值得到了承认，虽然使她感到欣喜，但这与口中的苦涩相容交错，形成了一种既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感觉。

「狼男那个家伙，不是已经认同了你作为从者的资格了么。」

爱丽丝心呆呆地说。狼男，这是基格由于那过于锐利的目光而得到的绰号。

诺薇儿缓缓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位女性。是与自己不同的，成熟的女性。在她那蜂蜜色的头发下，有着翡翠般的眼瞳。那兼备理想的姿容与气质的存在，是诺薇儿长大成人后所期望得到的形象——

席拉·利维艾尔。

正是有着这个名字的女性。爱丽丝心歪着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

「啊，是在拉格聂纳之泉见过的那个人吧。」

诺薇儿点了点头。但是那时两人见到的席拉并不是本人，而是在某次战斗中，窥视了基格内心的水精灵拟(·)态(·)而成的。听说席拉本人已经在几年前就逝世了。她因某种原因丢掉了性命，但是直到现在，她仍在基格心中有着重要的地位。

与这位女性有关的事情，直到现在，诺薇儿仍然没能从基格口中获得过一丝一毫的信息。或许是因为诺薇儿察觉到了问这个问题就像在践踏着基格的心——更重要的是，每当她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就退缩了。

「好想早点成长为大人啊。」

诺薇儿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如今这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情，似乎将会伴随着自己到达旅途的终点。

「哎呀，我好像很久没听过你说这句话了呢。」

爱丽丝心善意地开着玩笑。

「诺薇儿真的是很努力呢，很快就会比那边的狼男还要厉害，不是吗。然后就可以反过来让狼男跟在你后面啦。」

这怎么都不靠谱的想法，让诺薇儿不禁笑了起来。

「比起这个，还是先想想到下个城市的时候，我们要买点什么吧。」

「嗯——。」

诺薇儿微笑着，心中对这个小小的友人充满了感谢。

明月倒映在湖中，在巨大的湖堤之上，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正在用布来包裹着一个大型物体。

「看看，露出来了哟，托尔。」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一副很好玩的表情，指着托尔手上的东西说道。

正如少年所说，从布的缝隙之中渗出了黑色的血，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人的手腕。

「是的，雷奥尼斯少爷。」

青年老实地回应，并将那只手腕用力往里面塞，然后用绳子将布包好。

「处理掉这家伙的时候，你不害怕么，托尔？」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青年淡淡地回应。然后将这用布包起来的尸体绑上了大石头。

「父亲让你处理掉这人的时候，说了什么？」

「让他消失——。」

「他没有和你说这个人的来历吗？」

「没有。」

「谍报院……他可是圣法厅的密探哦。没有圣王的命令，这些家伙是不会出动的。圣王的手下们终究对圣地夏奥出手了。」

少年微笑着说。

「原来如此。」

青年依然带着一副淡定的表情干着手中的活。他对于人的死亡没有任何感触。

而且，他明明正在处理被自己杀死的人，居然也没有任何存在感。简直就像是缺乏生气的黑影在无声地玩弄着死者一般。

影子托尔——这是青年的绰号，同时，这绰号也暗示着青年的另一份工作。

隐秘行动的暗杀者。青年在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被暗杀的人直到自己的喉咙被利刃割断的那一刻，都不会察觉到青年的存在。

并且，青年还能敏锐地发现故意隐藏自己气息的人，即使只有一名密探潜藏进来，他也能立刻察觉，并将其处理掉。他无疑是条天生的猎犬。

而这个青年像影子般这样生存的理由，少年十分清楚。

青年是少年的表兄，少年的母亲与青年的父亲是兄妹。

青年是纯正的蛮族——维拉德之民的一员。并且，青年的父亲是这个民族的英雄，追求的是与圣法厅贯彻到底的战斗。而随着这个英雄的死亡，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和平。

父亲的死亡成为了向和平迈出的一步——这便是青年所背负的烙印。

只要看到青年，民众们便会想起昔日的英雄；这会招来动荡。所以青年绝对不能引人注目。最终，他除了成为影子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但讽刺的是，青年自己便是因为父亲的死而获得了和平的其中一人。

「父亲死的时候，我心中很痛快。」

过去，青年曾对少年这么说过。

青年的父亲是能毫无顾忌地对妻儿暴力相向的英雄。

母亲的死也是因为父亲的暴力——青年在心中如此确信着。

当青年在母亲的葬礼上看到父亲那悲伤的表情时候，青年的心中诞生了出生以来的第一缕杀意。明明就是他自己杀掉了母亲，却还在一旁自顾自地悲伤，青年真想亲手杀了他。但是，不管是何等勇武的战士，都不曾战胜过青年的父亲。青年父亲已是无人能敌，这是任谁都不会怀疑的事实。

直到那(·)个(·)时(·)候(·)——在那个圣法厅的剑士在众人面前与青年的父亲战斗之前。

对手是有着一头正在燃烧般火红的头发的剑士。

那名剑士是如此年轻，甚至无法让人想象他能与青年的父亲过上几招，而且他的身份地位看起来也很低。

但是，那个剑士的剑术无比锐利、迅速，更有着来自于混沌的堕气的力量。

他仿佛永远不会疲劳，简直如死神一般，以这样的人作为对手的青年的父亲才倒了霉。

当他凄惨地败于剑士的时候，少年与青年仍然无法相信。这是对所谓“勇武”的完全否定。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弱者的人，实际上却隐藏着恐怖至极的力量——少年与青年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这种人。当时，无力的他们甚至仿佛见到了光明。

「主，赐问以污秽之灵。汝名为何——。」

少年眺望着映着月光的湖水，轻轻吟唱着圣典中的一节。

「彼等答曰——。」

「军团(l e g i o n)——因为吾等为数众多。」

青年一边给尸体绑上最后一块重物，一边答道。

这便是在过去给少年与青年带来了巨大冲击的男人——关于他的力量的一节描述。

「在谍报院之后，那个红发的男人也会来哟。……害怕了吗，托尔？」

青年摇了摇头，

「并没有，雷奥尼斯大人。」

他的声音之中没有任何的感情。

然后，他将绑好的尸体用脚踢落堤坝。于是，尸体向着幽暗的下方掉落，许久，传来了重物落水的声音。

「这个湖水的圣性会将尸体的堕气净化，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少年那金银色的头发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艳。他露出了微笑，

「看，饵来了哦，快来吃吧。」

少年对着湖轻声说道，

「让我们看看你的样子吧。」

他是在呼唤着沉眠在湖底的怪兽吧。

当然，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出现。少年与青年久久地看着映着月光的湖面。

在放眼看去一望无际的大片耕地中，修建完毕的水道之中的河水正在耀眼的阳光下缓缓流淌。

「哈啊~真悠闲呢~。」

爱丽丝心在诺薇儿的肩上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周围的景色。

马车一边摇晃，一边继续在街道上行驶。在准备这马车的时候，骑士团长如此说道，

「我特地选了一匹对堕气很迟钝的马。顺便再借你个车夫，好好感谢我吧。」

于是，自几人离开据点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天。途中，他们在某个城镇上停了整整两天，因为那里是基格预定要与圣法厅使者碰头的地点。

但是，使者并没有出现，于是基格决定独自行动。

「真的是很繁荣的地方呢。」

诺薇儿对周围如此的繁荣感到惊讶。

「因为很快就要到圣地了，马上就能看见那座湖了。」

基格低声回应道。在他的语气中，诺薇儿感到了些许沉重。

「湖……么，基格大人。」

「圣地夏奥的湖，是这附近的河流的终点。」

淡淡地做出说明之后，基格便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诺薇儿敏感地察觉到，虽然基格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是内心里其实是在紧张着些什么。

她闭上眼睛窥探基格的气息，察觉到了他心中不同寻常的喧嚣。

这是以目盲之身长期与基格相处的诺薇儿才能感觉得到、理解得了的事情。

在过去，她也曾如此感觉到过基格内心的纠葛，但终究没能问出口。在因无法掌控力量而陷入盲目的那时候，自己又能问出些什么呢？那时的诺薇儿，就算是与在基格一同接受任务之时听到自己在意的话题，也只能缄口不问。那时的诺薇儿——

「现在不一样了。」

在摇晃的马车中，诺薇儿不自觉地开口了，

「怎么了？」

基格看向诺薇儿，诺薇儿慌忙说道，

「什…什么事都没有——。」

她如此说道，但很快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

「基格大人，那个……」

诺薇儿转头看向基格，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想说些什么吗？」

基格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很明显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个……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平时没听过的事情之类的……」

诺薇儿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很无聊么？」

「呃……那个。」

「看那里。」

基格指着一旁丘陵上的森林说道。

「竖起手指，划定视野。大约是这样子。将视野逐个分割成这个大小，然后按顺序逐个观察，再反过来回到一开始，如此反复。」

「啊…是。那个…这是要做什么呢…」

「这是基本的哨戒方法——为了尽早发现地方的斥候或者伏兵。」

诺薇儿以一副很困惑的表情看着基格。

「……还是很无聊么？」

基格在一旁独自嘀咕道。这使得诺薇儿心中有些恼火。

「我…我才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跟基格大人说话的呢！」

她的声音惊醒了爱丽丝心。于是，爱丽丝心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诺薇儿，怎么了？又跟狼男吵架了么？」

「才，才没有吵架啦！」

尽管大声地反驳，但是诺薇儿却不由得悲从中来。

「因为，基格大人一直都不说话，就像是在因为什么事而一直痛苦着一样…」

诺薇儿紧握着宝杖，就如同一朵枯萎的花朵般悄然俯首。

「就算一点点儿也好，请跟我说一下吧……」

爱丽丝心一边摸着诺薇儿的头，一边安慰道，

「听到了吗，和她说一说呗。」

爱丽丝心满不在乎地对基格说道。

但基格“唔…”了一下，露出了意外认真的表情

「这次，可能不得不将一个巨大的真实埋葬——。」

「将真实……？」

诺薇儿抬起了头，基格一边眺望着周围富饶的土地，一边说道，

「以前，我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那是为了和平而付出的最(·)后(·)一(·)次(·)流血。」

「最后的流血……」

「迎来和平的土地，大多经历过流血……」

从周围的景色中，传来了仿佛嗫喏般的声音。

「可以的话，还是事先防范妥当比较好。但是，这需要足够的情报。而提供这些情报的圣法厅的人没有出现。可能是已经被干掉了……」

基格瞥了诺薇儿一眼。

「要不要带你们过来，我也仔细考虑过……」

「不可以。对我来说，监(·)看(·)基格大人的战斗就是我的使命。」

诺薇儿马上说道，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基格默默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另一边，爱丽丝心马上打岔道

「狼男也真是有的受呢，被诺薇儿监(·)视(·)着什么的……」

「不是监视，是监(·)看(·)哟。」

正当诺薇儿把爱丽丝心的戏言当真、辩解着的时候，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出现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那，那是什么。好大啊。」

爱丽丝心大吃一惊。从林间缝隙中出现的是一座非常巨大的湖，甚至只能隐约看到对岸。

「那就是圣地夏奥的湖——。」

基格说道。诺薇儿也在越过丘陵之前便通过万里眼看见了湖的全貌。

「清澈得甚至能感觉到些许恐怖的湖水……即使在这个距离，我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圣性……」

犹如天地间的所有光景都缓缓被吸入了透明的湖面。整座湖水都寄宿着圣性。澄澈之镜(夏 奥)——它的确配得上这个名字，也是圣地的中心。

「这个湖——不是自然产生的吧。」

诺薇儿在周围各处敏锐地观察到了刻着圣印的堤坝与水道。

「没错。这里曾经是蛮族的土地。」

「诶？这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心兴致勃勃地问到。于是基格指着湖说

「那(·)里(·)本来是被称为维拉德之民的人们的土地。他们的神殿便在那个湖的中心。」

诺薇儿“啊”地一声说道，

「水底下…难道有…建筑！？」

「建筑！？」

「百年以前……这附近的都是荒山野岭。然后，圣法厅在这里建造了一座湖，使这一带变(·)成(·)了(·)富(·)饶(·)的(·)土(·)地(·)。」

「变…变成了……」

「把这里淹(·)了(·)。引渠入道，治水整备，将近百年之后，这个湖就诞生了。」

「那么…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土地，就在湖的底下…」

诺薇儿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她对沉在水底的建筑物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从那以后，维拉德之民就与圣法厅变成了常年的敌对关系。」

「哈，那不是自然的么？把别人的家都淹掉，也太过分了啦。」

「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湖的话，这里就一直是一片荒野了吧。而且，在维拉德之民的聚居地中，这里是地势最低，最容易蓄水的地方…」

爱丽丝心“嗯”了一声，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而且，维拉德之民中似乎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吗？」

「总有一天，湖里会出现怪物，将这个世界……毁灭。」

这是从城镇与神殿都被淹没的人们，对这人造的丰饶土地的怒火之中诞生的传说。

诺薇儿重新审视了一下这富饶的耕地。迎来和平的土地大多是以鲜血浇筑而成——这个事实，悄悄地铭刻在她平静的心中。她对基格那将战争扼杀在摇篮之中的想法产生了深切的共鸣。过去，存在于这片大地之上的悲伤与怒火也仿佛传达给了她。

「我也来帮忙吧。」

诺薇儿面向基格，由衷地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

基格回望向诺薇儿，静静地点了点头。

在绕过湖之后，一行人在能看见城市的地方下了马车。随后，基格便让车夫把马车驶回了营地。

沿着河堤看过去，一大群人突然涌出城门。

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吸引了诺薇儿的目光。他有着浓密的茶发与胡须，胸前有标示着领主身份的首饰，腰间佩着刻着圣印的宝剑。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威严无比的男子。

那个男人举着一个透明的、被切成了方形的什么东(·)西(·)。

基格停了下来，等待着那个男子完成行动。

「怎么了怎么了？」

爱丽丝心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诺薇儿一时间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在一旁看着。

突然，从男子举起的水晶中迸发出了电光，吓了爱丽丝心一跳。

闪电朝着堤坝的一部分奔驰而去，在石柱的一面上，刻上了精致的纹路。

「圣印……」

诺薇儿惊讶地出声说道。在刻上了圣印之后，石柱才能变得如此坚固，能够承受得了强大的水压；不仅如此，这种肉眼无法察觉的力量还使得周围的堤壁不会崩落与老化。

「在这里等着，要会面了。」

「啊，基格大人……」

「好好注意周围吧。」

基格说道。因为这个地方依旧动荡不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就算突然被人围住抓起来也是可能的，所以诺薇儿慌忙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突然，那边的男子发现了基格的身影，显出了惊讶——还有喜悦的表情。

「…许久不见了，罗姆鲁斯·杰鲁米纳大公。」

「喔喔，喔喔！好久不见了啊，基格哟。叫我罗姆鲁斯就行了，就像以前那样。」

「圣印的秘仪……」

「之前，我从领民们的报告中了解到，连绵的大雨让堤坝漏水了，所以我来将这些地方修复一下。」

男子眯起眼睛笑着说，周围的民众也毫无敌意的样子。

「那边那位是？是你的随从吗？基格？」

「是我的从士。」

基格挥了挥手，招呼诺薇儿过来。

那之后发生了异状。男子的脸色突然一变.

「我是诺薇儿·艾尔塔夏，目前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诺薇儿深深地低下头，爱丽丝心则惴惴不安地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当诺薇儿抬起头看向男子时，迎面看到的便是男子的那副表情。

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以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诺薇儿。

「请问……」

诺薇儿不禁睁大了眼睛，基格与爱丽丝心也察觉到了这异常的气氛。

「罗姆鲁斯——。」

基格以警戒的口气叫道。这时，男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伊尔米娜……。」

慢慢地，他以畏惧般的声音如此叫着诺薇儿。

基格紧锁眉头，诺薇儿与爱丽丝心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片刻之后，男子回过神来，摇着头说，

「不……抱歉……我认错人了…十分抱歉…原来如此啊……“监看者”(艾 尔 塔 夏)啊。已经正式地拿到了“银之圣女”的纹章了吗。」

「是……是的。」

总觉得有些难为情的诺薇儿缩着肩膀说道。

周围的人们也用奇妙的眼光看着诺薇儿一行人。突然，男子咳了一下，向基格招了招手，

「要说的话还有很多，跟我去城堡里吧。」

仿佛是想尽快远离诺薇儿一般，男子毫不停留地快速往回走去。

「…总觉得好奇怪啊。伊尔米娜是什么？是什么人的名字吗？」

爱丽丝心诧异地问道，诺薇儿也表示不明所以。

在前往城堡的路上，一行人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圣堂。

其名为鲁米纳斯大圣堂，此地的领主——罗姆鲁斯·杰鲁米纳好像原本是被派遣到这个圣堂的祭司。在罗姆鲁斯被派来的时候，这里的领主自然还是别人，但由于领主们都接连战死了，于是他便接替成为了新领主。

「那个时候，被人找了好多麻烦呢。」

走去城堡的路上，罗姆鲁斯表情阴沉，却依然笑着说道。

作为当地圣堂守护者的同时又当上了土地统治者还能说得过去，但是，与本是敌对关系的蛮族之女结婚的这个结果，虽说目的是为了和平，却也从来没有过先例。

「维拉德之民怀疑我有什么阴谋，而圣法厅那边则是把我当做背叛者。那段日子实在是非常危险啊。你应该明白的吧，基格。」

基格点了点头，罗姆鲁斯被暗杀的次数可不止一两次。维拉德之民与圣法厅双方都曾经接连不断地向他派出暗杀者。

「老夫与伊尔米娜，每时每刻都被迫做出决断，是就这么继续前进，还是将一切都放弃。然后，我们二人决定赌上一切，向前迈进。」

在罗姆鲁斯说到这的时候，爱丽丝心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哈啊，伊尔米娜是那个人的妻子啊，果然是人的名字嘛。」

她悄悄地在一旁跟诺薇儿说道。但是诺薇儿却依然歪起了头。

「我明明对维拉德之民一点都不了解…」

即使是认错人，她也不觉得对方竟然能将自己与圣法厅之民以外的人弄混。

带着这奇妙的感觉，诺薇儿在后面听着罗姆鲁斯与基格的会话。

「但是现在，跨越百年的憎恶与复仇即将划上休止符……并且一切将会被继承下去。我会把这座城交给我的儿子，而老夫我则会去圣堂隐居，实现我这长年的梦想。」

「让您儿子继承领主权……？」

「嗯，我还以为你肯定是作为继承仪式的观察者才被派遣过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实际上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是请你务必要出席这个继承仪式。」

「您儿子多大了——。」

「十五岁，作为领主的话还太嫩了。所以暂时还要靠家臣们协助统治，到二十岁再掌握领主的实权…我是这么打算的…然后，我就去当一个老糊涂的隐士，每日悼念一下亡妻，这便是老夫现在的梦想。」

这是罗姆鲁斯的肺腑之言。

「我先带你们去修道院吧，首先让你的从士好好休息休息，去除旅途的劳累比较好。」

刚一进到城里，罗姆鲁斯就这么说道。虽然诺薇儿一路上都是坐着马车过来的，并没有感觉特别累，但从罗姆鲁斯的态度来看，他并不想继续与诺薇儿同行。

「那你就好好去休息一下吧。顺便，这附近的风景不错，好好看(·)看(·)吧。」

不管如何，基格既然已经如此吩咐，诺薇儿也就顺着这个台阶告辞了。

「那么，我就先失礼告退了，到傍晚的时候我会来请示的。」

诺薇儿恭敬地说道，并向人请示了前往修道院的路。而基格则与罗姆鲁斯进入了会客厅。

「平时的话，你肯定坚持要一起听的吧。这次你怎么这么听话啦。」

觉得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心对诺薇儿嘀咕着。

「基格大人，并不是单纯地只让我去休息。」

“好好看(·)看(·)风景”的另一层意思是：观察、把握周围的地形，以及人们的活动。

基格绝对不是为了怀旧才到这里来的，现在这种时候，一定有着只能通过诺薇儿的万里眼——透视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才能看到的什么东西存在。

「现在正是展现我的用处的时候，一定要找到点什么……。」

直到现在，诺薇儿也没有被拜托以这样的形式参加过任务，在刚到达的这陌生土地上要找到点可疑的东(·)西(·)，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完全不可能的吧，但干劲却自然而然地往上涌出来了。

在被分配给的房子里放下行李后，诺薇儿立马就飞奔出去，在门前紧握宝杖，

「加油！诺薇儿！」

如此自己给自己打气，

「嗯！我会加油的！」

她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视线，自问自答道。

「现在就是展示你作为从者的能力的时候了呢~。」

在她的头上，爱丽丝心一如既往地嚷嚷着。

「直到现在，我还时不时会梦到当时的事情。」

罗姆鲁斯凝视着虚空，静静地说道。

「富饶的土地上开满了花，在那上面，是拿着剑的人们日夜争斗不休的景象。于是，土地上变得到处都是尸体。无头的尸体，缺手的尸体，断腿的尸体。不管是年老或年轻，妇女或孩童，都死在了土地上。所有人都死了。」

基格依然以一副淡定的表情听着罗姆鲁斯的话。

「被追杀的战士，将自己的妻儿杀死后绝望地背水一战。亲人被杀死的孩子，就这样怀着这份怨恨挥舞着武器。不再有蛮族和圣法厅的差异，在那里的只是单纯的人类，是无法放下仇恨的人类而已。然后在这无数的尸体之上，鲜花得以怒放。」

罗姆鲁斯以严厉的眼神持续地看着基格，缓缓道。

「基格啊……你来此所为何事？是来确认此片土地的和平的吗。」

「是为了存在于鲜花之下的东西。」

基格含糊地说道。

「存在于这片土地的鲜花之下的，已经全是过去之物了，基格。」

「大量的物资在流动，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武器。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圣地夏奥是大陆中有名的耕作地，自古以来矿物储量就很丰富。我们做出的东西，被用于战乱中的可能性很高的。」

「那么……」

「就算如此，要我们停止生产也是不可能的。那么做的话，会在商业上引发混乱。而且这个混乱，或许还会使战乱扩大，那比什么都要可怕。」

「那么……你是说通过操作物资的流通，进而能操纵战乱么。」

「怎么会……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不得了的事情。」

罗姆鲁斯瞪圆了眼睛，似乎是从心底感到震惊。

「虽然说起来很简单。的确，人的行动会根据物资的变动而变动。但是，想要操纵战乱的话，首先需要正确无误地知道所有地方的利害关系。并且，要在合适的时机引爆矛盾，又在合适的时机消除矛盾。不过，涉及到利害关系的生物，说到底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操纵的。」

这是精彩的回答。但是，基格的视线并没有从罗姆鲁斯身上移开。

「身为贤者的你，有被如此怀疑的资格——」

「难不成这次换你来当暗杀我的人了？」

「根据场合，有必要的话，我会那么做的。」

基格那种有必要之时便会下手的态度是认真的。一瞬间，气氛冷了下来。

但是，罗姆鲁斯一个叹气，略过了那种紧张感。

「像这样不惜以自身来试探对方的真意吗。还真是乱来……」

在他笑着说出这话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终于来了吗，进来吧。」

房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少年与一个青年进来了。

这是一个金银发的少年，在他背后，是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如影子般跟随着少年。

「这是犬子。还记得吗，基格？」

少年眯起蓝紫色的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

「我是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我很清楚的记得你呢，基格·瓦尔海特。」

「我也记得很清楚。你的腿……」

「治不好。不管来的是什么样的医生，都没能让他好好站起来。就因为这个，在继承仪式的顺序上还稍微有点难办呢，真是麻烦啊。」

罗姆鲁斯那随随便便的话，却如刀刃般切割着少年的心.

但是少年还是沉稳地微笑着。青年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动摇。

基格依然淡淡而安静的看着眼前的父亲，少年和——青年

「那边的是——。」

「他是托尔·维拉德，基格。」

随着罗姆鲁斯的话，青年静静地行了个礼。他的银发意外地很长，披散而下，将青年的面孔遮住了。基格微微吃了一惊。

「维拉德…」

「没错，就是那个维拉德的儿子。他现在在城里给雷奥尼斯做帮手。」

「维拉德的英雄的事情，我至今记忆犹新。」

基格说道。

但是青年一言不发，只是像影子一样地伫立着。

「你们，退下吧。」

罗姆鲁斯摆了摆手。少年露出了顺从的微笑，

「那么，父亲大人，我就先失礼告退了。」

青年推着轮椅将少年往屋外推去，然后悄悄地关上了门。

「他们两个人，明明一个只会软弱地笑，一个一言不发几乎什么都不说。但是这对表兄弟不知为什么特别合得来，一直凑在一起。」

「您的儿子，与维拉德的儿子在一起——。」

「基格，这便是这片土地的现实。一切的怨恨，都已是花丛之下的过去了。」

「你是为了打消我的疑虑才让我跟那对兄弟见面的么。」

「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因缘罢了……这片土地，承载着老夫所有的荣耀与诅咒。对其他的土地，我已经完全失去兴趣了。这附近的战乱——对我来说也很遥远。」

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影，微笑消失了，就如同一瞬间衰老了许多年一般。

「顺便……嗯…你的从士……世代都是“银之圣女”吗？」

基格皱起了眉头，察觉到了对方明显地想要转移话题。

「那家伙的母亲，是万里眼的使用者……菲丽希提·艾尔塔夏。」

「这样啊……万里眼……她的母亲应该也和她一样，是紫瞳吧。」

「同样的紫瞳？」

「想要继承圣性，最为理想的情况就是身体的一些部位的颜色相同。比如肌肤，头发，瞳色等……」

基格点了点头。圣性这种东西，就是如光一样的东西。矿石带有的圣性，也跟颜色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但是，突然这么说而把话题岔开，怎么看都是愚蠢的行为。说到底，这不像是有着贤者之名的男人所该有的话术。

「罗姆鲁斯——。」

基格静静地叫道，言外之意就是“你别装糊涂了”。

罗姆鲁斯苦笑着，一副十分理解自己刚刚的行为的表情.

「老夫也真的老了啊…居然对你说出这(·)种(·)话……」

罗姆鲁斯的苦笑之中，带着沉重的悲伤阴影。

「人一老啊，心气就弱了。以前我经历了数不清的战争，就连妻子的死也能跨越过去。但是现在，我只想和你说点过(·)去(·)的(·)事(·)，也不想考虑未来的事情了。」

罗姆鲁斯带着哀伤的目光凝视着基格。

「所以从今以后，我要将领主之座让给儿子…在这件事上，你可不要妨碍我啊…基格哟。」

基格并没有点头，而只是说了一句话。

「请让我调查一下。」

「那就随你折腾吧。好好看看这片土地发展到什么程度吧，你可能已经不再怀念过去了……但是，我可是每天被过去的阴影笼罩着啊…」

罗姆鲁斯将身体沉入椅子里。他的身体就如同失去力量而萎缩了一般。

基格静静地凝视着这样的罗姆鲁斯。最终，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这是对这位身为贤者的老人过去所做的功绩的感谢与赞美。基格极少以这种方式向他人行礼。

「把两手的手指像这样竖起来……然后切开视野。」

诺薇儿将两手食指竖起来，将眼前周围的视野切分开．

「然后就是依次观察。原来如此，基格大人就是为了这个而将这(·)方(·)法(·)教给我的嘛。对于身为“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我来说，这方法真有帮助。」

「不……我觉得，单纯只是他不好找话题所以随便扯的而已…吧。」

爱丽丝抱着手臂深深地怀疑着，但诺薇儿并没有放在心上.

诺薇儿现在位于一个小小的山丘上。从这里能够将城堡与街道一览无余。

在这里，诺薇儿依照基格教的方法，以透视之力扫描着周围的情形。感觉疲累的时候，她就将宝杖头部的蓝色宝玉贴在额头上。宝玉中寄宿的圣性能够轻松让她的疲劳得到恢复。

「呐呐，发现什么了吗？」

「西边有好多好多的养殖场啊，不管是哪种家畜都养得很好呢。」

「其他的呢？」

「城镇南边是锻造厂，虽然也有在做武器，但基本都是农具呢。」

「嗯嗯，还有呢？」

「不管哪里都储藏了好多农作物，圣堂里也有好多呢。」

「这不是完全没有可疑的东西嘛，真无聊。」

但在诺薇儿仍然认真地一遍又一遍扫描着城镇。最终，她发些了些微不协调之处。

「为什么有路呢…。」

「——路？」

「有好几条路朝(·)着(·)湖(·)那(·)边(·)延伸呢。」

爱丽丝心伸着脖子，虽然因为森林的遮挡不能看得很清楚，但是在去(·)往(·)湖(·)的方向上的确有好几条铺着砖石的路，就如同与被沉入了湖中的大地的道路一一对应一样多。

「好像是沿着以前的路的痕迹铺的……为什么会遗留下那种风格呢。」

「大概是因为很重视过去吧。毕竟这里发生过那么不得了的事呢。」

诺薇儿扫视着湖的周围，突然看见了奇怪的景象。

那是一个少年与一位青年的二人组。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但是，少年不断地站起又倒下，而青年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少年拼命的姿态，却依旧无动于衷，毫无异动。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回过神来，诺薇儿发现自己已经被他们吸引，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出了脚步。

「啊…等等，诺薇儿，你要去哪？」

诺薇儿对于他们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她认为这只是腿脚不便的孩子在进行步行训练而已，跟自己现在要做的事应该毫无关系。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身体却擅自地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走过去。诺薇儿的灵魂在冥冥之中察觉到，那边存在着自己预想不到的某种东西。

诺薇儿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走下了丘陵。

努力想要站起来的少年心中回荡着激烈的感情，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脑中回荡的，全都是父亲说出令自己难堪话语时的面容。

麻烦——这其中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了。在继承仪式上，他要被授予代表领主身份的装饰——杰鲁米纳家代代相传的宝剑。在这个仪式中，他必须要自己走到台上，在领民们面前接过这把宝剑，以表明自己那正统继承的身份。

为此，他都必须无论如何都要能走完这几步路——至少父亲与领民们是这么想的。以前，从未有过坐着轮椅接受信物的领主。

至少要能展示自己能站起来。如果连这样都做不到的话，领民们会怎么看呢？大概都会不满地认为，这哪里有领主的样子吧。

对新领主的不满，是与对统治的不满有直接联系的。所以这仅仅一次的步行，对于少年今后的人生来说意义非凡。

这可不是开在玩笑，少年并不想成为那种遭人嫌弃的领主。

但是，少年必须成为新的领主。只有继承了圣法厅之民与维拉德之民双方血脉的少年当上领主，才能了结这个圣地的过去。

父亲和领民们都如此认为。少年的身上承担着巨大的期待。

并且，这个期待在他们看来也不是非常难：仅仅是站起来，走到台上而已。但是，这对少年来说简直难如登天，难到全身颤抖般后悔。

少年只想要站起来，从这里走到湖边，仅此而已。但这仿佛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我受够了，全都给我消失吧。

少年在心中哀嚎着。领主什么的，圣地什么的，都随它们去吧。就算这片土地过去有着何等悲惨的历史，为什么自己就非得承受这样的罪过。了结过去什么的，我也不想干了。真要逼我干的话，我就把一切都破坏掉，将一切回归于无好了。

即使心中如此诅咒着，他仍旧咬紧牙关练习着走路。但这并不是源自他的坚强，而是想要对那些人复仇的执念与怒火。

当他满身大汗地倒在地上，随后努力地爬起来的时候，少年憧憬着怪物的身姿。

从湖底而出的巨大怪物，能将这世上一切全部破坏，碾压，打碎。

不管是父亲，领民，还是圣地，一切都能毁灭。全都给怪物吞掉然后消失吧——炽烈的憎恶驱使着少年努力地站起来，向远处的湖边走去的时候。突然，有什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回过神来，少年与湖之间，插进了一个与怪物全然不同的存在。

「我，能(·)看(·)到(·)。」

她真诚地直视着躺在地上蠕动的少年，用清澈的声音宣告道，

「我能看(·)到(·)，你走路的样子。」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第二章 光辉的未来/最后的流血

这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行动，说起来的话，反而更倾向于下意识里的行为。

诺薇儿径直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走去，穿过森林，为了能更直接地注视着少年，她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就好像是诺薇儿的心在呼应着少年的感情一般。她站在少年面前，注视着他，然后开口道，

我，能看见这个少年行走的姿态。

这即是真实。若非确信如此，诺薇儿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少年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诺薇儿。

在后方，青年虽然脸上显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但仍然也只是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诺薇儿，等，等一下啊……你认识这孩子么？」

身后的爱丽丝心慌慌张张地赶过来，小声问道。

诺薇儿仍旧凝视着少年，摇了摇头。她确确实实是第一次看见这名少年。

他白皙的面孔上，是蓝紫色的眼睛与少见的金银色头发。少年的手脚看起来比诺薇儿还要显得纤细小巧。如此引人注目的少年，她如果见过一次的话，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但即使如此——诺薇儿对这个少年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无比怀念的感觉。就如同在不知何处，曾有过亲密接触一般的感觉。

过去的自(·)己(·)——诺薇儿对这奇妙的感觉做出了这样的解释。诺薇儿感觉自己仿佛见到了昔日以目盲之身在黑暗中徘徊的另(·)一(·)个(·)自(·)己(·)。

这对诺薇儿来说，就像是与自己在镜(·)子(·)中(·)的(·)倒(·)影(·)再会了一样。

所以，她才如此不经修饰地说出了那句话。

「请让我看看你行走的样子吧。」

在诺薇儿说出这句话之后，一直在旁淡定看着的青年也终于做出了反应。

「雷奥尼斯大人。」

青年麻利地叫了少年一下，意在询问是否要驱逐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

青年在少女进入森林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但他觉得只要少女是默默地在一旁观看的话，便不必为了去驱逐她而惊动少年。这是因为青年担心观众的存在会伤害到少年。所以，少女刚才说出的话，对青年来说是无法容许的。

青年已经做好了只要少年一吩咐，就抓住这个无礼的少女，并把她轰出去的准备。

「托尔，算了吧。」

但，少年的回答却出乎青年与爱丽丝心的意料。

「你能看见吗？」

少年以叮嘱一般的语气问道，很明显，这是对诺薇儿的回答。

「是的。」

诺薇儿重重地点头应道。

「我能看到。」

如此说着的诺薇儿，对少年伸出手来，就像在说“走到这儿来”一样。

少年只是默默地尝试着将力量集中到膝盖上。

诺薇儿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少年的双腿。

爱丽丝心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少年，一会儿看看少女，视线切换个不停。

青年也同样露出担忧的神色，在一旁屏息而待。

从少年的口中，发出了“嗯”……的声音。他用颤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少年的脚掌每隔一会就颤抖一下，但仍将将保持着平衡。然后颤抖慢慢地停止了。

少年，终于站起来了。

此时，他离诺薇儿仍有数步之遥。

突然，少年那蓝紫色的眼睛盯向正伸着的诺薇儿的手。

「看我走到那儿去。」

少年像是为自己壮胆般提高了音量。但他的脚却依然在颤抖着。

少年颤抖着缓缓地抬起右脚尖，渐渐地，整个右脚完全离开了地面。在这瞬间，承受了全身重量的左脚颤抖得更剧烈了。但少年咬紧牙关撑住没有倒下。当右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少年睁圆了眼睛。

「我能看到。」

诺薇儿开口了，并示意其努力再走一步。

「那就给我好好看着吧！」

少年回应着诺薇儿，同时贯注浑身之力，将左脚向前挪动。

这次，少年的右脚不仅要支撑着全身，同时还要辅助用于移动的推力。

他绷紧全身的肌肉，将左脚足尖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在足跟踩上了地面的同时，两膝传来了冲击，身体差点向前摔倒。正当他想要咬牙定住身体的时候，

「就这样走过来。」

随着诺薇儿的声音，少年的右脚不由得抬了起来。

他利用之前开始行走的惯性，再次将力量贯注全身，从而使右脚踏到了地面上。

随着这个动作，少年的身躯剧烈地晃动着，让一旁的爱丽丝心与青年担心不已。

但是，少年终究还是保持住了平衡，然后再踏出了左脚。

当左脚踏上地面的时候，少年拼命地伸出了手。

而诺薇儿则将伸出的手迎了上去。

当少年的右脚踏出了最后一步的时候——他的手与诺薇儿的手相触了。

两人的手，就这样紧紧相握。

之后，少年的身躯向前倾倒。

诺薇儿则像抱住他一般尽力支撑着少年。两人的身体摇晃着，最终，两人慢慢地坐在地上。

少年说不出话来。

他的肩膀上下耸动，在剧烈地喘息着的同时，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紧握着的双手。

终于，少年缓过气来。他看向诺薇儿，问道。

「看到了吗？」

他重重地说道。

「看到了。」

诺薇儿笑了。她的笑颜就如同绽放的鲜花一般灿烂。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慌忙地转过身去向后面大声喊道，

「托尔！」

「——在，雷奥尼斯大人。」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五步哦！」

「没错。」

「五步呢！」

「是的。」

「有好好看着吗！」

「我清楚地看见了。」

「我……」

少年的声音颤抖着，一瞬间竟有点泣不成声，他慌忙将这涌上心头的悲伤压抑下去，

「我能走了！」

他用尽浑身力气嘶喊着。一旁的诺薇儿依然微笑看着他，爱丽丝心则哑然无声。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青年也有些吃惊地回应道。

「托尔，开心吗？」

「很开心。」

青年深深地点头，以真诚的表情说道。

「就像我知道父亲死了的时候一样开心。」

爱丽丝心被青年这句话吓的心里扑通一跳。但少年仍在一旁以愉快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会这么开心啊！」

爱丽丝心又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人怎么回事……」

她偷偷地在诺薇儿头上嘟囔着。

「你的名字是——？」

少年的视线转回诺薇儿的方向。此时，他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

「诺薇儿·艾尔塔夏。」

诺薇儿微笑道。这又让少年一阵脸红。但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你是基格·瓦尔海特的从士吗，刚才我们在城堡门口应该见过一面。」

「是的——那么您是？」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用一副坚决的态度报上自己名号的少年，此时清楚地露出了微笑了。

「我是圣地夏奥的，新任领主——！」

仿佛想起了刚才的场景，少年以自豪的声音说道。

不管这过程有多么曲折，但是，少年现在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

「诺薇儿一直在旅行么？」

「嗯。自懂事以来，我就一直跟着母亲在各地旅行。」

「真羡慕你呀，我出生以来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但是这里也是很美丽的地方呀。」

「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少年毫无顾虑地笑着说道。青年——托尔将他运到湖边。少年伸出双腿，他的脚下就是湖水。诺薇儿在看着少年侧脸的同时，坐在了草地上。

爱丽丝心在两人的旁边飘来飘去，而托尔则与两人保持着距离，如影子般站立在少年身后。这时，爱丽丝心就像看见了稀奇的东西一般向托尔搭话。

「喂，你不坐下来嘛？」

「不。」

「不来一起聊天嘛？」

「不。」

「真是有够无口的，跟我(·)们(·)家(·)的狼男有得比呢。」

在这么说着的同时，爱丽丝心被托尔那银色的长发吸引住了。

「好漂亮的头发呢，说起来，你家少爷的头发也很奇特，你觉得哪边的更好看？」

看对方一直没有反应，爱丽丝心变得口无遮拦，

「呐呐，怎么叫你比较好呢？你有什么绰号么？」

「影子。」

托尔小声说道。

「幽灵，稻草人，木偶，软炭，蟑螂，懒虫。」

爱丽丝心自顾自地数出一大堆绰号，这些绰号全部都像是在说某人。

「请便，随你喜欢。」

青年认真地说。这让爱丽丝心十分不满，于是在一边抬杠。

「那么说还是影子听起来最好啦。」

「是的。」

「嗯——既然如此，我就要给你想个更好的绰号，就这么决定了。」

「真的么。」

托尔直直的盯着爱丽丝心，他那明明看起来毫无感情的深紫色眼睛中，却仿佛混杂着悲伤与期待的光芒。

「嗯……嗯！等我想到的话。在这之前就叫你托尔吧。」

「好。」

托尔郑重地低下头鞠了一躬，一头银发遮住了他的脸庞。

突然，托尔的眼睛看向森林的方向。他的视线在树丛之间扫视着，同时悄无声息地如影子般朝着森林走去。

「对了，这样……到底叫什么比较好呢，要想点听起来好听些的，那样的话，他被叫起来也能比较开心。」

就在爱丽丝自言自语的时候，托尔的身姿已经完全消失了。

「啊……啊咧？」

只不过视线稍微离开一下，人就突然消失了，这种将自己气息遮断的本事确实是很让人惊讶。

「哈，果然是影子呢。」

应该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绰号了——爱丽丝心这么想到。

「托尔——？发生什么事了？」

雷奥尼斯问道。不知为何，即使是背对着对方，他仍然能敏锐地感觉到托尔消失了。即使是换做诺薇儿，短时间内她也无法察觉到托尔离开了。

「大概是有谁在森林里面吧，算了，反正很快就会出来的。」

少年轻松地耸了耸肩。真的就像是将青年当做幽灵对待一般。

「托尔是我的表兄。我的母亲与那家伙的父亲是兄妹关系。」

「您母亲是……？」

「我的母亲跟那家伙的母亲，都已经死了。诺薇儿的双亲呢？」

「我的母亲也在战乱中去世了。父亲的话……据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跟雷奥尼斯亲密的口吻相比，诺薇儿从头到尾都使用着敬语。因为她一直都在旅行，几乎没有朋友。比起与成年人接触，同年龄的孩子对她而言总有种疏离感。因此，她在与雷奥尼斯的交流中，自己在心里不知不觉地划了一条分界线。

「这样啊……那你还记得母亲的样子么？」

但是雷奥尼斯并没有察觉到诺薇儿的态度。依旧以亲密地问道。

「因为她只是去年才去世的，所以……」

「这样啊，真好呢。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再加上父亲把母亲的画像与遗物全都处理掉了，我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这样啊……」

「那么，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是独生女。」

「我也是独生子，但是……稍微有点不同。」

「不同——？」

「听说本来是双生子，但是有一个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雷奥尼斯以孤零零的口吻说道，这让诺薇儿吃了一惊。

「但是，其实是不是真的死了谁也不知道，说不定只是需要当(·)作(·)如(·)此(·)而已。」

「当作如此而已——？」

「你们知道为什么有“蛮族”这种称呼存在吗？」

雷奥尼斯不经意间问道。爱丽丝心歪起了头，诺薇儿边思考着边回答道，

「是因为他们有着与圣法厅的教义相违背的习俗的原因么？」

「对，被称为蛮族的人们，都是有着与圣法厅教义相矛盾的习俗。并且不肯放弃这些习俗。因而不被允许授予圣印，进而被当成了蛮族。」

「嗯，总觉得很难理解呢……大家都成为好朋友不就行了吗？」

爱丽丝心认真地说，但雷奥尼斯却露出了和年龄相符的少年般的笑容。

「没有那么简单的事啦，你知道维拉德之民是因为有着怎样的习俗才会被称为蛮族的吗？」

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同时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杀死婴儿。」

雷奥尼斯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如此残酷的事实，让两人震惊不已。

「如果同时生下一个以上的婴儿的话，就会人为的采取措施，使得婴儿减(·)少(·)至(·)一(·)个(·)。」

「怎，怎么会……将诞生下来的婴儿扼杀这种事情……」

「除了最后生下来的孩子之外，前面诞生的婴儿的都将被作为禁忌之子全部处理掉，这就是维拉德之民的信仰。知道这个习俗的圣法厅，当然不会授予他们圣印和富饶的土地，并将这个习俗定为重大的罪恶，将他们列入了敌对关系。」

面对将这些事实痛快说出的雷奥尼斯，爱丽丝心惊讶地垂下头来。

「哈……将城镇沉入湖底，杀死婴儿……真是怎么看都很麻烦的地方呢。」

「因为这里就是这么贫乏的土地啊，瘦弱的母亲所能提供的母乳量，最多只够一个婴儿的。贫乏的土地，再加上信仰，就构成了这样的习俗。」

当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诺薇儿终于察觉到雷奥尼斯话里的深意。

「直到现在……这里仍然残留着这种习俗么？」

「最近的话，已经没有这种习俗了。毕竟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贫瘠的土地了呐。」

微笑着的雷奥尼斯指着这片丰饶的大地说。

「但是，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习俗仍然残留着。而我正好就是双生子。」

此时，爱丽丝心终于迟迟才反应过来。

「那……你的兄弟……」

「不管是父亲还是大臣们，都说那时的情况是死(·)产(·)，但是哪里都没有墓(·)碑(·)。到底是被杀死了，还是被抛弃了……到现在也是既无法确认，也谁都不会说。」

雷奥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凝望着湖水，缓缓说道。

「战乱不休的年代……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呢。我也知道没法从知道当时的事情的人们那里了解到什么。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并不想忘记这件事……」

诺薇儿静静地注视着此时的雷奥尼斯。雷奥尼斯自从出生起，就不得不背负着的那份悲哀，此时正如实质般的疼痛压迫着诺薇儿的心口。

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埋葬于黑暗之中时，雷奥尼斯出生了，而他甚至连自己的兄弟情况如何都无法得知。这比什么都——

「其实该消失的本应是我才对吧……」

雷奥尼斯这样低声说道。那绝不是因自己能够得以生存而感到喜悦的话语。

「有时候，我也会想着自己是不是死了更好一点。我就这么自私地活了下来，结果现在都不能好好地走路……」

如此低语着的雷奥尼斯表情渐渐地冷淡下来。

即使谁也没说过什么，但是雷奥尼斯仍能敏感地察觉出周围的态度。又或者说，这说不定是雷奥尼斯的直觉。但是，他在与他人接触时所听到的幻听的确是真实的——

要是先出生的是你就好了，那样的话——诸如此类的声音。

然后，旁边的诺薇儿做出了超乎雷奥尼斯想象的举动。

她这时的表情与雷奥尼斯几乎相同。并且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呢……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雷奥尼斯睁大了眼睛——诺薇儿回头看过来。从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这是虚伪的话语，一副是真的如此想着的表情。雷奥尼斯惊讶了一阵，然后淡淡地笑了。

「像你这样的人也有这么想的时候吗……」

诺薇儿仅仅还以无言的微笑。那温柔的笑容，让雷奥尼斯也沉浸其中。那是没有任何杂质，从心底而起的纯粹笑容。

「呐，诺薇儿的故乡是哪？」

「听说我是在圣都附近的城镇出生的…但是，我完全没有那里是故乡的感觉。」

对于常年在旅行中度过的诺薇儿来说，故乡是一种遥远的存在。

被雷奥尼斯这么一问，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在生活中丢掉了很多重要的东西。父亲，母亲，故乡，家系，出生——对于现在的诺薇儿来说，如此存在的诸般事物，都已经感觉非常稀薄了。在这一点上，她倒是与身为孤儿的基格有相似之处。

听了诺薇儿的发泄，雷奥尼斯摇了摇头，把视线投向远处，说道。

「真羡慕你呀，像我这种人，无时无刻都处于束手束脚的状态……我也好想去旅行呢。」

他的声音之中蕴含着坚定的决心，触碰到了诺薇儿的内心。

无论如何，少年的感情流入了诺薇儿的心中。

「这是可以做到的哦。」

「——真的吗？」

「我追着基格大人走出镇子的时候，曾经是个盲人呢。」

这次轮到雷奥尼斯惊讶地看向诺薇儿了。

「看不见？但是，看不见的话怎么能……」

但当诺薇儿转头注视着他的时候，他的脸转瞬通红。慌慌张张地说，

「……明明你有着很漂亮的眼睛呢。」

少年低着头说道。他露出了特别天真的表情，

「既然眼睛看不见，那么出去旅行的时候，不会害怕么——？」

「很害怕的，但是，我有爱丽丝心陪着我。而且我也成为了基格大人的从士。托基格大人的福，我的眼睛也好了。」

「厉害…诺薇儿你真厉害……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出来旅行呢？」

他转头对着一旁飘着的爱丽丝心说。

「因为我是诺薇儿的朋友呀，跟诺薇儿在一起很开心。」

「呼呼，不错呢，这样的旅行……」

他的声音中仍然夹杂着放弃的念头。而诺薇儿察觉到之后，加重了语气。

「你也可以做到的。」

这是在她最初看到雷奥尼斯在练习走路的时候使用的语气。

奇怪的是，诺薇儿自身对于这个少年的感情，在某处也出乎意料地敏感。

「被你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能行呢……」

雷奥尼斯苦笑着说，并忽然想起了点什么，

「那个……」

「嗯？」

「不……没什么。」

但是，诺薇儿飞快地明白了闭上了嘴的雷奥尼斯的想法。

对于诺薇儿来说，将自己的想法埋藏在心里是最无法忍受的。而她明显地察觉出这个少年是个常年将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底的人。

就如同另(·)一(·)个(·)自(·)己(·)遭遇了如此对待一般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说一说吧，雷奥尼斯。」

终于，诺薇儿就像想引出对方的勇气一般，用温柔的口吻说道。

「我想跟你一起去旅行。」

雷奥尼斯如自言自语般地说。听到这话的诺薇儿与爱丽丝心顿时睁大了眼睛，

「啊……托尔也会一起去的。嗯，你看，爱丽丝心不是也和你一起吗，哈哈哈。」

少年慌慌张张地岔开了话题。

「如果……真的能一起旅行的话，那样也感觉不错呢。」

「是呀，那样真是太好了。」

面对微笑着的诺薇儿，雷奥尼斯不禁又看呆了，不禁脱口说道，

「在这之前……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情呢？如果我能办到的话，就尽管说吧。」

「很快……就要到举行我继承领主的仪式的日子了……我想请你们去观看这个仪式。」

「我们？」

「嗯，我想让你们看看我的这个继承仪式。」

雷奥尼斯的邀请，意图并不是想让她们看自己的盛装出场。

雷奥尼斯只是单纯地想让她们看到自己走路的样子罢了。

仅仅被诺薇儿的注视着，他便感觉到原来如灌了铅般难以动弹的双腿渐渐开始变得灵活起来。

仅仅如此，就使得他常年覆盖在心上的乌云被吹散了不少。

漫无目的的憎恨和愤怒渐渐淡化，温暖的感情开始萌芽。

谁也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努力的样子，自己那因不能步行而痛苦不已的姿态也不想让人看到。虽然少年是如此想着，然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诺薇儿——仅仅用一个眼神就改变了他的想法。

「拜托了——请一定要来看，我想要让你注视着我。」

这是雷奥尼斯发自内心的请求。

而这份心意就如同直接传达到诺薇儿心中一般的清晰、直接。

于是，她片刻后不假思索地回复。

「我很荣幸。」

此时，雷奥尼斯脸上那不夹杂一丝杂质的，仿佛被救赎般的笑容。渐渐展露开来。

「那个影子……不不，托尔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

爱丽丝心一边问一边到处东张西望，一个劲的想找出托尔的身影。

「总觉得有一种虽然没察觉到，但是他其实就在附近的感觉……」

事实上，正如托尔的绰号一般，爱丽丝心依然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发现他的身姿。雷奥尼斯在一旁拍手笑着说。

「托尔就如传言一般成为了影子。自从他父亲死了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子了。」

「父亲死了之后……？」

「虽说有些曲折，但是对于父亲的死，他其实还挺高兴的。」

雷奥尼斯徐徐地说出了看上去好像很有趣的话，

「基格·瓦尔海特——。」

「诶？」

爱丽丝心惊讶地叫了起来。而诺薇儿也因为突然听到基格的名字而吓了一跳。

如同观赏着二人脸上有趣的表情一般，雷奥尼斯继续说道。

「托尔的父亲，就是被基格·瓦尔海特杀掉的。」

爱丽丝心的嘴张得彷如下巴脱臼一般，诺薇儿也惊讶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说到这个……基格大人好像是说过以前有来过这个地方战斗。」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听听这个圣地与红发剑士之间的来龙去脉？」

突然被这么问道的诺薇儿显得有些迷茫。一方面，这是她觉得自己身为从士应该要知道的事情，她也有必要了解基格为何曾经来到过这片土地；另一方面，她也想知道作为下任领主的雷奥尼斯对基格的看法。

极端点的说，诺薇儿现在正尝试着试探雷奥尼斯究竟是敌是友。

「拜托了，请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过了一会儿之后，诺薇儿如此说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托了那个红发剑士的福，我父亲捡回来一条命。托尔的父亲也是那时死掉的。我现在能这么活着，也是托了基格·瓦尔海特的福——。」

同一时间，基格从城堡出来，在湖边散步。

基格集中感觉，做出能最大限度感知周围变化的姿态，终于感觉到了异常。从城镇到湖边的道路特别多，并且几乎都是新的。虽然道路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基格还是在其中感觉出了些许微小的异样。

基格一边细细地思考着这些微小异样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一边审视着如今已经变得格外富饶的耕地与城镇。然后不由得想到，即使是想要在这里寻找战乱的源头，这里的一切依然看上去很是和平。

一切都被埋葬在花丛之下了——罗姆鲁斯是如此说的。实际上，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各种各样的事物才能自然而然地从基格心中复苏，从驻扎在附近一带的士兵身上，蛮族战士们的战衣上，友人与某个女性的面影上显现出来。

种种记忆的碎片陆续浮现在脑海中，而后又缓缓消散。现在基格正在看着的景色，与昔日记忆中的景色不知不觉的重合了起来。一想起自己亲手做过的各种事情，基格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凝神看着那被美丽的阳光打乱的湖水。

当时——

德拉克洛瓦组织了剑士团，依靠武勋名震一方，并为他理想中的和平而奔走着。

不如说和平才是创立剑士团原本的目的。武力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其证据就是德拉克洛瓦对下属的严格规定：对俘虏的待遇，占领城镇后的行为，全部都禁止使用暴力。特别是善待俘虏，这在当时大陆上所有剑士团中也是独此一家的规定。德拉克洛瓦的剑士团在当时并没有特别大的势力。所以他也常常在俘虏中寻找着自己需要的人才。因此，当敌人知道对面的是德拉克洛瓦时，也比较容易投降，进而转投其麾下。以德拉克洛瓦当时的情况，与圣地夏奥联手可以说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罗姆鲁斯在当时与蛮族的女儿结为夫妇，之后更是坐上了领主之位，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因此，在那个时期，不管是圣法厅还是蛮族都视其为敌人。即使如此，他还是能不断扩展势力，扩充兵员。而且在那时，他如此地扩充势力也并不是为了和平，而只是为了保全己身。罗姆鲁斯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取得并坐稳这个领主的地位。

但是即便罗姆鲁斯有如此的雄才，在当时也迎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圣法厅一侧对罗姆鲁斯抱有反对意见的人在暗中活动，意图裁撤守卫圣地的军队。

他们一边窃(·)笑(·)着说，“因为两个民族已结为一体，所以不需要军队镇守”，一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军队全部撤回。这并不是开玩笑。但当时圣地夏奥的和平其实就如沙滩上的城堡般，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所以无论如何，以当时的情况来说，需要足够的军力来支撑这个局面。

那时，被夺走了后盾之一的罗姆鲁斯，想出了一条秘策。

当时，他突然指名已经有很高知名度的德拉克洛瓦成为圣地夏奥的和(·)平(·)调(·)解(·)人(·)。而罗姆鲁斯也是在那个时候抛出了“和平”这个词。圣地夏奥与他想要生存下来，目前来看也只有这个方法了。圣地夏奥的变革，也是从此时开始的。

对此，计划消灭罗姆鲁斯的圣法厅成员也哑然了。

剑士团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集团。而成为所谓的和平调解人，就意味着既不能夺取土地，也不能攻占城镇将其变为自己的所有物，可以说这个举动是对剑士团存在意义的一次完全否定。

到底谁会为了否定自己而工作呢。圣法厅的人大肆嘲笑。

但是，这种嘲笑很快就变成了令人震惊的沉默。

罗姆鲁斯指名的德拉克洛瓦的反应非常迅速。他立刻答应了担任和平调解人的要求，率领全军直奔圣地夏奥去了。

尽管说是和平交涉，但实际上却还是完全武装的进军。他们包围圣堂周边、沿着道路驻扎士兵，甚至连补给线都准备好了。他们取代了圣法厅的士兵，仿佛是代(·)替(·)蛮(·)族(·)占(·)领(·)了(·)圣(·)地(·)夏(·)奥(·)一样。

面对这样的军队，就连即将蜂拥攻入圣地夏奥的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也惊呆了。

据说罗姆鲁斯在看到进军的德拉克洛瓦之时，发出了极大的赞美。

当时，只有少数人能看懂德拉克洛瓦对和平的真正意图，而罗姆鲁斯就是那其中一人。罗姆鲁斯可以说是为德拉克洛瓦准备了最大的战功。

那就是和平的实现。对于德拉克洛瓦来说，这是一项他非常渴望得到的功绩。

事实上，德拉克洛瓦在圣地夏奥的功绩确实得到了赞扬，从那以后，他能够不受任何人干扰地实现各地的和平。而且，比起获得战功，他更快地扩大了势力。这就是最大限度地推行善待俘虏策略的结果。

此外，德拉克罗瓦还在这个时候和罗姆鲁斯缔结了补给契约。在那之后，德拉克罗瓦总是能最优先获取圣地夏奥的富余物资，因此在任何战场都未曾有过缺乏补给的情况。

担任和平调解人对德拉克洛瓦来说有着十足的利益。

而且，他还采取了一个连罗姆鲁斯都没有想到的行动。

一位名叫席拉·利维艾尔的女性成为了和平的见证人。

有着“治愈者”(利 维 艾 尔)称号的席拉是“银之圣女”的杰出人才，也是以圣性的力量治愈伤者的救援团的代表。不过在当时，席拉还并没有那么出名。

但这既然是德拉克洛瓦的推荐，罗姆鲁斯也不得不默许，其实当时他并没有对席拉抱有特别的期待。然而，事态却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银之圣女”作为见证和平谈判的第三者，承担了保证公正的任务。当然，这个代表就是席拉。

这样一来，席拉就不再仅仅是一介圣道女了。其背后的“银之圣女”组织，有着数万名的圣道女。就连罗姆鲁斯也对德拉克洛瓦的这一行动感到惊讶。因为这是为了即使在罗姆鲁斯死(·)后(·)，也能使和平永久存续下去而采取的措施。

虽说和平已经得到实现，很多人也承认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不能继续守护住和平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为此，必须要有“银之圣女”这样的组织存在才行。这样的话，即使在罗姆鲁斯死后，就算有人在暗中搞些小动作，这个地方的和平也不会动摇。

德拉克洛瓦已经考虑到了死后的事情，这很明显是将当时的利益置之度外。

因为把眼下能活下去作为最优先考虑事项的人，根本不会去考虑死后的事情。

这就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选择和平的罗姆鲁斯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区别——

「他们两人的觉悟不一样。」

当时，基格对席拉这样平淡地说道。

「可是，如果罗姆鲁斯大人没有指名德拉克洛瓦的话，这件重要的任务就不会交给他了。」

席拉说，或许也应该感谢一下罗姆鲁斯。

但基格很不高兴，因为在向圣地夏奥进军的时候，他心中确实燃起了兴奋之情，当时他对指名德拉克洛瓦担任和平使者的那个男人充满了期待。

但当看到他本人时，基格却很失望。他那一心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一心只为了生存下去才寻求和平的样子，不就和在战场上为捡回性命而奔波的自己没什么两样吗。

「真无聊。」

说完他便一脸不快地向那些执勤圣地防务、流连于这丰饶之地的士兵们下达了一道严苛的军令。

当基格不高兴的时候，大家都缩起脑袋躲着，没人敢忤逆他，就算是偶然经过，也都是低着头迅速从他面前走过去。这种时候，能安慰那样的基格的人只有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但德拉克洛瓦往往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只有席拉来扮演这个角色。

「德拉克洛瓦也不是为了和平什么都会放弃的啊，基格。」

希拉平静的微笑着说道，

「确保食物和安全，也是在为你们寻求利益吧？」

也就是说，这和罗姆鲁斯保护妻子的行为是一样的。德拉克洛瓦也在保护自己的兵团和席拉的安全，为了让他们的生命和意志得以存续下去而奔走。

「如果否定这一点，就没有和平可言了。无私并不是唯一的价值所在。」

和平是从无数的利害之中产生的。如果因为利害关系不一致而愤怒，抛弃私利私欲的话，这本身就必然会成为斗争的种子。

「尤其是维拉德之民，他们曾经被夺走了自己的圣地……」

为了给无论是信仰和历史都互相冲突的人们带来和平，必须在双方目前的利益上着手。如果和平得以实现，大家就都能获得那丰厚的利益——德拉克洛瓦现在正在和罗姆鲁斯全力制定这样的和平方案。

在席拉的劝说下，基格虽然很不情愿，但也还是承认了。

「对那保护着深爱的妻子，并生活在这片纷争大地上的人保持敬意吧。」

席拉对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有着很高的评价。因为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之间为了那超越民族差异的爱情顽强地生活着，令她为之感动。

基格在听完席拉的话之后，好像心里的怨气也消除了。他开始专心努力的护卫圣堂。

而且，当基格看到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交谈时，也确实感到了家庭的珍贵。这是身为孤儿的基格所没有的东西。

确实，如果自己是罗姆鲁斯，而妻子是席拉的话，可能自己也会只考虑如何生存下去吧——基格一边和罗姆鲁斯产生了共鸣，一边不由得对想象这些事情的自己脸红起来。

「基格，我能和你谈谈吗。」

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向他搭话。

「怎……怎么了，德拉克洛瓦……」

虽然不由得惊慌失措，但基格还是拼命地绷紧了脸。

忙于和平谈判的德拉克洛瓦亲自来找他，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德拉克洛瓦带着基格走进办公室，简短地说了一句。

「维拉德之民向我们发起挑战了。」

基格沉默不语，士兵们都维持在临战状态，如果要战斗的话现在就可以出击。

「不，不是战争，是挑战。」

基格皱了皱眉头，没理解这有什么不同。

「是一对一的战斗，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希望进行这样的比试。」

基格没能跟上他的话，愣了一下。

在谈判桌上，维拉德的战士们要求双方派出作为代表的战士，让他们在众人面前比试。也就是说，他们要看到比试结果之后再考虑和平事宜。

「和平的条件，已经定下来了——。」

罗姆鲁斯已经制定了把维拉德之民们迁移到圣地的计划，但在调停的时候，德拉克洛瓦才知道维拉德之民中也存在有好几个派系。

其中，在一个被称为维拉德英雄的男性派系里，有着维拉德之民里大部分的战士，同时他们也是最好战、最反对和平的派系。他们在维拉德之民中有着强大的影响力，最重要的是罗姆鲁斯妻子的哥哥就是这个派系中的英雄，所以罗姆鲁斯也有着不能无视他们的理由。

然而，正是这位维拉德的英雄，提出要举行这场公开比试。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基格的真实感想。如果是输了比试就认可和平谈判还好，但却说是要看到比试结果之后再考虑又是什么意思呢，那干脆赶紧打过来算了，基格越想越生气，

「他是在耍我们吗！」

公开比试是热衷于挥剑战斗的人才会有的想法。既然他被称为英雄，那么一定斩杀过很多敌人吧。基格觉得这个提议只是为了显示他的强大。

「没想到啊，被算计了。」

德拉克洛瓦这么说道。

德拉克洛瓦的军队对维拉德之民来说是未知的对手。他们是比之前驻扎的圣法厅的士兵更强还是更弱呢？不清楚这一点的话，就不能草率进攻。这就是维拉德之民一边进行和平协商一边观望的原因。

「那家伙，提出这个和平提议是因为知道罗姆鲁斯手上缺乏兵力。」

他们隐约知道，由于罗姆鲁斯和圣法厅的关系不是很好，圣法厅把士兵们都撤走了，所以这时对维拉德的战士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当然，他们也知道即便干掉罗姆鲁斯夺回圣地之后，圣法厅的大军也会再涌上来把他们赶出去。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早就破坏掉耕地和水源，把圣地变成火海后逃之夭夭了。反正维拉德之民的圣地已经被圣法厅沉在湖底，事到如今，他们也已经没有任何依恋了，甚至还可以把盐撒在耕地上，让庄稼再也无法收获。

「这样一来，他们的圣地、我们的圣地、这片土地的历史，都将化为乌有……」

对维拉德英雄所率领的战士们来说，现在正是机会。在公开比赛中一边试探这边的力量，一边煽动民众的斗志。

这是为了打开一条血腥道路而举行的残忍仪式。基格的心中感到非常厌恶。

恐怕这位英雄的目的是在公开比赛中把对手杀掉，以说明敌人有多么无力，并高呼现在正是全体进攻的时候。即使那是一条自我毁灭之路，但如果能让他尝到作为战士的快乐，他也会得到满足。自己的义兄是一个那样的男人，罗姆鲁斯也挺可悲的。

「我们不能拒绝这场比试。不然会被看作是逃跑，反而更会煽动他们的战意。」

「让我来吧，德拉克洛瓦。」

基格这么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股让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愤怒。

这时，德拉克洛瓦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脸颊。

「不，其实呢，我正打算参加那场比试。这件事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下……」

基格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

「德(·)拉(·)克(·)洛(·)瓦(·)。」

「嗯……那个，作为剑士团的团长，这样做虽然是有些轻率……不过，那个维拉德的英雄似乎是要亲自出马了。所以，我也……」

「让(·)我(·)上(·)。」

德拉克洛瓦苦笑起来。

「看见你，我才冷静下来了。」

「这就对了。这种需要流血的事，应该让我来干。」

基格严肃地说。德拉克洛瓦这次真的笑了。

「基格。只有一个命令。绝对不要杀掉他。」

德拉克洛瓦这么说道。然后基格沉默了片刻，明确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在下一轮谈判中确定比试的日期。保重身体。」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基格带着强烈的斗志走出了房间。

「要我去替你参加比试吗？」

在公开比试的谈话结束之后，席拉一脸严肃地说道。

她敏锐地意识到，维拉德的英雄是一名嗜血如命的战士，对人民的毁灭毫不在意。对于以治愈伤员为己任的席拉来说，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她的天敌。

确实，席拉只要看见别人生气的表情就冷静不下来了，基格心里如此想着。

「不……我要你做另一件事，席拉。」

「当然，如果你受了伤，即便是正在战斗中，我也会很快帮你治愈的。」

席拉这么说着，好像真的要冲向战场似的。

「不……正好相反。」

基格的回答让席拉的目瞪口呆。她惊讶地用手挡住了嘴。

「你是让我治愈……那个英雄吗？」

「德拉克洛瓦说过，让我不要杀他。」

听到这句话后，席拉沉默了。对方想要杀死自己，而我们却要为了不杀死他而战斗，这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而且对手还是被称为英雄的男人。

必须认真战斗，否则就会处于下风，但是却又不能把他杀掉，如果杀了他的话，就会结下旧怨。无论如何一定要赢得这场比试才行。

「好吧……」

席拉叹了口气，答应了假如基格的对手受了伤，自己也会将他治愈。

「对不起。」

基格知道，如果可以的话，席拉的手也不愿意接触到那样的男人。

「没关系。正因为你们是这样的人，我们才会在一起的。」

席拉开心的笑着说道。

这份笑容让基格更加冷静了。他在心中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绝对不会因为单纯的暴力而挥剑，而是为了守护和平，以及——这份笑容。

另一方面，他确定自己为了守护席拉的笑容，愿意做任何事……基格再次对罗姆鲁斯的想法产生了共鸣。

在闪闪发光的湖边——雷奥尼斯把圣地的种种趣事告诉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另一边，还有一个人以一种忧郁的眼神见证着过去和现在。

那就是影子托尔。他静静地站在湖畔散步的基格的身后，仿佛一片树影。光是这样，他的手就已经渗出了汗，托尔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一样盯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将没有感情的眼瞳转向了基格的背后。

就是他，杀掉了维拉德的英雄——

托尔的嘴唇微微颤动，在心里这么说着。

就是他，杀掉了我的父亲——

他轻轻地伸出双手，就像是抱住了远处的基格一样。他紧握双臂，想要把手中的基格压碎。然后，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杀死了父亲的基格，又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被基格杀死的父亲。

稀薄的自我，仿佛是在寻求依靠一般附着在基格的身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托尔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相反，他的存在气息还越来越薄弱了。就像基格现在正在地回忆过去的感觉一样，托尔也像融化在空气中似的，和远处的基格一起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当时战斗的情景。

那是人民们崇拜的英雄与有着燃烧烈焰般红发的剑士，双方的残酷对决。

这次的公开比试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地点是湖边的一片原野，那里还留有少数维拉德之民的遗迹。虽然现在已经是无人的原野，但是在上面，巨石围成了一个圆阵，表明这里是曾经的祭礼场所。

而在那个巨石围成的圆阵中，则是战斗的场地。

维拉德之民和圣法厅之民各分成南北两侧，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双方各自的士兵们也分别部署开来，士兵们互相面对面的对峙，都是一脸紧张的表情。

现在是傍晚时分。篝火正熊熊燃烧，夕阳在如镜般清澈的湖面后的山脊上慢慢沉下。不久，罗姆鲁斯命令双方的代表进入巨石围成的圆阵中。

「德尔克·维拉德！」

维拉德的战士们欢呼起来，高呼着这个名字。

他是个身材像怪物般高大的男人，皮肤光滑异常，没有胡须也没有头发。

刻满了纹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色的眼睛里也不带有一丝情感，正是一副无情的杀戮者的面相。他没有戴头盔，只穿着厚厚的锁子甲，手里握着一把看上去连马头都可以一击斩落的巨大战斧。

但这位维拉德的英雄，德尔克·维拉德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疑惑。

巨石围成的圆阵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有着燃烧火焰般红发的剑士——柔韧的身体，锐利的眼神，手里握着一把能与他身高匹敌的长剑。他同样不戴头盔，穿着镶有铁片的皮铠甲，看上去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是太年轻了。可以说还是个青年人。

红发的剑士基格与德尔克·维拉德保持一定距离，停下了脚步。

顷刻间，维拉德之民们爆发出的嘲笑与骂声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圣法厅故意派最(·)弱(·)的(·)士(·)兵(·)来参战是吗！”“这是对维拉德之民的侮辱！”“把他大卸八块！”

基格在这样的叫喊声中依旧泰然自若。然后，他依次向巨石圆阵的外侧看了看德拉克洛瓦、席拉——还有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

罗姆鲁斯的妻子就像一朵在黄昏下绽放的银色蔷薇，细长的脸上有着清澈的紫色眼眸和美丽的银发，白皙的手紧紧抱着坐在身旁的儿子的肩膀。听说他们的儿子天生腿脚力量孱弱，几乎不能走路。

罗姆鲁斯把自己的大半生涯都用来守护自己的家族——如果发生战争的话，他的妻儿一定会被杀掉。看着不仅想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妻儿的罗姆鲁斯，基格第一次产生了类似憧憬的敬意。

这时，德尔克·维拉德猛然挥了挥斧头，随着斧刃裂空般的咆哮，说道，

「消失吧，小子！」

他的声音沉重而深沉，仿佛要把对方压碎。

「我们好好相处吧。」

基格严肃地回答。

德尔克·维拉德面无表情的脸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那双沉沉的眼睛后面，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全身布满了令人不快的气息。

「小子，你看不起我吗？」

这不是威胁，只是单纯的确认。说实话，面对这样一个如此暴戾的对手，基格此时已经怀有杀意了。

「像你这样的小孩儿，我不会杀掉你。我只会砍掉你所有的手脚，让你以后只能爬着活下去。」

他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道。

「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战争才不会减少……」

基格如此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代表他真正愤怒了。每当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听不清在说什么的时候，就是他愤怒的顶点。

一方面，基格怀着强烈的愤怒，另一方面，他也感受到了对德拉克洛瓦的深深感谢。如果没有德拉克洛瓦，自己或许也会像这个男人一样，成为只会靠力量生存的人。

不要让心灵也握住剑——德拉克洛瓦曾经这样说过，然后相信，你的手也会有放下剑的那一天——就在基格回想起德拉克洛瓦的话语之时，罗姆鲁斯的声音响起了。

「我希望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次流血！接下来，战斗开始！」

巨石之间点起的篝火，将圆阵染上了鲜艳的绯红，这也宣告着战斗的开始。

火焰刚一升起，斧与剑便正面对峙，双刃之间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德尔克·维拉德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其中一个原因，是基格突然像疾风般冲了过来。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挥舞的战斧，居然没有将基格接下这一击的剑给劈碎。

德尔克·维拉德的战斧曾经仅靠一击就斩杀过最多四名敌人。

当时他连剑和盔甲一起将第一个人劈开，并顺势把旁边的三个人给砍飞了，让那四个人当场毙命。而眼前这个年龄大约只有自己一半的剑士，自己明明给了他和当时一样毫无保留的一击，却被从正面接下并弹了回来。

德尔克·维拉德的惊讶变成了愤怒和杀气。

斧头一下接一下地以基格为目标挥舞着，但所有的攻击却都被基格的剑弹开，同时，基格的剑刃还无情而迅速地向德尔克·维拉德袭去。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发生了变化，他们都在想象着基格被干掉的情景。而看着基格激烈的战斗却面不改色的，只有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了基格那份强大的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以及剑士团的众人。

就连罗姆鲁斯，也用颤抖的手抱着妻子和孩子，被基格的战斗姿态所折服。

终于，维拉德之民们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基格的剑捕捉到了德尔克·维拉德的破绽，划过了他的胸口。

哗啦一声，锁子甲从肩膀到胸口的部分被漂亮的切开，上面附着的锁链齐齐下垂在德尔克·维拉德厚实的胸膛上。然而，德尔克·维拉德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恐惧。

「圣印之剑——。」

德尔克·维拉德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基格的剑。

那正是德拉克洛瓦在基格成为自己手下之时授予他的，一把附带有纹章、刻上了圣印的剑。

正是这个圣印使得钢铁变得更加坚硬，并产生了难以置信的锋利度。

虽然那把剑很强大，但基格本人只是动作比较敏捷罢了——德尔克·维拉德这么想着。然后，他用比之前更猛烈的动作，挥舞着那必杀的斧头。

如果剑很强，那么去消耗基格本人的体力就可以了。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去持续进攻，用这种持续的重压消耗他的精力。于是，斧头的攻击就像暴风雨一样屡屡袭来。

然而——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地对基格感到惊讶。

基格的动作不仅一点都没有衰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迅速，而且，好像是心理作用一样，德尔克·维拉德仿佛看见他全身散发着朦胧的磷光。

在近距离的战斗中，德尔克·维拉德更清楚地看到了，基格的剑刃开始缠绕着像白色火焰一样的东西。

「身上带着堕气吗……」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罗姆鲁斯。死亡与混沌之力赋予了基格无尽的体力，而圣印，更是赋予了剑更加可怕的锐利与刚硬。

罗姆鲁斯的惊愕，则源自于他比周围的人更加深刻的理解。

「你的身体竟然忍受到那么强烈的堕气……不怕死吗？」

如果说圣性是光或水，那么堕气就是火或风。它是一种燃烧生命和一切事物的力量，如果任它肆虐，那么最后只会留下烧烬的残骸。

如果不能控制住这股力量，就会当场燃尽生命，枯竭而死。

德尔克·维拉德目前也正在领会堕气的可怕之处。

慢慢的，受到基格的剑上缠绕的堕气影响，他的斧头开始变得脆弱而破碎。

这是崩坏的开始。斧刃慢慢龟裂，铁制部分破碎开来，连斧柄上的皮革也开始破裂。德尔克·维拉德眼中出现无尽的愤怒——以及恐惧。然后下一刻，恐惧终于凌驾于愤怒之上了。

基格躲过斧头，同时迅速向德尔克·维拉德的左腕轻轻斩了过去。

当堕气从伤口侵入的那瞬间——尽管手腕没有被斩断，但是伤口周围的血管，都迸发出了破裂的声音。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剥落，血珠也从骨头上浮现出来，一种宛如肌肉被从骨头上硬生生扯下来般的疼痛，传遍了整个手臂。

——啊啊啊！

德尔克·维拉德大吼了一声，他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冷汗和恐惧的表情。他一边大叫，一边用另一只胳膊继续挥舞着斧头。

但是，这已经不是勇猛的一击了，而只是为了逃避痛苦和恐惧的胡乱攻击。基格冷静地看清了那把斧头——然后斩了过去。

斧刃的上半部分被漂亮的砍飞后旋转着落下，最后插在地面上。

紧接着，基格的剑深深的刺穿了德尔克·维拉德的双腿。

德尔克·维拉德的嘴一开一合，做出为了渴求空气而大口喘息的动作。

膝盖上方被横切的伤口，被堕气卷起，露出被血液濡湿的白骨。

那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量，一下子跪倒在双腿流下来的血泊之中。

下一刻，从德尔克·维拉德的口中，发出了呐喊似的悲鸣。

那是想从剧痛中逃脱的人，在呼吸的尽头拼命呼喊，却无处可逃的诅咒般的声音。

基格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向他剩下的右腕斩去。

德尔克·维拉德的右肘以下，几乎被切断了。

「想爬着活下去吗？」

他低声反问道。这是德尔克·维拉德在战斗之初说过的话。

德尔克·维拉德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响。

他想说话，可是那份刺骨的疼痛令他说不出话来。

基格将剑尖伸向他的下颚，说道，

「到目前为止，你像这样杀过多少人了？」

德尔克·维拉德咬紧牙关，看样子已经是不能回答问题的状态了，他嘴里冒出了大量的泡沫，痛苦得几乎要晕倒过去。

「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喝一声。

基格猛地松开剑尖，急忙抽身后退开。

德尔克·维拉德就这样昏过去了，一头栽倒在地。

「基格——。」

随着柔和的声音，一双洁白的手轻触着基格握住剑的右腕。

即使不用看，基格也知道是谁。那治愈的圣性，平息了基格的战意和堕气。当基格缓缓的闭上眼睛，那只温柔的手就静静离开了。

「战斗仪式到此结束！在此，祝贺仪式上的胜利者——。」

远方传来了罗姆鲁斯的声音。

等到基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正在拼命为德尔克·维拉德治愈伤口的席拉的姿态。

他把目光转向那个方向，看见的是一群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维拉德之民。

这时，德拉克洛瓦走了过来，拍了拍基格的背。

「干得漂亮，维拉德之民不再把我们看作弱者，和平会取得进展的。」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这句话，突然有种想哭一般的安心感向基格袭来。

「他很强……」

基格坦率地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正因为是强敌，他才不得不毫不留情地把对方的身心都逼上绝路。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会被恐惧感压倒。

只要闭上眼睛，基格眼前就浮现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斧的影像。

事实上，每当基格睡着的时候，他都梦见德尔克·维拉德的斧头正在逼近。

一把闪着苍白光芒的斧子砍断了他的手臂、砍断了他的双腿、最后砍下了他的头——于是，他在睡梦中猛然惊醒，连夜确认自己的四肢依然还保存完好，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

「最后的流血……」

基格喃喃自语着，从心底里希望如此。

但是这种想法，被德尔克·维拉德打碎了。

在公开比试之后，和谈一举取得了进展。维拉德之民里大多数人倾向于能获得利益保障的和平，而不是血腥的斗争。德尔克·维拉德的失败、胡乱的战争，充分证明了战争最终的后果和惨状。

借着席拉的治疗和自身强壮的体格，德尔克·维拉德迅速恢复了健康，据说他一步也没有离开房间，只是一味的在茫然发呆。

随着和平之路被具体呈现，德尔克·维拉德的存在感慢慢消散，反而在维拉德之民中，出现了许多为他的败北而感到高兴的声音。

因此，当德尔克·维拉德突然率领部队进攻圣地时，维拉德之民首先陷入了恐慌。这种在和平谈判中突然举兵进攻的行动，意味着在谈判中的维拉德之民即使当场被杀掉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们和那些士兵完全没有关系。」

德拉克洛瓦一听到举兵反抗的消息，就立刻明确地说道，

「他们只是意图进攻这片土地的强盗！」

面对攻打过来的人，他已经不将他们称呼为士兵，甚至连敌人都不是，而只称其为强盗。

德拉克洛瓦带着强烈的愤怒，如此断定道。

「如果不能得到耕地，掠夺就成了惯用的手段……考虑到这片土地的历史，我能理解很多士兵喜欢像德尔克·维拉德那样的战士……」

德拉克洛瓦一边这么说，一边严厉地向基格发出命令，

「这次不需要俘虏。如果和谈再拖延下去，圣法厅里的反对派就会开始行动了。」

有那么一瞬间，基格哑口无言。这次不需要俘虏，就意味着要把他们全部消灭。

这个命令显然与德拉克洛瓦以往的作战方式不同。

很快，德拉克洛瓦和德尔克·维拉德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德尔克·维拉德一心求死，他只为了在战斗中死去，无差别地举兵烧毁圣地，无差别地把自己、人民，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毁灭之中。他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和平一旦实现，自己的存在意义就会消失，维拉德之民的战士和德尔克·维拉德都抱有着这种相同的想法，在恍惚的修罗场中战死，这才是他们的愿望。

如果想俘虏那些在战斗残存下来、已经一条腿踏入鬼门关的人，劝降他们需要付出巨大的劳力。而在付出劳力劝降他们的过程中，一个更棘手的敌人也会开始行动。

那就是圣法厅本身。圣法厅里有很多人认为与蛮族共存是不可理喻的。在圣法厅里的这些人团结起来阻挠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将此地的和平确立下来。

「不要在这里手下留情。用你(·)的(·)力(·)量(·)立刻消灭他们。」

德拉克洛瓦明确地这么说道，

「这一次，一定是真正的，最后的流血——即使用我的生命来换也可以。」

基格下达命令的同时，充满了激烈的战斗气息，出击了。

他让剑士团迎击敌人，而自己则作为只有一个人的军团，挡在德尔克·维拉德率领的一群骑兵面前。

如果没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基格很少使用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因为如果使用的话，肯定会把对方全部歼灭。

基格像是要一个人守卫住城市般站在中央，德尔克·维拉德率领着骑兵冲了过来，

「我赌上勇士的荣誉，一定要把你们杀得满地打滚！」

听到他这么吼叫的瞬间，基格心中所有的容忍都消失了。

说什么勇士的荣誉，明明是个连没有力量去战斗的人也要强行拖下水，跟着他一起陪葬的人，也配说自己是勇士吗。

风在满怀怒火的基格身边呼啸着，发出了宛如恸哭一般的声音。

死者的愤怒没有民族之间的差异，那是在战乱中成为了牺牲品的无数灵魂的咆哮。在如暴风雨般倾泻而下的风中，基格的高高举起的左手迸发出耀眼的雷光。

「悲愤的灵魂啊，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化为岩魔海特瑞德(H a t e d)，歼灭我的敌人吧！」

基格手掌猛的拍向着地面，随着巨大的声响，地面卷起一道蓝色的闪电，出现了宛如巨人一般的魔兵。它们的四肢如同马匹的躯干一样粗壮，在那巨大的身形之下，德尔克·维拉德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而那所有的魔兵，手中都没有武器。

「摩羯座(B a r b i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大群的岩魔呈扇形展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刹那间，两支军队发生了冲突，岩魔们赤手空拳的把骑兵们打死，并将马匹也一同甩飞。

对异形军团的突然出现感到惊愕无比的骑兵，立刻被打乱了阵型，那所谓勇士的骄傲和名誉，也被一起粉碎殆尽。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名勇猛果敢的骑士一往无前的冲了进去。

「吾名为德尔克·维拉德！于毁灭中夺得荣誉的男人！」

岩魔的拳头从正面打断了马的脖子。德尔克·维拉德一跃而起，落地后，立刻举起长剑向基格猛冲过去。

基格也在正面接下并弹开了了德尔克·维拉德的剑，就这样交起手来。但此时此刻，基格正处于劣势。因为召唤了魔兵，自己的力量就会减弱。尤其是左臂，因为召唤了魔兵的缘故，所以几乎无法使用。

但是，他也没有想让魔兵帮助自己，基格之所以用那只手战斗，只是因为他认为对方是他应该亲自打倒的对手。

在这场殊死的战斗中，基格看起来稍微处于劣势之时，德尔克·维拉德的左手突然出现了破绽。基格全神贯注地一剑斩断了他的左腕。

德尔克·维拉德的左腕从肘部以下都完美地消失了，鲜血呈弧形喷涌而出。

但是，德尔克·维拉德的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

那不是威压的笑容，也不是暴虐的笑容。不可思议的是，在基格看来，那是一种满足的笑容。德尔克·维拉德带着这样的笑容不断挥舞着长剑。

在骑兵即将被魔兵们全部击溃的时候，二人之间的战斗也结束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剑已经折断了一半。尽管如此，他还是挥舞着已经只剩一半的剑刃继续战斗，当剑再度从剑柄处折断后，他又从腰部拔出匕首继续奋战。

持续不断的战斗下，德尔克·维拉德的脸色因失血而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当基格把他的右臂砍飞，并使出浑身的力量，意图将必杀之剑向他厚实的胸膛刺入的时候——德尔克·维拉德竟然就这样笔直地向前踏来。

剑刃立刻贯穿了德尔克·维拉德的身体，剑柄部分直直的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张开了嘴巴逼近了基格的脖颈。这个男人被基格的堕气斩断了双臂、又刺穿了胸口，只得来咬向基格的颈动脉。

因为他已经品尝过一次堕气带来的痛苦，所以就算是习(·)惯(·)了堕气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像噩梦一般的男人，用牙齿一下子死死咬住了基格护住脖子的左手。

附有铁片的护手被咬破，基格在战栗之中放下剑逃开了。

不是躲开攻击，而是想要尽快远离这个男人，所以逃开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胸前被剑贯穿，就这样站在那里，满足地笑了起来。

他嘴里咬着被撕裂的护手的碎片，看着战栗的基格，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护手的碎片从嘴里掉了下来，

「我的儿子……大家的家人……最后的流血……」

他就这样微笑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基格才发现，这个男人在战斗中故(·)意(·)让他砍断了自己的左腕。

「是为了……公平地战斗吗……？」

基格这样战战兢兢地问道。但是德尔克·维拉德没有回答。

在他的背后，锋利的剑刃像一座墓碑一样直直地挺立着。

面色苍白的席拉出来迎接垂着头缓缓向前走着的基格，他的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剑。

席拉脸上露出强烈的恐惧，基格停下了脚步。

「结束了……他们都死了。」

基格断断续续地这么说着。席拉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捂在嘴角的洁白双手在微微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席拉面前展示“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

之前，席拉都是从后方的营地里看到的。她从来没有以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看过，感到害怕也再正常不过。正在基格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德尔克·维拉德死时的样子。我的儿子……大家的家人——那个男人说着这样的话死去了。一种想法突然涌上了基格的心头。那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在妨碍和平。

圣法厅之民中，有许多人被那个男人掠夺、杀害。如果圣法厅提起这件事，这边就没有解释的余地了。即使那些是必要的掠夺，但是造成了民众的死亡也是事实。

在和平中，那个男人无论怎么挣扎，都是罪人和阻挠者。

那么就只能在战斗中死去，消去自己的存在和祸根。事实上，德拉克洛瓦不也说过吗，他们不再是维拉德之民了。那个男人的家人们也许会因此感到羞愧，但他们也不会再因为被视作危险的存在而被排除掉。

他是不是以自己的死为代价，把自己的家人托付给了他们呢——

「最后的流血……」

基格喃喃自语道。这是德尔克·维拉德最后的遗言。那个男人是这样说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人会认为他的死是美好的。

「……他们都死了。」

只有这是事实。之前被需要的战士们，现在已经被当作无用的东西抛弃了——仅此而已。

「基格……」

回过神来，基格发现席拉在自己身边伸出了手。

席拉的脸上，清澈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别哭……」

说完这句话，基格发现自己也在哭泣，

「我，很可怕吗……」

基格声音颤抖的问道。

席拉摇摇头，双手放在基格的肩膀上，默默地把他抱在怀里。

「那个男人……德尔克·维拉德，一直生活在大家的恐惧里……」

席拉的右手轻轻搂住呢喃着的基格，将他的头缓缓拉近，放在自己的肩上。

「是民众要求他们这么做的，因为他们需要强大的战士。但现在他们被抛弃了。」

「你做得很好，基格……」

「我，很可怕吗…」

「你和他不一样……」

「没区别……」

「基格……」

「没有什么区别……」

席拉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基格。然后用她的圣性——还有她的存在，慢慢地平息基格汹涌的内心和堕气。

「让我们埋葬他们吧，基格……为死去的战士祈祷，希望他们所流的血，可以成为最后的流血……」

基格伏在席拉纤细的肩膀上，脸上沾满了鲜血和泪水，一遍又一遍地点着头。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第三章 另一个自己

在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壮烈地死去之后，和平终于得以实现。

而在仅仅几年之后，罗姆鲁斯的妻子伊尔米娜也去世了。当时，无论是维拉德之民还是圣法厅之民，都无差别地参加了葬礼，并再次立下了共存的誓言。

德拉克洛瓦剑士团的一部分则驻扎在附近的几个据点里，在德拉克洛瓦和罗姆鲁斯的要求下行动，不久后便独立了。其中一个就是基格最初所在的骑士团。

「……这个圣地，是我们取得的第一个大成就。」

基格对着湖边低声说道，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德拉克洛瓦……」

这时，湖面之上，被埋没在花丛下的亡灵们似乎一齐向基格伸出了手，基格静静地移开了视线，带着严肃的表情转身离去。

然后，就在他直接进入森林的瞬间——

基格本能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立刻向后方跳去。

在旋风般的跳跃的间隙，他将扛在肩上的铲子柄部举到了眼前。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铲子柄部。

“咚”

然后就在基格的眼前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被弹开了。

那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如手掌般大小的小石头——它准确地追逐着跳跃的基格，向他脸上飞来。

着地后，基格又马上向右手方向跳去。

就像是是看穿了基格的落地位置一样，又有两颗小石头以更快的速度飞过来了。

一颗瞄准了头，一颗瞄准了胸口——都准确地瞄准了要害。

基格轻松地躲开了两颗石头，落到了地上。

同时，他把铲子转动了一圈，将铲子的头部插在了右后方的地面上。

咚——！

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用力，但铲子却深深没入了泥土。

伴随着铲子击穿地面的声音，迅速接近基格背后的那个黑影猛地跳了起来。

基格已经察觉到，这个黑影正是扔出小石头的人。

黑影扔出小石头，再高高跃起，意图窜到基格的身后。

所有的小石头都是从不同的方向飞来的。黑影在周围无声无息地迅速移动，同时一个接一个地投出小石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有很多人在四处投出小石头一样。

然而，其实对手只有这个黑影一人而已。

「你是什么意思？」

基格半背对着黑影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拔出剑来，但是，飞来的东西实在是过于“柔和”了。

没有任何杀气，只是一块普通的小石头而已。

但另一方面，没有任何杀气这件事也引起了基格的警戒。因为没有杀气，就很难判断对方的存在和意图。对于刺客而言，这是很高明的做法。

「……当您走进树林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黑影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

「我想要考验您……」

与此同时，黑色的身影悄悄远去，逃离了基格的警戒。

终于，基格完全转过身去。

「基格·瓦尔海特——。」

黑影叫出了这个名字。

「考验什么？」

黑影——托尔，用窥视的眼神注视着基格，小声说道。

「杀死了父亲的，您的力量……所以才向您出手，我向您道歉。」

他低下了头，语气温和地说道，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不用道歉。」

基格以不亚于托尔的淡然说道。

「你随时都可以来试试。」

这随意的一句话，源自于基格的绝对自信，同时也是对托尔的严厉斥责。

这句话意味着，基格随时都能应(·)付(·)托尔的袭击，是有着侮辱意味的一句话。

托尔抬起头，微微皱起眉来。

「真的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无声地拔出了刀。

「没关系。」

基格拔出铁锹，转了一圈，扛在肩上，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托尔。

「但是，我也不会被杀掉。」

那是正在判断托尔在这片土地上所担任的角色的眼神。

「杀掉……」

托尔摇了摇头，就像是刚拔出了刀又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扔出去一样。

「我只是想确认而已……而且我对您的力量非常满意。我没有别的意思。」

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一般，托尔凭着野性的直觉明白了对方比自己更高一筹。

这样的直觉让托尔得以活到今日。如果觉得对方难以对付，他就会立刻撤退，等待新的机会。这个青年实际上更适合当暗杀者，而不是战士。

「我并不怨恨您，倒不如说是感谢您才对。」

托尔严肃地说。可是基格却一脸严肃地反问道。

「感谢——？」

「对父亲，德尔克·维拉德的死感到高兴的，并不是只有你们。」

「高兴……」

「是的。我和所有渴望和平的人也同样感到高兴。你也是吧？ 」

基格没有回答。他几乎完全无视了托尔的话，转移了话题。

「我的从士，你在附近见到过吗？ 」

「是的。承蒙她的关照。」

托尔的这个回答超出了基格的预料。基格皱起眉头，托尔把诺薇儿出现在雷奥尼斯面前的经过简要地告诉了他。

「雷奥尼斯大人很高兴见到诺薇儿殿下。」

罗姆鲁斯曾经说过托尔经常沉默不语，但现在他却兴奋地对基格喋喋不休。奇怪的是，他甚至表现出敬慕基格的样子。

「她一出现，雷奥尼斯大人就能走路了……没错，“监看者(艾 尔 塔 夏)”……我认为诺薇儿大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托尔的话语让基格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诺薇儿应该没(·)有(·)使(·)用(·)眼睛的力量，因为诺薇儿的幻视之力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控制人类的腿。

诺薇儿之所以站在雷奥尼斯面前，仅仅是为了让他缩(·)短(·)目(·)标(·)而已。

恐怕是因为之前雷奥尼斯制定了远远超过自己极限的目标，而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了吧。

诺薇儿看穿了这一点，并且勇敢地站在雷奥尼斯面前，为他指明了只(·)要(·)努(·)力(·)就(·)能(·)达(·)到(·)的(·)距(·)离(·)，这给了雷奥尼斯到(·)最(·)后(·)也(·)不(·)会(·)摔(·)倒(·)的自信。

但是，基格并没有挑明这件事，只是静静地听着托尔的述说。

「我必须回到雷奥尼斯大人的身边了，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基格点了点头，和托尔并肩向湖边走去。

就在两人回到诺薇儿他们身边之前，基格低声说道。

「我不会为任何人的死，而感到高兴。」

这是对托尔刚才所说的，可能为父亲的死感到高兴的话的回答。

托尔停下脚步。他看起来很惊讶，就好像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过了一会儿，托尔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我也是。」

他一边回答，一边向基格的身后追去。

「自从我父亲死后，无论任何人死了，我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托尔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啊，是狼男和……唔……托尔。」

爱丽丝心喊道。刚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说过要称呼托尔为“影子”，然后还约定好了要给他起一个别的绰号。

「基格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诺薇儿猛地站起来，前去迎接基格和托尔。

诺薇儿刚刚才从雷奥尼斯那儿听完基格在这片土地上战斗的往事。在基格不在场的时候听到他的过去，让诺薇儿心中有种内疚感，然后，

「啊……我有在完成任务的……那个，绝对没有偷懒……」

她想起基格让她巡查周围一带，于是慌忙掩饰道。

「待会儿再问你。辛苦了。」

基格充满信赖的话语，立刻让诺薇儿欣喜得满脸通红。

「好的。」

雷奥尼斯惊讶地看着诺薇儿。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我的从士受你照顾了。谢谢。」

雷奥尼斯茫然的眼睛慢慢地从诺薇儿转向基格。

「不……希望我没有妨碍到你的任务。」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感觉像是不自觉的说出了这些话一样。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轻轻靠近。

「啊……啊啊，拜托了，托尔。」

托尔抬起雷奥尼斯的身体，想将他放到轮椅上。

这时，基格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一刻，对于基(·)格(·)的(·)注(·)视(·)，雷奥尼斯内心涌起了强烈的抵抗心情。

「嗯、嗯……我自己来。」

「啊……雷奥尼斯大人？」

他突然从托尔身边挪开，用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但是立刻失去了平衡。

他本来试图坐在轮椅上，却发出巨大的声响摔倒在地。

「雷奥尼斯？！」

「你，你还好吗？ 」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急忙走了过来。但是在那之前基格更快一步，

「没必要勉强。」

他抱起雷奥尼斯，迅速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然后把他放回轮椅上。

雷奥尼斯满脸通红地低着头，用拳头擦拭着脸颊的泥。

诺薇儿焦急地看着他，雷奥尼斯转过身去，

「我没有勉强。」

「雷奥尼斯——。」

「真的没有勉强。」

他严肃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诺薇儿，眼睛里闪烁着尖锐的光芒，

「对吧，诺薇儿？」

雷奥尼斯那受伤般的目光，就像是被逼上了绝路一样。

而这时，诺薇儿还不知道雷奥尼斯究竟是为何而会受伤。

「是的……」

她也不得不悄然回应。

雷奥尼斯用紧握的拳头擦去脸颊上的泥土。

「……真的没有勉强。」

他用颤抖着的声音低声说道。

在圣堂的食堂吃完饭，基格正在喝着汤药。

「我做错什么了吗……」

诺薇儿喃喃自语着。爱丽丝心惊讶地挥了挥手，

「不会的，你想太多了啦。」

回到城堡之前的这一路上，诺薇儿一直回想着雷奥尼斯闷闷不乐的脸，心情莫名地沮丧。雷奥尼斯那受到了伤害的情感直接影响到了诺薇儿，让她感到很不好受。

如果是诺薇儿的话，心情低落的时候首先可以行动起来发泄情绪，而且身边的爱丽丝心也能给她带来安心感。但雷奥尼斯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托尔推着轮椅。但愿在城堡里能有一些使他着迷的东西吧。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呀？」

对于爱丽丝心来说，诺薇儿如此关心今天才刚刚见到的人，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总觉得他不像别人……就好像是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孩子？ 为什么？」

「他，和眼睛看不见时的我，你不觉得很像吗？ 」

被黑暗所包围，看不见前方，内心仿佛被孤独冻僵了一样，无法相信母亲的爱——这样的自己，若是在镜(·)子(·)的(·)映(·)照(·)下出现在眼前的话，应该就是雷奥尼斯的样子吧。

诺薇儿正在想着这样对我事情，基格突然问道。

「听说，你帮助雷奥尼斯让他能够走路了？」

「是、是的……不过，我并没有帮他很多……」

正如基格所猜测的那样，诺薇儿并没有用眼(·)睛(·)的(·)力(·)量(·)来帮助雷奥尼斯。

「只是，我真的看(·)到(·)了(·)，怎么做才能让雷奥尼斯走得更远……」

这不是医学上的知识，而只是一种模糊的理解，可以说，这是她在完全理解了雷奥尼斯的感情之后采取的行动。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诺薇儿自己都是从爱丽丝心和基格那里得到了这样的动力。但是——

「可是，除此之外……」

与此同时，诺薇儿也看到了雷奥尼斯现在的极限。他的腿根本不能走出十几二十步。如果是平地的话还好说，爬楼梯几乎是不可能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无论自己有多么努力，也还是无能为力——这份现实经常侵袭着的雷奥尼斯的心，而这种感觉也一点点地传达到了诺薇儿的心里。

但这时，基格说道，

「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在任务的间隙，你来帮他练习走路。」

「这样可以吗？」

「别让他太勉强自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雷奥尼斯会心烦意乱，也有可能会做出乱来的事来。而且，如果对腿的负担太大的话，甚至有可能会让他的身体一步也走不动。

「告诉他，没有改变继承仪式日程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诺薇儿的行动能够守护雷奥尼斯的心，而且这也确实有可能做到。

「就算走不了路，他也有作为这片土地后继者的资质。」

罗姆鲁斯也承认这一点。也许正因为如此，罗姆鲁斯才会让儿子追求霸气和勇猛，并对他寄予了过高的期待。这也正说明了罗姆鲁斯是多么信赖自己的孩子。

基格在今天和罗姆鲁斯的谈话中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罗姆鲁斯也希望有人能支持自己。可是他又压制住自己，没有去寻求儿子的帮助，不曾想到这反而伤害了雷奥尼斯。

罗姆鲁斯也没办法吧。所以他才想尽快隐退，从儿子身边抽身。这之后，就看雷奥尼斯要怎么展现自己了。

「一步一步的前进是很重要的。他只需要成为能够教导领民的领主就可以了。」

基格这么说道。如果雷奥尼斯做到了，那么那些同样遭受苦难的人们将会得到巨大的勇气。最重要的是他展现出了与勇猛不同的自身的价值，这才是真正和平的时代已经到来的证据。

因此，让雷奥尼斯成为领主，这件事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听基格这么一说，诺薇儿的脸上立刻恢复了花朵般的笑容。

「是，我会告诉雷奥尼斯的，谢谢。」

她感到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无论如何，她都想把这个想法告诉雷奥尼斯。

「世界上明明不全都是坏事，但是那些人却感觉在钻牛角尖呢。」

爱丽丝心感叹道。她难得地完全赞同了基格的话。

「影子……不不，托尔，竟然会因为狼男把他的父亲杀掉了而表示感谢。」

爱丽丝心似乎对那个奇妙的影子青年很感兴趣。

「你听说我杀了托尔的父亲吗？」

基格插了一句。诺薇儿慌忙伸出双手，

「绝、绝对不是想打探之类的……我只是想了解基格大人的工作……」

一想到可能会被骂，诺薇儿紧张得缩成一团，但是基格却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

「你怎么看？」

他反问道。诺薇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明白了提问的意图。

「雷奥尼斯和托尔先生，似乎都不认为基格大人是敌人。」

不如说是仰慕吧。诺薇儿的理解是——雷奥尼斯和托尔似乎很乐意跟随他们一起去旅行。

基格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诺薇儿稍微改变了姿势，坦率地说道。

「我在从雷奥尼斯那里得知基格大人的事情后，更想要帮助您了。」

也就是说，她也想要参与到基格那些从过去持续到现在的战斗中去。

不仅仅是为了击溃敌人，而是为了保护更多东西而战。

「现在，我还不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是什么——但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时，诺薇儿想起了在街上环视四周的时候感觉到的违和感，

「我看见有很多道路都通向湖边。」

这正是她作为从士的职责所在，她又详细具体地说明了那是怎样的道路，是如何延伸的。基格认真地对她的每一个报告都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清楚。」

「是……是的。」

「目前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再看看吧。」

「是的。」

「以防万一，我现在要先告诉你。」

诺薇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对于诺薇儿来说，这是最不祥的词语。

「妈……妈妈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丢下我……」

死掉了。这个词语卡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

「别担心，这是为了确保能生存下去而准备的计策。」

就像是为了以防天气不好而先去买把伞一样。

基格平静的语调让差点哭了出来的诺薇儿感到一阵安心。

「如果人手不够的话，矮个也要去工作。」

「矮、矮个什么的！……啊，这次，我也要工作了吗？」

「根据情况吧。」

「那么，基格大人是认为这片土地与战乱有关吗？」

「但愿不是这样……」

基格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诺薇儿传达了以防万一时的对策。

不久后，基格突然问了问准备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的诺薇儿。

「……你觉得我可怕吗？」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爱丽丝心也是一愣。

「的确……基格大人的力量很可怕。」

诺薇儿一边说，一边握着那根宝杖，微笑着说道。

「但是基格大人并不可怕。」

那正是诺薇儿所知道的教义。力量就像一根手杖，如果随意挥舞它的话就会成为威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基格本人，对于诺薇儿而言绝对不是威胁。

「嘛，狼男也真是的，要是眼神稍微和善一点的话，就不会让人感到害怕了。」

爱丽丝心亲切地说道。嗯……这让基格陷入了沉思。

回到修道院的房间，诺薇儿横躺在床上。

「真想快点变成大人啊……」

她一边将侧脸埋在毛毯里，一边扭来扭去地说道。

「哦，又是这件事？ 诺薇儿也太急躁了啦。」

爱丽丝心语调轻快地说着，飘落在床边的一张小书桌上。

「因为……」

诺薇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即便如此，这样的心情还是会涌上心头，然后变成话语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来。

「快点，到早上吧……」

如果不能突然成为大人的话，至少希望能早点天亮吧。

现在，正是她一天之中可以脱离作为从士这个角色，能够休息的时候。

如果自己能更加享受这段自由的时间就好了，但与此同时，诺薇儿也露出自己不是从士的一面，那个不是从士的自己，也就会突然想出各种各样的事情。

「席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是从士的那个诺薇儿，用爱丽丝心也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着。

即使是谈论过往的时候，基格也不会轻易吐露出内心的想法。这只是诺薇儿含糊的推测。她隐约察觉到了基格对那名叫席拉的女人所抱有的感情，不由得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像是想从那压迫而来的沉重感中逃出来一样，她瞥了一眼爱丽丝心，

「嗯……好像不太合适。影子、影子……还有别的绰号吗？ 。」

她正在不停地思考着该给托尔起个什么样的绰号。

「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一个奇怪的约定呢。竟然这么认真地想要一个绰号，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话虽如此，她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严肃。诺薇儿不想打扰爱丽丝心，只得茫然地望着天空，仿佛就这样被沉沉的思绪带动，恍惚地在空中徘徊。

「基格大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虽然这么喃喃自语着，但是她也没有用万里眼去看看基格所在的地方。因为，如果那样做了的话，她恐怕会更加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现在没有和基格在一起吧。

诺薇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嘴里似乎有种莫名的苦涩。

仿佛口中喝下麦酒时那关于苦涩味道的记忆，突然又苏醒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诺薇儿在和基格一起吃完早餐之后，整个上午都在城里转悠。

中午，她和基格在圣堂里碰面，一边吃午饭一边讨论城市的情况，但是除了发现几条通向湖边的路之外，也没有别的结果。

到了下午，诺薇儿去了湖边。在那里，她又见到了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坐在轮椅上，和托尔一起望着洒满阳光的湖面。

湖上栖息着从河里漂来的鱼，漂浮着用来捕鱼的小渔船。

这是一个充满圣性、深不可测的湖。即使拥有万里眼的诺薇儿，也无法轻易看清水底的情况。如此巨大的湖泊所散发的圣性的光辉半遮住了诺薇儿的视野。即使诺薇儿向湖底看去，也只能模糊地看见昔日建筑物的遗骸轮廓像墓碑一样排列着。

当诺薇儿走近的时候，雷奥尼斯似乎早已注意到了她。他轻轻地把手放在轮椅的轮子上，再用自己的手臂转动，慢慢地转过身来。

「你好，诺薇儿。」

他露出一个无忧无虑的微笑迎接着诺薇儿。

「你好，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明朗的表情让诺薇儿松了一口气。她走到他所在的地方。

托尔依旧沉默，没有任何气息地站在那儿，爱丽丝心向他飞过去。

「你好吗，托尔？」

听到这个问题，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绰号我还在考虑噢，再过不久我就会想出来的。」

「是的。」

「好，那你就等着吧。」

「我很期待。」

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之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真是一个美丽的湖啊。」

诺薇儿望着湖面说道。

「澄澈之镜(夏 奥)——。」

雷奥尼斯一边看着湖面，一边喃喃自语。

「湖底沉睡着一个怪物，它的出现是为了毁灭这个世界……」

「是这个地方的传说吧？基格大人告诉过我。」

「沉睡在澄澈之镜(夏 奥)之下的东西——有时候，我感觉那个湖底沉睡着另一个自己，我觉得我可能一直在等待他的醒来。」

「另一个自己——。」

不知为何，诺薇儿跟着说出了这句神秘的话。

「结果出现的不是怪物，而是你，诺薇儿。」

雷奥尼斯耸了耸肩，诺薇儿轻声笑了起来。

「怪物更好吗？」

「谁知道呢——。」

雷奥尼斯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回应道，

「不过，多亏你的出现，继承仪式的日程不必改变了。」

「那是你原本就拥有的力量，雷奥尼斯。」

「是你让我能够正确地使用它，是你告诉了我它的极限。」

雷奥尼斯真诚地看着诺薇儿。他一脸严肃地承认自己曾经定下了远超极限的目标这一荒唐行为。说实话，诺薇儿对这个少年的聪明才智感到些许惊讶。

「你能自己说出这句话，我觉得很厉害，雷奥尼斯。」

这时，雷奥尼斯低下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害羞了。随后他马上抬起头，直视着诺薇儿，这毫无疑问是骄傲的表现。

「我一直在等你。我想练习走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陪我。我想让你用你的眼睛见证我能够走到多远。」

对于诺薇儿来说，这确实是一句令人高兴的话语。因此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一起努力吧，雷奥尼斯。」

诺薇儿这样说道，仿佛在鼓励可爱的弟弟一样。

从那以后，诺薇儿每天午后的时间都和雷奥尼斯一起度过。

雷奥尼斯努力地确认自己腿部的力量，并学着如何迈步。诺薇儿看着这一切，告诉他一些自己模糊的感觉。比如如何正确的发力，走路的正确姿势之类，雷奥尼斯则是一个接一个，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这些方法。

另一方面，基格对这片圣地仍然抱有疑惑。虽然在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因为感受到的那些许违和感而在城市中巡逻。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圣地正在助长各地的纷争，因此爱丽丝心对此毫不怀疑。

「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很和平呀。」

「反过来说，也没有证据表明这片土地没(·)有(·)参与战乱。」

「狼男真是的，疑心怎么那么重啊……不过，反正我每天都很开心，所以没关系。」

爱丽丝心总是那么轻松。如果说她有什么顾虑的话，那就是她还没有想出托尔的绰号。

「非常抱歉……我会观察得更仔细的……」

诺薇儿花了很多时间陪着雷奥尼斯。因为继承仪式的日期已近，所以她想要帮助雷奥尼斯。但是同时她的身上还有基格的任务，因此心里很苦闷。

「你就这样跟着雷奥尼斯吧。」

「可是，基格大人……」

「雷奥尼斯是这片土地的未来。帮助他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好……好的。」

让雷奥尼斯成为领主，是这片圣地的新的前景——这才是现在这个阶段最显而易见的真实。

「总觉得，好像有了个弟弟……」

诺薇儿的脸一边变红，一边诚实地诉说着不能放任雷奥尼斯不管的心情。

「雷奥尼斯的情况怎么样了？」

「非常的努力。而且——他知道的东西多得难以置信。」

那是在这几天里，最让诺薇儿惊叹的事情。雷奥尼斯的头脑几乎不像是少年的头脑，他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广阔视野和深厚的见识。

「关于圣法庁，还有“银之圣女”之类的事，他都知道很多……」

最令人惊讶的是，他仅仅是瞥了一眼诺薇儿的宝杖，

「还有就是杖(·)之(·)教(·)诲(·)。“银之圣女”那独特的关于力量的教义。」

雷奥尼斯就能语气平淡地述说出那些连诺薇儿都只是最近才知道的事情，这证明他还这么年轻，就几乎翻阅了所有的圣典。

从耕地的种植方法，到圣印的知识，再到医术和兵法，他可以说是知识的源(·)泉(·)。

「只要是见过或者听过一次的事情，他全部都能记得住。这也太可怕了……」

比如说，他可以一字不差地回忆起诺薇儿来到这里后与自己之间的谈话。连过去是谁、在哪里、说了什么话，雷奥尼斯都能复述得非常流畅。

他的记忆力非常惊人。而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推理能力。

他仅仅依靠微薄的信息就能立刻看穿各种各样的东西，并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们是在追讨德拉克洛瓦吧。但是德拉克洛瓦目前的立场相当有利呢。」

已经知道了基格的任务后的雷奥尼斯，饶有兴致地说道。

「他盗走了一个古老的秘仪。虽然圣法厅也想让大家一起去追讨他，但却因为害怕秘仪的存在被各种各样的人知道，所以只能让信得过的人去追讨。而德拉克洛瓦在到处试验那个秘仪，其实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如果圣法厅因而让许多人去声势浩大地追他的话，就会把秘仪暴露给大家，反而给圣法厅造成威胁。」

因此，圣法厅也没有组成大规模的搜索部队，仍然放任德拉克洛瓦在各地流窜。雷奥尼斯这样断言道。

「德拉克洛瓦，应该马上就要举兵了。」

「诶——？」

「德拉克洛瓦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寻找一片适合那个古老秘仪的土地。但是每个地方都有圣法厅的军队在守护着，所以他只能召集军队进攻。德拉克洛瓦之所以在各地制造战乱，是为了和圣法厅正面作战做准备。最多还有半年，或者一年……总有一天会爆发战争的。」

「战争……？」

「是的。德拉克洛瓦一定会抱着毁灭圣法厅的心情去进攻的。」

雷奥尼斯带着一脸毫无顾虑的笑容，这样断言道。

「——雷奥尼斯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是……是的。他说德拉克洛瓦会发动战争……」

诺薇儿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因为她见到基格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和我看(·)法(·)相(·)同(·)。」

基格语调沉重地说道。诺薇儿瞪大了眼睛。

「嗯，雷奥尼斯，总觉得他是个会思考很复杂的东西的孩子啊。」

爱丽丝心悠闲地说。但是诺薇儿一下子惊呆了。

雷奥尼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圣地。尽管如此，他却能够得出与巡视过各地、经历过无数战争的基格相同的结论，已经可以说是天才了。

「德拉克洛瓦确实会举兵……正因如此，我现在才不得不追讨他……」

一边这么说着，基格的内心也对雷奥尼斯也有了全新的认识。但是有一个明确的疑惑，那就是相对与基格来说，雷奥尼斯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雷奥尼斯有十足的成为领主的资质……」

「是、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诺薇儿看起来有点开心地说道，就好像是自己可爱的弟弟得到了表扬一样。但不安的是，雷奥尼斯的身心和他的头脑之间无法达成平衡。正因如此，诺薇儿才会陪在他的身边告诉他应该做的事。

「直到继承仪式，你都可以一直守护着他。」

基格这么说道。诺薇儿坦率地为此感到开心不已。

当天夜晚。罗姆鲁斯独自离开城堡，走进了鲁米纳斯教堂。

他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站在一个类似大厅的地方。

大厅中央的祭坛上，排列着闪烁锐利金属光泽的厚厚的板状物。

板状物上刻着复杂的花纹，罗姆鲁斯默默地取下其中一个放在手上。

突然间，花纹发出了闪电般的光辉，白色的光辉照亮了地下大厅。

光辉在罗姆鲁斯的手中慢慢收束，不久后出现了新的物体。

那是像被切成正方形的水晶一样的东西——圣印的原型。

金属板上的东西，就是这座教堂继承下来的圣印的原盘。其存在意义便是为了将过去圣克雷马提斯所带来的圣印之力流传给后世。

管理圣印的原盘，并用它的力量创造出丰壤的土地。这就是圣堂的主要职责。

在鲁米纳斯圣堂里，有着代代继承下来的有十五种圣印。在漫长的岁月里，就是这些圣印的力量帮助人们将河流引向一处、建造湖泊、培育耕地。

正当罗姆鲁斯继续制造圣印的原型时——突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祭坛后面。

「是托尔吗？有何事汇报。」

影子走近，在罗姆鲁斯身旁跪了下来。

「这是来自混在粮食运输队伍中，分散在各地的密探们的报告。物资被送到了九个反叛的骑士团、七个蛮族的人民手中，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

「和(·)预(·)想(·)的(·)一(·)样(·)吗——。」

「是的。所有的利害关系都和预想的一样，反叛的骑士团和蛮族开始在各地掀起动乱。同时也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切和圣地夏奥有任何关系。」

「从圣法厅的角度来看，反叛的骑士团和蛮族似乎是同时起义的。那么物资是怎么送达的，应该也不清楚吧……」

「是的。」

「基格也晚了一步啊。不，应该说是我们刚好赶上了吗。」

「一切都在按照雷(·)奥(·)尼(·)斯(·)大(·)人(·)制(·)定(·)的(·)计(·)划(·)进行。」

「嗯……在这片圣地上寸步不移，就可以操纵各地的利害关系，制造动乱……」

罗姆鲁斯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虚空，

「我的儿子，真是很可怕啊……」

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道。

「正因如此，现在才要举行继承仪式。基格和圣法厅迟早会发现的。准备得很好。」

「是——。」

托尔正想直起身子的时候，

「等等。还有一件事。不要对基格的那位从士出手。只要抓住她就好。」

「只是抓住……吗？」

托尔不禁反问道。即使是女人和孩子，但是只要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罗姆鲁斯也会毫不留情地做出牺牲。然后，罗姆鲁斯再次说了一遍。

「是的……不要杀那个少女。等到事情结束后，就放了她吧。」

托尔虽然有些困惑，但并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是上了年纪了吗——）

即便他在各个地方引起战乱，也不想看到少女在自己眼前死掉。只能认为是罗姆鲁斯的霸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了。

但是——托尔想着。如果不是那个少女，而是别的孩子的话怎么样呢。

罗姆鲁斯会毫不犹豫地命令他去处理掉吧。他总觉得应该是那样。

雷奥尼斯也好，罗姆鲁斯也好，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那个少女呢——

「很在意吗。」

突然，罗姆鲁斯不同寻常地问道。托尔有点慌张地低下了头。

「终究是花丛之下的事了——不必在意。只是我老糊涂了而已。」

罗姆鲁斯看穿了托尔的心思，轻轻的笑了。他的样子充满威严，看起来并没有老去。托尔垂下的头越来越低。

「使用这(·)个(·)，就可以封住基格的力量。我们要攻击那个男人最大的弱点。」

罗姆鲁斯双手举起刚刚制作出来的圣印原型，如此说道。

在灯光之下铺展开来的是一张巨大的地图。

这张地图足以铺展在可以容纳十人以上的圆桌上。

这是一张详细的阿尔卡纳大陆的地图。

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凝视着地图。

他的左手拿着刚从各地送来的报告书。

右手握着一捆裁缝用的针。有红、蓝、绿，涂成十几种颜色的各种各样的针。

突然，雷奥尼斯用拿着报告的手移动了一下轮椅的轮子。

他朝着地图的南面移动，不久后，向着某一点，伸出了握着针的手。

「红色——不，还没那么红。淡一点的——橙色。」

在认真地选好了颜色之后，他郑重地将一根针插在地图的一个点上。

「大陆南部相对比较容易移动。如果要掩护德拉克洛瓦的话，就在这里吧。」

这次，他把蓝色的针，分别插在了地图上三个不同的地方。

「这里是黄色吗。现在这里的战乱结束了——深黄色吧。」

他拔出插在上面的蓝色的针，取而代之的是，用黄色的针插在了那里。

实际上，这张地图，已经被五十种以上颜色的针扎得密密麻麻。

这片土地的利害关系、战乱的状态、生产量、居民数量、城堡的兵力、道路是旧还是新，全部都用针将之精密的表现了出来。

令人惊讶的是，地图上除了地名以外，什么都没有记录。各种信息全部通过针的颜色得以体现。光是要记住每种颜色的针意味着什么，这就已经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了。但是雷奥尼斯仅仅只是看着这些针，

「能够招兵买马，同时又可以瞒过圣法厅的耳目的话，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简直就像是直接读出写在书本上的内容一样。接着，

「离那(·)里(·)最近，最古老的都市……」

雷奥尼斯的视线，在地图上滑动着，

「圣地迪优汉……」

他伸出手，将鲜红的针扎进地图的一点。

「德拉克洛瓦一定会在这里最先举兵……然后，想要帮助他的话，就只需要把周围的人都调动一下就可以了。真是的，这种事本来应该那个男人自(·)己(·)来(·)做(·)的，现在居然强加给我。」

他以讨厌的语气说道。那个男人，也就是自己的父亲——指的正是罗姆鲁斯。

罗姆鲁斯从一年前就开始协助德拉克洛瓦，雷奥尼斯就这样被下命制定详细的计划，以协助父亲。

他松了松僵硬的肩膀，转了转头，活动了一下后，把报告书和针放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在大得足以填满墙壁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放着不同的报告书。

他转动轮椅的车轮，来到了阳台。凉爽的夜风吹过，吹散了雷奥尼斯的金银色头发。在黑暗的另一边，可以看到月光下闪耀着的巨大湖泊。

「我也差不多厌倦天天看着地图了……」

看着这张能够自由产生动乱的五彩缤纷的地图，他喃喃自语道。

「距离继承仪式，还有两天——。」

就在他这样低声说着的时候，在雷奥尼斯的心中，各种各样的感情炸裂开来，让他感到一阵痛楚。

有不安，有挑衅，有愤怒，也有憎恶。

然后，在那之中，不经意间，甜蜜的感情就像小小的泡沫一样浮现出来。

「诺薇儿——。」

光是说出那个名字，就让他心情激动。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一边这样想着，雷奥尼斯一边朝着诺薇儿所在的修道院方向看去。

房间里亮着几盏灯，其中之一可能就是诺薇儿。

如果能走到那里去的话。或许能在某扇窗前发现诺薇儿的身影，呼唤她的话——诺薇儿也许会回应着打开窗户，也有可能因睡着了没注意到。或者，尽管注意到了，也可能装作没注意到。

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行动和话语的呢——完全不知道。

想要事情能够这样发展的思想过于强烈，反而让他无法预测。

从第一次出现开始，这名叫诺薇儿的少女就一直在做超出自己预料的事情。

当他和诺薇儿说话的时候，就会想要一直说下去。

他只想看看她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表情，说些什么。

有时，他也会担心，她是否能听到自己的想法。

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就算只是两个人一起默默地看着湖也好——虽然雷奥尼斯是这么想的，但是因为想引起诺薇儿的兴趣，所以不经意间就会谈起一些话题。当然也有失算的时候。特别是关于战争的事情。要是当时没有说关于德拉克洛瓦的事就好了，那样的事情肯定没什么意思。如果不找个更开心一点的话题的话——

在这样想着的同时，雷奥尼斯想起了诺薇儿诚恳的眼神。

被诺薇儿看着的话，会觉得非常安心。

只要那双眼睛能看着自己，自己就高兴得想要哭出来一样。至今为止，雷奥尼斯所知的拥有那般眼神的人只有一个，而且那还只是模糊的记忆。母亲伊尔米娜的眼神——母亲常常用与父亲那冷峻的眼睛所无法比拟的、温暖而柔和的眼睛看着自己。

雷奥尼斯再也没曾想过还有人能够这样看着自己。

诺薇儿的眼神，让雷奥尼斯觉得是奇迹一般。那仿佛是射入冰冷世界的一道光芒。他想要接受那道光芒，想让诺薇儿的目光永远投向自己。

渐渐地，他明白了，那与其说是一种具体的想法，不如说是一种无法表达的思(·)绪(·)。

在那思绪的最高峰中，突然，雷奥尼斯感到一阵宛如针扎一样的冰冷刺痛涌上了心头。

诺薇儿看着基格的眼神——一想到这个，他的身体就颤抖起来。就好像是突然从温暖的地方被扔到了寒冷、空虚、痛苦的地方。

基格大人——诺薇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回响在雷奥尼斯脑海中，搅乱了雷奥尼斯的心。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呼唤自己的名字呢——这样的思绪，让雷奥尼斯伤心不已。自尊和自信都被撕裂开来，从心中的伤痛中，迸发出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情感。那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火焰，那股火焰烧灼了内心，又在全身上下从内到外、窜来窜去，让雷奥尼斯倍感折磨。

这时，诺薇儿的微笑突然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别小看我——！」

他情不自禁地大喊着，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甜蜜的回忆和心中烧灼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的感情，已经无从分辨了，但是无论哪一边都在雷奥尼斯的体内急剧膨胀，迅速成长。

「真无聊……」

他低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他体内烧灼的火焰的尖端从口中出来了一样。

「那个男人也好，基格·瓦尔海特也好，都很无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睛不再看向诺薇儿所在的修道院，而是看向了湖面。

「比起那种地图，还有更加有趣的东西存在……诺薇儿也一定会吃惊的。」

就好像诺薇儿在湖里一样，他低声说道。

「出现吧——。」

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向月光照耀着的湖面伸出双手。

「出现吧——。」

在他的心中，甜蜜的回忆和火焰交织在一起——诺薇儿的存在，湖中的怪物，就像是同一个东西一样，在雷奥尼斯心中融合在一起。

雷奥尼斯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是在封闭了全部心扉之后才会出现的凄怆的笑容。

「快出现吧——。」

雷奥尼斯一边笑着，一边温柔地向湖底低声呢喃着。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第四章 祝福之日/地狱之歌

在城堡的大厅里，回荡着赞颂圣地夏奥和平誓约的歌曲。

这一天——在城堡的大厅里，城里的大人物们聚集在一起，准备参加继承仪式，诺薇儿被特别安排在前排的座位上，等待着雷奥尼斯的出现。

爱丽丝心不见了身影，而基格则拒绝了宾客的待遇，手里拿着铲子，站在了舞台旁的士兵们之间。在这里，如果有意外事件发生，基格马上就能展开行动。

如果这个圣地在谋划着什么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在继承仪式的前后有所行动——基格做出了如此判断，并告诉了诺薇儿。

然而，现在的诺薇儿半点儿心思都不在这。她现在心中满是不安与紧张。

究其原因，则是因为领主的宝座。现在，罗姆鲁斯正站在那个宝座前，圣职者正在两边唱诵圣歌。雷奥尼斯即将登上那个宝座，但问题是那里的阶(·)梯(·)。

阶梯的数量并不多，只有三段而已——只要登上去，就能到达领主的宝座。

但是，雷奥尼斯能用自己的双腿登上去吗？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训练是在平地上进行的，根本没考虑过还要登上阶梯。

光是看着那个阶梯，诺薇儿的胸口就好像被有一种喘不上气的不安。

如果，雷奥尼斯连一阶阶梯都登不上去的话——那岂不是又一次给雷奥尼斯的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吗。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还不如现在就中止这个仪式。

在诺薇儿罕见地抱有消极心态的同时，继承仪式也正在一刻不停地进行着，终于，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被托尔推着进入了大厅。

在众人的注视下，轮椅在领主的宝座所在的台阶之前停了下来。

太远了——！诺薇儿差点叫出声来。这样的话，雷奥尼斯在登上阶梯之前还要走好几步。雷奥尼斯在这里又要尝试超越自己的极限。诺薇儿看着这样的情景，差点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已经无路可退了。雷奥尼斯是自愿置身于这种场合的。

诺薇儿能做的只有静静地注视着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慢慢抬起身子，从轮椅上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托尔轻轻地、尽量不太引人注目地推动了一下轮椅。

这让雷奥尼斯稍微得到了一些助力，使他能更容易地站起来。

雷奥尼斯静静地站了起来。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站在领主宝座之前的父亲。

雷奥尼斯的那个身姿，让人们微微发出了惊叹。

而对于诺薇儿而言，能看见他凛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雷奥尼斯没有就此停下。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他慢慢地伸出右脚。

他忍受住一切痛苦，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向前迈出了一步。

接下来，虽然步伐非常缓慢，但他确实地迈出了第二、第三步，就这样继续前进着。

周围人们那低沉的惊讶声中明显的带上了了一些感动。罗姆鲁斯在领主的座位前等待着自己的儿子，而在他严峻的表情背后，似乎也怀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喜悦。

第四步。雷奥尼斯气势依旧，用尽全身的力量抬起了右脚。

第五步。雷奥尼斯踩在了阶梯上，开始登梯。他将左脚抬到了比之前还高一倍的高度，踏在了阶梯上。诺薇儿颤抖了。雷奥尼斯终于登上了阶梯。

紧接着，他的右脚在踏出了第六步——踏上了下一个阶梯。当雷奥尼斯的双脚登上第二层阶梯时，诺薇儿不由得流下了眼泪，然后慌慌张张地擦拭掉。

然后下一刻——诺薇儿立刻变得面如土色。

雷奥尼斯仿佛失去了力量一般，停在了最后一级阶梯前，没有继续前进。

他全身僵硬，若是在一瞬间放松下来，就会摔倒下去。

看见仿佛站在地狱深渊之前的雷奥尼斯，诺薇儿的心中已经难以忍受了。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努力了。能做到那种程度不就已经足够了吗。这一刻，诺薇儿决定使用眼睛的力量。

使用幻视之力的话，应该多多少少能帮助到雷奥尼斯吧。虽然诺薇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原本幻视之力就是用来拯救伤患和病人的，是那位名为拉普洁尔的圣道女的力量。

据说，那位圣道女在面对伤患和疾病之时，只需要用眼睛看上一眼，就能够将其治愈。这样的话，自己在这个瞬间不是也能帮助到雷奥尼斯吗。对诺薇儿来说，雷奥尼斯正是另一个自己，诺薇儿无论如何也想要帮助他。

但是这种想法并没有派上用场，就在诺薇儿想要看向雷奥尼斯的脚的时候——雷奥尼斯的右脚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踏出了第七步。

他踩上了最上面的那一级阶梯。诺薇儿感到全身无力。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雷奥尼斯正动用全身的力量，抬起了自己的左脚，把它抬到和右脚一样高的地方。

终于，雷奥尼斯登上了领主的座椅。他的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实际上，他一定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雷奥尼斯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却仍然保持着平静的面容。他骄傲地抬头望着眼前的父亲。

这一次，诺薇儿的双眼止不住的流下了感动的热泪。

「现在，我将把领主的宝座，让位给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罗姆鲁斯的话语，在诺薇儿的耳中，听上去仿佛是遥远的事情。

罗姆鲁斯将象征着领主的首饰挂在了雷奥尼斯的脖子上，他手中握着的，正是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这是一把刻有圣印、并且只要握在手中，就会根据情况自动做出战斗动作的秘仪之剑。

拿到那把剑的瞬间，雷奥尼斯的身体微微摇晃。他的双腿已经到达了极限。

但是，雷奥尼斯已经不需要诺薇儿的帮助了。

因为罗姆鲁斯正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的肩膀，让他坐上了领主的宝座。

「此时此刻，圣地夏奥的新领主诞生了——。」

伴随着罗姆鲁斯高昂的宣言，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继承仪式结束之后则是庆祝宴会，城市中的人们也从城堡里得到了酒和食物。

在这样的喧嚣中，基格依旧站在台上的舞台旁。静静地眺望着大厅。

成为新领主的雷奥尼斯再次坐上轮椅，认真地接受着来自城里大人物们的问候。而诺薇儿正微笑着陪在他身边。

「这么看起来，他们还真像是一对姐弟。」

突然，影子托尔悄无声息地走近基格，向他打招呼。

「姐弟——？」

「我指的是雷奥尼斯大人和诺薇儿殿下。」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因为基格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诺薇儿大人，能就这样一直陪伴在雷奥尼斯大人的身边，顺便一提……城里的人们都在谈论，说长得很像。」

「很像——？」

「不不……不是指雷奥尼斯大人和诺薇儿大人……而是说诺薇儿大人，很像某个人……」

「某个人——？」

托尔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基格，小声说到。

「罗姆鲁斯大人有话要说。请过来一下。」

「果然，真是好累啊……」

雷奥尼斯笑着叹了一口气。在城堡的院子里。宾客们正兴致勃勃地参加舞会。

「辛苦了哦，雷奥尼斯。你很努力了呢。」

诺薇儿笑着回应道，其实她一直在寻找基格的身影。因为基格突然就消失了，而且就这样一直没有回来。

「那个……我要回去一次基格大人那里。」

诺薇儿无意中说出来的话，却足以让雷奥尼斯心神不定。

基格大人——这样的声音在回响。我要回去——这样的话语。理所当然，雷奥尼斯的身边并不是这个少女该在的位置，基格的身边才是。

雷奥尼斯把心中那冰冷的伤口埋藏了起来，说道。

「嗯，我知道了。本来还想和你多聊聊的，但是这里太吵了。」

「嗯嗯——。」

诺薇儿露出了一个客气的微笑。那是让人挂念的笑容——也是意味着她即将离开雷奥尼斯的笑容。即使不是现在，诺薇儿也总有一天一定会和基格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到那时，两人还能不能再见面都不一定了。

又或者是，诺薇儿也可能会因为被卷入纷争中而丧命。

但是即便如此，诺薇儿也不会后悔的吧。就像她母亲的死一样，她也会坚强的怀抱着自己的使命，为自己的理念以及那崇高的荣誉而战。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少女后悔呢——雷奥尼斯心中的某个地方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然后，雷奥尼斯的一部分内心，对这个想法感到很满意。这比起制作那种产生动乱的地图，肯定要更加值得期待吧。

「基格已经进到城堡里了。」

雷奥尼斯藏起了内心的想法，指向了城堡的方向。

「是吗。我没注意到呢。」

诺薇儿一脸想尽快见到到基格的样子，急忙朝城堡的方向望去。

事实上，诺薇儿心中确实有些不安。她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那么，雷奥尼斯。我先走了。」

「嗯嗯，请代我向基格问好。」

雷奥尼斯挥了挥手。诺薇儿迅速转身，快步走进城堡。

为了防止引起宾客们的注意，士兵们悄悄地跟上了诺薇儿。雷奥尼斯停止了挥手——等到了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再让士兵们拔剑把诺薇儿围住并抓起来。这就是雷奥尼斯的打算。

雷奥尼斯抬头向上看去，不久后，他看到城堡二楼的一个房间上窗户的窗帘被突然拉上了。这是计划正在顺利进行的信号。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继续跟你慢慢聊天了……诺薇儿。」

这样轻声说着的雷奥尼斯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0

基格把铲子扛在肩上，和托尔并肩走出城堡，来到了城外。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河流和耕地交错的一片地带。这里的堤坝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基格的身高，而且在关键的地方都刻有着圣印。刚经过堤坝的拐角，两人就来到了一片广场。

咻——响起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基格已经向前方跳了过去。

本应与基格并肩而走的托尔，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然后朝着走在前面的基格的脑后，挥出了从右手拔出的短剑。

基格完全识破并躲开了这一击。当他刚刚落地，回头看去的时候——托尔的身影不见了，而短剑的剑刃从基格的左侧出现，以他的脖颈为目标挥舞着。

在第一击之后，托尔也像影子般跳跃着，紧追基格的身姿。

剑刃划过之后，发出了一声烧焦空气般的声响，紧接着又飞舞出某种红色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托尔以为看见了鲜血。但是——实际上并不是。

基格迅速弯下腰躲过了短剑的第二击，在空中飞舞的，是他被削落了一些的红发。

紧接着，基格伸出左手，用戴着红色护手的手掌向着刺来剑刃的托尔的胸口，砰的一声推了过去。

仅仅如此，托尔的身体就被猛烈地向后方打飞了。

通过击打身体的中心，基格将袭击而来的托尔的力量就这样回击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托尔猛地后仰，勉强不让自己摔倒。

不知什么时候，托尔已经双手握着短剑。他本打算如果基格躲开了剑刃，就趁着这个破绽，用另一只手握着短剑再次刺过去。

但是，已经看穿了这一点的基格，直接把托尔的身体撞飞了。

「唔——」

胸口被击中的托尔气喘连连，不禁发出呻吟，

「不用道歉。」

基格淡淡地说道。语气随意得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一样。

「你真的是，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弱了——这个意思。基格会说出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刺激对方内心的话语，是非常罕见的。

果然，托尔毫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阴暗、愤怒和憎恨的表情。

「请不要把我和那个混蛋相提并论……那个把我母亲打死了的父亲……」

虽然语气很有礼貌，但他的声音的深处却带着浓浓的阴暗感情。

「你的母亲是因为瘟疫而去世的。这件事罗姆鲁斯也很清楚。」

但是托尔根本没有听进去。他耷拉着握着短剑的双手说道，

「如果能让你满地打滚，一定很痛快吧……」

「只有说的话和父亲一样吗？」

言外之意是，连你父亲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吗。

所有的表情真的都从托尔的脸上消失了。

人类的脸居然能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令人吃惊。

他的气息就这样渐渐淡去，不久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托尔并不是真的在现实中消失，只是无声无息的跳走了。而且，基格还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声，只是托尔突然进入了自己的盲点，所以看起来好像消失了一样。

这份灵巧让基格真正感受到了托尔与德尔克·维拉德的才能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举起肩上扛着的铲子，只是一直躲开从侧身袭来的乱舞着的短剑。托尔连续不断地挥舞着剑刃，而剑刃却一直只能与基格擦身而过。

基格就这么闪躲着，移动到了广场的中央，这时——

「就是现在——！」

罗姆鲁斯竟然出现在堤坝上，并大声喊道。

与此同时，广场周围的堤坝随之崩塌，大量的水流以怒涛之势汹涌而来。

刻有圣印的堤坝居然会突然崩塌，按常理来说这是无法想象的。然而，映入基格眼中的是，被罗姆鲁斯的力量解体的圣印，化成散发着光芒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的样子。

在水流涌来之前，基格立刻跳到了连托尔都追不上的高度。

他越过托尔，着地后，立刻就像一阵风似的朝着原来的道路跑去。

但是，从那条路的对面也涌来了水流，基格不得己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想在这瞬间再次跳跃躲开，但是水流从四面八方袭来，形成了旋涡，对基格步步紧逼，封住了他的退路。

这时，以基格所在的地方为中心，地面上开始到处闪耀着圣印的光辉。

这并不是在单纯地把水灌进这里，而是利用圣印的力量，事先就把水引入了这里。托尔的目的，只是把基格引诱到这个地方而已。

很快，水已经没过了基格的膝盖。

托尔也同样地泡在水里，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基格。

「通过大地召唤死者的灵魂，“召唤者(l e g i o n)”……无法从被水覆盖的地面上召唤魔兵。就连你自身的堕气，也因为圣印的作用，被带有圣性的水流封印住了。」

罗姆鲁斯这样说道。紧接着，避开周围堤坝损坏的部分，从各处涌来了圣地夏奥的士兵，并且一齐用长矛和弓箭对准基格。

「你已经不再是军团(l e g i o n)了，只是一个士兵而已，乖乖投降吧。」

基格淡淡地抬起头看着这么说着的罗姆鲁斯。

「那么，一个士兵能战斗到何种程度，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吧。」

士兵们被吓了一跳。基格在这片土地上的英勇事迹，简直就如传说中的怪物一般。他们之中的有些人以前甚至还亲眼目睹过基格的战斗。

「不要怕！ 从远处用铁链和网把他抓住……！」

罗姆鲁斯怒吼道，就在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堤坝时，

「您的从士会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托尔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基格迅速地把目光转向了托尔。

「她应该已经被抓住了。只要我一发信号，她就会被处理掉。」

不只是语气上，托尔全身都传递出他是动真格了的意思。

「等等，托尔——住手！」

罗姆鲁斯神情大变地喊了起来。

但托尔只是一味的看着基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我不认为能轻易打败你。所以我会用尽一切手段。」

「你的父亲绝对不会——。」

「我不是我父亲。」

就像是要代替父亲将基格杀掉一样，托尔死死地盯着基格。

「看来的确是这样。」

基格松开了铲子，铲子哗啦一声沉入水中。

「托尔。你这混蛋！」

罗姆鲁斯从堤坝上大喊着跳下来，溅起一阵水花。他将剑连同着剑鞘一起拔出，狠狠地打在了托尔的肩膀上。

托尔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咬牙忍住疼痛。

「你这个蠢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罗姆鲁斯不停的抽打着托尔的双手，让他手中的短剑掉了下来。

「……抓住基格。让他只能在水里走路，然后从城堡的水路进去，把他送进牢房。」

罗姆鲁斯气喘吁吁地命令道。士兵们战战兢兢地接近基格，然后用铁链把他捆了起来。

基格完全没有反抗，就这样被带进了城堡。

而托尔则是在旁边一边抚摸着被打到的手，一边用阴沉的眼神注视着他。

城堡地下冰冷的水牢中，地板上被小心谨慎地刻上了圣印，这样做可以让水保持圣性，得以抑制基格的堕气之力。基格被解除了武装，双手也被铁链反绑在背后。铁链的扣环被固定在了地板上，令他一步也动不了。

因为是跪坐着的姿势，基格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连躺下睡觉的也做不到。

这也许是为了在封印住他“召唤者(l e g i o n)”力量的同时，在精神上也给予压制，迫使他屈服吧。

但是，基格在这种状态下，仍然淡淡地凝视着铁栅栏对面的走廊。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想坐着睡觉似的，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吧……基格。」

罗姆鲁斯独自出现在铁栅栏的后面，身后没有带任何随从。

「水——。」

基格这么笃定地说道。

「武器，食物和其他物资，还有圣法厅派出的密探的尸体——全(·)都(·)在(·)水(·)底(·)。」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我很确定，从圣地夏奥的湖所延伸出来的所有河流，都是为各地战乱运送物资的线路。」

罗姆鲁斯瞪大了眼睛，一脸被说中了的表情。

「如果仅仅用于治水，那么圣印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你是打算用圣性的光芒掩盖水下的物资吧。」

「是的……这就是沉睡于圣地夏奥的怪物的真面目。」

这就是有很多道路通往湖面的理由。为了不使各种各样的物资与账簿上的记载相矛盾，就先将它们集中在湖底，再一点点地运往战乱之地。

「通过把货物捆在船底，以此躲过检查。甚至连物资的转移都在水下进行。我还以为能瞒过去呢……但是面对一个能听死者声音的男人，和一个持有万里眼的从士，这样做看来完全没用啊。」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如果不再介入战乱，我就把真相埋(·)葬(·)在(·)黑(·)暗(·)之中。」

「已经没法回头了啊，基格。继承仪式也已经顺利结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如果这片土地将要与圣法厅对立，那也全都是因为身(·)为(·)旧(·)领(·)主(·)的(·)我(·)的(·)阴(·)谋(·)。而即将统治这片土地的新领主是雷奥尼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了。」

「你难道不是为了对妻子的祈祷而活着的吗？」

「是的，基格。这正是我对妻子的最后的祈祷。」

基格闭上了眼睛。然后，像是在猜测什么事情一样，摇了摇头。

「以圣法厅的大批军队作为对手的话…你不想活了吗……就像德尔克·维拉德一样。」

「那可不一定。德拉克洛瓦将会推翻圣法厅，带来新的世界。」

「那家伙，不可能现在就已经掌握了那么多的兵力。」

「是的。如果是以人(·)类(·)的(·)兵(·)力(·)而言……确实不可能。」

「什么……？！」

「你还是迟到了一步啊。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那是能召唤出堕界的魔兽，代替兵力的密仪。我已经把这好几十个最重要的货物运送到各地去了。这可是能与数万士兵匹敌的货物啊。」

「增殖器……那么庞(·)大(·)的(·)东(·)西(·)，居然能用船运送出去好几十个吗。」

「庞大的东西？你不知道德拉克罗瓦在各地试验增殖器的秘仪吗。我早已经将它小型化了，这样一来运送也成为了可能。德拉克洛瓦会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进行改良，让它成为一个更为恐怖的秘仪。简直就像是湖里的怪物一样。而且如果德拉克洛瓦能继续取得胜利的话，投入他麾下参战的人也会会变得越来越多。如此庞大的兵团定会将圣法厅推翻。」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流的血白白浪费？」

「这(·)片(·)土(·)地(·)仍(·)会(·)迎(·)来(·)和(·)平(·)，基格。位于战乱的风暴中心，这片土地反而却一直保持着平稳。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战争，和我的领民、我的儿子，都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管其他的土地会如何荒废、灭亡，只要圣地夏奥仍然和平，就足够了。」

罗姆鲁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带着略显苦恼的表情注视着基格。

「我老了……我已经对这里以外的土地没有任何兴趣了。而我的愿望则是，作为对妻子的祈祷，能够将我这副年老体衰的身体投入到战乱之中——。」

「罗姆鲁斯——。」

「为什么，你不参与德拉克洛瓦引起的叛乱呢……」

突然，罗姆鲁斯的声音变成了责难。

「你作为最强的军团，可以更简单的打倒圣法厅，从而创造出新的世界。那才是最后的流血。我只会战死沙场，而你却还很年轻，明明也许能够在新的世界里生活下去，为什么你不去协助德拉克洛瓦，而要去追讨他？」

「……德拉克洛瓦所考虑的，是更可怕的事情。」

但是，罗姆鲁斯却摆出一副沉痛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不会杀你。老实待在那儿吧，直到你想参加德拉克洛瓦的叛乱为止。」

说完，罗姆鲁斯打算转身离开，基格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诺薇儿？」

罗姆鲁斯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基格，然后又摇了摇头。

「花丛之下——。」

罗姆鲁斯像是把一切都封印在心里似的喃喃自语，然后静静地离开了牢房。

诺薇儿被软禁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被武装齐全的士兵们包围着，

「雷奥尼斯，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对来到房间的雷奥尼斯，这样坦然地问道。

雷奥尼斯还期待着她会不会在极度不安中哭泣，

「你不害怕吗？」

他情不自禁地认真问道。

「害怕？」

诺薇儿也给予了认真的回答。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见到基格大人。」

「那可不行，诺薇儿。」

雷奥尼斯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就将之隐藏起来，

「这是我父亲干的。他向圣法厅举起了反旗。」

倒不如说，他是带着一副沉痛的表情这样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非常憎恨圣法厅，我也无能为力。」

「罗姆鲁斯大人，参与叛乱了……」

诺薇儿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但是，她毕竟作为基格的从士，曾经亲临战场，因此她的表现还是比雷奥尼斯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

「不过，请安心吧，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的。」

相反，雷奥尼斯的这句话似乎激起了她不安的情绪。诺薇儿瞪大了眼睛。

「性命……吗？ 会发生什么危险……？」

雷奥尼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

「圣地夏奥，很快就会成为战场。」

这一次，诺薇儿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看到她的这个表情，雷奥尼斯心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雷奥尼斯离开诺薇儿，走出房间后，看到托尔正站在那里。

「雷奥尼斯大人，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雷奥尼斯点点头，拍了拍轮椅。

「请送我回房间吧。」

托尔点点头，把轮椅推运到了目的地。当托尔关上房间的门时，

「准备好的报告书，已经全部都送到附近的营地了吗？」

雷奥尼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来到了阳台。

「是的。三个营地的士兵都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应该会在傍晚赶到。」

「罗姆鲁斯·杰尔米纳的叛乱——。」

雷奥尼斯扑哧一声笑了。

「这不是很帅吗。这里是那(·)个(·)男(·)人(·)人生中最后的精彩舞台。」

雷奥尼斯叫着那(·)个(·)男(·)人(·)以及自己父亲名字时的声音，现在听上去非常愉快。

「罗姆鲁斯大人现在已经编好了军队，马上就能进行迎击。」

「打算在儿子继位的同时出征吗。嘛，那(·)个(·)男(·)人(·)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不对劲吧。反正，他是想伪装成发生了正面交锋的样子，然后立刻率领军队从这里逃走吧。而骑士团也不能在没有圣法厅正式命令的情况下进行追讨。」

「好的——那么我需要向罗姆鲁斯大人，转达什么告别的话吗？」

「没有那个必要。因为那(·)个(·)男(·)人(·)会在这里结束他的一生。」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悄悄给对方递了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一样。

「不要杀他，托尔。只需让他无法脱身就可以了。我会处理的。」

雷奥尼斯微笑着，高兴地说道。

「罗姆鲁斯·杰尔米纳意图谋反，在逃跑的时候被自己的儿子处决。为了这片土地的和平，我会亲手吊死那个男人。肯定会有很多人为之哭泣，而我也会尽可能的用悲伤的表情对我的父亲进行处决。」

这样说着的雷奥尼斯，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但是，如果这边的士兵会陷入混乱，就没意思了。所以我才要把事先准备好的军令交给各部队的指挥官。因为模仿了那个男人的笔迹，不会引起怀疑的。」

然后，雷奥尼斯指着周围的景色，

「那里、这里，都将成为战场。把北边的耕地点燃，当做一堵火墙吧。我想让最棒的战场变成从这里就可以看清楚的地方。」

「那么，这座城市会变成一片火海。」

「只有北边而已。按计划在城里设置好防护栏，把城里的居民当做挡箭牌。真是太华丽了。为了更真实，我还必须亲手处决我的父亲。」

「是的。」

「最后，在那里——。」

慢慢地，他的手指向了湖面。

「真的会出现吗，雷奥尼斯大人？」

「我相信哦。增殖器的秘仪已经完成了。按照这片土地上的传说，我特意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进行准备。一定会顺利的。」

雷奥尼斯从心底里充满期待地说道。

「话说回来，雷奥尼斯大人——有(·)一(·)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见到过了。」

「没见到……？是谁……？」

「爱丽丝心。」

托尔认真地说。的确，爱丽丝心今天一整天都不在。而注意到了这一点的，实际上只有托尔一个人。

「托尔果然很仔细啊。不过那也只是一只妖精罢了，不用在意。估计是看到基格和诺薇儿都被抓了，吓得逃走了吧。」

雷奥尼斯笑着说。托尔也点了点头，但似乎总觉得有些难以释然。

「做好一切准备吧，托尔。」

听到雷奥尼斯这么说，托尔终于行动起来。他的身形像影子一样退了下去，然后无声地从阳台上一跃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奥尼斯凝视着湖面，突然想起了诺薇儿。当他对诺薇儿说出这里将会成为战场时，她的那双眼睛——简直是最棒的。而对于自己将要处决父亲的事，诺薇儿会怎么想，会露出何种惊讶的表情呢。现在，真的很期待啊。

「你，才是另(·)一(·)个(·)我(·)啊……我一直在等你。我会让你陪着我的，诺薇儿。」

「哇，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我不见了，却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啊。」

水牢里回响着充满元气的声音。爱丽丝心好像真的生气了。

「因为是(·)矮(·)个(·)，所以不太显眼吧。」

基格轻声说道。这就是他所谓的人手不足时的对策。在继承仪式的那天，他就决定让爱丽丝心在从早上开始藏起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样，如果对方真的有所行动的话，自己就在随便找个地方故意被抓住。然后，就可以听到罗姆鲁斯的真实意图了。可以说基格的这个目的已经实现了。

突然，爱丽丝心猛地飞了过来，啪的一下敲了基格的额头。

「不许叫我矮个！我不帮你了。」

或许是因为基格被绑住了，爱丽丝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攻击性。又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她不见了，所以才生气了吧。

「我失言了。」

基格少见的坦率道歉了。因为他现在必须脱身。他本可以用堕气将锁链腐蚀再逃出去，但因为圣性的干扰，这样做可能要花上好几天时间。

「你要是太大声，会被看守发现的。」

「那就早点坦率地求我吧。看看，看这里，看这是什么？」

在基格的面前，爱丽丝心哗啦哗啦的展示着手里的钥匙串。

「拜托了。」

「求求你了，爱丽丝心。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她边说边伸出小手指戳他，但基格只是嗯……这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什么也不说。

「一般人在这种状态下还会犹豫吗？真是的，这个东西很重的啊，你倒是快点说呀。」

爱丽丝心为了撑住手中的钥匙串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基格却在一旁看着她到底能坚持到什么程度。等到钥匙掉下来的话，他就只需要捡起来把锁打开就可以了。

「偶尔用我的名字来叫我也好呀。你应该能明白托尔的心情吧。」

她垂头丧气地说着，飘浮在空中的身影显得格外可怜。

唔……基格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

「拜托了，爱丽丝心。我需要你来帮忙。」

爱丽丝心轻轻一笑，对着基格说道，

「上钩啦，狼男终于上钩啦。」

看着一脸得意的爱丽丝心，基格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起绰号不算什么好事吧。再说既然有正式的名字，而且自己也喜欢的话，当然是就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最好啊！」

爱丽丝心还在一边那样摇晃着钥匙串，一边想着，

「绰号……啊啊，对了……」

等等，她突然开始认真的沉思了起来。基格锐利地说道，

「矮个，够了。你想让诺薇儿也继续被关着吗？」

看来这句话对爱丽丝心非常有效。

「啊啊……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也正在努力啊！」

她拿着一串钥匙绕到基格身后打开锁链，令人吃惊的是在锁链之上竟然安置了三个锁扣。这对于身材娇小的爱丽丝心来说，的确是一项繁重的工作。

「很好。现在要和诺薇儿取得联系。目前我已经掌握了充分的信息。我要去抓住罗姆鲁斯。诺薇儿就在逃出去之后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如果有前来袭击的士兵的话，就吓吓他们，挫败他们的战意。」

用钥匙打开锁链后，疲惫不堪的爱丽丝心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

「好吧好吧。我只要把诺薇儿看到的情况都告诉你就可以了是吧。」

「对。」

「唉，这不是全都要看我的活跃表现了吗？」

爱丽丝心一本正经地说完，就轻飘飘地从铁栅栏的缝隙中飞走了。

基格拿着一串钥匙目送她离去时，似乎也在某个地方对爱丽丝心产生了共鸣。

在爱丽丝心之前，罗姆鲁斯先来到了诺薇儿被软禁的房间。

他让士兵们暂时离开，自己和诺薇儿单独在一起。

「我想拜托你说服基格一件事。」

「说服……吗？是什么事？」

「一起参加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乱吧。不管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之间有过什么旧怨，他们毕竟都是曾经的朋友……所以并肩战斗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诺薇儿吃了一惊，但是，考虑到基格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因缘，她也明白罗姆鲁斯是想站在基格这一方的。对于罗姆鲁斯来说，基格不仅仅是有着强大的力量，而且有他在身边，就更能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请容我拒绝。」

但是，诺薇儿却干脆地给予了回应，

「基格大人是以自身的意志进行战斗。我没有资格指挥他。」

这份凛然的声音，不难想象到就算现在这个房间里不是只有两人，即便是被强大的士兵们所包围，她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真勇敢啊……」

罗姆鲁斯苦笑了一下，和雷奥尼斯相比，诺薇儿明显更为霸(·)气(·)。

「就连这样沉思时的表情也很相似……」

他这样轻声说道。诺薇儿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见罗姆鲁斯摇了摇头。

「我是为了拯救你们。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不得不对你们出手了。」

刹那间，诺薇儿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涌了上来。

「我会保护基格大人！不会让你们碰他的！」

这是一种近乎鲁莽的勇敢语气，诺薇儿如此说道。罗姆鲁斯有些惊叹。她刚才说了什么？要自己保护基格，而不是让基格保护自己？

这个小小的女孩，是多么的有勇气啊。罗姆鲁斯不禁有些感动。就在他凝视着诺薇儿的眼神的瞬间，罗姆鲁斯甚至感受到一阵贯穿全身的战栗感。

自己曾经见到过这双眼睛！罗姆鲁斯确信不已，那是连罗姆鲁斯都曾经感到恐惧的眼神。

到底是曾在何处见到过那个眼神的呢。他立刻想起了那个永远无法忘记的眼神。

「德尔克·维拉德……」

罗姆鲁斯在战栗中喃喃自语道。

诺薇儿一怔，因为雷奥尼斯告诉过他德尔克·维拉德这个名字，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罗姆鲁斯会在这里说出来。

「花丛之下——。」

罗姆鲁斯捂着胸口这么说道，然后一脸痛苦地跪了下来，

「抱歉……我想起了这片土地上的一些渊源……」

然后他与诺薇儿水平对视着，用恳求的口吻说道，

「我的孩子是双胞胎。但是其中有一个已经死了——。」

「是……是的，雷奥尼斯告诉过我这件事。」

诺薇儿吓了一跳。罗姆鲁斯接着说道，

「我希望你能代替我那死去的孩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能让我抱一下你吗？」

这句话让诺薇儿真的惊呆了。刚刚，他还想让自己说服基格，现在却想拥抱自己。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那份悲伤，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半点虚假。

「那个……是因为我和去世的那个孩子长得很像吗？」

诺薇儿战战兢兢地问。除此之外想不到有别的解释了。

「是的……很像。真的……太像了。」

罗姆鲁斯紧闭双眼，缓缓说着。

「我很快就会率兵离开城堡，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在这之后，我会放了你们。我的这些行为都和雷奥尼斯无关。所以最后……」

当他提到雷奥尼斯的名字时，诺薇儿的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激烈的感情。

「为什么不去拥抱雷奥尼斯？」

听到这个充满愤怒的回答，罗姆鲁斯脸色一下子变了。

「雷奥尼斯还活着，而且他就在你的身边啊！」

诺薇儿非常生气。因为在这几天里，诺薇儿深切地理解了雷奥尼斯对父亲的扭曲想法。而面对眼前的罗姆鲁斯，她感到了和雷奥尼斯同样的被愚弄的心情，这是无法原谅的。

「比起死(·)去(·)的(·)孩(·)子(·)，请去抱一下雷奥尼斯吧。」

这样说着的诺薇儿的眼神，让罗姆鲁斯为之一震。

「如果……你是伊尔米娜……」

罗姆鲁斯惊讶地喘着气说，

「也一定会说同样的话吧……」

接着，悲伤的气息从罗姆鲁斯的身上消失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然后慢慢抬起膝盖，

「真是不好意思。」

罗姆鲁斯由衷地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诺薇儿也语气缓和下来，

「没，没什么……明明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

于是，罗姆鲁斯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多亏了你，我才醒悟过来。」

听到如此充满喜悦的声音，诺薇儿有些惊讶，

「圣地夏奥、我的妻子伊尔米娜的灵魂、还有我(·)的(·)孩(·)子(·)，愿主保佑你们。」

他就这样静静地念着，离开了诺薇儿。这时，诺薇儿也明白了罗姆鲁斯的决意。

「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的话雷奥尼斯就会——。」

就会失去真正能寄托那份思念的对象了。诺薇儿本想这样喊出来。但是，

「雷奥尼斯现在已经可以独自走向领主的宝座了。他是个令人骄傲的孩子，这也多亏了你。」

罗姆鲁斯的声音中，饱含着对儿子的自豪之情。

「请把这份感情传达给雷奥尼斯吧！」

诺薇儿拼命地喊了出来。但罗姆鲁斯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只会让我的儿子更憎恨我罢了。」

诺薇儿也明白罗姆鲁斯说的是对的。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最后，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罗姆鲁斯真挚地说完，转身离去。诺薇儿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罗姆鲁斯的。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了其他事情。这个男人，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

诺薇儿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是菲利希提·艾尔塔夏的女儿！而雷奥尼斯才是你的孩子！」

她没有考虑太多，就这样大声地喊了出来。

那一瞬间，罗姆鲁斯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就这么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只留下诺薇儿呆然地站在那里。

不久之后，传来了有骑士团接近圣地夏奥的消息。

罗姆鲁斯毫不惊慌，立刻发出了军令。

「出击！佯装成在街上偶遇，之后便全速往北行进！然后就这样参与各地的斗争，让我们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向圣法厅举起反旗！」

他立刻做好准备，穿上战袍，腰间带好佩剑后，进入了书房。

「伊尔米娜啊……你能原谅我这最后的愿望吗？」

在低语着的罗姆鲁斯的面前，是一位宛如艳丽盛开着的银色玫瑰般的女人。

这是一张因为实在无法舍弃而遗留下来的亡妻的肖像画——

它就这样静静地挂在罗姆鲁斯的书房里。

「我们的儿子已经成长为优秀的人了……已经不再需要我来主持大局了……」

这样说着的罗姆鲁斯，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雷奥尼斯在继承仪式上的身影。

他那样拼命的抬起残疾的双腿，艰难的来到了自己曾经所在的地方。光是这样想着，就让罗姆鲁斯几乎要放声大哭。不管他的脑袋是否聪明，也不管他的双腿是否残疾，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就能为他感到无限的骄傲。也正因如此，他才对雷奥尼斯过于严厉，甚至于把孩子逼到了穷途末路。如果伊尔米娜还活着的话，自己和雷奥尼斯之间关系也许会变得和现在稍有不同吧。罗姆鲁斯这样深切的想着，但是，很快这一切就都要结束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委婉地告诉了雷奥尼斯自己将要离开。如果是那个聪明的孩子的话，一定马上就能理解到父亲要做什么吧。已经不需要再道别了。

「出发吧——。」

正当罗姆鲁斯转身背对着肖像画，准备踏出离开书房那一步的瞬间——

突然有什么东西贯穿盔甲，深深刺进了他的侧腹，他顿时感到一股猛烈的热流。

罗姆鲁斯立刻拔出腰间的剑，但是一道黑影已经迅速向远处跳开躲了过去。

然后，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间的圆桌上。

接着，黑影完全消除了气息，蹲守在房门的墙壁旁，就那样等着罗姆鲁斯。

罗姆鲁斯看到黑影的手里，正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

「圣咎之剑(i n d u l g e n t i a)吗……那可不是未经沙场洗礼过的毛头小子该碰的东西啊，托尔！」

罗姆鲁斯毫不在意自己被贯穿的腹部，这样大声喊道。他也没有问托尔刺向自己的理由。

「告诉雷奥尼斯，要是对自己的父亲感到憎恨，那就默默地目送他出征，然后等着讣告就可以了！」

他大喊道，把剑向托尔挥了下去。

圆桌被被砍碎了，托尔迅速跳了起来，随后轻轻地落在地板上。

托尔手中拿着银色的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罗姆鲁斯。

「好像出大事了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飞进了房间。她并不是偷偷地溜进去的。而是这个开朗的妖精在来到软禁着诺薇儿的房间时，对守门的士兵们说道，

「喂，我有很重要的事，快点打开它！」

她大喊大叫着，士兵们也不愿对爱丽丝心那娇小的身躯拔刀相向，于是勉强让她进了房间。

「啊……爱丽丝心。」

诺薇儿好像才回过神来一样。

「啊……啊什么呀！出大事了啦。大家都在说战争要开始了，到处都一团乱了。」

看到爱丽丝心挥舞着双手叫喊的样子，诺薇儿的脸色立刻紧张了起来。

「骑士团攻过来了，这里的士兵们都在准备战斗呢。」

「怎么会……那么，基格大人怎么样了？」

「我有好好把他放掉哦。狼男还说他要去抓住罗姆鲁斯，而诺薇儿要去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果然，听到这里，周围的士兵都为之震惊。

「你……你们这些家伙，不许动！」

士兵们怒吼着拔出剑来。

「知道了。那么马上离开这里吧。基格大人平安无事吧？」

「虽然浑身湿透了，但并没有受伤哦。」

「怎么会……基格大人，希望不要感冒……」

诺薇儿完全无视了躁动的士兵们，然后，她对着他们说道，

「请让我过去，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喂，你们这些家伙，别挡路！快让我们过去！」

她们不约而同地说。

「不，不许动！」

然而那名举起剑的士兵的头盔，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就那样径直向后飞去。

士兵的头部虽然平安无事，但是头盔却被一支金(·)色(·)的(·)飞(·)箭(·)贯穿，并且钉在了墙上。

「我能看见……飞箭。」

在目瞪口呆的士兵们之间，诺薇儿低语着。然后，幻视出的三支金箭以飞快的速度射了出去，三名士兵手中的剑被金箭打飞，一齐钉在了墙上。

「一次具现太多的话，我还不能很好地瞄准。接下来可能就会刺中身体了。」

诺薇儿用认真的语气说道。同时，钉入墙壁的箭全部消失了。

哐啷一声，被钉在墙上的头盔掉了下来，士兵们见状，一齐从诺薇儿身边往后退开。

诺薇儿走了出去，就连在房间外面的士兵也慌慌张张地让出了道路。

随着刀刃互相冲击的声音，罗姆鲁斯的剑被劈成了两半。

他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但由于腹部的伤口，身体无法随心所欲的行动。

突然，黑影从罗姆鲁斯眼前消失了。紧接着，托尔的身影出现在他握着断剑的手下。与此同时，银色的剑刃将罗姆鲁斯的右脚连同盔甲一起贯穿。

托尔拔出剑刃，罗姆鲁斯呻吟着跪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的。但请你老老实实地看着战场。」

「战……战场上……什么……」

「这(·)片(·)土(·)地(·)很(·)快(·)就(·)会(·)成(·)为(·)战(·)场(·)，这(·)是(·)雷(·)奥(·)尼(·)斯(·)大(·)人(·)所(·)希(·)望(·)的(·)。」

托尔一字一句的说出这些话，罗姆鲁斯瞪大了眼睛。

「你们这些蠢货！」

这愤怒的声音中，充满了确切的悲痛。罗姆鲁斯握紧折断的剑向托尔袭去。但托尔身形迅速地绕到一旁，并无言地贯穿了罗姆鲁斯的左脚。

罗姆鲁斯发出遗憾的声音倒在地上。

「不愧是刻有圣印的剑……真是锋利得可怕。」

托尔用迷恋的眼神看着手中可以轻易撕裂盔甲的剑，说道，

「过一会儿我再来。在此之前，请就这样在这爬着吧。」

托尔没有帮他止血，就这样拿起银剑，转身离去。

「等……等等。」

罗姆鲁斯拼命喊道。突然，托尔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罗姆鲁斯的呼唤。而是因为他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感受到猛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对擅长隐藏气息的托尔来说，对方是一种与他完全相反的存在。

这种气息不是一两个，而是从房间的出口、窗户、从各处强烈地涌了出来。

托尔想要避开，却动弹不得。因为不管向哪个方向移动，都有一股强烈的杀气。

「咕——。」

托尔发出呻吟。就在这时——从门后，从窗口，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

托尔顿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他的视野之中已经满是那个东西了。

那个东西的姿态看上去像是披着银鳞的人形蜥蜴，双手各握着一把厚剑，面部没有眼鼻，只有突出的嘴里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总计十六只的异型蜥蜴，手持长剑聚集在托尔的周围。

同时，这三十二把利刃的尖端抵在了托尔的背部、腹部、腰部、胸部、手臂、腿部、脖子和脸颊，似乎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有一把利刃插进他的身体。

嘶、嘶，蜥蜴们那充满杀气和腥臭的呼吸声从前后左右传来。即便是托尔，也被这压倒性的恐惧吓得屏住了呼吸。

「凄魔(G u i l t y)——它们是寄宿于我的铲(·)子(·)之中的魔兵。因为现在铲子里的东西不见了，作为代替，我召唤了他们。」

耳边传来了耳熟的声音。托尔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在那里站着的，是白色的外套下穿着黑色皮革铠甲，带上了红色护手的战斗装扮的基格。

「我会让这他们不要碰你的。把它交给我。」

虽然托尔手中握着圣咎之剑，但现在却完全被当作小孩子一样看待。而事实上，他现在也确实已经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浑身上下被三十二把利刃刺伤了的皮肤正在颤抖，血液从脸、脖子、腹部流了出来，就在这种无助感达到极限的瞬间，托尔的颤抖却突然停止了。

他慢慢地向基格靠近。当然，利刃也刺进了他的身体。但是，他还是像准备朝基格猛扑过去似的，做出一副想要跳跃过去的姿势。

他的脸上，此时面无表情得像非人类一般。如果朝基格扑过去，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会支离破碎。

但是即便如此，或许他也还可以用最后的力气把剑冲着基格扔过去。

又或许是什么也做不到，只会被撕得四分五裂。

但即便如此，托尔还是用眼睛传达出强烈的杀意，他用这种气息把想要杀死对方的想法，直至最后一刻都全身心地传达给对方。

在这般无力感中，仍然以自己的全部存在作为赌注来否定对方。再也没有如此纯粹的杀意了。

凄魔们也对托尔的杀意作出了反应，于是慢慢地用力。托尔的脸和脖子被染红了，血液滴答滴答的掉落在剑刃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黑衣的缘故，看上去，他的全身都已经被血给浸透。

基格沉默地注视着托尔，然后猛地挥动了一下左臂。

在那一瞬间，托尔已经想象出了自己被撕成碎片血肉横飞的场景。

但是事情却并没有这样发展。托尔全身上下被剑刃抵住的感觉，在一瞬间都消失殆尽。基格让凄魔退下了，伴随着遗憾的吼声，凄魔们像风一样从房间里消失了，托尔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几乎要瘫坐在那里。

房间里只剩下罗姆鲁斯、托尔和基格。然后，基格淡淡地说道，

「只给你一次机会。试着来杀了我。」

托尔愣住了。圣咎之剑还在托尔的手中。刚才，他的周身还都被利刃包围着。但现在，即使是在赤手空拳的基格面前，他却仍然还是被当做小孩子一样看待。

托尔感到全身的血液突然冷却了下来。愤怒、憎恶、杀意，这些情感并没有暴动，而是化为了托尔本身。他这样冷静地想着，现在不管对方是赤手空拳还是别的什么，一定要让对方尝到和自己感受到的同样的恐惧之后，再残忍地杀掉对方。

但是托尔却久久动弹不得。他瞪大了眼睛，甚至连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动不了。完全动不了。为什么会动不了呢。

「怎么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

基格静静地说道。即使是听到了这样刺痛心灵的话语，托尔也完全无法行动。

「你是第(·)一(·)次(·)看(·)着(·)对(·)方(·)的(·)眼(·)睛(·)战(·)斗(·)吗？」

这句话刺入了托尔的灵魂。基格说得完全没错。基格残酷的眼神之下没有任何破绽，托尔失去了能够切入的盲点。

消除气息，悄悄靠近后再杀掉敌人，这就是托尔的战术，除此之外的东西，他完全不明白。应该说托尔甚至都不知道何谓“杀人”。劈砍，刺入。只要那样做的话，人就会死(·)。

「从正(·)面(·)攻过来！」

在基格发出声音的瞬间，托尔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到目前为止，他虽然有在侧面或者背后挥下利刃，但却从没有与人正面战斗过。

基格走了过来，托尔还是动弹不得。站到托尔面前的基格简直就是一堵巨大的墙壁。无论是多么锋利的刀刃也无法斩断的东西，现在就挡在托尔眼前。

「父亲……」

托尔呆立在那，完全下意识说道。他眼前基格的身影，此刻正与他的父亲德尔克·维拉德完美的重叠在一起。

噼啪。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托尔正想着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结果发现是基格正在取下右手的金属护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快托尔就知道了答案。

「德尔克·维拉德临死之前，提到了你、战士们，还有你的家人。」

基格举起了拳头。托尔只是颤抖着看着。

「德尔克·维拉德为了你，牺牲了自己生命。」

托尔的手无力地放下了剑。同时，基格的拳头也狠狠地打在了托尔的脸上。瞬间，托尔的左脸仿佛被压扁了一般，鼻血在空中飞溅而出。

托尔的身体被打飞到书房门口。和书桌一起倒在地上，就这样仰面伸展着四肢，这次真的一动不动了。

「向你父亲道歉。」

基格说着，啪的一声，重新戴上了金属护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基格……」

罗姆鲁斯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叫了出来。基格没有回答。

「我会把一切都埋(·)葬(·)在(·)黑(·)暗(·)之中——这片土地不曾有过叛乱的计划。」

他一边锐利地回答着，一边迅速帮罗姆鲁斯伤口止住血。

「拜托了……让我走吧……这样下去的话，这片土地就会变成战场……」

基格没有停下手，静静地问道。

「你叛变的原(·)因(·)，是因为夫人吗……」

罗姆斯鲁惊讶得没有出声。不多久，他的双眼溢出了痛苦的泪水。

「是的……当时，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和平……但不久之后，圣法厅里有人派出了暗杀者，针对我……针对我的家人……伊尔米娜……为了保护雷奥尼斯而被杀了。」

他用手抓住了基格的胳膊，紧紧抓住。

「完全被人抓住了破绽……当和平终于实现之时，我安心了。但我守护着的……一直守护着的东西……仅仅一瞬间就……」

他的手颤抖着，脸上满是泪水。

「我恨他们……暗杀者也好、派出暗杀者的人也好，都被我找出来杀掉了。但是憎恨并不会就此消失。我曾经让民众们放下旧怨……但我自己却对圣法厅恨之入骨。」

然后，他的眼睛像是要寻找依靠般，看向基格。

「你……能跨越……能跨越憎恨吗……」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叠在罗姆斯的手上，紧紧地握住。

「我不会让这片土地变成战场，很快就会结束的。请留在这里。」

基格把罗姆鲁斯放在沙发上，走到书房前查看托尔。

托尔已经完全晕过去了，但为了慎重起见，基格还是用布条把他的四肢捆了起来。

然后，就在基格站起身来，看到墙壁一角的一瞬间，

「什么——。」

那里的东西，让基格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看见了吗？基格……」

从书房外传来了罗姆鲁斯无力的声音。

「这就是埋藏在花丛之下的，另一个真相……」

基格无言以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上的那个女人，

「诺薇儿……」

他茫然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第五章 监看者/前进的怪物

「像这样在前方竖起双手的手指，就能将视野划分开来。」

诺薇儿竖起双手食指，从山丘上遥望着城市中的道路。

「不、不……诺薇儿，事到如今再这么做，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爱丽丝心慌乱地说着，现在，她已经能看到骑兵逼近的情景了。

但是，诺薇儿仍然看到了从三方逼近此地的骑士团和士兵。然后将他们大概的数量和位置告知了爱丽丝心，

「请去告诉基格大人。我会拦住那些人的。」

「拦……拦住……？真的没关系吗？」

「招一招手就会停下来的。基格大人在城堡北侧的二楼。」

「啊，我知道了……诺薇儿，千万不要乱来呀。」

爱丽丝心担心地叫喊着，急急忙忙地飞走了。

诺薇儿深呼吸后，往山丘下走去。她的双脚一直在颤抖，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展现出战意而逼近的骑兵，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拦住的。

「我……能看见飞箭。」

但真正让她害怕的是，自己能否正确的使用那份力量。

一些金色的箭矢浮现在空中，但是没有射出。那些箭越来越多，箭头慢慢重叠聚集起来，看上去宛如巨大的棘刺，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一支长枪了。

诺薇儿再次深吸一口气，骑士团马上就出现了。刹那间，箭头如闪光一般迅速射出。

疾驰的骑士们被从前方飞来的光芒震惊了。金色的箭矢在队伍的缝隙中以(·)Z(·)字(·)形(·)穿过，掠过马头，在所有骑士的眼前飞过。

骑兵队列顿时乱作一团，虽然没有人受伤，但是空气中残留的金色光辉却令他们目瞪口呆。各部队的指挥官为了让部下回到原来的列阵位置而大喊着。就在这时，

「你们不能从这里过去！」

诺薇儿跑出来张开双臂挡住道路的样子，让领头的骑士们愣住了。他们的其中一人抬起了头盔上的面罩。

「真是吓了一跳。原来是基格的从士啊。刚才的那道光是你做的吗？」

他正是基格一行人来到圣地夏奥之时所经过的营地的骑士团团长。诺薇儿也吃了一惊。

「原来是团长大人啊……我没有看到头盔里面是您。」

「我们接到报告，说是基格和你被抓住了，情况危急……」

「我们是故(·)意(·)被抓的，很抱歉让您担心了。」

诺薇儿低头行礼。骑士团长则是挠了挠脸颊，

「……那么，是谁提交的这份报告呢？」

他用纳闷的语气喃喃自语着。这时，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诺薇儿吓了一跳。

「——方阵！三排横列！」

骑士团长喊道。一瞬间，骑士团们整理好了阵型，诺薇儿回头看了看身后，顿时惊愕不已。山丘的方向，圣地夏奥的军队正如怒涛般涌现出来。

「快逃！会死的！」

骑士团长喊道。但是诺薇儿并没有听进去，她猛地摇摇头，

「留在这里别动！ 如果……如果你们动了的话，我就要从领头的人开始，用箭射下去了！」

刚一叫出声，她就向着涌出来的军队跑去。

「箭……？」

骑士团长瞪大了眼睛。才发觉刚才的金光，其实是一支巨大的箭矢。

「团，团长……」

骑士们吵吵嚷嚷，他们眼看着那么娇小的少女，竟一个人向着群集的军队跑去。

虽然被说了不要动，但显然不管怎样，现在也不是说“好，我知道了”的时候。

「不要动！一步也不要动！」

骑士团长大喊着。但骑士们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命令，有人喊了一声，

「是要见死不救吗！那个孩子会死的！」

「笨蛋！料理！那(·)份(·)料(·)理(·)！不要光(·)用(·)看(·)的方式来判断！」

骑士团长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不由得就这样叫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份(·)料理吗？」

于是骑士们竟然都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了，连骑士团长都感到有些吃惊。

「是……是的，基格的从士说了不要动！所以不要动！不要动！」

骑士们吞了一下口水，看着诺薇儿独自一人跑向了蜂拥而来的士兵。

基格摇了摇头，离墙上的肖像画往后退了几步。

再一看，感觉和原来就不一样了。画中的女性明显比基格所熟悉的少女的年龄更大，并且皮肤和头发的颜色也不同。基格自己也曾见过伊尔米娜的面孔，越是回忆起这件事，他越是清楚的意识到刚才是认错人了。

但反过来说，她们的气质和相貌却也非常相似，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那么容易认错。

「基格啊……你怎么看。」

书房外传来罗姆鲁斯微弱的声音。基格没有马上回答，

「不觉得很像吗……和你带来这的那个少女……」

「不可能。」

基格禁不住低声反驳。书房的方向再次传来罗姆鲁斯的声音，

「双生子里最初生下来的孩子，按照维拉德之民的习俗，要被丢掉。不……是被我强行夺走的。伊尔米娜当时哭着说，既然她已经和圣法厅之民的我结婚了，就想要放弃维拉德之民的习俗，抱着双生子不肯放手……」

但当时的罗姆鲁斯却无能为力。无视习俗，会直接刺激到对立民众的感情，对那时的罗姆鲁斯来说，这无异于意味着自己和妻子全都无法存活。

「我不会杀掉那个孩子……只是会假装那个孩子死了，暗地里送给别人寄养。只有这样说，我才能从悲伤的伊尔米娜手中，把刚生下来的孩子接了过来。这都是为了我自己能够生存下去……」

「但为什么，那孩子会成为“银之圣女”……」

「我将她送到圣都附近的一座抚养院。后来我听说她被一位“银之圣女”收养了。从那以后……每当我听到“银之圣女”这个词，我就会心神不定……」

「可是，那家伙——。」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基格啊。圣性的继承需要选择身(·)体(·)部(·)位(·)颜(·)色(·)相(·)同(·)的继承者。比如皮肤、头发、还有眼睛的颜色……如果是万里眼的话，眼(·)睛(·)的(·)颜(·)色(·)就更重要。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特意选择了这样的孩子来领养的。」

「不。我的意思是，那家伙的母亲是菲丽希提·艾尔塔夏。并不是你的孩子。」

基格不由得尖锐地回应着。而书房的方向，传来罗姆鲁斯的苦笑，

「那个少女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的孩子只有雷奥尼斯一个。」

这种语气反而更是如实地表达了罗姆鲁斯的确信。

「但是，你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你的儿子和她的长相完全不同。」

「不是所有的双胞胎都相似的。比如一个能行走自如，另一个却只能坐在轮椅上……」

「可是——她的发色也和伊尔米娜不同。」

基格看着那幅肖像画，似乎在寻找着其他的不同之处。

然而罗姆鲁斯静静地对基格说道。

「德尔克·维拉德。」

「什么——？」

「那个少女的眼神，你不觉得和那(·)个(·)人(·)有点像吗？」

这次基格打心底里地摇了摇头。那个勇猛的战士，和基格所熟悉的少女，怎么会有共同点呢？

「是头发啊，基格。你应该从来没见过德尔克·维拉德的头发。」

基格盯着眼前的这幅画思考着，伊尔米娜是银发。可是——

「德尔克·维拉德之所以把(·)头(·)发(·)剔(·)掉(·)，是因为瘟疫啊。」

疫病流行的时候，德尔克·维拉德和他的妻子都病倒了。

由于留长发会让瘟疫恶化，他们夫妻才一起剃光了头发。

对于医疗条件不佳的人来说，这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行动。

「那个无双的英雄在为他妻子剃光美丽的头发时，有生以来第一次流下了悲伤的泪水……最后，他的妻子病死了，但德尔克·维拉德幸存了下来。然后他就再也不留头发，取而代之的是在头上刻上纹身，并将妻子的遗发一直藏在怀里直到最后……」

「头发……」

「没错，基格。」

罗姆鲁斯说道，

「虽然德尔克·维拉德的妹妹是银发，但是他自己却是和(·)那(·)个(·)少(·)女(·)有(·)着(·)相(·)同(·)的(·)发(·)色(·)——。」

同时，诺薇儿停了下来。她紧盯着前来的士兵。

「不能在这片圣地里战斗！」

士兵们被挡在前方的少女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不如说，他们是明知道前方站着的是基格的从士，还仍然挥舞着剑冲了过来。

诺薇儿眼中充满了泪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难过。以大量战士的牺牲才换来和平的圣地，现在竟然又如此轻易地陷入了纷争，一想到这里，她就伤心不已。

她慌忙擦干眼泪，紧握住宝杖，将视线从士兵身上移开。

然后用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径直望向了天空。

「许多……我能看见，许多飞箭。」

她以战士般的眼神如此说道。

下个瞬间出现的光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映入眼帘的是，自天空中落下的闪耀着黄金光芒的暴雨。

「那个少女，在我看来，已经不再是维拉德之民血统的继承者了……而是流着伊尔米娜的血……还有身为克雷马提斯之民的我的血的人啊……」

罗姆鲁斯一边无力地躺着，一边看着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基格，如此说道。

「但是，说到底这一切都只是埋没在花丛之下的过去……对今后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影响，也不会有任何意义……对吧，基格。」

基格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他就把这次的谈话全都埋藏在了心底。

「我会把这些都埋葬在黑暗中的……就和这片土地上的战乱一样。」

罗姆鲁斯因为大量出血而苍白的脸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拜托了……基格。」

基格最后一次转身。他迅速捡起剑，然后径直走到阳台上，像风一般向着地面跳跃而下。在基格身后，凄魔们也咆哮着跟了上去。

罗姆鲁斯大口地喘着气，缓缓支起身子来。

之前，为了给他疗伤，他的盔甲被脱了下来。现在，罗姆鲁斯慢慢站起，颤抖着受伤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走向挂在墙上的剑。

「对不起……基格。对不起……连名字都没有取好的，我的孩子啊。」

他紧握着剑柄，用剑当作拐杖往前走去。

「雷奥尼斯……」

说出这个名字时，罗姆鲁斯的眼睛中散发出令人畏惧的光芒。

骑士团和圣地夏奥的士兵，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无数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小型箭矢出现在被诺薇儿所注视着的天空中，然后，锋利的箭尖朝着地面如骤雨般落下。

冲在最前排的士兵们被箭雨击中，尖叫着跌倒在地。

箭矢很小，并没有立刻夺走他人的生命的威力。但是，如果命中要害的话也还是会死。手臂和腿被贯穿的士兵们满地打滚，发出异样的叫喊声，这一切——都传入了诺薇儿的耳中。

好害怕，心中害怕极了。但诺薇儿仍然忍耐着这一点拼命地降下了箭雨。

事实上，这一切都只是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然而，在这几秒钟内，却出现了谁也没见过的光景。士兵们就这样被完全压制住，在这个地方突然停止了进攻。

总计出现了数十几名伤员，但没有一个死者。士兵们在深深插入地面的黄金色箭矢中挣扎着，不久后，箭矢就全部消失了，

「请不要再战斗了！如果再继续，我会射出更多箭的！」

诺薇儿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骑士、士兵、甚至负伤者，看着眼前这个大声哭泣的少女，都愣住了。

「不要再在圣地上战斗了，这里应该是和平的地方，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吧！」

听见诺薇儿的叫喊，士兵们也仿佛都清醒了过来。不一会儿，断断续续有人放下了剑，不久后，大家都放下了武器。诺薇儿回头喊道，

「请你们也扔掉武器吧！」

少女发出带着哭腔的声音，接着，骑士团长也喊道，

「全军下马！放下武器！」

之后，骑士团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有违抗这条命令，统统放下了武器。

爱丽丝心辛苦地追赶着像风一样在堤坝上奔跑着的基格和凄魔，

「喂、喂！狼男，等、等一下，这里有一条诺薇儿的报告！」

基格一下子抓住爱丽丝心，同时以更加快的速度一边疾驰一边说道，

「说吧。」

「喂、你别抓、抓住……轻点、轻一点呀！」

爱丽丝心含着泪喊叫着，终于把诺薇儿的报告说了出来。

「干得好，我来阻止剩下的士兵。你回去诺薇儿身边，有消息再联络我。」

话音刚落，她就被扔到了头顶，在空中打起了转，直到重新飞了起来，

「别、别把我当道(·)具(·)一样对待呀！谁还会再做这种事呀！」

在爱丽丝心这样用力喊叫的时候，基格已经消失在堤坝的另一边了。

「你这家伙，就应该在水里泡着才好呢！快摔一跤吧，这可恶的狼男！」

就在她大喊大叫的时候，远处出现了可怕的东西，那是一道宛如由火焰组成的墙壁。

在耕地上燃起的火焰代替了城墙的作用，而在火焰的另一边，开始传来杂乱的声音。原本平和的土地，瞬间变成了战场。

「呜、呜哇……快、快点！快点呀，狼男！」

爱丽丝心不禁朝着基格跑去的方向大喊道。

「第二幕……」

雷奥尼斯轻轻抬起手说到。在那之后不久，耕地中就燃起了火焰。

「对……就这样把敌人引到城北。再在那里与这边的主力对决。」

他将闪耀着好奇心的眼睛投向了眼下的城市，脸上因喜悦和兴奋而泛起红润，

「这么开心的时候，托尔在做什么呢……」

就在他这样喃喃自语着的时候，有人走进了房间。雷奥尼斯从阳台回头向房间看去，

「托尔……？」

他这么呼唤，而那个人却一动也不动。

「竟敢发布像过(·)家(·)家(·)一样的军令……你把战争当成了游戏吗，蠢货！」

在那里，罗姆鲁斯手中握着剑，腹部和腿上的伤口正在流着血，

「父……」

父亲——雷奥尼斯本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就不能更带霸气一点吗！」

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他发出了凄厉的怒吼。雷奥尼斯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罗姆鲁斯瞪雷奥尼斯脖子上的领主纹章说道，

「我已经给老臣们留了一封信，让他们更加严厉地在一旁监视你。好好把你作为领主的义务刻入骨髓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拖着血淋淋的双腿慢慢走来。

雷奥尼斯僵住了，手在轮椅后面颤抖不已。

「哎呀，腿不能随意动弹……竟然是这么痛苦，我之前从来不知道，这样真是太辛苦了……」

罗姆鲁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父、父亲……」

雷奥尼斯的手拼命地抓住了轮椅后面的东西。

刹那间，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然后高举着剑挥了起来。

「如果你想迈向修罗之道的话，这就是我最后能教导你的东西了，雷奥尼斯！」

看着猛然斩下的剑，雷奥尼斯忘我地举起了抓住的东西。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罗姆鲁斯的剑被漂亮地弹回来了。

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雷奥尼斯将它握住，并从剑鞘里拔了出来，而从罗姆鲁斯那边接二连三袭来的剑，也被尽数弹开。

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挥舞着利剑，罗姆鲁斯露出了笑容。

宝剑上刻有的圣印，正在闪耀出守护着雷奥尼斯的光辉。

「这真是了不起的圣性啊……能让这把剑随(·)意(·)移(·)动(·)，还能弹开我的剑……」

「没错……我很强……！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了！」

雷奥尼斯这样说着，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我是圣地夏奥的新领主！在这片土地上，想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

罗姆鲁斯突然瞪大眼睛，一脸凶狠的样子。

「说得好！那么我会用我这条命，去斩断你那邪恶的本性！」

罗姆鲁斯慢慢接近雷奥尼斯。突然，雷奥尼斯淡淡的笑了，

「已经太迟了……那个谁都无法战胜的东(·)西(·)，已经到了觉醒的时候了……」

在这么说着的在他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白色的光辉。

罗姆鲁斯的视线从雷奥尼斯身上转移到他身后的湖面，顿时呆立当场。整个湖就像一面反射着阳光的镜子，正在闪闪发光，仿佛从水底即将出现什么东西。

「雷奥尼斯……你小子，不会把——。」

罗姆鲁斯一脸战栗的表情，望着眼前自己的儿子。

雷奥尼斯正面看着罗姆鲁斯，笑着说到，

「没错……那就是夏奥的怪物。」

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的微笑。

两个骑士团绕过火墙汇合，冲向了守卫森严的圣地夏奥的兵团，此时的情况正和诺薇儿拦住他们时的情形相反。

就在双方似乎即将展开激战的时候，凄魔们不顾自己被烧焦的身体，割断燃烧的麦穗，为基格打开了道路。最后，突如其来的基格和凄魔们突破了火焰的墙壁，出现在双方之间。

伴随着于过去战乱中死去的无数灵魂发出的恸哭声，基格奔跑着穿过了火焰之路，然后在堕气卷起的狂风中跳跃起来，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高举的左臂在半空中迸发出雷光，落地时左手猛烈地拍向地面。

「绝望的灵魂啊！在冥刻星(P l u t o)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菲米(B l a s p h y m e)，压溃我的敌人吧！」

伴随着从地下吹起的青白闪电，红黑色气球般的魔兵陆续的出现了，

「白羊座(M a l a h i d i e l)之阵——！」

刹那间，在基格的周围，哭魔们接连发出光芒，然后爆炸成了碎片。

爆炸产生出滚滚浓烟，同时扬起的沙土像雨般倾斜而下，骑士团急忙安抚惊慌失措的马匹，避开爆炸。

弥漫的沙尘平息后，站在他们眼前的是率领着魔兵的基格。

骑士团面前的是哭魔群，兵团面前的则是凄魔群，魔兵们就这样挡在了双方的跟前。

「双方都退后！不要让这片土地被毫无意义的战乱玷污了！」

听到基格激烈的声音，骑士团和士兵都有些发抖。在此之前在眼前发生的轰隆轰隆的爆炸，确实的将双方的战意吹了个粉碎。

「继续战斗的人，会被无数在此地丧命的冤魂所毁灭！」

看到哭魔群络绎不绝靠近的样子，骑士团慌张地后退了。

「夏奥的士兵啊，旧领主已经放弃了战斗，放下武器吧！」

听到这句话，阵地上的士兵们也一齐目瞪口呆地放下了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骑士中的一人问道。而基格锐利地给予回复。

「此地的危机已经解除，不会再发生任何事了。」

这时——

一声可怕的咆哮从头顶轰鸣而下，所有的马匹顿时惊慌失措，

「那、那是什么——。」

熊熊燃烧的火焰的背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站了起来，骑士和士兵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基格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那个庞然大物。

「“刻之龙头”……」

那正是沉睡于夏奥的湖中的怪物。

「那、那，那是什么怪物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一边叫喊着，一边快速飞了过来。

诺薇儿也看着从湖中站起来的巨大怪物，目瞪口呆。

那个怪物从湖中出现时，溅起了大片的水花。它裸露的骨骼上有着红黑色的血肉，身体破败不堪，全身布满红色的水泡，似乎每走一步就会产生出新的肉体一般。它有着巨大爬虫类般的脸，而足部和腕部似乎还没有定形，拖着烂泥一样的尾巴，同时身上又长出无数没有虹膜的白色眼睛，而且刚一长出就又开始溃烂，并且坠落下来。

那个东西一下子露出巨大的獠牙，咆哮着进入耕地——

不一会儿，农作物就枯萎了，而周围的堕气在它身边卷起狂风。

「……它正在吞噬生命……和灵魂。」

诺薇儿屏住呼吸看着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基格大人——！」

与此同时，怪物的周围响起了几声轰鸣。

那是哭魔的自爆将怪物的一部分腿给炸飞了。基格把自己作为诱饵让怪物转过身来，把本来朝向城市行进的怪物吸引住，让它远离了城市。

「诺、诺薇儿，不要乱来呀！」

察觉到诺薇儿准备朝着基格的方向跑去，爱丽丝心慌忙从后面追了上去。

她的行动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骑士团长率先拿起了武器，骑着马来到了诺薇儿的旁边。

「喂，用马更快！」

于是，诺薇儿坐在马鞍前面，马匹开始奔跑起来，兵团和骑士团们见状，也急忙拿上武器团结起来，然后一齐朝着怪物的方向奔去。

「怪物啊——！怪物出现了！夏奥的怪物苏醒过来了！」

雷奥尼斯欢呼起来，脸上洋溢着陶醉其中的笑容。

「雷奥尼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唤醒它！你是无法操纵它的！」

罗姆鲁斯颤抖着转向雷奥尼斯，愤怒地喊道。

「“龙骸”的秘仪，那是德拉克洛瓦授予我的秘仪中的秘仪。因为连德拉克洛瓦自己都无法真正的操纵它，所以才把它封印在湖里……」

「我知道呀。我就是一直在等待着它的出现，来毁灭这个世界。」

雷奥尼斯笑着说道，脸上显现出天真的笑容。

「为了喂养那个怪物，我从城里的墓园中把尸体都挖回来了，而且还杀掉各种各样的动物，每当病人或受伤的人在城里死去的时候，我都会悄悄把尸体给它。它是靠食用生命和灵魂的堕气而成长的。为了唤醒它，我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哟。」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城市变成战场……到底是为什么……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死死的盯着父亲。

「这都是你的错！让我这样的孩子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你啊！」

雷奥尼斯发出这样嘲弄般的声音，打心底里这么认为的他，狠狠痛骂着眼前的父亲。

「我无数次地怨恨着自己的出生！我一直生活在怨恨之中啊！」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露出一副不知道是哭还是是笑的表情，然后，

「活着的人都没有价值。太无趣了。为什么要造出怪物？又为什么要让城市变成战场？」

之后，仿佛全部的感情都扭曲了一般，雷奥尼斯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因为我很想看看啊。那不是很有趣吗。活着的人居然会在眼前突然死去什么的，生命什么的全部消失，全部被那个怪物吃掉不就好了。」

他大笑着说道，那份笑容邪恶到了极致。后仰着大笑的他露出了雪白的脖颈，若是只是看到他的那份笑容的话，又会觉得他像是天真无邪的花朵一样。

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惊愕、恐惧和厌恶的表情。看到父亲的那张脸，雷奥尼斯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看看你自己那张脸吧！」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罗姆鲁斯静静地抹去了所有的表情。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轻快地举起剑，淡淡地呢喃着。

「你自己，才是怪物啊……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用嘲笑的眼神看着罗姆鲁斯。

「我本想只是斩断你的手脚来教你何为疼痛……但是如果不行的话，看来我只能教你何为生命了。」

罗姆鲁斯的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杀气。雷奥尼斯也举起宝剑，大声喊道。

「杀了我！杀了我试试看啊！」

凝视着圣印的光辉，罗姆鲁斯将剑挥舞了过去。

而雷奥尼斯的宝剑承受住这次攻击后，再次进行反击，击碎了罗姆鲁斯的剑。紧接着，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那把能自(·)由(·)行(·)动(·)的宝剑就这样刺入了罗姆鲁斯的腹部。

「啊……」

雷奥尼斯发出略显惊愕的声音。

罗姆鲁斯忽然放下了折断的剑。等到回过神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刺入腹中的剑刃。很明显，凭这动作来看，他是故意让剑刃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脸色苍白地说道。就像以前德尔克·维拉德和基格战斗时一样，他就那样笔直地向雷奥尼斯走去，用剑刃贯穿了自己。

雷奥尼斯吓了一跳。他的手上碰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那温热的东西，或是滴落在他的膝盖上，或是流在剑刃上，又或是缠在他的手上。那正是血，赤红的鲜血。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再次说道。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靠近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一时间目瞪口呆。罗姆鲁斯的喉咙中发出闷响，大量的血液从喉咙中溢了出来，洒在了雷奥尼斯的金银色的头发上，那鲜血的气味，充满在了雷奥尼斯的呼吸之中。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说完的一瞬间，雷奥尼斯大叫起来，那是孩子般的悲鸣。

罗姆鲁斯的右手紧紧抓住了雷奥尼斯现在那想要放开宝剑的双手。

「这就是何为生命。」

这样说着，罗姆鲁斯的另一只手握住剑刃，将自己的腹部横向切裂开来。

雷奥尼斯大声哭喊，疯狂地挣扎着想要逃跑。然而，他的手却无法从宝剑上拿开，剑刃割开父亲腹部的感觉直接传达到了他的手心。

「这就是何为生命——雷奥尼斯。这就是你应该在此地守护的东西……」

雷奥尼斯的双手沾满了父亲的鲜血，感觉到全身的皮肤仿佛都要燃烧起来一样。

「停手啊！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啊(·)，父(·)亲(·)！」

雷奥尼斯大声尖叫。他已经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死掉了，还是被自己杀掉了，只能像小时候一样呼唤着父亲，无意识地一直哭喊着。

这时，父亲那紧握着雷奥尼斯双手的手离开了。

握着剑刃的手也离开了，那无力的双手慢慢地抱住了雷奥尼斯的肩膀，将他轻轻拉了过来。

「这就是……何为……生命。」

父亲的手臂环绕在雷奥尼斯的背后，抱起了他的身体。他的脸颊贴在父亲的胸口上，等到雷奥尼斯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被他亲手刺穿的父亲，最后正在温柔地拥抱着他。

怪物的肩膀鼓了起来，随之散发出可怕的恶臭后破裂了。

那些肉片一落到地上，就像炸弹一样产生爆炸。

然后基格一边避开肉片，一边召唤出哭魔，让怪物们将(·)其(·)吞(·)噬(·)。

并不是让它们自爆。而是让怪物们用牙将它咬住，然后吞下。

在基格的周围，堕气卷起的狂风呼啸不止，仿佛怪物们即将蜂拥而出似的。而怪物的身体似乎是开始从内部膨胀，并开始破裂。

与此同时，基格也在以自身作为诱饵去吸引怪物，试图诱导它远离城市。

但接下来，怪物突然朝向了和之前不同的方向。往那边看去，基格诧异地发现诺薇儿坐在一名骑士的马背上往这边跑了过来，而在他们的身后，跟着的是骑士团和兵团的众人，而怪物也正拖着身体向他们那边走去。

「别过来！」

在基格的大喊同时，凄魔们聚集过来，排成一列挡住了他们。

但是，诺薇儿突然下马往这边跑了过来。虽然凄魔们一齐露出獠牙，但她完全不感到害怕，径直朝着基格的身边跑去。爱丽丝心在她的胸口前叫喊，

「这、这里好可怕、好可怕呀！」

她紧紧抓住诺薇儿的衣领尖叫着，竟然意外的没有想要逃走。

「你来这里干什么？」

基格大喊道，诺薇儿在那一瞬间被吓了一跳，但随后大胆地说道，

「我……我能看见，那只怪物的脚。」

「什么——？」

「您是想让那个怪物远离这座城市对吧……」

怪物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整的形成，因此无法行动自如。而诺薇儿正是想要弥补这一点。基格盯着诺薇儿，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是对(·)付(·)那(·)个(·)怪(·)物(·)的话……我觉得我能做到。」

话音刚落，怪物发出一声咆哮，降巨大的脸转向了他们。

基格立即用左臂抱着诺薇儿跑了出去。在他的身后，哭魔们通过自爆牵制着怪物。但很快，那怪物依然朝着基格的方向转过身来。不——

「是被诺薇儿的圣性所吸引了吗……」

证据就是，怪物已经不再理睬骑士和士兵了。

紧接着，怪物因为它自己泥泞的身体而滑倒在地，嘭的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然后，它就这样朝着天空露出獠牙，发出猛烈的咆哮。

那咆哮声似乎是对着无法正常行走的自己而发出的，就像是在诅咒和谩骂着自己的诞生一般。充满了无限憎恶的吼叫，响彻了这一片土地。

「呀啊啊啊……不要，我再也不要被那种东西吃掉了啊啊啊！」

爱丽丝心颤抖着，紧紧抓住诺薇儿身上法衣的衣领。

「前面有一条大河，周围也没有民房。」

纵使被吓得脸色苍白，但诺薇儿仍然就这么被基格抱着，指着那边的方向说道，

「如果在那边引(·)爆(·)的话——我们也可以潜入水中躲开。」

「你怎么知道的——？」

「哎——？」

「那正是我准备要做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怪物，又看着基格大人的行动，就……」

于是，诺薇儿被放了下来。

怪物一边吼叫着，一边拖动着扭曲的身体向这边爬来。看到它拼命前进的样子，诺薇儿心中有些难以忍受，甚至感到可怜。

另(·)一(·)个(·)自(·)己(·)——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有人一直等待着在湖中沉睡着的另一个自己醒来，出现。

直到这时，诺薇儿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把那个怪物当做了雷奥尼斯。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心中才会涌现出能看到怪物行走的样子的想法。

那是毫无根据的，仅因强烈的感情而产生的确信。在继承仪式上，诺薇儿没能帮助雷奥尼斯登上通往领主宝座阶梯——而现在，她想要继续尝试当时想做的事。那自出生以来就在痛苦中挣扎的怪物，心中一定有着深深的悲伤吧。即使没有任何确证，诺薇儿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就这样，在那个地方让它爆炸。在我回来之前，你就留在那附近吧。」

基格指着河堤说道，

「我会让它的身体长得再大一些，灌注堕气，令它膨胀到极限。」

「好的，我会吸引那个怪物让它向我这边过来的。」

基格点了点头，转身拿起剑向怪物跑去。

诺薇儿朝着基格指示的方向跑去，到了河堤后，转身看向怪物。

她怀里抱着被吓得发抖的爱丽丝心，紧握手中的宝杖，凝视着怪物。

「我能看到……你行走的姿态。」

然而怪物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诺薇儿已经拼命在幻视出怪物前行的样子。

「我能看见你走路的样子……雷(·)奥(·)尼(·)斯(·)。」

她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突然——怪物那泥泞的脚部，开始一点一点形成了固定的形状。

就和之前另一只怪物吞下爱丽丝心后产生了固定的形状一样——如今，那由堕气聚合而成的团块，受到了诺薇儿眼(·)神(·)的(·)圣(·)性(·)影响之后，开始慢慢形成形状。

那是一双洁白、光滑的脚。在那个狂暴且没有定形，长得像爬虫类般的怪物的姿态中，只有这双脚异常美丽的伸展着。

怪物放大脚步踏了出去。沉甸甸的脚踩下去时震动了整个地面。

紧接着，那双脚开始缓缓地踏出第二步，然后又向前迈出了第三步。

怪物吼叫起来，和之前不同，这次的吼叫声中听起来带有着明显的喜悦。

那个怪物，在朝着诺薇儿的方向更进一步时，

「处女座(H a m a l i e l)之阵——！」

基格猛烈地挥起剑，命令着哭魔们，将怪物完全包围了起来。

随后，四面八方立刻发生了爆炸。伴随着爆炸，怪物的身体被削去，刚刚才形成的脚也被炸歪。怪物发出愤怒的尖叫，张开巨大的下颚露出獠牙。一部分哭魔还没等基格下令，就自己扑进去被怪物吞噬，而另一些则是不断在周围引发爆炸。

想要接近诺薇儿的怪物，就这样在那里完全被困住了。

不久，怪物就发现了指挥着哭魔的基格，于是怒吼一声，张开巨大的下颚朝基格扑来。基格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怪物那咬向地面的下颚，然后立刻转身跳起，往怪物的额头斩去。

怪物头上有好几个白色浑浊的眼珠被斩裂成了两半，散发出粘稠的液体。怪物发出痛苦的声音仰起头来，膨胀的脸上再次生长出眼珠，但却因为周围的爆炸而无法逃走，又继续向基格扑了过去。

基格立刻闪开，一次又一次的向怪物斩去。

怪物要想到达诺薇儿所在的地方，就不得不跨越过基格这一壁垒。

诺薇儿专心看着那想要跨越基格却被持续斩击着发出悲鸣的怪物，她一心一意的看着怪物那行走的样子，并提供制造出脚部的圣性，就好像是因为自己才让怪物被逼着行走，从而受到伤害。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悲伤。

而怪物现在所能做到的，不是攻击基格，而是只能吞噬掉主动扑过来的哭魔们，然后怪物的姿态慢慢膨胀起来，变成了和哭魔一样的形状。

噗的一下，怪物的右腕被撕裂下来，在掉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就爆炸了。紧接着，怪物的左腕也从根部被炸飞。怪物浑身上下发出沸腾般咕噜咕噜的声音，尽管如此，怪物还是只能一边吞噬着哭魔，一边扑向基格，想要拼命到达诺薇儿所在的地方。

然后，怪物的动作变得迟缓，身体开始加速膨胀。看到这一情景，基格迅速解除了哭魔的包围，并立刻转过身开始奔跑起来。

怪物一声咆哮，朝着解除了包围的地方前进。

基格跑去的方向，正是诺薇儿所在的地方。

怪物发出地震般的脚步声，身体略微向前倾斜，然后那巨大的身躯猛(·)的(·)开(·)始(·)奔(·)跑(·)，同时左右摇摆着头部，发出喜悦的吼叫，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前冲来。

爱丽丝心发出一声无法形容的尖叫。诺薇儿也害怕得屏住了呼吸，被吓得呆立在那里。

「诺薇儿！」

基格跑到她面前，把诺薇儿抱起来，然后像风一样抱着诺薇儿飞奔了出去。

怪物尖叫起来，当诺薇儿被基格带走时，它紧追不舍的大声吼叫着，那吼叫声中仿佛充满了无法忍受的憎恨和悲痛。

而在疾驰着的基格的身后，紧跟着的正是怪物那张巨大的脸。每当怪物的头部左右摇摆时，无数白色的眼珠里就会喷出粘稠的液体，就像一个巨大而又扭曲的幼儿在奔跑中嚎啕大哭一样。

「来、来了、来了呀……呜啊，呜哇啊啊啊啊！」

爱丽丝心也发出了不输给那个怪物的悲鸣。下个瞬间，基格的头顶上被一个黑影覆盖了。基格和诺薇儿，即使不往回看，也知道怪物正在做什么。

怪物跳(·)了(·)起(·)来(·)。而抱着诺薇儿奔跑的基格也同时跳(·)了(·)起(·)来(·)，怪物那巨大的身躯浮在半空中，现在正要从头顶上落下。

就在诺薇儿惊恐地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基格也跳到了河岸边上。

这时，在基格身后的头顶上，怪物的全身在空中突然膨胀起来。

就好像是怪物自身的憎恶和悲伤，让它全身燃起了大火了一样。

而哭魔们也跟着跳了起来，在空中从怪物的背后蜂拥扑了过去。

下一刻，基格、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下坠到了河里。

就在怪物正向河里坠落，眼看要撞到河堤之时——怪物体内的堕气一举压缩，发出令人目眩的闪光。下个瞬间，哭魔们在发出震天般巨大的声响后消散了，火柱高高升起，爆炸引起的烈风烧毁了耕地，而那个无名的怪物也在爆炸中化作尘埃，消失在了世界上，只在地面残留下了壮烈的爪痕。

骑士和士兵们从远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基格他们从河流的下游出现了，大家一起欢呼起来。

「呜呜……好可怕，好可怕啊……」

爱丽丝心趴在诺薇儿的胸口前泣不成声。

而诺薇儿也全身湿透，正紧紧地抱着基格的脖子。

基格抱着诺薇儿，单手握着剑，然后用它做当手杖一样撑着走到河边。

然后，他从那里凝望着从上游一直延伸到现在脚下的那一大片被炸飞的土地。

河堤被炸碎了，河水溢流而出，发生爆炸的河面上甚至还在冒着热气，烧焦的大地上，纷飞着一片黑色的灰烬和火星。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在哭吗？」

基格突然这么问道。

「嗯……」

诺薇儿颤抖着回答。那个怪物的死让她不知为何感到有些难过。与此同时，她也在想，不知在哪里的另一个少年是否也会感到同样的悲伤呢。那是一种一直存于自己心中的东西突然消失，一切都完全被改变时的那种淡淡的而又清澈透明的悲伤。

诺薇儿就这样把脸贴在基格的肩膀上，哭泣了好长一段时间。

雷奥尼斯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抱住雷奥尼斯的那双手臂失去了力量，把雷奥尼斯解放了出来。

雷奥尼斯默默地看着在自己膝盖上已经瘫软的罗姆鲁斯的身体。

罗姆鲁斯的头无力地靠在了雷奥尼斯的胸膛上，让他的身体感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沉重。

让雷奥尼斯感到灼烧一般的父亲的血，像谎言一样变得越来越冷，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连他的内心也有了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同时，他也明白了伴随着温度，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这就是何为生命，他的心中轻声响起了这句话。

雷奥尼斯从剑柄上战战兢兢地松开手，再把手用力从罗姆鲁斯的身体下面抽了出来。

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轻轻触碰到了罗姆鲁斯的肩膀，接着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头。

然后，雷奥尼斯稍稍用力把罗姆鲁斯的头抱在了怀里。

「父亲……」

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还没有现在这么冷酷严苛的时候，雷奥尼斯也曾经用过这种称呼。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雷奥尼斯把右手从父亲的头上拿开，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道巨大的闪光，仿佛是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焉。

雷奥尼斯看着闪光，

「啊啊……」

他像是一个无力的小孩般，发出了茫然若失的声音，并不是因为腿脚，而是因为自己的一切都像小孩子般的无力。就像是一时间发生了太过沉重的事情，反而会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托尔从城堡书房的窗户，看到了外面冲天的火柱。

他想方设法地挣脱开手腕和关节的布条，然后用短剑把绑着脚的布切开，正当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了怪物的咆哮。

往窗外看去，只见远处有一个异形的东西正在拖拉着身子前进。

这不就像我们一样吗，托尔如此想到。

怪物不久后就开始走起路来，即使被打倒也会再次站起，然后突然跑了起来。

那时托尔也为怪物的疾驰而感到心情激动。

接着，在那次跳跃的尽头，怪物崩溃后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是自己郁积已久的时代迎来了终结一般，托尔的心中感到一阵空虚。

失败了啊。就像是全部的存在意义都遭到了否定一样，托尔感到了一种令人目眩的悔恨感，但是，尽管如此，托尔却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也还不错。

他心想，如果雷奥尼斯也能有同样的心情就好了。

不久后，托尔慢慢回头看了看房间。

在那里，雷奥尼斯母亲的肖像画在那儿静静的装饰在墙上。

继承仪式之后，托尔曾经对基格说起了关于诺薇儿的事情，当时，他只那是为了吸引那个男人的注意力而已。

其实，托尔真的没有想过那个少女会和谁长得很像。他只是单纯地听到城里上的人都这样说，就觉得这能用来当作引诱基格的权宜之计。

之前被绑着的托尔迷迷糊糊地听听到了基格和罗姆鲁斯的交谈，只觉得他们两个都在说些什么蠢话，这便是当时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的托尔的感想。

但是——现在面对这幅肖像，托尔也感到非常震惊。

虽然说起来有些奇怪，但当他看到这副肖像画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代替雷奥尼斯一般，感受到了悲伤、愤怒以及放弃了什么般的感情。

托尔走近了那个对自己来说相当于姑母的女性的肖像画，静静地，用短剑刺了进去。接着又横着、竖着全部划开，到最后，已经划得看不出原本画上的是什么了。

雷奥尼斯不需要看到这个，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受到伤害了。

就这样，那个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喜欢上的那个少女的出身，被托尔永远地抹去了。

回到雷奥尼斯的房间的托尔，在那里看到了死去的罗姆鲁斯。

雷奥尼斯的头完全被鲜血浸透，而那把宝剑也从罗姆鲁斯的腹部刺穿了背后。但托尔却脸色一点也没变，他心中隐约明白，事情迟早会变成这样。

他轻轻地走近，想要把罗姆鲁斯的遗体挪开，但是雷奥尼斯却没有放开自己的手。托尔就那样看着雷奥尼斯抱着父亲遗体的样子。

不久，雷奥尼斯凝视着抱在胸前的父亲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怪物已经死了……」

「是的。」

「父亲也死了。」

「是的。」

托尔发觉了雷奥尼斯没有称罗姆鲁斯是“那个男人”，而是称之为“父亲”，但也没有说什么。

「父亲说我是个怪物。」

「——是吗。」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雷奥尼斯平静地说，

「被父亲这样说，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

雷奥尼斯的手抚摸着罗姆鲁斯的脊背，那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也许我真的很喜欢父亲。」

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眺望着自己的内心一样，雷奥尼斯的语气里充满了凄凉与干涩。

他抬头看了看托尔，这时，雷奥尼斯那被血濡湿的脸上写满了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露出只有在哭泣后才会出现的单纯的微笑，说到，

「你也和怪物一样啊，托尔。」

托尔摸了左边的脸颊，那里仍旧还残留着略带麻木的疼痛。他左眼的眼皮已经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睛，而从左脸到嘴唇的地方，也都肿成了紫色。

「是被基格·瓦尔海特打的。」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然后雷奥尼斯突然笑了。

「被算计了啊。」

「被算计了呢。」

「想报复回去啊。」

「想报复回去呢。」

雷奥尼斯哧哧地笑了。托尔的右半边脸，也浮现着一丝微笑。

「但是怪物已经死了……」

笑声停了下来，雷奥尼斯一边眺望着暮色的天空，一边重复着。

「不……还有一个名为德拉克洛瓦的怪物，吗……」

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喃喃自语道。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但是，比起这个，只要我们成为新的怪物就可以了。」

就像是理所当然一般，雷奥尼斯这样说着，把目光转向了湖边。

「我想成为和我之前想象的那个怪物完全不同的怪物。」

「——是的。」

托尔点了点头，然后和雷奥尼斯一同眺望着湖面。

只见黄昏时分，那赤红的，宛如孕育生命的血一般红色的光，正浮现在如镜子般清澈的湖面之上。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尾声 追寻光明/暗之微笑

罗姆鲁斯的死，被伪装成了表面上是意外死亡，暗地里则是自杀的样子。

而其原因则是由于动乱败露，他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到波及，才采取了自杀的行动。

这两种说法似乎都说中了，但又似乎都没有说中。这就是雷奥尼斯的感想。基格也对罗姆鲁斯和雷奥尼斯的事闭口不提。让罗姆鲁斯独自背负所有的罪恶，剩下的一切都交给雷奥尼斯吧——他就是这样的态度。

「当务之急是恢复耕地和治水。身为领主，我会全力以赴的。」

雷奥尼斯坐在轮椅上，微笑着抬头看向基格，如此说道。

而关于曾想让这片土地成为战场的事情，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您又一次拯救了这片圣地。非常感谢。」

雷奥尼斯的语气中透露出大人般成熟的声音。

「谢谢您埋葬了我的父亲。我想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雷奥尼斯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基格的眼睛看着雷奥尼斯，轻轻点了点头。

圣地的尽头——刚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基格在这里向罗姆鲁斯打过招呼。而现在，雷奥尼斯和托尔，在这里目送着出发的基格。

「雷奥尼斯——。」

听到诺薇儿的呼唤，雷奥尼斯平静地微笑着说，

「再见了，诺薇儿。」

有那么一瞬间，诺薇儿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我还会再来的，到那时再一起聊天吧，雷奥尼斯。」

「到那时，我会让这片土地恢复到原来那么美丽的，诺薇儿。」

「约好了噢。」

「约好了。」

诺薇儿笑了，雷奥尼斯也跟着同样笑了。

「真是不可思议呢。不管你在哪里，我好像都知道你在想着什么。」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也总觉得，我好像都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两人这么无所顾忌地一唱一和着。

但是，基格和托尔的表情却在一瞬间都发生了变化，然后又马上隐藏了自己的表情。

在这名少年和少女身上，无论各自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秘事，基格和托尔都决定都将其作为埋藏在花丛之下的过去，沉入了心底。

突然，爱丽丝心向托尔喊道。

「你的脸看上去很糟糕啊。好不容易长着一副漂亮的脸蛋，不小心一点可不行哟。」

「是的——。」

「听说你是那场骚乱中摔倒了，真是灾难呀……」

是的，托尔一边回答，一边瞥了一眼基格。因为那是托尔找的借口。

而基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就像他之前对托尔说“随时都可以试试”那时的表情一样。

「那么……托尔，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是的，据说这是维拉德之民们流传下来的战神的名字。」

「这样啊。嗯，你的绰号我已经决定好了。」

「是的。是什么呢？」

「托尔。」

「啊——？」

「你是托尔，托尔就是托尔，这就是最棒的了。」

托尔带着一脸意外的表情茫然地看着爱丽丝心。

「明白了吗？你就是你自己。」

爱丽丝心非常认真的样子反复叮嘱着，可以看出，这是她在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这时，托尔的脑海里想起了他的父亲，以及仰慕父亲的民众。托尔就是托尔，在他心中那个郁积已久的最后的碎片，随着这句话，感觉一下子消失了。

「非常感谢你，爱丽丝心。」

托尔微笑着说道，爱丽丝心也大方的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好好叫别人名字是很重要的。和某个狼男可不一样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但是基格完全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时，雷奥尼斯突然靠近基格，认真地说道，

「听说你为了阻止战乱，和那个怪物打得势均力敌啊……」

雷奥尼斯的脸上在一瞬间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也是个怪物？」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但声音深处却充满了炽热。

「——啊啊。」

基格点了点头，就好像是静静的接受了那份炽热一般。雷奥尼斯微微一笑。

「你对想成为和你匹敌的怪物的人是怎么看的呢，基格·瓦尔海特？」

「如果那个人，意图将死者的思念化为乌有、谋划叛乱的话……我会将他埋葬在黑暗之中。」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那双眼睛，似乎是想要告诉他，他已经准确地看透了是谁想要将这片土地变成战场。

但雷奥尼斯脸上还是带着微笑，问道，

「那如果这片土地上，又出现了新的怪物呢——？」

「到那时候，就由我来做它的对手吧。」

基格简短地说出了这句仿佛是约定重逢般的话语。

走在从圣地夏奥延伸出来的街道上，爱丽丝心耸耸肩膀，自言自语道。

「怪物……还在问这种奇怪的事情，总觉得他是个直到最后都很不正常的孩子呀。」

「不是那样的。我也随时可能成为怪物。」

基格如此淡然的回答让爱丽丝心吓了一跳，

「你也一样，矮个。」

「不、不许叫我矮个！话说，能那么简单就变成怪物吗？」

「正如爱丽丝心说的。」

突然，诺薇儿以爽朗的语调说道，

「在我的监看下，我绝对不会让基格大人变成那样的！」

她抬头看了看走在旁边的基格的脸，一脸生气的样子。诺薇儿对雷奥尼斯完全没有丝毫怀疑，她的脑中想的总是基格的事。

虽然她无法想象基格会沉溺于那份力量之中，但是也可能会是因为某种原因，出现那份力量想要反噬基格的情况。到那时自己能做些什么呢。虽然自己的力量微薄，但这不正是为了帮助基格不偏离前进的道路吗。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担任从士呢。

诺薇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在说完之后突然感到不安。

因为她害怕基格会说，诺薇儿并不是那样的存在。

看到基格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也回到了路上，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继续走着，不由得低下了头，

「那就拜托你了。」

听到突然响起的这句话语，诺薇儿猛地抬起了头。

而基格也依旧一脸淡然的神色，直视着前方的道路。

「好，好的！」

诺薇儿红着脸，迟疑了一下才做出了回应。之前，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种略带自大的话，心里有一种兴奋、不安、奇怪的感觉。

尽管如此，之前一直追随在基格身后的诺薇儿，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基格并肩走在了一起。

一直看着两人的爱丽丝心，在一瞬间看到基格露出了不同寻常的表情。

在爱丽丝心眼里，这确实是基格露出的一种不同寻常的表情。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微笑而已。

不久后，在他们的面前，一条迈向更远方的全新道路，正延展开来。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以及再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冲方丁。

在大家的支持下，《混沌军团》终于发行了第三册。

这次是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连载的三个短篇，再加上新写的中篇。新写的内容有很多，希望能让大家喜欢。

……呃？不是中篇吗？短篇能有七话吗？这是新写的长篇吧？

很奇怪啊。在我家新买的电脑上，整齐地收录了120页呢。最近的电脑是有重视个性的模糊功能吗。

……哈？不要用1页40行来换算？

好了好了，不要太在意细节，还是请慢慢享受吧。

总之，这次是值得纪念的《混沌军团》里新角色登场的故事。

到目前为止，基格、诺薇儿、爱丽丝心、德拉克洛瓦和希拉，以及长篇小说中的阿熙雅，这六人的故事是有交互的。

这次堂堂登场的二人，年轻、纯真，却又有点扭曲。他们所背负的东西，与基格、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的想法，会产生怎样的共鸣呢。那将是一个怎么写都写不完的故事，所以不知不觉间电脑就会弄错格式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负责人シバツチ（柴崎）先生。

……嗯？饶了我吧？不会再这样了，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嘛？

非常抱歉。不管怎么说，因为我的电脑搭载了模糊功能，所以可以个性化地解释文本编辑者的语言，等到回过神来，已经从1页16行到30行，再到40行，进行了三阶段的变速存储了。因此总觉得这个数字在预定张数之内，真是让人安心的数字魔术。其实是骗你的。我一定会好好遵守（上一段说的约定）的。请原谅我吧。

话说回来……。

冲方丁真是很喜欢少年啊。

虽然这样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明明纠缠不清错综复杂，却总有一种清澈透明的哀伤。明明很认真却很滑稽，明明很努力却很荒唐，一边想着要做个这什么，一边却又不得不去做那样。我好像很喜欢这样奇妙的男性生物。

就算是基格，也会不知不觉地对他产生“想了解他之前是个什么样的少年”的兴趣。

当然，我也同样喜欢女孩子。不过，也许是因为冲方丁自己也还是个少年的缘故吧，总觉得对男孩子的偏袒比较强……。

因此，这次出现了很棒的少年们，对我来说真是非常令人兴奋。希望这也能给读者带来喜悦。

今后，那个少年和诺薇儿的关系将成为一条主轴，从而编织出一条重要的经线。敬请期待吧！

……什么？今后吗，是什么？

今后就是今后的事。未来的事。明天的事。はばたけです。是的，就是从现在开始。

在2003年春天发行的长篇、短篇集的后记中，虽然说“暂时完结”，但其实早在秋天就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重新开始连载了。

当然与短篇小说并行的，预计还会有长篇小说。

这些主要是以《混沌军团00》为起点，再回归长篇小说《混沌军团》的故事。从《01》到《02》、《03》 ，预计是接近长篇《混沌军团》的故事。

回想起来，这次新登场的二人，其实也是在讨论《混沌军团》故事的一开始就在等待出场的人物。但是，由于种种限制，最终没有登场的人物还有很多。这些人物的人生，是如何与基格的人生道路交织在一起，并最终形成长篇《混沌军团》的呢——

还有很多没写出来的场景，我很期待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写了。

能够这样写出来，完全是多亏了大家的支持。

带着无尽的感谢，今后也会为了满足您的期待而拼命努力，将会紧紧跟随基格的旅程，一行一行的把他的身姿记录下来。

我非常喜欢他们，希望大家今后也能继续支持。

最后，请允许我发表致谢词。

实际上是个酒豪的结贺さとる老师，在像阿修罗一样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还用精彩的绘画为故事注入了温暖的血液，真的非常感谢。特别是画雷奥尼斯的时候还流鼻血了。我甚至不由得想用版税现场买下原稿。

一辈子没穿过西装，令人感觉如沐春风的，我的负责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承蒙您的关照。在即将开始的新战斗中，也要以擅长的直截了当来一决胜负啊。

比我更了解附近名胜的郡司先生，对增加的页数这件事只说了句「这个，做过头了啊」，然后就也没有特别再说什么就同意了，真的非常感谢。

偶尔会崩溃的我，以及陪伴我的太太、大家、妖精们，谢谢你们。

面向欧美圈、与不同语言及文化正面决胜负的《混沌军团》海外版的开发进行最后冲刺中的CAPCOM的各位，感谢愉快的庆功会。

还有，向喜爱基格的各位——

致以衷心的感谢。

今后也会继续努力的。

冲方丁 2003年6月

第三卷 1 圣双去来篇 插图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序章 黑暗中的脚步声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Gx，YouR

突然，少年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他意识到，自己那包裹在贵族服饰下的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一阵寒意袭来，就像是从脖子后面吹进了一股冰冷的空气。

现在正值初夏之夜，空气中吹拂着阵阵清风，理应不会感觉到寒意。但是，这是少年在脑海中想象和推理之后所得出的结论，与实际的气温无关，而是他的内心和身体都感到一阵寒冷。

「哼……」

少年皱起细眉，故意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把身体的重心靠在了移动身体的唯一手段——轮椅的靠背上。然后，他看着自己那天生就难以行走的双腿，

「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归根结底都是人类罢了。是不会像怪物一样突然扑过来的。」

他微笑着说道。从他那自大的语气中，丝毫感觉不到少年会怀有恐怖——或者说是近乎畏惧的感情。

少年有着清澈的蓝紫色眼眸，高挑的鼻梁，白色瓷器般光滑的皮肤。茶色的金发之间夹杂着一些纤细银发的光辉，特别是脸颊两侧的头发，那是像锋利的白刃一样的银发。

拥有着金银发色的少年，脸上浮现出的那嘲笑般的笑容，在令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的同时，也带有一种凄怆的魄力。

「胡思乱想的话，反而会滋生出怪物。心这东西，简直就像是面扭曲的镜子一样哟，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从少年的一旁传来了毫无感情的声音，这声音来自一个有着深紫色眼睛的银发青年。

他紧致的身体上穿着黑色的法衣，脸上一副警觉而敏锐的表情，但气息却非常稀薄，就像是少年的影子一样，缺乏存在感。

影子托尔——这就是青年的绰号。他有着断绝自身气息，像影子一样偷偷靠近目标背后再进行暗杀的可怕能力。同时，他察觉敌人气息的能力也很优秀，无论是在建筑物还是在森林中，他都能很快地探知到有谁在哪里活动。

对少年来说，他的这种像猎犬般可以同时作为盾牌及匕首的能力，是一种可贵的存在。

雷奥尼斯瞥了一眼托尔。托尔弯下腰，低声说道。

「没有发现任何气息……雷奥尼斯大人。」

雷奥尼斯耸了耸肩，在圣堂的阳台上眺望着那片属于他的洒满月光的领地。

城镇的对面，倒映在被森林围绕的大型湖泊中的皎月，仿佛是在宣告着这个地方名字的由来。

澄澈之镜(夏 奥)——这就是这座湖泊和土地的名字。父亲去世前不久，少年继承了这块领地，对双脚无法自由行动的少年来说，这片土地就是世界的本身。

「这将是一个事关圣地夏奥今后命运的赌局。重要的是，要同时考虑赌赢和赌输的两种情况……」

雷奥尼斯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然后消失了。

突然，从楼下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门再次被关上的声响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圣堂内回响起来。

雷奥尼斯睁大眼睛回头看了看托尔。然而，托尔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什么人走进了两人所在的圣堂。而且，连托尔都完全没有察觉到。

关门的声音也消失了，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也不知道入侵者是仍在门内停留，还是正在无声无息地移动。

雷奥尼斯从轮椅上探出身子，回头看着房间。

在黑暗中可以看到用于礼拜的水压风琴的轮廓，而在此对面，就是圣歌队的坐席。

圣歌队坐席的右侧有着通往一楼礼拜堂的楼梯——似乎马上就会有什么人登上那个楼梯，再经过被黑暗笼罩的圣歌队坐席，来到他们所在的露台上。

「完全没有任何气息……」

托尔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保护雷奥尼斯免受入侵者的伤害。雷奥尼斯看到托尔的右手已经摸到了他腰间的匕首上。

咯噔——

从楼梯那边突然响起了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圣堂中的温度突然降低了一样。托尔屏住了呼吸，雷奥尼斯感到宛如有一股猛烈的寒气袭来一般，令他寒毛直竖。

咯噔——咯噔——脚步声接连响起。很明显，有人正在登上楼梯。

「完全没有……任何气息。」

托尔说着，将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剑慢慢拔了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是却始终没有身影，也没有任何气息，仿佛是什么无形的东西发出脚步声登上了楼梯。

最后，就在雷奥尼斯和托尔的面前，响起了一次最为响亮的脚步声。

然而，本该爬完楼梯的什么人，却连影子也见不到。

「没有……气息。」

托尔凝视着黑暗，将拔出的刀刃放在了眼前。就这样，他为了确认入侵者的存在，向黑暗的室内迈出了脚步。

「托尔。」

雷奥尼斯立刻叫住了他。因为他感觉到，如果就这样让托尔走过去的话，托尔就再也回不来了。对雷奥尼斯来说，托尔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堂兄弟之间有着血缘关系，也是唯一可以互相信赖的对象。这是在他们两人之间早已互相认定的事情。就连朝臣们都不会告诉的事，雷奥尼斯也会和托尔商谈。雷奥尼斯的种种想法，甚至各种计谋，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跟他说的。

托尔微微回头，像是说“没关系”一样清楚地点了点头。

托尔的态度，让雷奥尼斯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他自己移动着轮椅的车轮，面对着室内的黑暗，挺直身子，展现出坚毅的姿态。腿脚不便的雷奥尼斯无法战斗。但是即便如此，也该摆出应有的态度。应该正视为自己而战的人，直面现状。

托尔手持刀刃，无声地向黑暗中走去，此时——

水压风琴突然响起，奏响了旋律。

雷奥尼斯和托尔迅速回头看去，不过并没有发出悲鸣或害怕的声音。

响起的旋律是赞美诗的开头部分，就像是在赞赏着雷奥尼斯的态度般演奏着。

不久后，入侵者的身影浮现于黑暗之中。在旋律的间隙，响起了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圣地夏奥的年轻领主啊……我在此献上衷心的祝贺。坐在那沾满鲜血的领主之位上，感觉如何？」

声音很安静，但却有着铁锤般的魄力。

作为对那声音的正面回击，雷奥尼斯强作镇定面露微笑地回应道，

「感觉很不错，非常舒服。」

旋律留下了微弱的余韵之后结束了。水压风琴的演奏者慢慢站起身，以优雅的动作回过头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呢？完全让人捉摸不透。

飘扬的青黑色斗篷之下所见到的，是宛如出自顶级雕刻家之手的冰雕般的脸庞。

明明已经度过了两年以上的漂泊生活，但他身上的贵族服装却没有一点污渍。

银色长发在黑暗中苍白地显露，白皙的面孔上带着精干的表情。

青绿色双眼中透出强烈的意志，那压倒性的存在感如烈风般吹来，令人难以相信他就是直到刚才还难以察觉的男人。

现在，和这个男人之间的谈话，让雷奥尼斯的内心中燃起一种莫名的喜悦，那是一种有别于恐惧的奇妙感觉。

于是，雷奥尼斯露出凄怆的微笑，带着沉醉般的喜悦说道，

「欢迎来到圣地夏奥——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第一章 魔炎

1

初夏的傍晚，群山被染上了一片金黄。山腰处巡礼者用的小屋前，一个男人背靠着树边坐下，默默擦拭着带有银色光泽的大型物件。

在被夕阳的余晖照耀着的那仿佛燃烧般的赤发之下，是平静而坚定的美貌。男子的白色外套下穿着黑色皮革铠甲，手上带有真红色的护手，实在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但，那膝盖上放着的东西却很是异样。

男子仔细擦拭着的，竟然是一把巨大的银色铲(·)子(·)。

突然，男子头上的树叶一阵摇动。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有什么东西向着男子的头顶落了下来。

男子静静地放开铲子，随手抓住从头顶上掉下来的东西。

原来是硬度恰到好处的梅子，正是男人背后靠着的树上所结的果实。

「唉，我还以为能打中呢。真是没想到。」

伴随着真心感到不甘的声音，一个小小的东(·)西(·)从树叶间飘落下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妖精。白色丝质的裙子包裹着她女性的身姿，还有着花朵一般束起的金发和闪闪发亮的金色眼瞳。就连她背后扇动着的羽翼也带有淡淡的金色光辉，那姿态就像是晚霞余晖的碎片在空中欢快的飞舞。

「修行不够啊，矮个。」

男子漫不经心地说完，妖精立刻叫喊起来。

「我不是矮个！只是身体比较娇小而已！这个可恶的狼男，下次我绝对会啪的一下打中你的脑袋！」

「如果你没能做到的话，会放弃吗？」

男子咬下接住的果实，微笑着说道，连看都没看妖精一眼。

「才不。那我就继续扔，直到打中为止。」

精灵斩钉截铁地说。这时，一名少女从小屋里走出来，

「别为难基格大人啦，爱丽丝心。」

她用认真的语气说道。少女有着活泼的栗色头发，长期过着旅行生活却也不失白皙的脸颊，那淡紫色的眼瞳中，散发出一种成熟的光芒。青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上面刻有着的“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称号，正表明了少女是从属于圣法厅的圣道女，同时更是一位不寻常的圣性使用者。而在她腰间插着的白木制宝杖，也是少女接受过“银之圣女”正规教育的证明。

少女端着热气腾腾的碗向男子走去，

「诺薇儿，狼男这家伙，根本不中招呀。」

爱丽丝心遗憾的说着。狼男——这是爱丽丝心因为基格那锐利的眼神而开玩笑般给他取的绰号。

「爱丽丝心她……真是非常抱歉，基格大人。」

少女略显为难地替她道歉。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是多年的朋友，而与基格则是导师和从士的关系。无论爱丽丝心做了什么，基格都是既不生气也不在意，但诺薇儿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

「汤药做好了，请用。」

基格点了点头，接过诺薇儿递来的碗。

「从别人那里收到东西的时候，要道谢才显得有礼貌呀。」

爱丽丝心打断他说道。

「那么多谢款待了。」

于是基格用手指把刚吃完的梅子果核，向上方高高的弹起来，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如果以后也能这么坦率，狼男也会稍微变得可爱一些……」

下个瞬间，旋转着的果核“啪”的一下击中了正洋洋得意着的爱丽丝心的小脑袋。基格对被打落在地上尖叫着的爱丽丝心说道，

「就是有些酸。」

「干干……干什么呀！ 你这个性格古怪，扭曲孤僻的狼男！ 。」

而基格在一旁泰然自若的喝着汤药，无视了揉着脑袋泪眼汪汪的爱丽丝心。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是的，基格大人。」

诺薇儿捡起被打落在地的爱丽丝心，边抚摸着她边回答道。

「约好的人……今天没来吗？」

「不清楚。」

基格眼神严肃地看向山道。

距离上次在圣地夏奥的任务，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重返旅途的基格，原本预定会在此地从圣法厅的人那里得到有关新任务的情报。对于经常单独行动的基格来说，情报就是保命的关键，如果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就草率行动，往往会招来危险。

「能看到吗，诺薇儿？」

基格问道，诺薇儿将淡紫色的眼睛转向树木茂盛的道路，然后迅速环视四周，结果只看见了远处来往于街道的小贩和旅者。

「不行，没看见像是那样的人……」

当然，基格和爱丽丝心是连树木后面的道路都无法看见的，这是只有诺薇儿才能拥有的视野，因为她能借助被称为万里眼的透视之力，看见非常遥远的地方。

「也许是那人正在哪儿睡觉呢？」

爱丽丝心大喊着向基格吐了吐舌头，

「也许……已经被干掉了。」

基格的低语让她吃了一惊，差点咬到舌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意味着那些打探敌人情报的人，可能在和基格取得联系之前就已经丧命了。

「那……那么，今晚要在这里住下吗？」

诺薇儿略显迟疑地问道。因为他们今晚本该是住在前面村子里的修道院才对。

「应该是的。……怎么了？」

基格有些诧异地看向正抱着爱丽丝心站在一旁的诺薇儿。

「不……不，那个……那么，我去给您准备晚饭。」

诺薇儿说完，慌忙转身回到小屋。

小屋足够住下五六个人，有水井和厨房，也可以洗衣和沐浴。同时每样东西用完后，在离开之前都要清洗干净，这是默认的礼仪和规矩。

但问题是睡觉的地方。木床排列在两侧的墙壁，架子上放着洗净叠好的毛毯，宽敞的起居室用布隔开，只有这个房间可以睡觉。

虽然诺薇儿和基格已经一同旅行了很长时间，但这是她第一次和基格在一个房间里过夜。

他们总是在修道院、圣堂等不同的地方住下，每晚诺薇儿结束了作为从士的工作之后，基本上都是和爱丽丝心在一起无所事事，如果这个样子被基格看见了的话，他会怎么想呢。光是这样想着，诺薇儿心中就有些不安。

而另一方面，诺薇儿也无法想象基格是怎样度过每个夜晚的。

虽然总是一同行动，但从士的身份实际上也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明确的将诺薇儿和基格隔开了。所以，她无法想象没有那堵墙时会是什么状态，因此而感到莫名的不安，到最后，她甚至有一种略带痛苦的紧张感。

「等……等等，诺薇儿，我好难受呀。」

一声悲鸣让诺薇儿猛然清醒过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正在紧张的搓揉着手中的爱丽丝心。

「对……对不起，爱丽丝心。你没事吧？」

「真是的，突然怎么了，诺薇儿？ 你有点奇怪呀。」

「没……没什么。我得赶紧准备晚饭了。」

诺薇儿逃也似的跑进厨房，爱丽丝心一脸疑问地歪着头在后面追了过去。

不久后天黑了下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与其说诺薇儿还是坐立不安，不如说她反倒是越来越紧张了。

但基格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的地吃着料理，而爱丽丝心则是在一旁说着，

「今晚你也在这里过夜的话，睡觉的时候可不要大意哟。」

诸如此类不甘心的话。

「在我睡觉的时候，不要恶作剧。」

「这样啊……睡觉的时候连狼男也没有自信能躲开吗？」

「睡着的时候出手会没有轻重，一不留神可能就直接砍下去了。」

仿佛是被基格这淡淡的回应给刺了一下，爱丽丝心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桌边退了一步。

「诺薇儿，太危险了，我们可不能睡在这家伙旁边呀。」

“哐”的一声，诺薇儿的餐具掉到了盘子里，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怎么了……？」

「没事吧，诺薇儿？」

「抱、抱歉……没什么事。」

像是被“睡在旁边”这句话戳中了胸口一样，诺薇儿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于是慌忙蒙混过去。对于从小就没有父亲，只能和母亲一起在修道院生活的诺薇儿而言，要睡在男性的旁边，这简直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才会发生的事情。

正当她想说干脆再认真商量一下卧室的事情比较好的时候，

「来了吗……」

基格严肃的低声说道。爱丽丝心也一下子愣住了。

这时，诺薇儿也听到了马蹄铁踏在地面的声音，于是急忙透过墙壁向外望去，只见到一个男人骑着马径直朝小屋走来。

「再准备一人份的晚饭吧。」

基格的声音中，似乎有一种只把任务放在心上的感觉。

诺薇儿赶紧打起精神，像是为了把多余的想法从脑中赶走一样，匆匆走进厨房。

基格站起身，开门迎接一名刚刚把马拴在树上之后向前走来的男人。

「啊啊，黑印骑士团的基格·瓦尔海特。不会错的，我认识你这张脸。」

男人这样说完，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走进小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我是谍报院的萨迦·托鲁霍兹。给你带来了情报，还有一封圣王的书信。」

这是一名有着琥珀色头发和眼睛的男子。他的脸虽然瘦，但显得很精悍，轻盈的身体上穿着巡礼者的白色法衣，身高比基格略矮，整体上给人一种开朗欢快的气氛，

「很高兴认识你，小家伙。」

他对着桌上的爱丽丝心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小家伙，我名字叫爱丽丝心！」

「抱歉抱歉，我会在报告书里好好写上的。」

那个自称是萨迦的人微笑着回应道，然后把信递给基格。

这时基格看见，萨迦从左肩到手臂部位的衣服都被鲜血给染红了。

「受伤了吗？」

「只是被溅上的血而已。当时我们收集完情报后正打算撤退，结果遇到了伏击。哼，有些人竟傲慢自大到妄图打探谍报院的动向。」

他这次的微笑有些渗人。谍报院是直属圣王的密探机关，以收集各地情报为目的，是作为圣王的耳目一般而存在。

「埋伏的人是谁？」

「是某个城市圣堂的士兵，总共三个人，已经全部打倒了。详情请看报告书吧。来的路上，我花了很长时间来确保没人跟踪，因此很担心你会在这之前离开。」

「晚饭准备好了。」

当诺薇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萨迦几乎是喝彩般的表示感谢。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我还什么都没吃呢。啊啊，这闻起来真香。」

「请问……需要帮忙洗衣服吗？」

「不，这件衣服马上就会扔掉再换上另一件。毕竟我们的工作之一就是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不停地变换着装啊。嗯，这闻起来真是太香了。」

但刚一坐下，萨迦的笑容就凝固住了。他看着眼前的料理怔住了，碗中斑驳浑浊的汤，盘子上的蓝绿色物体，还有一些不知道原来是什么东西的黄褐色食材搭配在一起。

「味道不错的。」

基格一边看着信，一边对着仍然呆住的萨迦说道，

「不要只用眼睛去判断，那样会错过真相。」

话音刚落，诺薇儿就看到萨迦眯起眼睛，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就好像连微笑也是可以自由变换的服装一样。也许他那给人以开朗欢快的气氛也是作为密探的幌子吧。说起来，衣服上沾有大量的人血，还能泰然自若地吃饭，这本就不是一般的精神力了。

「不要只用眼睛去判断，那样会错过真相……吗。这句话……我以前听过。」

终于，他再次露出了笑容——或者说又重新将笑容戴(·)在脸上，萨迦说道，

「对了对了……这句话还是那个当(·)时(·)那(·)个(·)身(·)为(·)你(·)的(·)从(·)士(·)的(·)男(·)人(·)告诉我的呢。」

虽然萨迦只是随口说说一样，但这句话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诺薇儿屏住呼吸凝视着萨迦，爱丽丝心则是一脸茫然。

基格抬起头，盯着萨迦的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信上。

「他很崇拜你呢。跟我说了很多你说过的话。好吧，那我就按照这句话所说的，尝试一下表面上无法看穿的真相。」

萨迦又带着欢快的气氛开始喋喋不休起来，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我的天！这已经不仅仅是好吃了，简直是太美味了！」

「非常感谢……那个……」

诺薇儿支支吾吾地想问一下萨迦，关于除了她以外的基格的从士的事情。

关于这些，诺薇儿只听基格说过一次，那还是在她成为从士之后不久。基格曾经有过四个从士，但是现在都已经死了。其中两个是被敌人杀死，另外两个——

「发现了真相的那(·)家(·)伙(·)没有被你斩(·)杀(·)吗？」

萨迦的话让诺薇儿感到一阵寒意。的确——四个从士中有一半都是被基格亲手斩杀的。直到刚才，自己已经完全忘掉了这件事。

诺薇儿立刻抑制住了想了解详情的好奇心。在基格面前问这种问题，岂不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他斩杀吗，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了。

就连一直以来好奇心最旺盛的爱丽丝心，似乎也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她本来就对于血腥的事情很反感，更何况这次还是杀戮之类的话题，于是她坐在桌子上一边吃着面包，一边警惕地看着萨迦。

「纳迪塔之城吗——。」

基格说道。那淡淡的声音，平静地驱散了紧张的气氛。

「是的。目前包括我在内总共有三个人在暗中侦查，那座城市是德拉克洛瓦之前途径的城市，一定被他安放了什么厚(·)礼(·)，不会错的。」

萨迦也和基格一样，正以圣法厅的身份追捕着德拉克洛瓦，

「因此需要去确认一下那个“厚礼”到底是什么——。」

「这正是我的工作。」

面对立刻回应的基格，萨迦终于笑了起来，把料理吃光了。

「多谢款待。哎呀，太美味了。真羡慕你呀，基格。」

基格跟着起身要离开小屋的萨迦，也离开了座位。

「再见啦，小从士。要小心别被基格给砍了哟。」

萨迦笑着说道。诺薇儿没有回应，只是目送着萨迦和基格离开小屋。

「真是奇怪的人……明明一直在笑，却一点也没有在笑的感觉。」

爱丽丝心诧异地说道。而诺薇儿也有同感。那个叫做萨迦的男人，似乎可以一边笑着，一边毫不留情的看透她们的内心的样子。

谍报院的工作会让人变成那样吗。她不禁这样想着。

「竟然说什么被狼男给砍了。那怎么可能啊，真是个奇怪的人。」

听到爱丽丝心的感慨，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是，那怎么可能呢。」

诺薇儿有些生气，气鼓鼓地瞪着萨迦和基格离开的那扇房门。

「真是和平的夜晚啊。尽管如此，现在德拉克洛瓦却仍然在某个地方盘算着什么，与此同时反圣法厅的那些家伙们也跟着他一起行动。但德拉克洛瓦本人的下落目前依旧不明。」

萨迦一边说着，一边把拴着的马从树上放开，牵着缰绳走了过来，

「看了报告书就知道了……在好几个人给我的密报中，都说看见了德拉克洛瓦。但德拉克洛瓦真的会那么轻易就被发现行踪吗，总觉得有些太过于顺利了。」

「到底是不是德拉克洛瓦所设的陷阱，去了才知道。」

「只有你能突破那家伙的陷阱。但愿你能解决他。」

「有件事想请你调查一下。」

基格这样说着，把纸片递给了萨迦。萨迦确认了内容后，

「关于再次调查圣地夏奥的委托……？还有……这个是……」

他惊讶地看了看基格和小屋，不久后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基格……你的确是个不会错过真相的人。诺薇儿·艾尔塔夏……连自(·)己(·)现(·)在(·)的(·)从(·)士(·)都要调查。」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能查出来吗？」

「我会试试的。话说回来，圣地夏奥的事不是你亲自解决的吗？现在新领主已经继承了王位，好像也干得不错。」

「这位新领主可能会有一些动作。」

「真是一个毫不放松警惕的男人。说不定我也要担心自己哪天会被你给砍了啊。」

萨迦笑了一下。在夜里，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凶悍。

「总有一天我会再去纳迪塔的。在那之前，我会把你的请求解决掉。」

「这是额外的工作。如果很花时间，你可以放弃。」

「没什么，我一直在调查着德拉克洛瓦，总觉得不久后整个世界都会围绕他而转动。有时候感觉干这行其实也挺不错的。」

萨迦若有所思地说完，牵着马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客人离开后，诺薇儿再次陷入了茫然的思绪之中。

夜已经深了，灯光照亮了起居室，洗完澡后，入睡前的平静时光正在慢慢流逝，而基格就在此处。事实上这种感觉非常奇怪。眼前的基格整晚都会在这里，而且自己也不会离开这里。于是她情不自禁地，

「加……加油，诺薇儿！」

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

「嗯……我会加油的！」

诺薇儿屏住呼吸自言自语道。

「等……等下，诺薇儿，你在加什么油呀？」

「我……我也不知道。」

「快进来吧，晚上很凉呢。山里的寒风吹得好冷啊。」

诺薇儿吞了吞口水，刚推开门，

「你动作很慢啊。」

「哇呀！」

基格从门里走了出来，诺薇儿被吓得举起双手发出悲鸣。

「水够热吗？」

「是……是的。」

然后她慌慌张张的跟爱丽丝心一起岔开基格，走进小屋，再从身后把门关上。

当感觉到背后的基格就要走去浴室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在基格洗完澡回来之前，诺薇儿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去给基格做了药汤，结果却因为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就做过量了。

诺薇儿本来是不需要喝药汤的，药汤只是为了减轻基格那因为强烈的堕气而给身体造成的负担。

于是，她只好又像是在安抚自己似的，慢慢地把多做出来的那些药汤安静喝掉。

回过神来，诺薇儿才发觉自己是第一次面对着锅里冒出热气的药汤也会感到心烦意乱。紧张，忐忑，最后甚至都有点意识朦胧。

「明天还要赶路。现在好好休息吧。」

基格这样说道，爱丽丝心已经躺在诺薇儿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对于诺薇儿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紧张的事情了。她对基格的一举一动都很在意，对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也很在意，感觉想要说的话都在喉咙里噎住了一样。

而另一方面，基格却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诺薇儿的存在的样子。

虽然不是无视诺薇儿，但他确实是在做着该做的事情。

仔细阅读书信、调查报告，确认日程，修整武装。

当他从铲子里拔出剑，开始认真打磨的时候，诺薇儿不自觉地想起了萨迦的话。

他就是用那把剑斩杀了自己的从士吗——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样的念头，然后慌忙把这个念头甩掉。

而且，这种紧张感的源头是因为害(·)怕(·)基(·)格(·)吗？不(·)，不(·)可(·)能(·)是(·)这(·)样(·)的(·)。她不由得在心里自问自答了好一会儿。

基格打磨完剑以后，就一心埋头在地图上，拿着好几张地图反复仔细比对，仿佛在细细品味着一本又厚又晦涩难懂的书。

看到此情此景，诺薇儿终于察觉到了基格的另一面。

那就是基格与大地之间有着多么紧密的联系啊。

无论是旅行还是与敌人作战，地形都是最重要的情报。基格埋葬死者、召唤他们的灵魂，也都是通过大地。基格凝视着地图，就像是把整个大地视为神圣的东西，充满了对待珍贵之物的庄严。

于是，诺薇儿感到自己那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妙的感慨。

在广阔的土地上不断的旅行，偶尔会感到非常孤独。

会觉得自己既没有任何归属，也没有故乡，在无边无际的山河之中，自己更是显得微不足道。只有在这种时候，所有的土地才会显得美丽而珍贵，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闪耀。

这种又奇妙又很熟悉的感觉，无论是对于从小就和母亲一起旅行的自己，还是现在作为基格的从士的自己，都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

基格也可以说是天生的漂泊者。他虽然有被抚养长大的地方，但却没有出生的故乡，每天都是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对他而言，整个大地就是支撑起他的基石。

基格通过地图来解读大地，身上散发出一种近乎孤独的感觉，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让诺薇儿心中感到有些难过。

无论是必须追捕曾经是挚友的德拉克洛瓦的悲伤，还是不知对方身在何处的焦虑，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所经历过的无数回忆，基格似乎都是通过直面大地，将种种思绪埋藏在了心底。明明是一直看着的基格这熟悉的身姿，如今在夜晚的映衬下，竟变得十分新鲜。好想就这样继续看着他的身姿啊，

「一直这样下去……清晨也不会到来就好了。」

她不禁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

「好认真啊，诺薇儿。有在好好遵守“银之圣女”的嘱咐呢。」

爱丽丝心打哈欠的声音，让诺薇儿清醒过来。

「嘱……嘱咐？」

「是呀，监视狼男情况的那个嘱咐呀。」

这是“银之圣女”赋予本来不被允许成为基格的从士的诺薇儿的使命。和基格一起旅行，随时报告战况——

「感觉自己像个俘虏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基格转过身来，严肃地说了这样的话。

「不……不是那样的。不是监视，是守护。」

诺薇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脸涨得通红，

「我……我只是想着，该换换绷带了。」

为了掩饰，她赶紧从行李中拿出绷带。

「那就拜托你了。」

基格认真地卷起衬衫的袖子。爱丽丝心被他左腕上绷带缠绕下的东西吓了一跳，躲到了诺薇儿身后。

当诺薇儿解开绷带时，令人惊讶的东西出现了。那是直接刻印在肉体上的散发出红色光辉的圣印。这便是德拉克洛瓦曾经授予给基格，使他能够成为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之源。

如果堕气过重，这圣印便会更强烈地挤压手臂，引起剧烈的疼痛和出血，但从未见过基格抱怨过什么。

光是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基格对这个圣印及其所带来的东西抱有着一份强烈的感情。

「你的母亲……也有同样的瞳色。」

基格突然这么说了一句。诺薇儿有点吃惊地抬起头来，当她和基格眼神刚一接触，脸就红起来，于是马上又低下了头。

「是……是的。为了继承圣性，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与她相同会比较好……」

「你的母亲……菲丽希提，是位怎样的母亲？」

诺薇儿吓了一跳。虽然她曾经问过基格的过去，但反过来被基格问到过去的时候却很少。

「她总是很晚才回家，是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突然间，仿佛母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诺薇儿眯起眼睛，仔细缠着绷带，

「被骂的时候我也会很害怕……但她是个很温柔的母亲，只是，很少在家……有时候总会觉得我自己被抛弃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很碍事……」

「才没那回事呢。诺薇儿的妈妈，是很在意诺薇儿的哦。」

爱丽丝心急忙说道。诺薇儿微微一笑。

「现在的话……我似乎能明白母亲是在拼命守护着什么，我能体会到她那份感情。因此，我也想要守护住母亲想要守护的东西……」

绑好后，她把绷带的边缘撕成两半，然后漂亮的扎在一起。

「我现在可以很自信地说，我是菲丽希提·艾尔塔夏的女儿。」

诺薇儿静静的露出花朵般的微笑说道，

「多亏了基格大人，我跟自己心中的母亲已经和好了。这让我很开心。」

「我没有母亲，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基格那严肃的表情，认真得让诺薇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菲丽希提她是以母亲的身份来抚养你的，绝不只是想要让你作为她的继承人。菲丽希提也是为了保护你，才把我叫来。」

诺薇儿脸一红，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基格对自己的关心让她感到又高兴又害羞。

「差不多该睡了，为了明天做准备，好好消除疲劳吧。」

「好……好的。」

诺薇儿说完，和爱丽丝心一起去了用布隔开的卧室。

「那么……我先睡了，晚安。」

天花板上挂着的垂下的布帘，遮住了基格轻轻点头的身影。如果用万里眼的话，就可以一直看着那个身姿吧，但诺薇儿没有这样做。然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对母亲的感觉，和对基格的感觉有些很相似。

到底是哪里相似呢……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在枕边互道了晚安，正要闭上眼睛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作为从士……你更希望别人怎么看待你？」

希望被母亲视为女儿，而不仅仅是继承人。基格正是这样说的——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睡意安抚了诺薇儿的思绪，同时也将她融入了夜晚那宁静的时光。诺薇儿思考了太多，确实已经累了。

不可思议的是，这次竟然没有任何紧张感，诺薇儿就这样静静地睡着了。

2

「准备好了吗？」

雷奥尼斯平静地问道。托尔代表卫兵和随从们回答道，

「一切准备就绪，雷奥尼斯大人。」

「那么，走吧。」

托尔听从雷奥尼斯的话，轻轻地推着轮椅，城堡里的人跟在他后面，而城堡里的老臣们也目睹了这一切，

「真是和他父君年轻时一样有威严啊。」

「虽然他父君的遗书上说过要严密监视新领主……不过，看到他还如此年轻，就已经这么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我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虽然都将他和前任领主相比较这件事有些烦人，但每个人都对他有着不错的评价。

雷奥尼斯每十天出城一次巡视他的领地。这也是前任领主的固定任务，而对于民众来说，这也是一个小小的活动，特别令人高兴。

见到雷奥尼斯，大家都主动向他鞠躬、赞美他们的领主。

雷奥尼斯不是为了得到赞赏而进行巡视的。他每次都会询问耕地情况、检查水路是否破损、建设修补其他道路，并听取领民们的抱怨。

雷奥尼斯也从来没有屈服于一些有影响力的人，而是想方设法使整个土地富裕起来，这份态度正是他的大臣和领民都为之赞许的地方。

不久后，巡视结束，从领民之中解放出来后，雷奥尼斯喘了口气，说道，

「去湖边吧。」

托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心情，带着雷奥尼斯去往一个被称为澄澈之镜的大湖旁边。那里正是对雷奥尼斯而言真正的圣地。

当托尔固定了轮椅的车轮后，雷奥尼斯马上站起身来。

他用双手抬起右脚，小心翼翼地放下。接着又以同样的方法将左脚放下，等到心中涌出自信后，再用双臂抓住轮椅的扶手将身体向上推——就这样，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站起来了……诺薇儿。」

雷奥尼斯自然而然的从嘴里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名字。

曾经和诺薇儿一起拼命训练走路的这个地方，现在也迎来了初夏，花朵像是在乐园一般怒放着。雷奥尼斯一步步慢慢走向一簇只在这座湖边盛开的特别可爱的花朵。

曾经在心中肆意席卷的愤怒阴云如今早已消失，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对诺薇儿的思念，这份思念，就像是眼前的花朵一样绽放着。

他向前迈了一步，为了不勉强自己，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迈出第二步，当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在用力地喘气了。因为有诺薇儿，自己才能变得可以行走的这个想法充满了他的内心，这种想法变成了一种超越语言的力量，推着雷奥尼斯迈出了第四步。

在托尔静静的注视下，他终于走完第五步，然后坐在了地面上。

已经达到目的地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去探那束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拿到的花朵。

托尔把轮椅推了过来，雷奥尼斯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道，

「看，这就是另一个我自己。」

「自己……吗？是指那朵花？」

托尔好奇地看着雷奥尼斯手里的花。

「白水仙花。你不知道吗？」

托尔感到了疑惑。当然，他是知道这种花的。这是一种小小的白色无暇的花朵，就像是澄澈之镜里透明的流水原封不动的在陆地上绽放一样。它们只会在水边盛开，尤其是在这个湖的周围，它们将这座湖映衬得洁白而又美丽，甚至还被当作圣地夏奥的纹章。

「那么，为什么说它是另一个自己呢？」

托尔把雷奥尼斯扶上轮椅，不解地问道。

「是传说哟。一个年轻男子在看着倒映在水中的自己时，就变成了一朵花。」

「那么，为什么要看着自己？」

「是诅咒啊。」

「诅咒？」

「很多少女都爱上了那个年轻人，但他却没有理睬任何人。少女们因为没有被他理会而哭泣，之后她们的眼泪变成了一条河流，把森林里的树都冲倒了。所以森林里的精灵们很生气，就对年轻人下了诅咒。一个不会爱上其他人的男人，就只能爱上他自己。于是，年轻人就被倒映在水中的自己束缚住了。」

「……尽管如此，但是又为什么会变成花呢？」

「听我继续说。那个年轻人想抓住倒映在水中的自己，但这怎么可能办到呢？无论怎么抓也抓不住。年轻人第一次知道了恋爱的痛苦，也哭了。然后，知道了倒映着自己的那条河，是少女们的眼泪形成的，于是年轻人因太过悲伤而投身于那条河中死去。少女们也为他的死而感到悲伤……」

「明明是生气地诅咒他，现在却感到悲伤了吗？」

「诅咒他的是妖精们。你要好好听啊。」

雷奥尼斯有些生气地说道。托尔顺从地低下头，默默道歉。

「少女们把他的尸体葬在水边，第二天早上，那里就绽放了一朵从未见过的美丽的花。少女们以年轻人的名字给那朵花命名了。这就是白水仙的传说。」

「是尸体里埋着花的种子吗？」

托尔一本正经地问道。雷奥尼斯终于有些——或者说，相当的，感到失望。

「真是的，托尔，你完全没法理解这些东西啊。」

「实在是非常抱歉。」

对于非常认真严肃的垂着头的托尔，雷奥尼斯只得苦笑着挥了挥手。

「好吧，算了。回到城堡去吧。之后再派些人来，多摘些这种花放在我的房间里。」

托尔表现出顺从和忠心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推动着轮椅。

一进入城堡的办公室，管家就把刚送到的信递给了雷奥尼斯。

「圣法厅的书信……？」

雷奥尼斯以出乎意料的语气喃喃自语道。

他把花放在桌子上，拿起小刀把书信拆封的那一刻，确信代替了预测。

「是那个男人的报告……」

雷奥尼斯的话让托尔迅速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有人在屋外偷听的迹象。托尔点了点头，雷奥尼斯又继续看向书信。

「已经按照计划，让谍报院盯上了纳迪塔之城。德拉克洛瓦已经确认安全了。哼。那个男人……是德拉克洛瓦介绍的，不能掉以轻心，他确实很有实力。」

雷奥尼斯喃喃自语着，然后脸色突然僵住了。

「基格·瓦尔海特吗……他正在去纳迪塔之城的路上。」

说着，他从书信中抬起眼睛，看着桌上的花。

「诺薇儿，当然……也会一起。」

「那样的话……」

「没关系……像基格那样的男人。德拉克洛瓦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够解决他。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这个计划。」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似的。雷奥尼斯把书信放在桌子上，轻轻地拿起花，

「守护什么，给予什么，又会带来什么……」

雷奥尼斯抚摸着白色的花瓣，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这句话原本出自谁的口中，托尔是知道的。

当时——那个男人在黑暗中的另一边，带着可怕的威压感这样询问道。

他就是盗走圣法厅禁断的秘仪，连续逃亡了两年以上，与此同时还在各处掀起战乱的反叛者——维克特·德拉克洛瓦。

「圣地夏奥的年轻领主啊……我造访此地的理由只有一个。」

明明听起来很冷淡，但却能散发出沸腾般气势的声音，回响在黑暗的圣堂里。

「我对罗姆鲁斯已经很了解了。他想要守护什么，想要给予什么，想要带来什么，我都非常的清楚。」

德拉克洛瓦这样说道。雷奥尼斯自己抓紧了轮椅的轮子。车轮转动的嘎吱声，就像命运之轮转动的声音一样，震颤着雷奥尼斯和托尔的耳朵。

「父亲已经死了。」

「是的。是被什(·)么(·)人(·)谋杀了。」

完全是断定的语气。雷奥尼斯明白了德拉克洛瓦已经看穿了圣地夏奥的真相，雷奥尼斯感到一阵猛烈的畏惧。这个从圣法厅逃走的男人，确切地了解着这片土地上所的发生的——关于这片土地的一切、以及自己杀掉了父亲的事实。

「本该是你父亲负责的运往各地的物资，以及那强大的兵器——那些可以代替成千上万人的兵器。但现在由于你父亲的死，已经陷入了混乱。」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雷击一样击中了雷奥尼斯的心底。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想(·)要(·)杀(·)了(·)自(·)己(·)。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但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我(·)已(·)经(·)早(·)就(·)料(·)到(·)了(·)——雷奥尼斯拼命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德拉克罗瓦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来威胁着自己吧，甚至还以在黑暗中弹奏风琴之类的手段，来试探自己到底有没有反抗的打算。

倒不如说正因为确信了会发生这样的事，自己才能有现在这样的决心。在满怀愤怒的德拉克洛瓦来毁灭自己之前，自己先主(·)动(·)召(·)他(·)来(·)此(·)的(·)决(·)心(·)。

德拉克洛瓦不是那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而贸然行动的男人。他一定有着明确的战略。如果就这样下去，德拉克洛瓦总有一天会在举兵之际毁灭圣地夏奥，以此来为他的士兵夺取丰富的物资。

但是这也只其中一个战略，如(·)果(·)有(·)更(·)高(·)明(·)的(·)战(·)略(·)的(·)话(·)如果有更高明的战略的话，德(·)拉(·)克(·)洛(·)瓦(·)绝(·)不(·)会(·)这(·)样(·)做(·)。

「关于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的搬运计划被打乱的情况，我已经作出了修正方案，并且已经联络了各地。不过由于圣法厅的警戒，会耽误较长时间，但我们可以保证在一个都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将它们搬运出去。」

然后，雷奥尼斯也做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相信，你和圣地夏奥仍然是同盟关系。」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朝着那个能将自己瞬间粉碎掉的对手——显露出亲切的微笑。

「同盟……圣地夏奥的年轻领主啊，刚刚，你说的是同盟吗……？」

「是的。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外(·)典(·)“伊(·)萨(·)克(·)” 的(·)解(·)读(·)，现在还在进行着吗？」

这正是德拉克洛瓦从圣法厅盗走的禁断的秘仪之名。

于是，雷奥尼斯利用他所能掌握的情报网，调查了那份的秘仪。

德拉克洛瓦沉默了。与此同时，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压迫感和那令人难以呼吸的强烈杀气，也慢慢变得温和起来。

托尔在比雷奥尼斯更早的时候，全身就已经散发出打算对抗的紧张感。

但雷奥尼斯抬起手拦住托尔，并勇敢地宣告道，

「作为继承了父亲遗志的杰鲁米纳家的家主，以及在圣法厅承认下的圣地夏奥的领主，我在此宣告，为了圣地夏奥的发展前途，准许圣地夏奥与你结盟！」

这声音如此凛冽，以至于让人很难相信是从如此瘦小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德拉克洛瓦盯着雷奥尼斯，不久后问道。

「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你是这么说的吗？」

雷奥尼斯点了点头，确信自己赢得了与德拉克洛瓦的第一场赌局。

「这正是我对沾满鲜血的领主宝座的誓言。」

「那我问你，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德拉克洛瓦的这句话，对雷奥尼斯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赢下这一场的话，自己和这片圣地都可以得到暂时的安全。而如果败北，就只会得到死和灭亡。

「你想要守护什么，想要给予什么，又想要带来什么——？」

「我想要保护的，是这片圣地。」

雷奥尼斯立刻回应道，

「我想要给予的，也是这片圣地。」

他的声音和刚才的宣言一样威严凛然。

「而我想要带来的，仍然是，这片圣地！」

德拉克洛瓦沉默了。这一刻，每秒钟对雷奥尼斯来说都无比漫长。

「的确……继承了你父亲的遗志。」

奇妙的是，雷奥尼斯现在竟然感到无比的开心。对于刚才那个可能杀掉自己的人说出的话，感到比任何赞美——也许比从父亲那里得到的赞美还要开心。

「那么，圣地夏奥的主人啊……你会给圣地以外的地方，带来什么呢？」

雷奥尼斯的喉咙在颤抖着。他马上就明白德拉克洛瓦想要听到的，是什么样的话语了。

如果之前的问答是试炼，那么现在的就是契约，而且是和一个恶魔般的男人，签下的地狱般的契约。

「只要能让这片圣地得以繁荣……就算要毁灭掉除此以外的其他地方，也没关系。」

雷奥尼斯说道。突然，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微笑中充满了温柔，令人联想到一副圣画般的神态。黑暗中的反叛者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带着沉醉的笑容清楚地说道，

「圣地夏奥真正的主人啊……我以同盟者的身份，欢迎你。」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的声音，将雷奥尼斯从那晚与德拉克洛瓦密谈的光景中拉回了现实。

等到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握住花茎的手指都已经发白了。

「守护什么，给予什么，带来什么……」

他一边重复着，一边慢慢放松下来，用另一只手抚摸着花瓣。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守护更好的东西，想要给予更美好的东西，想要带来更真实的东西……但是，你却只能在那个城市中，见到我和那个男人一起带来的，最初的……」

遥远的远方——雷奥尼斯心中想着那正在自己无法到达的遥远远方旅行的少女，然后对着纯洁无暇的花朵，轻声说道，

「你将会见到一些非常……非常残酷的东西……诺薇儿。」

3

在清澈的晴空下，基格一行人离开小屋，踏上了新的道路。

就在这时——从道路的另一方向，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夫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人，而客席里却空无一人。倒不如说是本应坐在后面客席里的人，现在却坐在了车夫的座位上。

「就是这样，少爷，您做得很好。虽然有两匹马，但也不代表可以只顾着用鞭子打它们的屁股。如果被鞭打的次数不均等，两匹马就会因为嫉妒而打起来。」

一个年迈的男人抽着烟斗说道。看来这个人就是原本的车夫。

「平等吗。如果真的要平等的话，偶尔也应该由我们来拉这辆马车，然后让马来鞭打我们吧，怎么样？」

他身边的年轻人回答道。在金色的头发下，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闪烁着淘气的光芒。虽然他身材高挑，身上穿着优雅、潇洒的贵族服装，但是却敞开着前襟，衣袖也没扎好，甚至连上衣的扣子都敞开着，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

「哈哈哈！伊诺少爷您可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下次可以让父亲试试，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绑在马车上。」

「哈哈！再这样下去，我都担心少爷您会被您的父王给杀了啊。」

就好像听到了那个笑声一样，一名骑兵从右边的山丘上飞奔而来。

强壮的悍马在草地上飞驰——并不是在胡乱地奔跑。一眼看去，就知道这名骑兵可以灵活自如地驾驭马匹，而这也正是这名骑兵精通马术的证明。那名轻骑兵上身穿着轻薄的铠甲，戴着头盔，马鞍上装备着的长枪似乎随时可以被拔出迎敌。

「伊诺！不许你抢先！」

骑兵取下起头盔怒吼道。这时才能注意到她竟然是名女性，而且是个和青年同龄的年轻姑娘。

一头鹿黄色的头发从头盔里飘散开来，而茶褐色的眼睛即使在怒气下也显得熠熠生辉。

「哎呀……被卡娅发现了。我认输了。」

年轻人一脸不愿认输的样子喃喃自语着。车夫笑了起来，叫住了马匹上的姑娘。

「卡娅小姐，您怎么在这呢？」

「什么叫怎么在这啊！」

姑娘放慢了骑马的速度，巧妙地与马车并驾齐驱，然后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因为圣王的骑士要来造访我们的城市，所以你的父王才授予我和伊诺你这家伙去隆重迎接他的使命！换句话说，是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

「换句话说，算上车夫长唐纳爷爷的话，就是三个人一起去了。」

泰然自若的青年——伊诺这样回敬道。而在他的头顶上，姑娘举起的长枪在频频挥挥舞。

乍看之下，那根本就不是以姑娘的手臂就足以操纵的长枪。但是，枪刃上刻有闪耀着光芒的圣印，姑娘只是轻轻地挥了一下，长枪就在空中划出一记比在普通男人操纵下更为锐利的突刺。

原来这是一支能够赐予操纵者强大力量的圣(·)枪(·)。

「开玩笑的啦，别这么吓人嘛。不过，你是怎么那么快就知道咱先走了呢？」

伊诺装傻似地问道，卡娅瞪了他一眼。取下头盔的话，以她的面容，能吸引不少男人来搭讪吧，但她那柳眉倒竖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也许是觉察到了挥舞长枪并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她将长枪收在马鞍旁边，然后用骑兵特有的——更确切的说是用卡娅特有的干脆利落的语气说道。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第一，城堡里有人看见伊诺你在和我约好的时间之前就上了马车！第二，我听说你一大早就起了床，而且还按时吃了早餐，这明显很可疑吧，伊诺！第三，我听说你昨晚没有喝酒，并且还按时睡觉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计划着什么，伊诺！」

「好过分啊，卡娅，咱偶尔也会想当个正经人呀。」

「你这家伙，就算世界末日了都不会是个正经人。我好不容易想在你面前喝一杯饭后茶，你却一个人离开城堡，真是岂有此理。」

「为什么在咱面前喝茶？那有什么乐趣吗？」

「因为宿醉以后头发乱成一团、起床后还没洗脸就穿着睡衣把浓汤当成茶水、最后往浓汤里放砂糖再不知不觉喝下去的你，简直比最蹩脚的演员更好笑。」

「那干脆从今往后，我们就在舞台上吃早饭好了。至少这样还能赚点酒钱呢。」

面对满不在乎的伊诺，卡娅又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长枪，但还是忍住了，重回到话题上。

「总之，丢下我一个人自己先离开，真是太过分，太过分了！明明我非常期待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这家伙还有什么想反驳的！」

「嗯……感觉确实不该把你丢在那里。」

「就是这样，所以你这家伙不也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了吗，赶紧向我道歉。」

「那么在这里有个问题，想问一下纳迪塔圣殿骑士团的一等圣枪骑兵卡娅·阿比诺斯。」

「问吧，纳迪塔领主的独生子，沉溺于酒色的伊诺·迪恩大人。」

「为什么，卡娅你要拿着长枪？」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枪骑兵拿着长枪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你这笨蛋。」

「咱的意思是，明明只是去迎接，为什么还要全副武装呢？」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啊，伊诺。当然是因为我想和那位圣王的骑士试试身手……」

伊诺看了卡娅一眼，她一下子捂住嘴，赶紧把目光移开，

「不不不，我是说，接受他的指导……」

「换个说法也没用，卡娅。」

「因……因为，对方可是圣王的骑士喔？而且是被授予了“战场的真理(瓦 尔 海 特)”这个称号的圣骑士。被允许自称为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还被赐予了圣咎之剑(i n d u l g e n t i a)之类的，简直就像是骑士名誉的化身啊。我还听说他是所有骑士团中最强的男人，你这家伙同样身为男人，难道听了不会觉得热血沸腾吗？」

「是会招来鲜血的哟。特别是还要跟一个和炸药一样的女人去迎接那种难以想象的人。如果我们三个都被杀了的话，就算是我父亲也会哭的啊。」

「只有我和唐纳爷爷死掉才会让人悲伤，你这家伙死掉只会让人喜极而泣才对吧。」

「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希望不要发生那样的事啊。无论如何，既然那样的人会来城里，父亲和圣堂的人都该感到愧疚吧，所以就算突然被那个人砍了什么的也不奇怪。」

「你这家伙是要玷污自己父亲的名誉吗。如果是我父亲听到这句话，早就直接把你砍了。」

「卡娅的父亲，真是个优秀的人呀。」

伊诺一脸寂寞地说着。卡娅沉默了，身边的车夫也用那眼角满布皱纹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伊诺。

「可惜他已经不在了。自从卡娅的父亲病故以后，就算我父亲仍然在苦苦支撑，但是圣堂还是慢慢衰败下去了啊。或许已经……但是咱却，什么都做不了。」

「伊诺。」

卡娅看着伊诺的侧脸，顿了一会，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不是独自一人。就像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是挚友一样，我和你不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总而言之……你身边不是还有我吗？」

卡娅越说越激动，连身上轻骑兵铠甲都开始喀嚓喀嚓作响。伊诺看着这样的卡娅，不禁笑了起来。

「是啊，真是段很宝贵的孽缘呢。」

「对、对吧？既然如此，就由我和你来挑战圣王的骑士吧。如果我们能让那个骑士投降，那么不管是圣堂还是你父亲，都会佩服我们，然后如我们所愿——。」

伊诺抬起手臂，认真地抽打了两匹马的屁股。

「卡娅，如果你去给圣王的骑士找麻烦，这鞭子抽的就是你的屁股了。」

这次和他那张装傻的脸很不相称，说话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严肃。

卡娅听到这句话，立刻不由自主地用一只手遮住屁股，车夫大声笑道，

「真是，少爷是知道要抽打马匹哪个地方的，你就安心吧。」

「你这家伙，如果敢未经许可碰我的屁股，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并排吊在城门上！」

对着满脸通红大声喊叫的卡娅，伊诺微笑着说道，

「那我就只能跟圣堂骑士团交涉，去得到正式许可啦。」

在横穿森林的道路中，诺薇儿的万里眼最先捕捉到了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纳迪塔之城——这是一个拥有大圣堂的大型都市，而且无论是耕地面积还是粮食产量都非常可观，也是与圣地夏奥齐名的富饶土地之一。

「好漂亮的城市啊……」

看到一排排并列着的美丽白色尖塔，诺薇儿不禁赞叹道。

「唉，在哪在哪？我怎么没看见呀，诺薇儿？」

当然，这是只有诺薇儿的万里眼才能看见的景象。基格也不由得朝着诺薇儿所见的方向望去。

「马上就要穿过森林了，到时候应该就能看到山那边的城市了。」

对基格来说，记在脑海里的地图代替了万里眼的作用。

「啊……基格大人，有一辆马车……遭到袭击了。」

「遭到袭击？」

「一辆印有纹章的马车，被一个身穿铠甲的骑士袭击了……唉，他们双方居然拥有相同的纹章？」

基格和爱丽丝心一时之间都没能理解是什么意思，直到穿过森林，他们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只见一名骑兵挥舞着长枪，正在对着并排行驶的马车大喊大叫。

「这看上去确实像是遭到了袭击的样子……」

但马车的车身和骑兵的马鞍上，却都印有相同的纹章。

「内讧了吗……」

「咦？ 他们好像注意到这边了……等等，他们往这边来了哦，怎么办？」

「不用理会。」

基格毫不在意地说道。而马车和骑兵可能是因为在意别人的目光，也静静地前进着。当他们擦肩而过时，坐在马车上的年轻人伸长了脖子，

「难道他就是那个……」

「笨蛋！身为黑印骑士团的人，怎么可能连马都不骑，而且还扛着把铲子？」

骑兵向坐在马车上的年轻人悄声说道。

这时，基格突然停下了脚步。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看到他扬起胳膊举起铲子，吓了一跳，赶紧退到了一边。

咚！像炸弹爆炸一样的声音响起，马匹因为受惊而大声嘶吼。

「什……什么？ ！ 。」

骑兵慌忙调转马头。只见基格正在把铲子从地上慢慢拔出来。

当骑兵意识到刚才的声响来自刺入地面的铲子的时候，不禁目瞪口呆。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我说的没错吧，果然是这样。」

基格报上姓名后，坐在车夫座位上的年轻人满脸愉悦，他不顾在一旁呆住的骑兵，急忙穿好外套下了马车，微笑着向基格走去。

「基格殿下！咱……不，我是纳迪塔的领主兰德·迪恩的长子，伊诺·迪恩！我们正遵从父亲的嘱咐，来迎接你们！」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基格平淡的回答让伊诺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那个……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的。详情可以到马车上……」

「不必了。」

「等……等等，圣王的骑士殿下！」

这一次轮到诺薇儿和爱丽丝心被那个大喊大叫的骑兵惊住了。没想到这个挥舞着长枪的骑兵竟然是个年轻姑娘。

「请配合一下……啊啊，不对，请务必乘坐我们的马车！如果让客人步行到城里的话，主君会斥责我们的！」

「卡娅，快下马。还有长枪，不要拿着长枪。」

伊诺小声斥责道。于是，卡娅慌忙收起长枪，匆匆下马。

「马车里是空的，周围也没有埋伏的士兵。看起来不像是陷阱……」

诺薇儿悄悄汇报。

基格点了点头，锐利地注视着伊诺——然后说道。

「第三个纽扣。」

咦——？伊诺一脸紧张地回答。卡娅立刻怒吼道。

「笨、笨蛋，你这不是把扣子给扣错了吗！」

啊，伊诺突然发出了冒失的声音，然后又重新去扣上衣的扣子，

「为什么不事先整理好啊！让我来看看，你别乱动！」

卡娅生气地伸出手去帮他摆弄纽扣，谁知反而越来越乱了。

这时，车夫座位上的老人走下前来，彬彬有礼地向基格他们行礼。

「欢迎来到纳迪塔，骑士大人。现在的年轻人在礼仪方面真是让人吃惊。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们的文化传统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是领主自己来迎接？」

「啊，我们……」

「父、父亲他身体不适，我们也知道这样很无礼，但迫于无奈，只能由我们来迎接您了。」

伊诺终于弄好了纽扣，满头大汗地说着。看到他那拼命的样子，

「我们看起来像是那么可怕的人吗，诺薇儿？」

爱丽丝心不由得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

「全都是因为狼男吧。你看，要是他能更亲切、更和蔼一些不就没事了。」

「领主大人上了年纪以后，心脏和腿脚都不太舒服了，真可怜啊。」

「你刚才说几天前听说过我要来？是谁告诉你父亲的？」

「那个…因为我父亲，还有圣堂的人，都在圣法厅里有很多熟人，所以我想他们能提前…」

「笨蛋伊诺，怎么说得好像是在做坏事一样。」

「你看，狼男那一直板着脸的样子，真是太可怕了。」

「不行，爱丽丝心，不能去打扰基格大人。」

即便是在众人都大喊大叫的状况下，基格也还是保持着淡定。

「你的父亲，和圣堂的人关系很亲密吗？」

这次的提问语气尖锐而沉重，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伊诺，然后，伊诺吞了一下口水，

「我不清楚。但是领主和圣堂互相协助合作这种事，在健全的都市中并不少见。」

嗯，基格低声应道。虽然他的态度看上去非常冷淡的，但实际上，只有身边的诺薇儿察觉到，他是在赞扬伊诺巧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么——纳迪塔的圣堂，是想要得到领主怎样的协助？」

基格试探性的话语，让伊诺有些胆战心惊，

「基本都上是为了民众的利益，但有时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伊、伊诺……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我们自己的圣堂！？」

「圣堂是民众的一部分，也是民众的代表，所以是要为民众追求利益的，如果没有利益的追求，就不能成为民众的代表。而领主的职责正是保护他们。」

他平静的回答，明确表达了领主一方并没有做出不正当的行为，同时还表达了执政的难处。

基格一言不发地默默扛起铲子，而伊诺和卡娅则是整齐地站在旁边，一副担心害怕的样子。

只有诺薇儿察觉到了基格内心的想法。眼前这个看似不靠谱的伊诺，此刻却是认真地向基格表达了自己守护家族、圣堂乃至全体市民的意志。

「原来如此。」

基格以郑重的语调低声说道，很显然，与眼前这位虽然不够成熟，却颇有胆识的年轻人之间的交流令他感到愉快。诺薇儿也不禁有些惊讶，插嘴道，

「基格大人，先上马车怎么样？」

看到基格的从士替自己说话，伊诺和卡娅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请您务必乘坐我们的马车。」

卡娅鼓足干劲，刚迈出脚步——这时突然，

「哎呀——？」

车夫老人突然抬高嗓门，然后看向城里。

伊诺和卡娅也一脸雾水的看向那边——然后呆住了。

基格皱着眉回头看去，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也一起转过身去。

刹那间——震撼天地般可怕的吼叫声从城市的方向传来。

那是宛如晴天霹雳的声音。霎时间，有个像塔楼般巨(·)大(·)的东西，伴随着猛烈的咆哮，慢慢地在城市边立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伊诺失魂般地喃喃自语。车夫和卡娅也都被他们所见的东西震撼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是“龙骸”！诺薇儿，能看到吗！」

基格瞬时间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战意，让伊诺他们一下子清醒过来。

「好大……比以前的大多了……」

「呜哇哇哇，怎、怎么一下子就出现了呀呀呀，诺薇儿啊啊！」

「快拉住马！不然它们会逃走的！」

在基格的指挥下，伊诺众人立刻跑向各自的马匹。

「还能跑吗？」

基格向拉住马车的伊诺和车夫长问道。

「没关系。这是用于狩猎的马，它们已经习惯嘈杂的声音了。」

伊诺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应道。为了避免马匹因受惊害怕而狂奔，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将骑手内心的动摇传达给马匹。

看到伊诺十分冷静，基格一边乘上马车一边说道，

「赶紧。」

「啊——？」

「我改变主意了。现在立刻乘马车去城里。」

就在基格如此说着的时候，远处的怪物也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4

怪物不断发出咆哮，整个城中一片混乱。

没人明白那究竟是个多么可怕的怪物。人们都聚集在城堡的花园和庭院里，看向城市另一边的山丘——看着那个出现在圣堂方向的怪物。

「还没有和圣堂取得联系吗……」

一个刚步入老年的男子说道。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而蓝灰色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初老的男人正从办公室的窗口看着的那个怪物的身姿。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明显，肉体也越来越衰弱，但他的沉着和威严仍然牢牢地保留在身上。

「士兵都已经布好阵了吧？出去迎接圣王的骑士的伊诺现在还没回来吗？」

「是的，兰德大人。士兵们都已经准备完毕，但伊诺大人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大臣面对着足以震动窗户的怪物的吼声，哆哆嗦嗦的回答着。

「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兰德大人。」

被称为兰德的男子短暂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派士兵去圣堂的方向。然后在城里的广场上设立营帐，我要以此为据点进行情报交换。」

这样的指示听上去就像城市中发生了战争一样。大臣们大吃一惊。

「但……但是，如果我们未经允许就派兵前往圣堂……」

「圣堂那边一直无法取得联络，我们只能这么做。再这样下去，民众会陷入恐慌，进而涌入城堡。所以在那之前，我会亲自下城，让大家冷静下来。走吧！」

纳迪塔的领主兰德·迪恩没有理会那些在身后匆忙追赶他的大臣们，

「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现在我就要打倒圣堂……将圣印全部纳入手中。」

他低声自语着，然后随着士兵向城门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和一名骑兵猛地冲了过来，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后才缓缓停下。车夫座位上的青年——伊诺站起来，大喊道。

「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伊诺……你平安地见到圣王的骑士了吗？」

领主兰德刚一问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就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基格扛着的巨大铲子吸引住了。

「“刻之龙头(A z r a e l)”这个秘仪，你知道吗？」

基格直截了当地问道，而领主兰德则是一脸惊讶地看着基格，似乎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秘仪的名字。然后基格立刻改变了问题。

「因为圣堂内部有人告发，所以我才被派来此地。有人知道详情吗？」

「老身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兰德·迪恩，老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目前和圣堂也已经失去了联系。」

「了解了。诺薇儿，矮个，你们留在这里。」

「请等一下，基格大人，我也要去！」

「好、好可怕呀、诺薇儿，别、别去了吧。」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先后从马车里走出来，领主兰德吃了一惊。

「圣、圣王的骑士，这孩子是……？」

「是我的从士。」

就在基格回答的时候——又有一辆马车向城门逼近。

「让、让、让开！快、快把路让开！」

只见一个穿着深红色法衣的男人，在马车的车夫座位上挥着鞭子喊道，

「嘁、那家伙……」

领主兰德不悦地咂了咂嘴，而基格则是锐利地注视着新来的马车。

「危险！」

伊诺喊道，诺薇儿和卡娅急忙从那辆马车的路线上跳开。

那辆新来的马车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还差点撞上伊诺的马车。

领主兰德走近那个坐在马车上、身穿法衣喘着粗气的男子说道，

「奇林戈上级祭司，怎么样了，你是从圣堂那边过来的吗？」

穿着法衣的男子摇着像酒桶般的肚子，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领主兰德。

「什么怎么样，那个怪物已经把圣堂弄得一团糟了！难道跟你们一样跟稻草人似的站在这儿发呆，才是这座城市的礼仪吗？嗯？兰德·迪恩卿？」

「当然不会，奇林戈上级祭司。我们已经派兵前往了。」

「派兵？ 你说的是士兵？」

身穿法衣的男人——奇林戈祭司脱下了他的深红色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他用手中的帽子擦去头上和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说，

「士兵？ 士兵这种东西，不是只能在一般的情况下才派得上用场吗！」

他像斗犬一样凶猛地瞪着领主兰德，压低声音说道，

「要不逃跑吧？」

「哈？你说什么？」

「本上级祭司奇林戈·拉坦大人把话先说在前头。快逃，快逃，快点逃！你刚才把士兵派去对付那个怪物了是吧！让我告诉你圣堂骑士团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现在都已经在那个怪物的肚子里了！而且它越吃人，长得就越大！」

当领主兰德吃惊地瞪大眼睛时，远处山丘上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身体猛地开始膨胀起来。拜此所赐，众人才终于看清了怪物那爬虫类般的脸。怪物周身那像虫子一样的腿从不知是胸部还是腰部的部位开始向四面八方伸展，那样子就像是把渐渐融解的蜥蜴的头部粘连在巨大的蜈蚣身上一样，怪物那站起来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发出厌恶的叫喊声，纷纷向后退去。

只有基格面不改色地走到奇林戈祭司前，直截了当的问道。

「圣堂的全体人员，都协助参与了“刻之龙头”的仪式吗？」

哈—— ？奇林戈祭司发出疑惑的声音。

他好像也不知道秘仪的事。

「怎么回事，你这家伙是谁啊？」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什、什么……！圣王的黑骑士要来的事，是真的吗！」

「你是从圣堂那边坐马车赶来的吗？」

「我、我是冒着生命危险逃出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那里还有七个上级祭司，两个大祭司。不过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那个怪物都已经把圣堂夷为平地了。」

基格点点头，嘴里说了些什么。这时怪物的身体更加膨胀起来，吼叫声更是让地面都震动了起来，奇林戈祭司因此没听清基格的话。

「什么？什么啊？你说了什么？」

「回去。一起回圣堂。」

奇林戈祭司一听，脸色变得煞白。基格揪住他法衣的领子，不由分说地把他车夫座位上拽下来，扔到了后座上。

诺薇儿抱着爱丽丝心跑向基格，斩钉截铁地说，

「我陪您一起去。」

基格看着诺薇儿，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时伊诺在一旁喊道，

「我也要去。先让城里的人都疏散到安全的地方，卡娅你呢？」

「我当然也要去。面对圣堂的危机，圣枪骑兵怎么能逃走！」

「少爷，我跟您一起去。驾驶马车的事就交给我吧。」

「伊诺，留下！你去和士兵一起管理好城门！」

领主兰德吼道。伊诺转过身去，认真地直视着父亲。

「父亲……你是想借这次机会，把这座城市据为己有吗？」

领主兰德的太阳穴上突然浮现出一条青筋，儿子的这句话似乎是说中了他的想法。

「伊诺……你这家伙，在圣王的骑士面前胡说些什么……」

「父亲，你真的，对那个怪物一无所知吗？」

「什么，你是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只是在问你。请告诉我真相！」

「你这种态度，不就是在怀疑我吗！」

这时基格挡在了咆哮着的领主和他儿子之间，

「立刻召回派往圣堂的士兵，同时让市民撤回城堡避难。」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平淡的声音所带来的压力一般，领主兰德微微后退了一步，

「你、你说要士兵都撤退吗？ 没有士兵，该怎么处理那只怪物？」

「我会让那个怪物远离城市，再把它干掉。」

「圣……圣王的黑骑士，就凭你一个人吗？ 还是说你不需要其他士兵？」

「我即是军团。」

基格这样宣告着登上了马车，同时一把抓住了正想要逃走的奇林戈祭司。

伊诺和车夫长一起坐在车夫座位驾驶着马车，而卡娅则是紧随其后。

领主兰德目送他们离开后，回头看向大臣们，命令道，

「让士兵们撤退吧……但是留下一半在山丘待命，剩下的一半带领民众去避难！」

然后，他提高了嗓门，好像事到如今已经无需再隐瞒一样，

「让士兵们高呼领主兰德的名字，再散布一些谴责圣堂的言论，趁此机会打倒让城市陷入危机中的圣堂那伙人。现在正是用我们的双手统治这片土地的时候，真是太棒了！」

「逃回城堡里去，大家都逃回城堡里去！」

伊诺坐着马车穿过城市时向周围的民众喊道。

奇林戈祭司在马车的后座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说着，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现在去圣堂还能干什么？ 我们还是回去吧。」

「圣堂的管理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

基格尖锐地问道。

「因为这片愚蠢的纳迪塔之地，实在是太他(·)妈(·)有钱了啊。」

从祭司嘴里说出这样粗暴的话语，让诺薇儿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他们只是一群名义上的圣职者，实际上就是些贪婪的卑鄙小人聚集在一起瓜分财物罢了。过去一段时间，还有一个有名望的圣骑士压制着那些人渣的腐败……就是那个骑马少女的父亲。后来那个圣骑士病倒了，我们也就无能为力了，到最后果然还是一场闹剧。好吧，我已经受够这个地方了。」

「你来这里也是为了瓜分财物吗？」

基格冷淡的眼神，让奇林戈祭司的脸颊像斗犬一样颤抖不已。

「我之所以想来这片该死的富饶之地，是因为这里是我该死的故乡啊。无论是我那酒鬼父亲，还是我那温柔的母亲，都长眠在这该死的纳迪塔的土地上了！」

基格微微颔首。而在他旁边的诺薇儿却皱起了眉头，把身子挪去了旁边的座位上，以此远离那个说话粗鲁的祭司。然后奇林戈祭司微笑着说道，

「以圣王骑士的从士来说，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呀。来，坐在我旁边吧。我会把在这该死的纳迪塔里发生的那些该死的内情讲得很有趣哟。」

「不……不用了。」

诺薇儿不由自主的抱紧了身子。这时，爱丽丝心在她怀里尖叫道，

「诺、诺薇儿、我感觉它越来越近了呀啊啊。」

然后突然间——咆哮声在(·)头(·)上(·)响(·)起(·)。怪物已经非常接近了。

基格探出身子，大喊道，

「停下！」

于是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卡娅也跟着停下了马——大家都惊呆了。

「就像……是一棵巨大的树在发狂一样。」

伊诺低声说道。连基格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讶，紧紧盯着那个怪物的身姿。

事实上它确实已经像树木一般开始扎(·)根(·)了，最下方的部分甚至已经贯穿地面，扎下了巨大的根系组织。

那蜈蚣似的身体就是树干，而从那里伸出的虫子般的腿则是像树枝一样伸展开来。在它的顶端，一张黏糊糊的爬虫类的脸正在张开四分五裂的下巴咆哮，就像是一朵散发着恶臭的巨大花朵。

「这样的话，它就无法从那个地方离开了……」

诺薇儿抬头看向基格。就在这时，怪物开始挣扎起来，一部分根部被撕裂开来。

「被诅咒束缚住了吗……」

基格惊讶的说到。与此同时，怪物也正在设法移动。

但是，身体里长出来的根系却不肯松开，无法自由行动的那份愤怒在它的体内急速膨胀，身形慢慢变得比基格以前见过的要大上好几倍。

「快、快逃，快逃啊！」

奇林戈祭司大叫起来。伊诺和卡娅注视着基格。不久后，基格说道，

「把那些根切断，只能这样了。」

低声说完，基格猛地把铲子插入了地面。咯嚓一声，转动了铲子的握柄后再由地面拔起之时，出现了新的握柄。

再将新的握柄抽出之时，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锐利的银剑。

「圣咎之剑……！竟、竟然能在这种地方……」

眼前这把银剑的光辉，让卡娅发出不知是赞叹还是惊讶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做。你们不要再靠近了。」

基格说道。奇林戈祭司从马车里叫了起来。

「那……那个男人不会是说要一个人干吧！快、快点逃吧……！」

就在这时，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地面上生长出来，刺破了马车旁边的地面，

「那是……怪物的腿！」

就在惊叫的伊诺眼前，那东西像断头台上的利刃一样挥了下来，眨眼间两匹马的躯干就被劈成了两半，变成横飞的血肉，奇林戈祭司尖叫起来，

「哇呀呀，马！马啊！ 。」

「你这个怪物！ 。」

卡娅奋力挥舞着长枪，斩断了杀死马匹的怪物的腿。那些像虫子一样的腿被斩断时飞溅出黏糊糊的液体，然后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诺薇儿，看地面底下！」

基格的喊声让诺薇儿猛地把目光转向脚下——瞬时间，那恐怖的景象让她寒毛直竖。

「过(·)来(·)了(·)！有很多，要过(·)来(·)了(·)！」

「你、你说要来……？什么东西要来了？」

奇林戈祭司紧张得汗流浃背，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伊诺，你们快跑！卡娅不要动！ 祭司也不要动！」

伊诺听到指示，猛地一把抓住车夫的身体，俯身跳下了车夫的座位。

「基格大人，右边！」

基格迅速跳了起来。在这之后，怪物的脚从那里刺破地面伸了出来。马车从正下方被刺得粉碎，然后不断伸出的腿疯狂乱窜，进而破坏掉房屋、砍倒了市民，那景象，宛如是误入了黑色刀刃形成的树林一般，

「完……完蛋了！完蛋了！我们都会变成怪物的食物了！」

奇林戈祭司胡乱的大喊大叫着，伊诺和卡娅也都完全像是冻住了似的，这时——

「诺薇儿，这次的结束了吗？」

「是的，看来直到下一次还需要一段时间，基格大人。」

「退后！」

话音刚落，基格的左腕突然迸发放出耀眼的雷光。周围强烈的堕气席卷而来，化为漩涡，发出类似恸哭般的声音，奇林戈祭司被吓了一跳，

「什……什么？ 为、为什么死者的堕气会聚集在一起……？」

然而，他的叫喊声被猛烈的雷光与堕气卷起的风暴所淹没了。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着一声大吼，基格用力将左手拍向地面，

「悔恨的灵魂啊，在火刻星(M a m l u k)的引领下，化作炮魔聂尔乌(N e r v)，向我的敌人射击吧！」

刹那间，地面上卷起青白色的电光，那些到处挥舞着的怪物的腿，一起在爆炸声中被炸成粉末飞散了。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阵！」

基格话音刚落，在滚滚浓烟中，异形们就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它们有着仿佛被烧焦的身体，面具般的脸庞，全身喷发出烟雾，而右臂则全都是巨大的炮身。

异形的魔兵们在惊慌失措的伊诺四周围成圆阵，一齐发射炮火。

怪物的腿一个接一个的被炸飞，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卡娅目瞪口呆地说道，

「这、这是什么……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到底是……」

「——“召唤者(l e g i o n)”。」

诺薇儿这样平静地告知，所有人都一齐转向诺薇儿。

「基格大人，是可以召唤出堕界灵魂的“召唤者(l e g i o n)”——只有一个人的军团。」

让魔兵去保护诺薇儿的同时，基格也让魔兵在自己周围组成圆阵，向怪物冲去。而此时怪物正在拼命挣脱咒缚，发出愤怒的吼叫声。

「这些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难道……德拉克洛瓦……」

基格越过倒塌的城门来到山脚下，讶异地站在那里。放眼望去，山上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巨大的树根密密麻麻地生长着。

这样的光景，令基格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根本看不见圣堂的踪迹，整个山丘都布满了怪(·)物(·)的(·)根(·)，而这天(·)生(·)的咒缚，也让怪物痛苦不堪。

除非把山丘整个炸飞，否则根本无法让那个怪物移动。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德拉克洛瓦！」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基格的愤怒，怪物突然膨胀起来。

基格高举起左臂，手臂迸发出雷光，大喊道，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在那一瞬间，怪物的根部突然发出一道闪光——爆炸了。

诺薇儿和大家一起往山丘那边看去。伴随着剧烈的爆炸，仿佛世间的所有光辉都聚集在了那个地方。山丘裂成两半，一个巨大的光球从里面出现了。

那光亮仿佛照耀了天地之间，之后爆炸产生的烟尘迅速逼近，伴随着可怕的爆炸气流汹涌而来。有人在大声叫喊，不，应该说大家都在叫喊，但却什么也听不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反而使人产生了声音消失的错觉。

就在诺薇儿正准备躲藏在建筑物后面的时候，飞扬的粉尘就像是宣示着冲击波已经迎面而来。

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那一瞬间，诺薇儿甚至以为自己的双眼又回到了失明的时候。耳朵嗡嗡作响，她只能感受到胸前抱着的爱丽丝心的存在。地面也在轰鸣，身体突然浮起又突然被摔下的感觉交替产生了好几次。

曾经是房子和马车的东西，化作带着火焰的碎片，像炮弹一样飞来。火星漫天飞舞，头顶上，死者的恸哭声卷起了漩涡，一切似乎都被粉碎殆尽。

空气和地面都在疯狂震动。这是漫长、广阔且深重的，真真正正的毁灭。

谁也不知道这种崩溃的情况持续了多久。

最初让诺薇儿清醒过来的，是拍打在脸颊上的雨滴。

她慢慢起身，然后呆呆地站了起来。

城市消失了。雨水全部倾注在肆意坍塌、熊熊燃烧的瓦砾上。

忽然，诺薇儿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排成一列。它们看起来像是一只只被甲壳覆盖的水母，每边肩膀上都长着两只巨大的爪子。它们张开全部的四只爪子，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就是它们——这些魔兵以身体作为盾牌，保护了她免于遭受爆炸时冲击波产生的伤害。

就在她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魔兵们的身体崩坏了。由于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它们就像是变成了煤炭般崩裂成了碎片，伴随着雨水散落在地面。

能感觉到怀里有什么在动，稍稍松了一口气的诺薇儿抚摸着颤抖的爱丽丝心。

不久后，从各处的瓦砾中，伊诺和车夫、卡娅和马、奇林戈祭司、其他的市民们都陆续现身了。他们好像都被魔兵保护了。大家都在说着些什么，但是因为耳鸣的原因，诺薇儿根本听不清楚。

诺薇儿拼命地寻找着基格。爆炸使得山丘整个都消失了，导致她一时间无法确定基格所在的方向。在环视了几次周围后，她终于发现了基格。

诺薇儿正想走过去，但是脚却抬不起来。站在远处、手中紧握着银剑的基格，看起来像是遭受了极大的伤害和打击。诺薇儿察觉到基格正是在独自承受着自己根本无法安慰的痛苦，她不禁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悲伤。

「看，这场雨。是黑色的。」

这时，诺薇儿的耳中清楚的传来了奇林戈祭司的声音。

诺薇儿轻轻抬起手掌接住，发现确实是漆黑而浑浊的雨滴。

「尘埃和硝烟混合在雨中……所以是黑色的。」

伊诺说道。在他身边，卡娅摇摇晃晃地跪倒在瓦砾上，茫然若失地说道，

「……这简直像是，现世中的地狱。」

5

灯光下，一张地图被摊在一个足以围坐十人的大型圆桌上。

这是整个阿尔卡纳大陆的详细地图——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正盯着它。

他左手握着一份报告书，右手则拿着一捆针线。

然后，他在被涂成红、绿、蓝等几十种颜色的针中，仔细挑选着颜色，

「这里应该是黄色吗……这里，应该差不多变蓝色了吧。」

他拔出地图上之前扎的几根针，又重新拿针往地图上的几个点扎去，

「重心正在转移到大陆东部……随着德拉克洛瓦的移动，这里也要成变成红色了。」

这张彩色地图被插上了五十多种颜色的针。每根针都精确的代表着每片土地的战乱、政治状况、农产量、人口、据点的兵力等信息，除此之外，地图上连一个文字都没有。

这样的话，除了雷奥尼斯以外，其他人都看不出这张地图所表达的信息。光是弄清楚每一种颜色意味着什么信息就已经非常困难了，而雷奥尼斯却能以惊人的速度交替更换着各种颜色的针。

在雷奥尼斯身后，一个黑影突然从灯光后面现身。

「是托尔吗。怎么了？」

「……那份报告书送达过来了。」

托尔低声说道。雷奥尼斯用拿着报告书的手转动轮椅，并将报告书和针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然后，他接过托尔递给他的一封信，凝视了一会儿。

「今后……这样的报告书会越来越多。」

他从桌上取出小刀，发出清脆的声音拆开信封，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纳迪塔之城已经完了。」

雷奥尼斯以断定的语气如此说道。他自己转动轮椅，把手伸向一个足以填满墙壁的大书架上。

书架上堆满了各种书籍，雷奥尼斯拿起其中一本。

那正是纳迪塔之城的地图，他的眼神有些冷漠，

「和预定的一样在圣堂爆炸了。西侧的市民当场死亡，房屋倒塌了五分之四，而爆炸产生的尘土和堕气也毁掉了所有耕地。那片土地在百年之内都已经不适合生存。教堂、城市、城堡，全都已经完蛋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完，把地图叠好，和报告书一起放回书架。

这时突然——呃……他发出呻吟声，书掉落在地上。

托尔迅速靠近把掉下的书捡起来，放回了原本的地方。

他看见雷奥尼斯正用左手摩挲着自己的右手，似乎非常痛苦的样子。

「好烫，突然感觉好烫。最近，好像越来越烫了。」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胡言乱语，但他的语气却非常理性，甚至冷淡。

「是父亲的血的温度。生命的温度，真的……像是被烧伤一样烫手。」

雷奥尼斯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他亲手杀死自己父亲时的场景。

那血淋淋的记忆，有时会变成一种猛烈的烧(·)灼(·)感(·)在他的心中苏醒，那像火一样的炽热感，每次都伴随着烧伤皮肤般的疼痛。

雷奥尼斯和托尔都清楚的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自从雷奥尼斯遇到那个男人之后。那个黑暗中的反叛者——

「雷奥尼斯大人。」

「没事……不是真的烧伤。」

雷奥尼斯微笑着，轻轻从桌上的花瓶里拿起一束花。然后用刚才感到烫伤的手，慢慢地抚摸着小小的花瓣。与其说是喜欢着花，不如说他是通过抚摸花朵来抚慰伤痛。就像是把烫伤的地方浸在水里一样——托尔是这么想的。

「已经无法回头了。对吧，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用一种没有感情，如回(·)声(·)般的声音回应道。但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却融入了各式各样的感情。对主君的信任、对他的保护、兄弟般的感情，还有——怜悯同情的感觉。

「在那座城市诞生的怪物，是无法控制的“刻之龙头”这个秘仪的另(·)一(·)种(·)用(·)法(·)。从大地中吸收力量，然后爆发……就像是活着的炸弹。那是由德拉克洛瓦想出来，由我验证，最后由那个圣堂实行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那会毁灭他们自己。」

他的声音既像是对托尔说的，又像是对着手上的花朵所说。

「这样一来，无论是圣法厅还是基格，就都会暂时被那些问题所束缚住。这就是……我制胜的机会。」

雷奥尼斯注视着手中可爱的白水仙，低声说道，

「纳迪塔之民的悲剧，现在才刚刚开始……诺薇儿。」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第二章 前行的人们

1

在暮色渐深的山丘的一面，众多墓碑并排竖立。

在离纳迪塔之城不远的东侧山丘上，基格扛着铁铲，坐在倒下的树边看着崩坏的城市。他脚下的原野和叶子已经全都枯萎，变成了茶褐色。

现在已经是“龙骸”爆炸后的第四天的傍晚。大部分耕地和城市已经化为焦土，城堡内外布满了军用的帐篷，作为无家可归者的避难所。

有三分之一的民众急需救援，另外三分之一的民众尚可自由行动。而最后剩下三分之一的民众，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再也不会动的他们永远地沉睡在了基格现在所在的山丘上。

「基格·瓦尔海特殿下！」

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基格转眼过去，看到伊诺正挥着手朝这边走来。

「叫我基格就行，伊诺·迪恩殿下。」

伊诺耸了耸肩，有点困扰地笑了。

「那也叫我伊诺就可以了。那个……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基格点了点头。伊诺点头回应后，也坐在倒下的树边，望向那些墓碑。

「谢谢你能为他们下葬。我和我的父亲，都只顾着幸存的人们，没能想到埋葬死者能给大家带来多大的安慰。」

「这正是我的工作，而你所做的也是你的工作……诺薇儿有帮到你吗？」

「当然。她正和救护团一起照顾需要治疗的人。只是，很多人伤得很重……这样下去，会有更多的墓碑。」

基格又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城堡，说道，

「这片土地已经死了。为了生存，你们需要新的土地。」

「果然……要放弃这片土地吗？ 即便城堡还在……」

「只有城堡是没有意义的。强烈的堕气已经渗透进了地面和水源中的空隙。留在这里的话，体力不支的人就会慢慢死去。」

「堕气吗……简直就像是死者在召唤，让我们加入他们一样。」

「他们是希望你们能活下去。」

基格的声音有点严肃。伊诺吓得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可是，离开这片土地……又要去哪呢？」

「圣法厅会选择一片尽可能不会引发混乱的土地，然后命令你们转移到那里。」

「……父亲这几天好像老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他倾尽心血的这座城市化为乌有了吧。我也是，感觉像是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如果只是失去房屋还能有些实感，但是失去故乡……失去这片土地，只会让我觉得，这真的是现实吗？」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眼前的光景——这无疑是现实。

「基格……你的故乡在哪？」

「在战乱中被烧毁了。当时有人把年幼的我送到了别的地方。然后我就在那片土地上学习剑术，之后被卖给了军队。从那之后，战场就成了我的故乡。」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我们能做到吗。离开故乡，去往一片新的土地，再从头开始建立生活……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做得到的。沉睡在这里的死者们都相信着。我也相信。」

伊诺看着基格，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明朗，

「谢谢你，基格，你是拯救了我性命的恩人，也是拯救了我内心的恩人。」

说完，他站起身来，撩了一下他那浅黄色的头发，脸上竭尽全力地露出了笑容。

「我开始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会有办法的。」

基格也向眼前这个开朗而聪明的年轻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伊诺离开后，又只剩基格一人。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低沉的声音。

「——来了吗。」

枯萎的树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有着褐色头发和眼睛的男人。他紧实的肢体上，穿着小贩般的装束。

「我来迟了。还记得我吗，情报院的萨迦·托鲁霍兹。真是的……这是什么情况啊。全部都被炸飞了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他郑重其事地背着商人用的那种带有算盘的箱子。放下箱子后，他像是正在处理非常重要的生意票据似的取出了几份资料。

「这是来自圣王的书信。关于这件事，圣法厅里也相当混乱。看，这是圣法厅安排的去往新土地的地图。有很多张对吧？我意思是说竟然有这么远。」

「……太远了。伤者是不可能活着到达的。」

「至于伤员，邻国准备接收。」

「邻国吗——？」

「圣法厅严命邻近的国家必须这样做。因为圣法厅害怕失去土地的纳迪塔之民会攻击邻近的地方，进而夺取他们的土地。所以在这之前，我们会把伤员先送到其他国家收容，再尽快把健康的人转移到新的土地去。」

基格点了点头。虽然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即使打算掠夺，也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但如果置之不理，这种情况迟早会发生。

「最重要的是，圣法厅害怕那些可能会去煽动纳迪塔之民的人。比如那个德拉克洛瓦就很可能把这些人训练成反圣法厅的人。」

基格眼中闪过一丝类似愤怒的深切感情，但什么也没说。

「和这件事有关的文件，就是这些了。还有，这是额外附赠的。」

「附赠的——？」

「喂喂，你的记忆是和城市一样被摧毁了吗？ 这可是你拜托我的啊。」

基格很快就理解了，关于圣地夏奥以及诺薇儿的出身，在目睹了这座城市的毁灭后，他都快要忘记了。萨迦递上资料，说道，

「你读了就知道了，诺薇儿·艾尔塔夏的出身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菲丽希提·艾尔塔夏嫁给了圣都的骑士，并在“银之圣女”的公证下结婚了。第二年，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叫(·)诺(·)薇(·)儿(·)。」

基格眯起了眼睛。萨迦的举动虽然很像演戏，但却没有撒谎的迹象，甚至还有一种因自己收集到了正确的信息而感到自豪的气氛。

「几年后，她的丈夫作为骑士战死了。然后从这开始就是厉害的地方了，菲丽希提自愿参加“银之圣女”的巡礼任务。但不是为了维持生计，而是去了自己丈夫战死的战场，最后，她竟然代替他的丈夫制霸了那个战场。」

「诺薇儿当时也一起去了吗？」

「菲丽希缇没有把她带到最前线，而是把她寄放在了“银之圣女”的设施里，等战斗结束后再来接她。真是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居然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上了战场。」

「菲丽希提并没有上前线战斗。她主要是作为斥候，去侦查战场。」

「“艾尔塔夏(监 看 者)”吗……根据记录，你和德拉克洛瓦也曾经雇佣过她。」

「是通过“银之圣女”向她请求协助的，并不是雇佣兵这种关系。」

「嗯……她多次引导战争走向胜利，因此许多城市都在寻求着她的帮助，最后她在尔尔特之城战死了。而她唯一的女儿，则是通过“银之圣女”公证后成为了你的从士。」

基格点了点头，把地图和文件放在了一起，收进了怀里。

「调查得不错。」

「这很简单。夏奥那片土地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它和其他国家的关系协调得很好，在圣法厅眼中被视为优等生一般。而在这次的事件里，夏奥排在了第一位。」

「第一位……？指的什么？」

「物资援助。纳迪塔之城崩坏的报告传来时，夏奥是第一个提供援助的地方。现在，大量的食物和物资应该已经准备运输过来了吧。」

「物资……」

「嗯？ 怎么了？」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洒满暮色的焦土和拥挤的帐篷，

「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下。」

终于，他用锐利的目光说出了这句话。

「诺薇儿，我们休息一下吧。已经工作很久了呀。」

爱丽丝心有些可怜地说着，但诺薇儿摇了摇头。她正在和许多人一起包扎伤员、清洗绷带、衣服和毛毯，以及准备食物、饮水。

「我还不能休息。」

诺薇儿用像是生气般的语气说着。她强忍着泪水，穿过帐篷走向城堡的井边取水，突然，耳边传来基格的声音，

「圣王传来了一封关于任务的书信。现在要和领主谈谈。你也来吧。」

「我……也去？」

本来，基格能让自己去同席谈论任务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诺薇儿又因为要离开这里而感到不安。面对如此惨状，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离开，这种难以忍受的无力感，让诺薇儿感到深深的自责。察觉到这一情况的基格，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稍微休息一下，你这样是撑不下去的。」

「对呀，连狼男都这么说了，诺薇儿，这样下去你也会生病的。」

诺薇儿紧咬住嘴唇，低下了头。基格望向拥挤的帐篷。

有些人忙碌着，有些人呆坐着。孩子们拥挤在一起，受伤的人们发出痛苦的叫喊，还有一些人聚集在帐篷准备食物。

「今天有将近一百人死掉了，都伤得很重……」

诺薇儿带着愤怒的语气说道，爱丽丝心悲伤地轻抚着她的脖子，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遭受这样的事情。」

她的双眼含着泪水，隐约看着枯萎的草坪。正值初夏，这本该是青翠的草坪，现如今每一片草叶却都是枯萎而浑浊的褐色。

「缺什么东西吗？」

「现在还没有……但是城堡里的储备十天后就会用完了。我们从城里到处收集衣服、毛毯和家具，但几乎没什么用。」

这时，一个温暖的东西碰到了诺薇儿的肩膀。她猛地抬起头，发现是基格那结实的手已经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诺薇儿吓了一跳，屏住呼吸看着基格。

「从现在开始，你的力量会比什么都重要。做好觉悟吧，趁现在休息一下。」

「我的力量……？」

基格点了点头，轻轻把手从诺薇儿的肩膀上拿开。他的身姿，已经一点也看不出之前在那黑色的雨水中沮丧的样子，而是充满了力量，以及对未来的希望。诺薇儿不由自主地看着基格。

「详情我会和领主一起说的。来吧。」

就在这时——城堡中庭突然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声音。基格转身进入城堡，向中庭走去，诺薇儿也跟在他后面。

然后诺薇儿眼前看到的景象是，一位手持刻有圣印的长枪的姑娘正瞪着聚集在她周围的幸存的骑士们，她茶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凛然的光芒。那位姑娘正是卡娅，她没有戴头盔，盘在脑后的鹿黄色长发自然的垂下，看来刚才的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基格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诺薇儿也远远地看着他们。

「是谁错了、是谁不好、我已经听够了！在民众奋力求生的时候，竟然还在这挑起无聊的争吵，你们这些家伙还算是骑士吗！」

卡娅怒吼着。在她身边的几个骑士杀气腾腾，而她脚下，一名骑士似乎是被卡娅的长枪击倒在地，正在擦着脸上的沙子。

「哼，圣堂骑士，你是在自以为是地跟我们讲何为骑士吗！」

「你这把城市弄得乱七八糟的圣堂的鹰犬！给我们跪下来谢罪！」

杀气腾腾的四个骑士们口中叫嚷着，他们似乎都是城堡里的骑士。

而除了这四人以外，其他城堡骑士和圣堂骑士都是一副疲惫的表情在一旁看着。

「是那个怪物摧毁了城市，所有参与其中的圣堂成员都已经死了。而你们在这里鞭打死者、扩大罪责、挑起纷争，又有什么用！」

卡娅大吼着回应，在诺薇儿看来，因为是自己所属的圣堂摧毁了这座城市，所以卡娅的内心一定也感到了无法挽回的悲伤。

「把我的家人还给我！」

「是你杀了他们！谢罪，给我们谢罪！」

受伤的人们之间彼此进一步互相伤害，四名骑士慢慢逼近卡娅。虽然没有杀气，但他们还是使劲挥舞着收入鞘中的长剑。

而卡娅迅速又无情的迎击，也远远超出了诺薇儿的预想。

刻有圣印的长枪挥舞着，将其中两名骑士手中的长剑打落，之后她立刻地用长枪柄部击向他们的腹部和脚部，接下来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用枪柄的头部猛地刺向从背后挥剑的骑士的胸铠。

对方一下子站立不稳，摔倒在旁观的其他骑士们之间。

最后一个人的眼睛里终于充满了杀气，取下剑鞘扔在了一旁。

「是那(·)个(·)圣(·)骑(·)士(·)的长枪吗——！」

剑鞘落地时发出干涩的声响，周围的骑士们的脸都绷得紧紧的。

然而，卡娅却是对骑士的话做出了回应。

「没错，这就是从我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阿比诺斯家族的圣枪！那又怎样！」

手握利刃的骑士呸的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

反正只是靠那把特殊的长枪而已，这是一种无言的侮辱。

而卡娅果断的优点，在任何场合都凸显无疑。只见她默默地把长枪插在地上，然后捡起刚才被她打落的剑，也拔出剑鞘扔了出去。

对方骑士有些意外地眯起眼睛，慢慢靠近拔剑出鞘的卡娅。旁观的骑士们也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怎么、会这样……」

诺薇儿皱起眉头。当伤者在身边痛苦的喘息，孩子们因悲伤和恐惧而颤抖时，这些人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啊。诺薇儿心中产生了难以忍受的愤怒，正当她觉得不得不去说些什么，忍不住想要走过去的时候，

「别说话，看着就好。」

她被基格尖锐的声音制止了。诺薇儿惊讶地抬头看着基格，然后又看着骑士们。

高昂的呐喊声从卡娅和骑士双方的口中迸发出来。

当他们互相向前冲去，将要近身之时，卡娅突然一边前冲一边弯下腰来。

她打算要俯身砍向对方的腿。在诺薇儿看来是这样，对方的骑士也是这么想的。

骑士减慢了前冲的速度，如果剑是瞄准腿部，那就把它弹开，再反过来刺向卡娅的脸。他并不打算杀掉卡娅，但会给她的脸上留下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疤——这就是他对造成这场毁灭的圣堂之人的愤怒和怨恨。

但就在这时，卡娅突然抬起身体。她改变了瞄准的目标，站了起来。

而骑士也立刻作出反应，迅速地挥舞着剑，准备击退卡娅的剑——但是他惊呆了。

卡娅跳了起来，跳到在比骑士的剑还要高的高空中飞舞着。

这时的卡娅，可以随意砍下骑士的头或肩膀。

但她并没有那样做，而是竟然在空中扔下了剑，就这样落下抱住了骑士。

骑士顿时慌了手脚，却什么也做不到，就这样被卡娅抱着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这让周围的人和诺薇儿一时间都目瞪口呆，

「就算我道歉……也没有人能活过来。」

卡娅把骑士的头抱在胸前，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如果能让你的家人活过来，我会把头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向你道歉。但是就算那样做，也无济于事。即使我道歉，也毫无价值……」

与其说是扑倒，不如说是直接抱住他的卡娅，让骑士呆住了。

「守护不了。明明都在同一座城市，却连谁都守护不了。只有我毫发无伤……」

骑士说着，双眼中溢出了泪水。卡娅紧紧拥抱着那个骑士，

「我也想守护他们……」

她慢慢站起来，然后伸手扶起对方，说道，

「已经没有城堡骑士和圣堂骑士之分了。现在我们都是纳迪塔的骑士。为了那些无法继续执行“守护”的职责的、已经死去的骑士们，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保护我们剩下的民众。」

这时，其中一个旁观着的城堡骑士站起来，拔出剑刺向地面。

「我赞成卡娅·阿比诺斯。我们之间的互相争斗除了给民众带来麻烦以外毫无作用。那些用来互相争斗的剑，就让它们和死者一起埋葬吧。我们之间的分歧，已经存在得够久了。」

接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拔出剑，默默地刺入了眼前的地面。

虽然这个举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在诺薇儿看来，这宛如是能令他们团结一心的神圣的仪式。因为讨厌争吵而一直躲在诺薇儿背后的爱丽丝心也——

「哎呀……不知不觉中，大家都和好了，真是太好了呢。」

看到那些被卡娅打倒的人也都把剑插在地上，她高兴的说道。

「用于互相争斗的剑，将全部被埋葬在这里！现在我们手中的剑，只为守护纳迪塔之民！」

卡娅拿起自己的长枪，大声喊道。每个人都齐声喊出这句话。当他们再次一齐将剑从地面拔起，用袖子擦掉泥土，再收入各自的剑鞘时——他们俨然已经凝结成了一个骑士团。

「……终于，团结起来了吗…」

基格轻声说着。从他们的语气中，诺薇儿可以看出，虽然失去了需要守护的城市和家族，但他们还是一直在等待着重新团结起来的那天。

「不愧是那个圣骑士的女儿啊，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一个唐突的声音。只见奇林戈祭司手里拿着一瓶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如果我们早点把圣堂里的那些人渣击溃的话，这座城市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他用一种醉醺醺的语气，重复着刚刚解决的问题。

「一个祭司在这种时候……这是何等的丑态！」

奇林戈祭司身上的酒臭味让卡娅皱起了眉头。

「哈，所谓丑态，指的是这片土地才对吧。现在在这片丑陋荒芜的土地面前，还谈什么什么丑态。在这喝酒难道不比你们在这挣扎要痛快多了。」

「挣扎……那些想要活下来的民众……你说挣扎？」

卡娅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手里握着的长枪充满了杀气。

「是啊。无论怎样挣扎也都没用，完全是无济于事。」

「挣扎有什么错！ 难道要他们死在这里吗！ 。」

当卡娅的愤怒即将达到顶点时，基格才开始行动，他迅速走过去，

「到此为止吧。」

淡淡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沉重得足以让所有人都停住动作。

「基格殿下……」

卡娅惊讶地回头看着基格。奇林戈祭司轻轻地咂了咂嘴，喝了口酒。

「我现在要去和领主谈话。卡娅·阿比诺斯、奇林戈祭司，你们也一起来。」

「我、我也去吗，基格殿下？」

「哈，真麻烦啊。不过很遗憾，我现在要先去找找还有没有酒……」

面对正想要离开的奇林戈祭司，基格不由分说的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衣领，

「喂、喂，放手。放、放手啊！」

基格瞪了一眼正在胡乱挣扎的奇林戈祭司，他立刻闭嘴了。

「的确，无论怎样挣扎也都没用，完全是无济于事。」

基格竟然也会说出这样讽刺的话，这罕见的情况让诺薇儿瞠目结舌。

奇林戈祭司的脸扭成一了团，卡娅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奇林戈祭司就这样无助地被基格拖走了，骑士团的所有人也都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2

城堡的办公室中，领主兰德、伊诺和大臣们围坐在大大的会议圆桌周围，沉痛地看着摊开的地图。

「圣法厅的通知已经到了。」

基格刚说完，伊诺第一个抬起头来。

「是的，基格。现在我们也正在确认。你好，卡娅。还有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晚上好。还有……奇林戈祭司。都请坐吧。」

「哼，这些家伙总是阴沉着脸。看着他们我就郁闷。」

奇林戈祭司咒骂着，一屁股坐在离领主兰德和大臣们最远的地方。

大臣们看着他手中的酒瓶，皱起了眉头，但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转回到地图上。

「来自圣法厅的通知……？这种场合，我也可以出席吗？」

卡娅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伊诺耸了耸肩，

「是我拜托的。我拜托基格从幸存的骑士中挑出一个人选，以便向其他骑士解释清楚。所以要找一个能说服他们的人。哈哈，没想到是卡娅来了。」

卡娅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基格。

「在我看来，她可以胜任。」

基格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抱着铲子坐了下来。

卡娅因为紧张而咽了下口水。诺薇儿微笑着坐下，从刚才那场骚乱的过程来看，卡娅确实是足以胜任向骑士们传达各种事情这一职责。

卡娅僵硬地坐了下来，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身旁的伊诺。

「伊诺，你叫得太随便了。要称呼基格殿下才对吧。」

「是基格说可以这么叫的，卡娅你也可以这么叫啊。」

「说、说什么蠢话呢，这怎么行！？」

在卡娅的如此回敬之下，领主兰德第一次抬起头来，注视着基格。

「太远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灰白的头发和胡须都像是失去了光泽一般，皱纹也在脸上刻下了深深的阴影，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似乎在拼命保持他那颗快要破碎的心。

「目前圣法厅所能安排的土地中，那片土地是离这里最近的了。」

基格回望着领主兰德，淡淡地回答道。

「土地吗。圣法厅这回又要给我们什么该(·)死(·)的(·)富饶之地？」

领主兰德看了一眼醉醺醺的奇林戈祭司，默默地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他先是指向纳迪塔之城所在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开始，把手指移动到了别的地图上，接着再从那张地图又转移到了另外好几张地图上，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终于停留在最后的一张地图上，咚的敲了一下。

奇林戈祭司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卡娅也目瞪口呆，连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领主兰德手指指着的地方。

「最、最近？这、这么远的土地……？」

奇林戈祭司瞪着基格，他的脸就像是低吼着的斗犬一样。

「是的。」

基格冷淡地回答。但是，他身边的诺薇儿却很明白，基格现在不得不扮演给他们带来苦难的角色，这令他自己也很痛苦。

「那……那些伤员怎么办？」

卡娅问道，她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叫喊出来的冲动。领主兰德说道，

「附近的邻国会暂时收容……照顾他们……明天就会做出安排，这几天内所有的伤员都会先运送过去……」

「这……这是让大家离开自己的家人吗？ ！」

「只是暂时的……在我们到达新的土地之后，会再去接回痊愈的伤员。」

「可、可是抛下家人不管……该怎么说服大家呢。如果在我们转移去新土地的期间，留下的伤员死掉了……」

「对于伤员们来说，这次的旅途他们注定无法承受。如果你想让他们活下去，就应该把他们暂时留下。」

基格断定的说道。卡娅沉默了，领主兰德也发出疲惫的声音。

「圣王的骑士啊……你应该也知道这条前路有多么鲁莽，不仅仅是因为要跨越山河，我们现在只有几十名骑士了，目前战乱到处蔓延，我们却要去穿越军队溃败、盗贼猖獗的地区，那里不仅有蛮族，还有德拉克洛瓦的反圣法厅势力。如果他们袭击过来……那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基格静静地点了点头，就像是清楚地理解了这种难处一般。

「拜托了……至少能让圣王派遣一些士兵来吗？」

「圣法厅是不会同意再派遣更多的士兵的。」

基格斩钉截铁地说道，领主兰德沉痛地垂下了眼睛。伊诺和卡娅面对着这种绝望的情况，也只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而奇林戈祭司则是在一旁闷闷不乐地喝着酒。

当沉重的空气似乎笼罩了室内的时候——领主兰德突然抬起了头。

「……更多的？」

基格点了点头。全部人——包括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看向了基格。

「我就是圣法厅派遣而来的士兵。」

奇林戈祭司愣住了，伊诺和卡娅的脸上显出了光彩。就连没有见过基格的力量的领主兰德和大臣们，也用一种依赖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毫不动摇的男人。

「那么，那么……圣王的骑士啊……你……」

「我就是守护你们的军团(l e g i o n)。」

那个瞬间，所有人都相信着基格。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心想要守护这些只刚刚在一起度过了几天的民众。而且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他绝对不会放弃，必然会一直跟随着这个残酷的行军直到最后。

领主兰德有些颤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伊诺静静地地抓住了父亲的手臂。领主兰德深吸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说道，

「基格·瓦尔海特啊……承蒙您的帮助……我们感激不尽。」

在讨论了接下来的安排之后，诺薇儿离开了办公室，她的表情比来之前更加明朗了。一想到自己的力量能起到一点作用，她心里就轻松了许多。

「我从领主这借了一间房，你就在那休息。」

基格这样说道，诺薇儿坦率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努力休息的。」

「不、不，这个不用那么努力啦。我们休息一下吧，诺薇儿。」

基格把安慰着的爱丽丝心和振奋的诺薇儿送回房间后，一个人走到了阳台上。

满天的繁星，辽阔地展现在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的城市上空。冰冷而干燥的夜风，在拥挤的帐篷之间呼啸，基格握紧拳头忍耐着，

「这座城市……这些民众的身影，你看到了吗……德拉克洛瓦。」

他低沉、平淡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仿佛是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为什么，你要摧毁……让我守护的东西……为什么……」

基格说完后紧闭着嘴唇，将想要说出的话语咽了回去。他凝视着眼前的景象。然后，

「我……会守护他们。然后，我一定会找到你……德拉克洛瓦。」

仿佛对眼前的景象发誓一般，基格以决然的语气低声说道。

第二天早晨，领主兰德将圣法厅的通知内容告诉了纳迪塔之民。

全体民众都要告别伤员，再离开这片土地。

每个人都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虽然也有人提出异议，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他们很快就不再说话。就这样，悲伤的一天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天，邻近邻国的救护团开始过来运送伤员。众多的泪水，证明了这些像是货物一样被搬运的伤员们，也是拥有家人和朋友的存在。

从那天开始，伊诺和大臣们就四处奔走，把民众分成了几个集团。

大家一起商量出各自的代表。然后决定了旅途中出现病人或伤员时的应对措施、以及食物和饮水等物资不足时，该由谁来向谁传达。

再决定了各个集团按什么顺序行进，以避免这庞大的群体在迁徙中出现混乱。最后，为了不让有马车的人和没有马车的人发生争执，他们决定谁都不独占马车，而是把马车主要用来运送帐篷、食物和饮水，剩下的几台马车用来搬运旅途中出现的伤者和病人等难以走路的人员。

珍爱的牲畜，大部分都被屠宰掉，作为食物被烘烤后腌制在盐里。最后剩下的一小部分牲畜，也将会和民众一起离开这片土地。

领主兰德通过基格让圣法厅买下了城堡的所有装饰品、家具和宝库里的所有东西，并筹集了一切可能的资金以备不时之需。而空空如也的宝库，则拿来供民众使用，以便将那些不能带在旅途中，又不忍扔掉的东西收藏封存起来。这样，当大家到达新的土地之时，就可以返回来将之带走。

有些人把充满回忆的东西埋藏在他们曾经居住的地方，有些人把它们都烧掉了，还有些人决定尽可能多地带走它们。

准备工作稳步而顺利的进行着，无论是谁，都想通过做些什么来安慰自己。

城堡中的储备物资越来越少，就在粮食明显短缺的时候，第一批援助物资到了，一时间，人们爆发出喝彩和感谢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没有人能想象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连基格也无法预料这次的旅途需要多少时间。

启程之前，所留下来的时间只有忙碌的六天。这是短暂的六天，也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六天。那些没有准备好的东西，再也不会有机会去准备。必须毫不错过地留住一切必要的东西，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六天的太阳落下之时，最后的夜晚降临了。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风平浪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样——就像是没有人曾经到访过这片土地一般。

在这片寂静中，所有的人的内心都产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才是最后的准备。

这个夜晚，他们在真正的意义上，失去了故乡。

然后，黎明到来了。

大家起床后，都明白该怎么做。他们准备好食物、叠好帐篷，再将行李搬上马车。出发的时间临近了，大家都排好了队。他们确实地、毫不迟疑地排成整齐的一列，甚至让人感觉到任何军队都不可能像他们那样团结。

于是，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为了继续生存下去，变成了不得不再次在大地上行进的人民。

他们失去了归宿，同时也是为了再次得到它——队伍排好了，领主兰德走在最前面。大家都站在那里，等待着。这是最后的一次，也是最初的一次。

不久后，领主兰德就对他的民众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语。

「出发。」

队伍动起来了。最初的集团开始迈出步伐，随后，后续的队伍也按照那个步伐形成了同一个动作。

原本分开排列的集团，一个接一个的排成了一长串，缓慢而稳定地前进着。这两万余人以新的土地、新生活为目标，迈出了步伐。

东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漫长的旅途开始了。

3

庞大的湖泊吞噬掉晚霞的余晖，染上了鲜红的血色。

雷奥尼斯站在露台上，眺望着湖面，他金银色的头发、光滑的脸颊，以及他右手中握着的洁白无暇的花朵，似乎都浸染上了这鲜艳的血色。

「雷奥尼斯大人…收到了一封书信。」

托尔在背后低声说道。雷奥尼斯将握着花的手伸向了空中。

随后，他接过书信，把它和花一起放在了膝盖上。

托尔拔出腰上的短剑，将白刃的刀尖朝向自己，递给了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用那把刀将书信拆封，然后把短剑还了回去。他慢慢打开了书信。

「纳迪塔之民开始行动了。如您的预想，基格·瓦尔海特会护送他们。在他所保护的两万余民众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到达新的天地呢……」

托尔静静地站在雷奥尼斯身边，冷冷的说道。

「如果可能的话，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全部杀光，让他们一个人也到不了……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这样一来，基格·瓦尔海特的骑士生涯就会因为眼睁睁看着众多民众的死去而宣告终结。他的称号会被收回，圣咎之剑会被夺走，连力量也会被封印。就算圣王会庇护基格，但是，圣法厅也只能把责任都推给他。」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然后，基格会逃走吧。他会脱离圣法厅，独自去追讨德拉克洛瓦。然而，在这广阔的大陆上，他却只能独自一人，无法从任何地方获取情报，最后被完全孤立。」

雷奥尼斯把双眼移回书信上，低声说道，

「这才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结盟的真正目的……」

透过泛着红光的湖面，雷奥尼斯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姿伫立在深深的黑暗之中。

和那个反叛者结盟时那决定性的光景，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在我将圣法厅毁灭之前，你和圣法厅之间的关系要维持原样。」

德拉克洛瓦微笑着这样告诉雷奥尼斯。雷奥尼斯仿佛能看到，对方那本来以残酷的目光凝视着世界的，群青色的眼睛，此刻呈现出了鲜明的红色。

「我不会有过多的要求，但是，对于真正的盟友而言，自然是要帮助对方解决困难。」

「如果您所说的“困难”指的是解明“刻之龙头”的秘仪的话，那么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并非不可能。如果您指的是增殖器和其他物资的运输的话，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也……」

「怎么去争取这种时间才是真正的困难，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卿。」

这个男人果然提出了这(·)种(·)要求——雷奥尼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给圣法厅造成混乱以争取时间，他明白这就是德拉克洛瓦对他的第一诉求。

「“刻之龙头”的秘仪，很快就会被全部解明……但是，为了达成目的，我们还必须依照这本书上所记载的，再去往返巡游于众多土地……」

德拉克洛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斗篷后面取出一本书来。

「外典伊萨克。」

雷奥尼斯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本秘仪之书是圣法厅最大禁忌，甚至连它的存在都没有被公开过。这就是让这个男人变得如此强大的最重要的武器——雷奥尼斯这样想着，然后，他用一种看似对这本书毫无兴趣的眼光看向德拉克洛瓦。

「物资的运输我已经安排好了。不过，他们的行动也需要时间……」

德拉克洛瓦说道。不知不觉中，那本书已经消失在斗篷里，

「为了迷惑圣法厅，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人。给这片大陆上的大量民众带来恩惠是圣法厅存在的意义，如果无法履行这份职责，圣法厅就无法继续存在下去。」

「所以，如果我们迫使圣法庭去履行它的职责——。」

「对圣法厅来说，这是比我的存在更为重要的事情。」

德拉克洛瓦冷酷地笑着，雷奥尼斯也回以微笑，现在他的头脑中正在急速的思考。这样下去虽然结成了同盟，但他只会被利用。如果不能在某处展现出对等的关系，事情只会变得对德拉克洛瓦越来越有利。

雷奥尼斯想要得到能与德拉克洛瓦抗衡的资本。现在，不管是解明秘仪还是运送物资，这个男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到。那么，不管是什么事都好，有什么事情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的呢？要让德拉克洛瓦认同这边，亦或是说要展现出足以让他警戒这边的实力，到底该怎么做？

「那么，我们马上来选一个最适合干这种事的土地吧。」

「同时，也可以试着应(·)用(·)一下“刻之龙头”的秘仪。」

「那么，就去选择一个特别富裕的圣堂吧。那些人还以为仅靠圣法厅那些禁忌的秘仪，就能获得大量的财富。因此，他们一定会拼命去试验这个秘仪。」

雷奥尼斯一边和颜悦色地与德拉克洛瓦进行着这如同陷入了地狱的沼泽般的对话，一边绞尽脑汁思考着。

找(·)到(·)了(·)——突然，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回答。有(·)一(·)件(·)事(·)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或者说是他不(·)敢(·)做(·)的。也许这(·)就(·)是(·)德拉克洛瓦的弱点。没错，德拉克洛瓦和自己父亲都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们在尽可能地避免这么做——这不就正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而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吗。

但是雷奥尼斯也一时之间拒绝了这个想法。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远道而来的少女的面貌。但是，现在如果他不能跨越这一境地的话，就不可能和德拉克洛瓦有对等的关系。

「为了迷惑圣法院，我们要准(·)备(·)一(·)场(·)悲(·)剧(·)——。」

雷奥尼斯低声说道，突然，他的双手感到一阵灼热。

那份灼热的感觉逐渐升温，就像是突然把双手伸进燃烧的炭火中一般。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背上冒着冷汗，差点忍不住叫出声起来。

是血——雷奥尼斯意识到。那是鲜血的温度。当他用利剑贯穿父亲的腹部、双手被染上一片血红之时所感受到的那仿佛被灼烧般的感觉，现在又苏醒了过来。

托尔敏锐地察觉到了雷奥尼斯的异常，默默走了过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让德拉克洛瓦察觉到自己的弱点。雷奥尼斯忍受着灼烧般的疼痛，抬手制止了托尔的动作，然后说道，

「有一件，让我很担心，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嚯，德拉克洛瓦饶有兴致地让雷奥尼斯继续说下去。

「我很敬佩你那巧妙地迷惑、迎击、并消灭来追讨你的圣法厅人员的手段。但是，他们之中却只(·)有(·)一(·)个(·)人(·)一直识破了你的陷阱。而且此人虽然只(·)有(·)独(·)自(·)一(·)人(·)，却(·)拥(·)有(·)等(·)同(·)于(·)一(·)个(·)军(·)团(·)的(·)力(·)量(·)和(·)权(·)力(·)。」

德拉克洛瓦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发生变化。但他群青色眼瞳里闪烁着的冰冷的光芒，而且似乎真的染上了鲜艳的深红。

「那个曾经被你赐(·)予(·)力(·)量(·)的人，说不定会给我们带(·)来(·)危(·)机(·)。」

雷奥尼斯此时虽然双手经受着到灼烧般的火热，脸上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毕竟，这(·)是德拉克洛瓦最大的失策——也是自己唯一可以抓住的唯一的破绽。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卿。」

德拉克洛瓦没有丝毫动摇，非常冷静地说着。但雷奥尼斯的直觉告诉他，德拉克洛瓦现在的内心深处也一定有一种灼烧般的感觉，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与对手匹敌的立足点。

「圣地夏奥将会尽全力去追猎基格·瓦尔海特，并把他的首级进献给您……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总有一天，我会把外典伊萨克从你手中夺走——雷奥尼斯将自己这内心的低语，深深的隐藏在了他那鲜明的微笑背后。

「现在没有必要着急打倒基格……先把纳迪塔之民全都杀光，再派刺(·)客(·)去狩猎被剥夺了骑士称号而被孤立的基格。」

在火红色夕阳的光辉中，雷奥尼斯说道。

「刺客……」

托尔用回(·)声(·)一般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词。

「德拉克洛瓦给我介绍的那(·)个(·)男(·)人(·)，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我正在让他彻查基格的过去……应该很快就会收到关于他之前的四(·)名(·)从(·)士(·)的情报。」

「四名从士……」

「他们是基格在诺(·)薇(·)儿(·)之(·)前(·)的(·)从(·)士(·)。我们迟早会知道谁会是最适合去狩猎那个男人的人。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托尔。」

托尔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命令。

「我要你悄悄混进向东迁徙的纳迪塔之民里去。」

托尔惊讶地眯起眼睛。这就是说要他从圣地夏奥——从雷奥尼斯身边离开。但是托尔什么也没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君的意图，默默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去保护她。从(·)我(·)那(·)里(·)……从我将要给她带来的那些事情里……保护诺薇儿。虽然我也不想让你去危险的地方，但是，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回应道。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但是他却理解了雷奥尼斯的想法。

「真是讽刺啊……居然要从我手里去保护她。我竟然将要夺走她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在(·)说(·)谎(·)——雷奥尼斯的心中突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他手中产生了幻觉般的灼热。

你明(·)明(·)是(·)想(·)要(·)找(·)到(·)一(·)个(·)杀(·)掉(·)那(·)个(·)男(·)人(·)的(·)理(·)由(·)，想把她从那个男人手中抢(·)过(·)来(·)。来吧，这(·)正(·)是(·)成(·)为(·)像(·)德(·)拉(·)克(·)洛(·)瓦(·)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怪(·)物(·)的(·)机(·)会(·)。打(·)败(·)他(·)们(·)，让(·)自(·)己(·)成(·)为(·)怪(·)物(·)吧(·)。

雷奥尼斯轻轻地握住了花。似乎只有这些花，能让他的双手免受灼热。

你明明是想(·)让(·)她(·)看(·)到(·)，想(·)让(·)她(·)看(·)到(·)她会怎样失去最重要的东西。诺薇儿看到的东西越糟糕，你(·)自(·)己(·)就(·)越(·)高(·)兴(·)，不(·)是(·)吗(·)。你明明是想要把最残酷的东西带给丢下自己而离开了的她。

雷奥尼斯咬紧牙关，右手拿着花，只留左手在幻觉般的火焰中灼烧。在这种火热的折磨之下，他自认为是不会对自己撒谎的。

「我也想守护诺薇儿……但我做不到。」

他的左手因灼痛而颤抖，紧紧地握住自己一动不动的双腿。

「我能守护什么，能给予什么，又能带来什么呢……」

雷奥尼斯看向闪烁着夕阳红光的湖泊低声说道，他的眼中里充满了依赖、渴望和憎恨，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混合在了一起。

「我能给你带来的，难道就没有一件好事吗……诺薇儿。」

4

在行进。长长的队伍与装载着沉重货物的马车一同向东边行进着。

「太快了。」

基格走在排第三个的集团旁边，回头看向长长的队伍。

「告诉前面的人，放慢速度。不然再这样下去，队伍会被拉长分散。」

他对伊诺说道。伊诺边走边和各集团的代表保持着联系，虽然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是总能很快就露出灿烂的微笑。

「父亲又着急了吧。我去劝他松一下缰绳。」

伊诺一边追去了队伍最前列，一边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真的是平等的话，那就该自己拉着马车，让马来鞭打自己吧——这是他去迎接基格的时候说的笑话。虽然他才出发没几天，但是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似的。

实际上，父亲就像真的变成了马一样，把大家拉得紧紧的，而且还断然拒绝了大臣们让他乘坐马车的劝说，坚持用自己的脚走路。

「父亲，稍微放慢一点速度。后面的人跟不上了。」

听到这句话，领主兰德放下了手中的地图。

「……是吗。我还以为大家都紧紧逼在我身后。」

「确实是在追着呢。不过大家又并不是想要抓住父亲…」

不过领主兰德似乎没有听见，他让满载货物的马车和其他人稍微慢了下来。

伊诺停了下来。等着从后方再次走来的基格，说道，

「父亲现在满脸都是觉得自己在被民众们追赶着的表情呢。」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瞪大了眼睛，基格也看了伊诺一眼。

「也许是因为城市被毁灭，担心被大家责备吧……也许不该让父亲走在最前面的。现在这样，不就像是父亲在拉着大家，拖着大家一起走一样吗。」

伊诺这样说道，他那小小的悲伤，似乎很快就变成了对父亲的愤怒。

「让他走吧。」

基格严厉的声音让伊诺吃了一惊。

「只(·)要(·)你(·)没有被拖着走就行了。你要握紧你父亲的缰(·)绳(·)。」

伊诺露出了苦笑。我要趁父亲睡觉的时候把他绑在马车上——他想起之前自己这样说笑的话。如果他自己如果也会被父亲拖着走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你也有些太忙了，不要被民(·)众(·)拖着走哦。」

身边的诺薇儿也严厉的说着，他轻轻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也会注意的。」

伊诺露出得救了一般的笑容。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

「喂，伊诺小子！小子！你小子！等一下啊，喂喂！」

奇林戈祭司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追了过来。在满是灰尘的红色法衣下，他隆起的腹部随着激烈的喘气在猛烈的摇晃着。伊诺都被他惊呆了，

「祭司大人，你应该在第七集团才对啊。」

「我知道。我有话要跟你说，所以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你看，这还不明白吗。」

「明白……明白什么？」

「老夫我快要扛不住啦，都要累垮了。好了，快上马车吧。」

「要是热的话，就把法衣脱掉吧。你看，像我一样穿短袖不就好了。」

伊诺若无其事地回答道。然后，奇林戈祭司像斗犬一样颤抖着他的脸颊，

「我可是纳迪塔的圣堂里唯一的幸存者。你应该更尊重我才行。你们需要我的存在，才能在新土地上得到圣法厅的庇护。明白吗！」

「啊啊，我看得出来您身体还很好，还能走路呢。」

「你这领主的败家儿子！我是说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

基格抓住停下脚步的奇林戈祭司的后颈，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走。」

奇林戈祭司只得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往前走去。看着这样的丑态，伊诺和爱丽丝心发出苦笑，诺薇儿则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真是些……不敬、无礼、粗暴、不明事理的人。」

当和诺薇儿四目相对之时，他气喘吁吁地走了过去，

「你不这样觉得吗？ 可爱的“银之圣女”的少女哟。」

他这样说着，毫不客气的伸手碰了碰诺薇儿的肩膀，诺薇儿吓了一跳，赶紧把他的手推开。

「等等啊！大叔，你这一身的酒臭味，喝醉了吧！」

爱丽丝心罕见地显出愤怒的表情，伸出手指指着奇林戈祭司。

「你，你是边喝酒边走的吗！？」

诺薇儿也这样说道。但是奇林戈祭司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你这妖精。怎么能叫我大叔呢，叫我奇林戈祭司才对吧。」

基格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走在诺薇儿身边。

「奇林戈祭司，请保持队形。还有，为什么要喝酒……」

伊诺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这时基格突然插话说道，

「随便他吧。」

所有人——包括奇林戈祭司都吃了一惊。奇林戈祭司红着脸笑着说，

「哈哈，真是个意外的会说话的家伙啊。好吧，那干脆再让我和这位少女一起乘上马车怎么样。这样的话，即使到达了新土地上，圣法厅也会庇护你们的。」

「不行，给我走路。」

在这一点上基格倒是毫不留情，诺薇儿松了一口气。

奇林戈祭司从腰间拿过水壶，狠狠地喝了一口，很明显里面装的是酒。伊诺惊呆了，但奇林戈祭司也没有再抱怨，只是静静的——无意间往诺薇儿那边靠过去。

过了一会儿，从后方传来了马蹄的声音，原来是卡娅骑着马跑了过来。

「为什么骑兵就可以骑着马啊！旅途很愉快吧，圣骑士的女儿哟！」

奇林戈祭司咒骂着，卡娅显然有些不愉快地说道，

「祭司大人很会享受啊。如果手上还有空闲去拿酒的话，我倒是希望你能替后面抱着婴儿的母亲们拿一两个包袱。」

「背着你们这么大的包袱，我已经什么都带不动了。」

「那真是太巧了，我们也正背着祭司大人这个最麻烦的包袱呢。」

「你说什么、你这个……」

「怎么了，卡娅·阿比诺斯？」

基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卡娅挺直了身子，用报告的语气说道。

「刚才，后方马车上的货物散落了，所幸没有人受伤，但后面的人因为要重新装载货物暂时停了下来，所以前面能稍微放慢脚步，等他们赶上来吗？」

基格看着伊诺，伊诺立刻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父亲的。要停下来等吗？」

「如果停在这里的话，士气就会下降。暂时慢下来就好，继续前进。」

听到基格的话后，伊诺又加快脚步向父亲走去。

「哼，简直就像是在行军一样。这不就是一群由圣王的骑士这个牧羊犬(s h e p h e r d)照顾的羊吗。干脆都从羊变成狼，然后去把哪个地方的土地抢过来算了。」

「基格殿下，要不要以反叛圣法厅的罪名逮捕这个人。」

「你说什么。你们这些枪骑兵，圣堂覆灭以后，对祭司已经一点敬畏都没有了吗？」

「别当真。」

基格对双方都淡淡地回应着。奇林戈祭司哼了一声，卡娅瞪了他一眼，然后向基格敬了个礼，就又回到后方去了。

「你们这些无知的家伙，要是我倒下了怎么办。就不担心一下我吗！」

基格低声对嘟囔着的奇林戈祭司说道，

「纳迪塔圣堂里的圣印原型在哪？」

「哼，估计已经灰飞烟灭了吧。我在圣堂附近都找过了，连影子都没看到。」

「在纳迪塔被毁灭之前，有人拿走了圣印吗？」

「……为什、为什么问这个？」

「如果圣印平安无事的消息走漏出去，那么除了盗贼之外，我们还会被其他领主和骑士团盯上。」

奇林戈祭司哼了一声。诺薇儿也有种难以忍受的心情。这意味着纳迪塔之民们在这痛苦的前行中，还要担心因为圣印而遭到同为圣法厅之民的袭击。

「也就是说就算有人平安带走了圣印，我们也得把它藏起来。唉……谁让有那种人渣在呢。」

奇林戈祭司气喘吁吁的继续往前走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当纳迪塔之民们终于来到了东边邻国的城市之时，

「这、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片土地的领主对聚集在城市广场上民众们的样子感到惊愕不已。而且，大部分的民众还没进入广场，只是在城墙外面密密麻麻的搭建起了帐篷。他断然说道，

「你们还是赶紧出去吧。现在搞得就像是有两万名罪犯在我领地里一样。」

领主兰德和他的大臣们默默地听着这句话。

「竟……竟然把我们称为罪人吗……！」

卡娅则是顿时脸色一变，伊诺马上上前安慰，然后对当地领主说道，

「我们保证一拿到援助物资，就立刻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你们也不能让那些无处可住的地痞流氓到处制造麻烦。」

「我们自己其实也无处可住了。」

伊诺笑着说道。邻国的领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总之，你们要尽快离开。我们国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然后，他就把领主兰德、大臣、伊诺、卡娅和基格一起请了出去。在城堡外，邻国的骑士团也已经准备就绪，打算一旦纳迪塔之民出现什么问题就立即采取行动。

「难道我们是暴徒吗？ 我们的邻国居然会这样对待我们……」

卡娅把心里话吐了出来，大家都一言不发。这时，邻国的骑士走近来，说有些事想要他们协助一下。伊诺则是率先微笑着回应道，

「是什么事呢……我们这边现在也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就是那些男人。他们从早到晚就那样坐在广场上……」

骑士解释道。也就是说，这些男人整天不工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会引起城市里居民的反感。听到这句话，卡娅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

「他们已经失去了土地、住房、工作！还能做什么啊！他们只是在长途跋涉之后休息生息而已，难道在你们眼里就像是在策划什么坏事吗！」

伊诺努力安抚看上去马上就要挥舞长枪的卡娅，而领主兰德则是静静地与骑士们交涉着。结果决定，纳迪塔的男人们要么待在帐篷里，要么躲在帐篷后面，以免被城里的居民看见。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非得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卡娅消了消气，无精打采地喃喃自语。伊诺抬头看了看基格，无力地笑着，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的话，那去往圣堂的祭司大人和诺薇儿大人那边也会很辛苦吧。」

「哎呀，真是太舒服了。果然，同为圣职者，就应该有一颗分享的心啊。」

奇林戈祭司享受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色法衣，高兴地说着。

「呐，诺薇儿……只有我们两个这样，真的好吗？」

爱丽丝心在桌子上吃着水果，有些难为情的说道。

「待会儿，我会跟基格大人如实报告的。」

诺薇儿小声地回答，现在她不仅感到难为情，甚至还有些罪恶感。

命令诺薇儿和奇林戈祭司一同前往圣堂的不是别人，正是基格。为什么偏偏是和奇林戈祭司啊——诺薇儿这样想着，认真地看着基格。

「你要仔细观察这里的圣堂和奇林戈祭司。」

他平淡地下了这样的命令，于是诺薇儿只好不情愿地服从了。结果她却在这里的圣堂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款待。

诺薇儿首先被送到修道院里沐浴、吃饭。然后再被送到圣堂里，之后便是一场豪华的宴会。纳迪塔之民正在努力地恢复体力，而只有自己在受到了款待，这其中的理由是什么呢，诺薇儿怎么都想不明白。直到黄昏过后，她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话说回来……纳迪塔可真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啊。」

这里的圣堂祭司恳切地说道，奇林戈祭司微微一笑。

「确实如此。那种该(·)死(·)的富饶土地，是真的很少见啊。」

虽然诺薇儿已经开始习惯了，但是圣堂里其他人还是因为奇林戈祭司的粗话感到吃惊。

忽然，诺薇儿意识到，这是奇林戈祭司脸上第一次展露出和他说出的粗话相符的厌恶。

「那片土地是在奇林戈祭司的加护下才变得如此富饶的，我对您印象深刻。」

圣堂祭司继续说着，就好像没有听到奇林戈祭司刚才说的话一样。

「又不是靠我一个人就让那该(·)死(·)的纳迪塔变得富饶起来的。」

「那个……奇林戈祭司在危险的道路上前行，这种状况让我等实在无法接受，所以请一定要到我们这里来……」

「哈哈哈，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留在这个圣堂吗？」

「如果奇林戈祭司能留下来，我相信这片土地一定会比现在更加繁荣的。」

「我留在这里也只会徒增浪费，而且也许还会发生比浪费更严重的事情。」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无论男女，他们那把贪欲写在脸上的样子都让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教堂里的祭司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这片土地继承了十二种圣印……如果能再加上纳迪塔继承的十四种圣印，那我们将成为阿尔卡纳大陆上最富饶的地方。」

但奇林戈祭司只是要了一杯酒，并且平静地挥了挥他那厚实的手。

「如果在一片土地上使用了太多的圣印，那么附近的其他土地就会失去圣性，导致农业歉收啊。」

「难道事到如今，您还在担心这样会导致纳迪塔的土地歉收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尽管纳迪塔的耕地确实被毁灭了，但诺薇儿听到这种话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奇林戈祭司也笑了，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诺薇儿一眼。

诺薇儿对奇林戈祭司投来的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似的目光感到有些疑惑。这时，

「如果说，除了纳迪塔，其他国家也都来抱怨呢？ 你会坦率地公开你确实是持有大量的圣印吗？」

「怎么会呢？这件事只有我们和奇林戈祭司知道。」

「确实，如果纳迪塔的圣印还在的话，确实是由我负责管理的……」

他终于说出了这些让对方有所期待的话。诺薇儿感到十分惊讶，不经意间想要四处寻找基格的身影——结果被吓了一跳。她发现隔壁房间竟然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待命，然后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奇林戈祭司。奇林戈祭司一脸“你终于明白了啊”的表情。

「可惜的是，纳迪塔的圣印已经全都被炸成碎片了。」

奇林戈祭司如此说道。其他人立刻嘲笑起来，圣堂祭司向前倾着身子说，

「竟然撒这样的谎……你是想要拒绝我们的邀请吧？」

奇林戈祭司点了点头，挺起他肥大的肚子站了起来，

「哼，虽然你们这些人渣们做出来的料理很好吃，但是闻到你们这些家伙内脏里腐烂的味道，我肚子里的东西都快要吐了。我觉得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他拍了拍诺薇儿的背。诺薇儿惊讶地站了起来，爱丽丝心也愣住了。圣堂祭司轻蔑地摇摇头，拍了拍手。

「好吧……让他们先吃点苦头，再重新考虑。」

突然，一群士兵们冲进了房间。奇林戈祭司对诺薇儿大喊道，

「快做点什么啊！不(·)然(·)你(·)以(·)为(·)圣(·)王(·)的(·)骑(·)士(·)是(·)为(·)什(·)么(·)把(·)你(·)留(·)在(·)我(·)身(·)边(·)的(·)！」

诺薇儿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责，于是慌忙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空间，

「我……我能看见，许多飞箭！」

这是她眼神中的另一种力量——幻视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这份力量可以将那(·)东(·)西(·)就(·)在(·)那(·)里(·)的幻视实体化。但是火、水、人或者野兽这类没有定型或复杂的东西则无法具现出来——但是具现出能够应付眼前这些士兵的东(·)西(·)已经十分足够了。

下个瞬间，近百支飞箭刺穿了桌子、墙壁和地板。前排的士兵们被飞箭贯穿手臂和腿部后倒下，连带着后面的士兵也被绊倒了。

「给我在地上趴好了，你们这些人渣！这位少女是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的从士！虽然她看起来很可爱，但她那可怕的力量，只要盯上一眼就能把你们统统干掉！」

听到奇林戈祭司这样的咆哮之后，诺薇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果不想被杀掉，那么作为道歉，就把你们食物和钱财的一半交出来！」

奇林戈祭司一边踢着惊慌失措的圣职者们的屁股，一边走出了房间，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则是一脸惊讶、茫然、出乎意料的表情跟在了他的身后。

5

「就照这个样子，把其他各个圣堂也都敲诈一遍，不是挺棒的吗？」

回到位于城市广场上的帐篷之后，诺薇儿厌烦地听着奇林戈祭司的自吹自擂。本来她就不想去参加宴会，结果到头来还变成用敲诈恐吓的手段拿走了对方的食物和钱财，以诺薇儿的性格来说，这实在是令她心情好不起来。

「我再也不想做这种事了。」

她抱怨着，难道自己就是为了这种事才让自己去圣堂的吗。基格也点了点头，

「别做会到处树敌的事。」

这里的圣堂可能会派兵来夺回财物。而且，就是为了防止纳迪塔之民被伤害，也应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毕竟抢走别人的东西这种事还是太过分了。

奇林戈祭司毫不在意地喝着酒。卡娅则是不愉快的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就算被说成是地痞流氓，也没办法否认了吧？」

和领主兰德一起看着援助物资清单的伊诺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

「互相抢对方的东西，这种事真是在哪都一样啊。」

他这样说着，把援助物资清单递了过来——比圣法厅预先通知的数量要少得多，而且其中一部分食物和必需品也已经不知去向。

「难道是被截走了吗？」

卡娅不禁怒火中烧。之前，她被这里的领主称为罪犯的时候就很伤心了，然后现在还有人截走了本应送给失去土地的民众们的物资。

「是那个领主吧……！到底谁才是罪犯啊！我去把东西拿回来！」

领主兰德不紧不慢的向着随时准备率领骑士去袭击城堡的卡娅说道，

「还不知道是谁偷走的，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这里的领主干的。再说，因为这种程度的私吞去引起骚乱，对民众也没有好处，就当是在此地逗留的礼金吧。」

「但是，领主大人，民众们重要的援助物资被夺走了……」

「那些原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

领主兰德的话让大家都哑口无言。属于自己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好像已经没有能被这样称呼的东西了，诺薇儿感受到，这种现状深深地刺痛了每个人的心。现在大家都失去了原本理所当然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重新找回来。如果这种情况将内心压垮的话——

「羊也会变成狼去掠夺吗。现在城墙内外都有我们的民众。要动手的话，就趁现在在吧。」

奇林戈祭司哼了一声。卡娅也怔了一下，然后慌忙摇了摇头。

的确，如果现在有足够的武器，也许可以夺下这个国家。但这样做就会与圣法厅为敌，纳迪塔之民们也将陷入无休止的战争深渊里。

「现在还没到不发动叛乱就生存不下去的情况……还有着希望。」

「真的还(·)存在吗，领主大人哟。你不是已经做好了没有希望时的打算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奇林戈祭司？」

领主兰德反驳道，但他疲惫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

「这个国家之所以提防我们，不就是因为你走在最前面吗？无论如何，你可是炸飞了自己城市的领主啊。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把自己的民众训练成反圣法厅的士兵吗？」

这时，卡娅突然杀气腾腾地向奇林戈祭司走去。

「一派胡言！毁灭了纳迪塔的不是圣堂吗。如果这样责怪领主，那你作为圣堂的祭司，责任又有多大！」

「哼，那是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干的。我毫不知情。」

卡娅的脸被气得铁青。伊诺扑过去拉住了卡娅，

「住手，卡娅！」

「放开我，伊诺！这家伙……只有这家伙……！」

奇林戈祭司一脸轻蔑的表情，而被诽谤的领主兰德也只是和大臣们一起无言地看着地图。诺薇儿也不由得想闭上眼睛。

「总是这样吵架……」

连爱丽丝心也垂头丧气地嘟囔着。诺薇儿心里越来越难过，只好看向基格。

而基格似乎只是默默的注视着他们不和的样子。刚这样想着，

「你这不负责任、只会骂人的胆小鬼！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基格迅速走近握剑的卡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卡娅吃痛呻吟了一下。她仅仅是被基格抓住手腕，就无法拔出剑来。

不久后，卡娅的手终于软了下来，离开了剑。但她还是死死盯着奇林戈祭司，

「……如果你这家伙再引起什么麻烦，我绝对会把你从民众队伍里赶出去。」

「那么，在这之前我们就走着瞧吧。」

奇林戈祭司满头大汗的冷笑了一声，喘着粗气站了起来。

这时诺薇儿突然注意到，在奇林戈祭司狰狞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不寻常的痛苦表情。

也许是奇林戈祭司隐瞒了自己的宿疾吧。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会要求乘坐马车吗。诺薇儿把这件事小声地告诉了基格，

「这是那个祭司的责任。」

基格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下。诺薇儿对这句话有些似懂非懂。

「除了走路以外，让那个祭司做他想做的事吧。」

基格对大家说道。伊诺率先表示同意。

「是啊。总而言之，如果和对方较真的话我们会吃亏的，卡娅。」

卡娅紧咬着嘴唇，然后突然意识到伊诺仍然在从背后抱着她。

「笨、笨蛋，你还要抱多久。放开！」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挣脱了伊诺的手臂，准备大步离开帐篷。

「你要去哪？不会是想在后面追着那个祭司砍吧……」

「我、我才没那么无理，我只想出去冷静一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这是不相信我吗？！」

「不是。只是觉得偶尔我们两人单独聊聊也不错。」

「什、什么……伊诺，你……」

「要是讨厌的话就算了。」

「那……那随便你吧。」

于是，伊诺就跟着愤怒的迈着大步的卡娅离开了帐篷。

「那个，基格大人……我也可以去外面做点什么吗？」

诺薇儿说道。前些时候，她在圣堂里过得太舒适了，不稍微做点什么的话就无法安下心来。

「不要把疲劳留到明天。」

得到基格的许可后，诺薇儿向大家行了个礼，然后就并和爱丽丝心一起退了出去。

「大家也都休息吧。今天没什么要讨论的了。」

领主兰德让大臣们退下。帐篷里只剩下了领主兰德和基格，正当兰德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领主兰德痛苦地捂着胸口，基格走上前去想要查看一下。但领主兰德挥了挥手，

「没……没事。胸口……只是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很难受。没什么……不用担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和基格面对面坐下，

「圣王的骑士啊，在接下来的行军中……我们最需要注意的是什么呢？」

「食物。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确保这一点。」

「民众最担心的是就食物短缺……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挨饿。如果大家真的挨饿，会发生什么呢？」

「首先，孩子会死掉，他们饿死的速度是成年人的两倍以上。然后这会导致大人们陷入绝望。接下来死掉的会是老人。如果最后只剩下一部分成年人……那我也会阻止不了了。」

「绝望的大人们，会开始从掠夺中寻找救赎……？」

「如果孩子还活着，大人们很难成为暴徒。」

「为什么。难道不是大人们会为了孩子而实行掠夺吗？」

「视情况而定，大多数人只有在无(·)亲(·)无(·)故(·)的时候才会袭击他人。」

「那么……如果大多数大人都把孩子当成负担，该怎么办。」

「虽然也有抛弃孩子的人，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带上孩子，即使那是别人的孩子。」

「带上别人的孩子？即使这样做会让自己挨饿吗？简直不敢相信……」

「我就是那样。从曾经的战火中，有人把还是婴儿的我带了出来，至今也不知道出于何种理由。」

「他们也会这样认为吗……？人们……我的民众们……」

「越是没有食物，执着于孩子的父母就会越多，看到孩子被饿死就会越感到绝望。」

「……不能这样。我决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领主兰德把枯瘦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说道，

「但是，物资被侵占、还要忍受饥饿，受到这种对待的话，当然会有人愤怒的吧。如果这种愤怒爆发的话，只会给民众带来危机……怎么办才好呢？」

「我有对策。要用到人，该用谁我已经有头绪了。」

「对策？要用到人？有什么计策能事先抑制住民众的愤怒吗？」

领主兰德一副仿佛害怕被别人听到的样子，但他又立刻下定决心说道，

「能告诉我吗……」

基格静静的将那个对策如实告知。瞬间，领主兰德惊呆了，

「卡娅·阿比诺斯……而且还要用到骑士们……？」

基格点了点头。而领主兰德则是一副无力地样子摇着头。

「卡娅是我朋友的孩子……曾经，我还和朋友说，希望有一天能让伊诺和卡娅结婚……卡娅的父亲成为圣骑士后回到了故乡，是一个令人骄傲的朋友。我们曾一同发过誓，要复兴纳迪塔的土地，铲除圣堂的腐败……」

「我听说卡娅·阿比诺斯的父亲是病死的。」

领主兰德一脸沉痛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朋友去世后……我本想一个人继续战斗下去……赶走圣堂的人，然后再把那纳迪塔的城堡继承给伊诺和卡娅……」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了已经崩坏的故乡，差点就哭了出来，

「是为了我的民众才要用(·)到(·)卡娅吗……这太残酷了……如果还有其他办法的话……」

「相信孩子们吧。」

这句话仿佛扎进了领主兰德的内心，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发自衷心地感谢道，

「你能来到纳迪塔……真是太好了。」

基格丝毫没有介意，说道，

「现在还不知道在纳迪塔里协助德拉克洛瓦的人有什么目的。今后，他们可能也会伤害到民众。还有，为什么“刻之龙头”的秘仪被默许了——？」

「圣堂里的人……听说通过这个秘仪可以获得更多的财富。」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德拉克洛瓦。真的。但是，就像奇林戈祭司说的那样，我确实是想把纳迪塔之民训练成反圣法厅的士兵。」

这时，从帐篷里传来几个孩子的哭声。

那声音在夜风中回响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的妻子是平民出身。伊诺之所以能和民众们打成一片，大概也是受到妻子的影响吧。妻子曾经教导我要守护人民。在她死的时候，我也发誓过要守护我的人民。想要铲除圣堂的腐败也是为了我的人民。守护民众……带领他们去往新的土地，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寄望，请相信我。」

基格淡淡地看了领主兰德一眼，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圣王的黑骑士啊……你为什么愿意如此保护纳迪塔之民呢？」

对于领主兰德这迫切的问题，基格没有马上回答。圣王的骑士——对于这个称呼，他差点儿就回答“不(·)是(·)那(·)样(·)的(·)”。但是，基格并没有将之说出口，而是说道，

「曾经有一个人，将年幼的我从战火中拯救了出来。」

他再次提到了之前说过的这件事。领主兰德用眼神问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次，轮到我来守护他了。」

基格理所当然地说道，领主兰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见基格的脸慢慢转向了地图，在他的脸上，显现出对前方的遥远路途的挑战神情。

确认了领主兰德的状况后，基格离开了帐篷。当他行走于民众之中的时候，

「为何，要守护吗……」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一边看着正在休整疲惫身躯的民众，一边静静地低声道，

「是你将为(·)了(·)守(·)护(·)的剑赐予给了我。因此我就是你(·)的(·)骑(·)士(·)……德拉克洛瓦。」

天亮了，基格与毅然走在队伍前方的领主兰德以及众多民众一起，重新开始前行。

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为了寻求远方的前路，他们继续前行着。

6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平静下来。尽管如此，雷奥尼斯仍然在冷静地处理着政务，他每天都要想办法抑制住内心的焦躁。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很清楚。

因为托尔不在身边。托尔从小就像影子一样陪伴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这么长的时间。有很多其他的随从代替托尔，帮助雷奥尼斯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但他并不满意，不仅如此，有时甚至还不禁怒吼起来。好不容易，他才能在表面上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连雷奥尼斯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托尔不在这件事会让他如此焦躁。

但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有一件事能让他平静下来，那就是当他看着那可以操纵战乱的五颜六色的地图的时候。

现在，桌上除了阿尔卡纳大陆全境的地图之外，还有几张连接在一起的地图。

这是从纳迪塔之城向东延伸的地图。在这新地图上，也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针。在那之间，有一个极为特别的针，标志着纳迪塔之民的位置。

那根刺穿了一只大型黑蚁的红针，深深地插在了地图上。

这并不是真正的蚂蚁，只是雷奥尼斯之前用纸和粘土所做的装饰品。

该用什么来作为纳迪塔之民的标(·)志(·)呢，当他想到蚂蚁的时候，不禁放声大笑。

于是，他立刻做了一个装饰品，并且对自己的手工很满意。每当他用红色的针刺穿这只比真正的蚂蚁大得多的蚂蚁时，雷奥尼斯脸上总是浮现出灿烂的微笑。

一想到数量庞大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成群结队的走着，雷奥尼斯就涌现出一种如鲠在喉的感情。为什么你们能这样行走，而我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像花草一样不能自由行动，就像是被诅咒束缚着一样呢——

他本就对托尔不在身边这件事感到焦躁，而再想到这里，焦躁的心情就更为激烈了。每次父亲鲜血的热度在双手中复苏的时候，那灼热的疼痛，就像是对那只被针刺穿的黑蚁——对不断前行的纳迪塔之民燃起的没有理由的憎恶感。

「蚂蚁们……走吧，走吧。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要压溃你们，拼命地走吧。」

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似乎有一种灼热感，雷奥尼斯如此低声说道。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蚂蚁之中还有一个对他而言重要的存在。

现在，在刺穿了黑蚁的红针旁边，缠绕着深紫色绳子的一根银针正在慢慢接近。

那根银针，正是代表着托尔。现在，他应该正在逐渐接近纳迪塔之民吧。

「一定要保护好啊……托尔……要替我保护好诺薇儿。」

雷奥尼斯恳切的喃喃自语道。如果现在放过了他们，那自己就将永远无法与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匹敌——这种想法令他把内心翻腾的憎恨、烦躁等一切负面情绪转变成了策划阴谋的力量。

自己就是那个炸毁纳迪塔之城的怪物——雷奥尼斯这样想着。就像是一颗能行走的活着的炸弹，能随时引爆自己的愤怒。

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诺薇儿免遭自己的爆炸所波及。无论如何都想用这个爆炸把一切都消灭。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满腔的仇恨，变成某种形式发泄出来。

尽管如此，在内心深处，他却还是想给诺薇儿带来一些美好的东西。

这种矛盾的感情在内心里卷起了旋涡，于是，雷奥尼斯拿起了几根就像是从被撕裂的心中流出的鲜血一样的红针。然后，将这些针一根一根仔细的刺进了标志着纳迪塔之民的黑蚁周围。这些红色的针，正是雷奥尼斯可以操纵的各地的士兵，亦是击溃黑蚁的铁锤。

「来吧，我要将你像蚂蚁一样击溃，基格·瓦尔海特。」

忍受着双手灼热的疼痛，雷奥尼斯如此说道。

这便是雷奥尼斯不会被任何人认可的、孤独的战斗的开始。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第三章 愤怒的行进

1

展现在与民众们一同前行的诺薇儿面前的，是一片洒满太阳光辉、生机勃勃的大地。

翠绿的树木丛生，遍地布满了野花野草，诺薇儿和基格以及纳迪塔之民们一起行走于此，就如同穿越在湛蓝的青空之下。日落时分，他们搭建好帐篷，在黎明时分再向东继续进发。在这不断往复的过程中，只有一条大河就是他们路途中的伙伴。

不久后，大家在开阔的河岸上休息，许多人从河里取水以便准备食物。

就在这时，一群骑士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全副武装呢。是想要来袭击我们吗……基格大人。」

诺薇儿第一时间看到了这群人，于是这样问道。

「他们现在还没有袭击我们的意思。」

基格摇了摇头。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骑士们骑马而来的方向走去。

「你们如此随意使用河流会很麻烦。这样以来，我们的营地、附近的村庄和小镇都很困扰啊。」

骑士们如此说道。当然，仅仅一介骑士团并没有没有河流的所有权。但骑士们却仍然一味地抱怨着这样做会给村庄和小镇的人们添麻烦。

「他们是以为把我们赶走，自己就能立功吗？」

卡娅露出了生气的表情，但在领主兰德面前，她也还是老老实实地远远看着。

而伊诺还是让大家继续准备晚餐，并且让大家都坐在河岸边上。

然后诺薇儿发现，附近村庄的村民们都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于是聚集了过来，此时，

「大家都一起来怎么样？」

伊诺开朗地挥起了手。诺薇儿吃了一惊，转眼之间，坦率的村民们就和民众一同加入了用餐。村民们对纳迪塔之民的遭遇表现出同情，并分享了他们的食物。虽然这些不足以填饱两万人的肚子，但这份关心也让几近杀气腾腾的卡娅和骑士们也感到了些许安慰。看到伊诺那平常自然、不加矫饰的态度，

「总觉得他把谁都当成朋友一样呢。」

爱丽丝心的这句感慨，让诺薇儿也微笑起来。

另一方面——领主兰德也在反复和对方交涉。

「我们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等会儿吃完饭马上就走。」

不一会儿，骑士们表现出想要索(·)要(·)些什么东西的样子，于是领主兰德就给了他们一些。

骑士们立刻高兴起来，以让人目瞪口呆的速度离开了。

「给了些钱他们就走了。看来他们只是想来要钱的。」

领主兰德脸上毫无笑意的说道。而基格则迅速走近领主兰德，

「最好命令所有骑士保持警惕。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猜到我们有多少钱了。」

「什么……？难道……刚才是……」

「是侦查兵。有谁在调查我们的兵力。」

「那快点叫大家……」

「现在还没关系。让大家好好吃饭，之后我会召集各位代表们说话。」

领主兰德立刻藏起自己的不安，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诺薇儿在去河边取水准备食物的时候，看见孩子们正在争吵。

「这条河是我们的。你们会把河水用脏的！」

另一方的孩子则坚持说道，

「我们是一路沿着这条河走来的，才不是你们的河呢。」

纳迪塔之民的孩子们认真反驳道。看来附近的小镇和村庄的孩子们，受到大人们骚动的影响，似乎在和纳迪塔之民的孩子们争论着。

「骗人。那你知道这条河是从哪里开始流的吗？」

「我没骗人。河从这边，一直流到那边。」

「骗人。」

「我没骗人。」

「真是的，为什么到处都在吵架啊。」

爱丽丝心有些生气，她一边说着，一边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

「没骗人喔，是真的。我们一直跟着这条河流来的呢。」

双方的孩子都吃了一惊，“哇”地叫了起来。但并没有感到害怕，

「是妖精！看，它有翅膀，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好厉害，还穿了衣服。你叫什么名字啊。」

双方的孩子注意力都被爱丽丝心所吸引，停止了争吵，等到他们聚集在一起时，爱丽丝心得意地说，

「我叫爱丽丝心。你们呢？」

于是大家都纷纷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是诺薇儿，是我最好的朋友。」

突然被爱丽丝心介绍的诺薇儿瞪大了眼睛。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孩子们围住，完全融入了气氛里。

「呐呐，姐姐，这条河真的是一直延续下去的吗？」

「啊……嗯，是一直延伸到那边的山上没错……是从这里看不到的、很远的地方。」

诺薇儿看了看远方，然后清楚地回答道。

「可是爸爸他们说这是我们的河。」

「那是……那是想说这条河，在这一带经常被用到的意思吧……」

在困惑的回答着的诺薇儿身边，爱丽丝心精神抖擞地说道，

「所以说呀，河流不是属于任何人的东西喔。正是为了让大家和睦相处，河流才会这么长、才会这样一直流下去的呀。」

对小小的爱丽丝心的这句话，大家都感到很钦佩，纷纷表示赞扬。

这时，伊诺走了过来，像之前一样，双方的孩子们决定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纳迪塔的孩子们向他们说了自己至今走过的路途，村庄里很少离开这片土地的孩子们在听完后，都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真的是，好可爱啊。」

伊诺看着孩子们，幸福的说着。

「呐，姐姐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

对于这个问题，诺薇儿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只得露出含糊的微笑，

她好不容易回答道。

「是从很远的地方哟。」

对于很少跟同龄的孩子接触的诺薇儿来说，跟这么一大群孩子接触实在是她最不擅长的事情之一。

于是。她把这件事坦率地告诉了伊诺。伊诺笑着回答说，

「要怎样和孩子们接触，让孩子们去教你才是最好的。」

伊诺表现得和爱丽丝心一样的自然，这让诺薇儿甚至有些情不自禁的羡慕起来。

「伊诺，诺薇儿，我有话要说。」

这时，基格出现了，纳迪塔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是圣王的骑士！是爸爸他们说的伟大的骑士！」

村庄里的孩子们也兴致勃勃地看着基格，其中一个鼓起勇气问道。

「骑士大人，是从哪里来的呀？」

基格皱了皱眉头，低头看向脚(·)下(·)，就像是这才发现那里有一群孩子一样。然后，他用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望着他们。

「……很远的地方。」

他轻声回答道。于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嚷了起来，

「有这么多矮个啊。」

他有些怅然地向诺薇儿打了招呼。诺薇儿则是因为基格的回答方式和自己完全一样而感到非常有趣，差点笑了出来。

诺薇儿把爱丽丝心叫了过来，她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啊啊，真开心呀，大家都是好孩子呢。」

基格离开孩子们，一边走向领主兰德那边，一边向伊诺问道。

「民众的情况如何？」

「非常好。」

伊诺立刻回答道。队伍的组织方式越来越合理，从休息到重新出发所需的时间，已经不到最初时的一半了。大家都很自然地这么做着。

「我几乎没有和他们说过话，只是在听着而已。他们每天都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并加以应用。真是太棒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我尊敬。」

伊诺露出真诚的笑容，不一会儿，领主兰德一脸严肃地迎了上来。

「伊诺，听说你把附近村庄的人都带到民众里去了。」

「这是为了展现友好，又不是什么坏事。」

伊诺有些生气。领主兰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态度反而越来越激起伊诺的叛逆心理。

「不能太草率，否则会招来危机的。」

「邀请村民一起吃饭也是危机？我们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的。」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如果让外人混了进来，你打算怎么负这个责任。」

「什么责任……不过是一起吃个饭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不表现出对民众的统率力，就没有国家会相信我们。」

「父亲，现在大家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想让我当统治者吗？」

「不是统治者，而是庇护者。现在是忘掉这份责任、只顾玩耍的时候吗？」

正当伊诺正禁不住想要发怒，而卡娅难得地想要劝劝伊诺的时候——

领主兰德突然闷哼一声，踉踉跄跄地捂住胸口。基格和诺薇儿立刻上前扶住领主兰德，让他和大臣们一同坐在椅子上，伊诺和卡娅对此目瞪口呆。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常有的事。」

领主兰德毅然地说道。这时，来晚了的奇林戈祭司拍了拍伊诺的背。

「嚯……看来是差不多该政权交替了吧。好了，现在的话会由谁来砍下你父亲的首级呢。」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卡娅的情绪瞬间沸腾起来。这时，伊诺认真地说道，

「怎么会……如果是现在的父亲，就算是圣王的首级，他也能取下来，祭司大人。」

卡娅和奇林戈祭司两人都对他这样的不敬之语有些不知所措。

伊诺则是凝视着父亲重新端正姿势，然后面向了大家的身影。

「……大家，都好好听我说。然后绝对不要慌张，不要害怕，冷静下来。」

领主兰德用沉重的声音告知道，

「是敌人……离开故乡之后，现在我们很可能要第一次迎击敌人。」

谈话结束后，纳迪塔之民再次踏上了旅途。大家沿着河岸边，默默地走着。

伊诺也罕见的沉默不语。在刚才谈话的时候，他一直默默地听着父亲的话。

「邀请村民们一起吃饭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吗？」

伊诺突然问道。走在一旁的基格看了伊诺一眼。

「我们只是对于可能出现的敌人缺乏情报罢了。」

「在父亲看来，都到了这种时候，我还在去和村民搞好关系，他一定很生气吧。」

「如果有村民假装亲密地接近，那么你就会是第一个被盯上的目标。」

对于如此淡淡回应的基格，伊诺一时间无话可说。诺薇儿也很惊讶，她把昏昏欲睡的爱丽丝心放在肩上，边走边看着基格和伊诺。

「怎么会……对我？他们会怎么做？」

「把你当成人质还是杀掉要看情况，但不管怎样，你都是重要的目标。」

「那父亲他……」

「他只是担心你而已。从现在开始，你的责任就是不要随便就被杀掉。」

伊诺低下头，咬着嘴唇一脸苦恼地继续往前走，然后说道，

「但我只是想和民众们友好相处……这样做是错的吗？」

「只是需要小心谨慎而已。」

「纳迪塔之民也是一样的吗？难道他们也会……」

「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他们会把你当作人质，抢走你的钱财和食物。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真是难以置信。这种事真的存在吗？」

「我就是因此失去了一名从士.」

伊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而身边的诺薇儿更是被吓了一跳。

「死掉了吗，那个从士……？是民众把他杀掉了……？」

基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着。诺薇儿像是害怕看到基格的脸似的，默默地盯着自己的脚走着。

「是被我斩杀的。」

基格说道。伊诺不由得缩了缩身子，连忙问道。

「你、你亲手……？为什么？」

诺薇儿感到胸口一凉、但还是下定决心看向基格。

「他是我成为圣王的直属后，最初的从士。」

基格平静地如此告知，伊诺和诺薇儿都屏住呼吸听着。

「当时，在战火中失去故乡的民众，企图去夺取其他的土地。于是我被派去镇压他们。」

「……那个从士做了什么？」

「给民众提供武器，并煽动他们。」

「你的从士向民众提供武器？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民众之一。」

伊诺和诺薇儿刚想追问原因。为什么失去了故乡就会想要拿起武器呢。但他们顿时意识到，纳迪塔之民的现状，正是这个答案。

「……那个人，挟持了领主作为人质？」

「他挟持了领主的家人作为人质，以获取武器和食物，并企图与民众一起进行掠夺。」

「你的从士……和领主的家人，关系很亲密吗？」

伊诺战战兢兢地问道，基格淡淡地点了点头。

「领主的家人……他们最后安全了吗？你也是……为此才杀掉了从士吗？」

基格又点了点头。

「你……已经见过很多这样失去故乡的人……」

伊诺露出沉痛的表情，低下了头，但不久后，他又抬起头，坚定地说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相信民众。这样做是错的吗？」

基格凝视着伊诺。然后告诉了他该怎么做。

「我也相信着。去让他们不再迷茫吧。」

2

黄昏时分，在郁郁葱葱的森林小路之中。

「能看到吗，诺薇儿？」

基格问道。诺薇儿点了点头。她能看到一些士兵在树丛间悄悄的移动。

「好像是在确认我们要去哪里。啊，有一个人，返回去了。」

「大概是为了联络主力部队吧……差不多是时候了。」

按计划，他们本该是从城市中穿行，但这片土地的领主却关上了城门，这里的领主页拒绝和他们好好谈话。于是，他们只好选择这条道路。

「拜托了，请让我们进去吧。即使只让女人和孩子们通过也好，拜托了。」

领主兰德的恳求也被防守城门的骑士团拒绝了。

「如果只有十人或二十人的话，我们一定会设法去请求领主的。」

守城的骑士团掩盖着尴尬的表情说道，

「但是，两万人是不可能的。光是女人和孩子就有好几千人。我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那么请让我和这里的领主谈一谈。」

「……对不起。这是领主的严令。绝对不能打开城门……」

领主兰德失望地叹了口气，只好下令让民众们往别处转移。

「走吧，振作起来继续走吧！」

伊诺竭尽全力地用他最开朗的声音喊道。纳迪塔之民的每张脸上都写满了失望。前路本就艰难，但当地领主的判断，以及城市里居民的反应，只会让他们走上更为艰难的道路。

日落之前，必须要确保找到一个开阔的地方，否则就无法建立营地和吃饭。他们绕过封闭的城门，越过城市的山岭，行进的方式也自然而然地变得粗野，导致后方几乎被分割开来，引起了一阵混乱。

与此同时，诺薇儿也在基格的命令下四处观察。几天前，她看到一些骑士在河流边侦查，同时还有与之不同的另一批人在附近徘徊。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平缓的山坡上，准备在这里扎营。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留在这里！」

附近据点的骑士团怒吼着疾驰而来。领主兰德试图说服他们，但是，

「如果你们这些家伙在这里被盗贼袭击了，我们岂不是还要来保护你们吗！」

一个骑士毫不犹豫地这样说道、他们似乎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保护难民。而当领主兰德说到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时，

「既然你们还有如此武装的危险集团，那就更不能让你们留在这里了。」

他毫不留情地断言道，摆出一副如果领主兰德再要反驳什么，就立刻不由分说地把他赶走的架势。这时另一些骑士饶有兴致的环顾着纳迪塔之民，

「要保护这么多乞丐，你可真辛苦啊。」

他们对卡娅如此说道，这几乎引发了双方最糟糕的情况。

「你们也辛苦了啊。通过威胁民众来证明自己是个优秀的骑士，归根结底，你们这种像花瓶一样的骑士还是撤回到营地里更好吧。」

卡娅面无表情地说道。听到这样的话，骑士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把手放在了剑上。

「不知道你小子看到这个还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骑士刚想要拔出剑，突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扫了过来。随着一阵激烈的金属碰撞声，骑士的剑和剑鞘一齐被砍碎，连腰带也被切断，飞落在地上。

骑士握着折断的剑柄，目瞪口呆地看着卡娅举着刻有圣印的长枪。

「怎么看都是花瓶啊。轻轻一碰就坏掉了。」

卡娅一边这样露骨地说着，一边发挥出圣性，令长枪散发出圣印的光辉。

纳迪塔之民和据点的骑士们一时间都哑口无言。

「我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有什么异议吗？」

卡娅说道。转眼间其他的骑士们都蜂拥过来，而纳迪塔的骑士们也立刻聚集在一起，与他们对峙着。

「花瓶一样的骑士，想靠数量压制我们吗。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纳迪塔圣枪骑兵的厉害，赶快逃回营地去吧！」

一触即发的气氛立刻弥漫开来，就在双方马上要爆发冲突的时候——

轰咚！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了山丘。双方的马匹同时发出惊恐的嘶鸣，大家慌忙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喀嚓。基格把铲子拔了起来。

大家愣住了，看着基格肩上扛着铁铲走了过来。

「卡娅·阿比诺斯，收起长枪，下马。」

基格以严厉的语调说道，驱散了双方在正中间擦出的火花。

卡娅皱起眉头，照着做了。

「取下头盔。」

卡娅取下头盔后，露出苗条的脸庞和鹿色的长发。

没料到这名骑士是一位女子的营地中的骑士们，脸上都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下个瞬间，基格不加思索地打了卡娅一耳光。啪。响起清脆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卡娅睁大眼睛，挺直了身体。

「戴上头盔，上马。」

基格这样说着，卡娅慢慢地听从了。

直到这时，伊诺和诺薇儿才赶了过来。

基格再次环视一下双方，说道，

「纳迪塔之民很快就会离开。我以黑印骑士团( S c h w a r z R i t t e)基格·瓦尔海特的名义，禁止你们在此争斗。如果对此有任何异议，则视为对圣法厅的忤逆。」

诺薇儿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基格。那高傲的态度，最大限度地展现了圣法厅的威望，支配着大家的一切言行。

「当地的骑士团，为了让纳迪塔之民能平安通过此地，去前方带路！」

基格一下令，骑士们就好像被那股气势给吞没了一般地服从了。

「卡娅……」

伊诺刚想说些什么。卡雅凝视着听从命令前往前排的骑士们，

「这是在侮辱我们。他们践踏了我们的荣誉、践踏了民众的荣誉。」

她发出拼命压抑住感情的低沉声音。但是基格毫不留情地说道，

「放下会让大家陷入危险的荣誉吧。」

「可我……」

「没有骑兵会把为了前行的力量用于不必要的争斗。」

卡娅咬紧牙关，肩膀颤抖着，终于，怀着这样的心情向基格敬了礼。

「去吧。去守护民众的背后。」

基格命令道。卡娅默默点了点头，紧闭头盔，掩饰住流下的泪水。其他骑兵见状，也悄然散去。

「基格……卡娅她，是为了我们……」

伊诺刚想要解释一下，基格却自顾自地转身向队伍前方走掉了。

「哇……第一次看到那么可怕的狼男。」

爱丽丝心惊讶地说道。诺薇儿也有同感。虽然她已经见过很多次基格对待敌人时的残酷了，但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基格对自己人也如此严厉的样子。

「基格大人……是在想尽办法保护大家……」

对诺薇儿来说是这样，但对纳迪塔之民来说，这样的基格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为了保护整体，即使是对骑兵也会毫不留情地斥责，他正是一个如此严格的守护者(g u a r d i a n)。撒娇、温柔和借口对这个男人而言都行不通，就连面对领主兰德，基格也一视同仁。这个男人，还是不要反抗他才好——在此之前，他只是圣法厅派来的一个“伟大的骑士”，而现在，却成为了可以左右全体民众的可怕存在。

骑士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能让我们休息的地方，而基格不仅对此做出了禁止，还下令要继续赶路。他到底想干什么啊。我们明明遵守了圣法厅的命令，为什么却还要遭到这种待遇，基格也是我们现在这么辛苦的原因之一啊——大家纷纷发出这样的声音，而诺薇儿只好默默听着这一切，直到这些声音消失。基格被大家这样说，让诺薇儿感到非常难过，但是基格继续前进的步伐却丝毫没有动摇。

当地的骑士团把民众们驱赶出自己的地盘后，就干脆地离开了。

太阳渐渐西斜，道路也变得难走起来。马车差点翻车，人们开始诅咒起为什么自己不能好好地走在街道上。然后，一阵沉默笼罩了民众。

每个人都默默地走着，每个人都默默地把愤怒和悲伤积攒在心中。只是这样继续往前走着，就能深深地感到自己被追赶、被孤立、被抛弃。

在这沉重的脚步中，诺薇儿和基格也一言不发地向前行进。

不久后，两万人的队伍进入了森林，领头的集团发现了泉水，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随着夜幕降临，那些觊觎他们的人，也越来越近了。

「南边来了很多人……他们想在这附近集合。」

每当诺薇儿如此告知的时候，地图上。代表正在接近他们的集团的标志就会再多一个，帐篷里的紧张感也随之高涨。在帐篷外，纳迪塔之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吃饭和休息的机会。周围早已一片黑暗，现在正是寸步难行的状态。

「数量也太多了。这是附近的盗贼们都聚到一起了吗？」

领主兰德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为了把我们逼(·)到(·)这(·)里(·)，才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一样……」

对于伊诺的话，民众的代表和以卡娅为首的骑兵们都瞪大了眼睛。

事实上，士兵们也正是以惊人的速度集合在一起。这是必须事先掌握附近的地形才能做出的行动。而且在夜晚的森林中，马匹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因此骑兵的威力会被减半，这正是能使纳迪塔之民们无力化的绝佳地形。

「嗯，敌人是附近的骑士们吗？还是说，他们默许了盗贼们的行动，打算借此让盗贼分自己一杯羹呢？」

奇林戈祭司喝着酒，绝望地说道。

「如果没有诺薇儿的话，我们就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袭击了……」

伊诺发自内心地表达感谢。诺薇儿也礼貌地以鞠躬回应。

「不过这样下去的话，还是会被袭击的吧？」

爱丽丝心不安地轻声说道。

「应该是打算形成完全包围后，再一口气攻过来吧。」

基格看着地图淡淡地说道。伊诺和大家都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数量并不是仅靠几十名骑兵就可以与之抗衡的。甚至可以说是连抵抗都做不到，只能被乖乖杀光。

「卡娅·阿比诺斯。」

基格喊道。卡娅反射性地吓了一跳。之前突然被打了一耳光的事情，好像令她很受打击。但是，她马上掩饰住了自己的表情，无言地向前走了一步。

「你率领骑士团从这里趁着黑暗进攻，击退这周围的敌人。」

如此说着，基格指向了宿营地东侧的一点。面对这么随意的指示，卡娅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她慌慌张张的确认了一下敌人的位置和数量，更加惊讶了。

「这……这么多的敌人？只靠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我有办法。派几个骑兵负责传话，让他们把诺薇儿看到的敌人的动向传(·)达(·)给我们。」

卡娅克制住不安的情绪，沉默不语，马上选出了负责传话的骑兵。

「圣王的骑士啊，如果，在你们战斗的时候，民众们遭到攻击……」

领主兰德问道。基格摇了摇头，向民众的代表们说道。

「别担心。你们要把民众聚集在一处，同时还要稳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因恐惧而逃跑。在这种情况下，逃跑的人会先被敌人杀掉。现在，我来说明对策。」

迅速地发出指示后，基格静静的环视着大家的面孔。

「敌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就奇袭而言他们已经失败了。接下来就是趁这个机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协作。我们一定能取胜。」

而且，不仅仅是胜利。基格清楚地说道，

「要让民众毫发无损，并且在不牺牲任何一名骑兵的情况下，击败敌人。让我见识到你们的骄傲吧。」

3

夜幕降临，有个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纳迪塔之民的营地。

影子托尔——拥有如此绰号的青年。他在隐密行动这一方面有着天才般的能力，同时在探寻周围气息的方面也拥有超群的才智。

托尔突然在营地前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感觉到，有好几个气息并非是朝着宿营地的方向移动，而是从(·)宿(·)营(·)地(·)那(·)儿(·)发(·)出(·)的(·)。

托尔立刻想和周围的士兵联系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

毕竟他们本就只是为了自己的贪婪，才想要去袭击纳迪塔之民。因此对他们来说，托尔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本就不应该存在于此的人。

话说回来，纳迪塔之民是怎么发现这次突袭的呢。整天都尾随在民众后面的托尔清楚地知道，所有的民众因为长途跋涉，早就筋疲力尽了。

的确，现在盗贼们都在森林里召集他们的同伴，为眼前这巨大的猎物而欢欣鼓舞；据点的骑士们也打算为所欲为，之后再将森林里所有的掠夺都归咎于盗贼；邻国的士兵也奉命前来夺取纳迪塔的圣印，即便是必须拷问领主也在所不惜。

但这三方势力此刻同时聚集在此处，其实都是因为雷奥尼斯的安排。因此，这是不可能事先预测到的情况，这也正是雷奥尼斯所编织的策略中真正可怕的一点。直到进入森林，他们才会意识到有着目标是相同的猎物的竞争对手的存在。这势必会萌生出“先下手为强”的想法，于是，各方势力纷纷加紧布阵，其结果就是形成了现在的包围网。

总之，这次的围困完全没有任何关联性或必然性。因此，被如此大量的士兵包围这种事，对于纳迪塔之民来说是绝对是出乎意料的。但是为什么会被发觉呢——

在思考着这件事的时候，托尔突然有种想要苦笑的感觉。

（诺薇儿·艾尔塔夏——）

只要有那个女孩在，即便隐藏再多的士兵，不也是毫无意义吗。

而且那个基格·瓦尔海特，面对危机时也肯定会立刻做出决策。

托尔想着，不要忘了诺薇儿是敌(·)人(·)。

然而，他却是因为被雷奥尼斯命令保护诺薇儿，才前来此地。

这种矛盾的情况，一时间令他忘记了诺薇儿那万里眼的存在。

随后，诺薇儿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其中一处帐篷里。

托尔找到一棵合适的树爬了上去，从上面俯瞰着帐篷内的灯光。这就够了。一旦有危险逼近，他就能够做些什么来帮助诺薇儿。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目的。只需要保护好她就够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她打晕然后把再带离战场。

片刻后，在森林中涌出了一阵阵杀气。面对如此之多的对手，基格·瓦尔海特能将民众保护到何种程度呢——托尔对这个问题饶有兴致。

正在逼近纳迪塔之民的家伙们，都因眼前的猎物兴奋得颤抖。

无论怎么抢夺，怎么杀戮，都不会有谁会有怨言，甚至还不用担心被报复。这么棒的猎物可真是不多见。

盗贼们、据点的骑士团们、邻国的士兵们，都想独吞这个猎物。

而且，他们独吞的方法也因各自的集团而异。

盗贼们一心想抢在其他人之前先进攻；据点的骑士团为了将竞争对手和猎物全部杀掉而将包围圈铺展开来；领地的士兵们则是预先布置好突击阵形，让竞争对手先拿到猎物，自己再从侧面夺取。

最先发起异动的，是那群急不可耐的盗贼。

去探查营地情况的人回来报告说，猎物们正聚集在帐篷中央准备睡觉。盘算着等猎物们睡着之后就发动袭击的盗贼们兴奋得睁大了眼睛，慢慢向营地靠近。

突然，灯光熄灭了。

宿营地的所有灯光一齐熄灭，转眼间，黑暗笼罩了整个四周。

盗贼们大吃一惊。在夜晚的森林里，将火熄灭这种事是难以想象的。

想要安静的入睡也得有(·)个(·)限(·)度(·)吧。这些对于森林一无所知的笨蛋们。将火熄灭的话，野兽就会靠近，如果被狼群袭击了要怎么办，和狼一样的盗贼们在心中如此愤慨地想着。

更重要的是，宿营地的灯光是作为标志一样的存在。这样一来，盗贼们身后的伙伴们就很难确定猎物的位置了。话虽如此，但盗贼们这边也不能点灯。只有从黑暗中朝向有灯光的地方进攻，才能扰乱对方。

这样的话，就只能先攻入宿营地，再从那一端开始点火了。

就在盗贼们下了如此决定的时候——他们背后突然燃起了火焰。

这次，盗贼们吓得跳了起来。

有什么人把作为马粮的稻草捆在稍微空旷的地方的树上，并将其点燃了。

那一整棵树，霎时间变成了巨大的火把，真红色的火焰将森林的黑暗驱散开来——

「冲啊！让这些蠢货们见识一下，纳迪塔骑士团的力量！」

尖锐的叫喊声伴随着马蹄声一并响起。只见一名枪骑兵带头冲锋，长枪上的圣印放出的光辉仿佛旗帜一般，带领着骑兵团直撞而来。

「马、马！马冲过来了！」

盗贼们顿时陷入了恐慌。他们从没想过在夜晚的森林里，竟然会被骑着马的骑兵们追赶。那几名在树木上点火的纳迪塔骑士，立刻去往远离宿营地的地方点燃了另一棵树。

在越来越明亮的森林中，马匹上的骑兵们尽情地将盗贼们冲散了。

突如其来的灯火和骚动，吸引了附近营地的骑士团和邻国的士兵们。

「那边！把包围圈转移到那边！ 歼灭那边的人！」

当传令的骑士冲进黑暗的时候，响起了一阵可怕的惨叫声。砰。传来了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滚动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什么……？！」

营地中的骑士们凝视着传令骑士消失的那片黑暗。

不知为何，似乎只有那里的黑暗变得更深了。树叶沙沙地摇晃着。有一种异样的气息聚集在那里，然后突然一转，变成了呼啸而来的狂风。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着凌厉的叫喊声，真红色头发的男人一跃而出。他的右手握着被鲜血浸湿的剑，伴随着充满堕气的狂风，迸发出闪电的左手用力叩打在地面上。

「惨死的灵魂啊！在土刻星(S a t u r n)，的引领下，化为刚魔塔肯(D a g o n)站到我敌人的面前吧！」

刹那间，数道苍白的电光从地面迸发而出。当这些光辉消失的时候，只听见一阵巨大的隆隆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相继涌来。

「于纳迪塔之地死去的人们啊，守护你们同胞前行的道路吧！」

基格厉声喊道。骑士们一脸讶异地看着它们。

那些像是一群污秽的铁块的东西。虽然看起来像是重装步兵，但却从脖子上直接长出了野兽般的嘴，牙齿间嘎吱嘎吱作响，胸前有着如巨大长枪般的角。

「处女座(H a m a l i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它们便一起向骑士们冲去。

骑士们发出不知是悲鸣还是嚎叫的声音迎击，但刚魔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出现，很快就击破了骑士们之间的联合，将他们打倒在地。也有人在慌忙的逃跑，想要和其他伙伴汇合，但这一带已经被魔兵群包围了。

无处可逃的骑士们的呐喊声在森林中回荡着——听到这一声音的邻国士兵们以为掠夺终于开始了，急忙开始了行动。

「从三个方向突击。从那些笨蛋们的背后攻过去，把他们和猎物一起干掉。」

指挥官这样叫道，于是邻国的士兵们立刻向着森林中燃(·)烧(·)的(·)灯(·)火(·)前进。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他们头顶的黑暗中扑了过来。

「什么东西……？」

指挥官嘟囔着。下一刻，他的脑袋突然飞舞在了空中。正在前进的一名士兵反射性地用双手接住了指挥官被砍下来的脑袋，愣了一拍过后，才发出尖叫。

就在这队伍崩坏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猛然闪过。那是像断头台的刀刃一样大的长剑。并非一两把，而是有三十把以上，在黑暗中像龙卷风般的挥舞着。

当士兵们看到这些挥舞着刀刃的异形时，纷纷惊恐地大叫起来。

那是全身包裹着银鳞，像是人形蜥蜴的怪物。它们没有眼睛和鼻子，突出的嘴巴猛然露出利齿，用两手紧握的双剑斩杀着士兵。这十六名魔兵，陶醉在沐浴着人血的欢快中，士兵们只得在恐慌中应战，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诺薇儿迅速观察到了敌人混乱的样子，并将其传达给了负责传令的骑士。

然后，她看向了得到传令后，在夜晚的森林一边奔跑一边接二连三召唤出魔兵的基格的身姿。

分割敌人，引诱敌人，再突破死角，最后再一举击败——基格展开了一场毫不留情的歼灭战，这时，诺薇儿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悲哀。

在黑暗中奔跑的基格，有时似乎正在发出与战斗无关的呼喊。

话虽如此，但负责观察森林中敌人动向的诺薇儿，却没有凝视基格的余裕。她只是在偶尔确认基格的动向时，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他全身发出的无声呼喊。

不是听到，而是看到，这连诺薇儿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但诺薇儿确实是这样感受到了。不久后，她便痛切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我、就在这里——）

她认为，基格不是用嘴，而是用全身在发出呼喊。

（我、就在这里、这样战斗——）

他究竟在向谁呼喊呢？诺薇儿立即理解了。对方正是基格一直在追逐的那个男人。那个曾经引导基格的男人——德拉克洛瓦。

他无声的呼喊，仿佛在让对方快回到他的身边。

或者是在说，我将马上去找到你。

不仅仅是现在，这么多年来，基格一直在战斗中这样呼喊着。

自己一直在守护着。正因为在守护着，自己才能成为自己——同时，这也成为了基格与早已离开的对方之间最后的牵绊。他不断向不知身在何处的对方传达着，自己是为了守护而战。

失去故乡、无处可归的纳迪塔之民，也是基格应该守护之人。

即使德拉克洛瓦就是从纳迪塔之民手中夺走故乡的罪魁祸首，但正因如此，守护纳迪塔之民，对于现在染上黑暗和鲜血来战斗的基格来说，正是赌上了漫长旅行的全部意义的行为。

「我……在注视着。」

不知不觉间，从诺薇儿内心深处，这样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在注视着您……」

即使基格的呼喊没有传达到任何地方——即使基格没有看向她，她也会一直守护着基格用全身呼喊出的那个声音吧。

这就是作为从士的诺薇儿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满溢在她心中。那到底是悲伤，是喜悦，还是困惑呢，连诺薇儿自己都不清楚。

只是，诺薇儿就这样注视着。她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基格的战斗。

4

托尔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僵住了。怎么可能——他这样想到。本该进行层层袭击的士兵，却被一个接一个地击溃、玩弄，最后步入毁灭的道路。

简直不敢相信。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基格这(·)个(·)人(·)有多么强大，尽管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同时自己也知道，“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非常可怕。然而，即使考虑到有诺薇儿的万里眼，托尔也没有想到基格会如此轻松、准确地冲破敌人的包(·)围(·)圈(·)。

更重要的是，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躲藏起来的纳迪塔之民怎么可以做到如此镇定。

优秀的指挥官基格·瓦尔海特——这正是他们把一切都托付给了他的证明。

如果那些民众陷入恐慌，四散奔逃的话，形势就会逆转。本应守护的东西就会反过来成为基格的桎梏，使其失去力量。但是现在却丝毫没有那种迹象。

「瓦尔海特……」

托尔战栗的喃喃道。“战场的真理(W a h r h e i t)”——这个称号确实非常贴切。基格知道战斗时的症(·)结(·)所在。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战场应该是怎样的。

毫无意义。这种程度的奇袭是完全没用的。托尔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后他思考着该怎么做。没有击败基格的必要。只要瞄准那些无力的民众就可以了。但是又该如何出击呢？不知不觉中，托尔甚至连雷奥尼斯让他保护诺薇儿的命令也抛在了脑后，只思考着如何才能战胜基格。

卡娅和纳迪塔的骑士团驱散了盗贼，紧接着又猛追被熊熊燃烧的树木吸引过来的附近营地的骑士们。他们在马上尽情挥舞着长枪，将对方击退了。

敌人的尸体在树木燃烧的红光中堆积起来。这幅景象让一群刚赶来的骑士惊愕地站在那里，卡娅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到他们身上。

她见过这些骑士，立即反应了过来。卡娅打开头盔的面罩，大声喊道。

「你们这群花瓶一样的骑士！你们也想下地狱吗！」

骑士们吃了一惊，立刻带着同伴被杀死的愤怒举起了剑。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被打脸蛋打哭的小姑娘啊！」

那个之前被卡娅击碎了剑的骑士，一边发出嘲讽的声音，一边挥着剑。

「给我等着！我要把你扒光，再用这把剑狠狠地揍你屁股！」

卡娅露出无畏的笑容，举起长枪。

「可没有多少能打我屁股的男人！放马过来！」

随着一声怒吼，骑士们冲了过去。虽然在没有马的状态下他们只是名副其实的步兵，但对于数量处于劣势的卡娅这边来说，如果他们突然一股脑冲过来，也会构成威胁。

卡娅立刻和其他纳迪塔的骑士们毫不留情地迎击。刻着圣印的枪刃击碎了敌人的剑、连同铠甲一起将胸口贯穿、斩飞了手脚。

身为镇守营地的骑士，他们确实受到过很多如何击败马上的敌人的训练。但卡娅的马术比他们更为出色。她绝不会让马被包围，在保护马和自己的同时，还可以准确地刺出长枪。

「可恶！和那些乞丐一起下地狱吧！」

骑士一边叫骂，一边想要绕到卡娅背后，然后终于瞄准了马的后腿。在骑士举起剑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砸落在骑士身上。

卡娅察觉到骑士的举动，用长枪将骑士头上燃烧的树枝砍断了。

燃烧的树枝重重地砸在骑士的头上。他的头发立刻烧了起来。他慌忙甩开火，抬起头来，恰好看见卡娅正高举着长枪。

「这个爱废话的家伙！给我用你那把不上门的嘴说出袭击我们的理由吧！」

骑士浑身一紧，随即自暴自弃地嚷道。

「啊哈，因为有人到处宣扬说你们是最棒的猎物！你们的敌人到处都是！让我们杀了你反而会更幸福，去死吧！」

骑士喊出一阵诅咒之语，然后发狂般的挥剑，卡娅毫不犹豫地挥舞起长枪。

「谢谢你的建议。」

在山丘上被卡娅击碎了剑的骑士，这次胸口连同剑被一起斩断，倒在了地上。

「没关系，相信基格，相信纳迪塔的骑士们。」

伊诺如此反复地劝说着，他开朗的天性也让民众代表们镇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人们的砍杀声、尖叫声和悲鸣声，但他们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蹲在黑暗里。另一方面，诺薇儿也查看了周围的情况，在告知传令的间隙说道，

「没有敌人朝这边来。基格大人击败了西边的敌人。纳迪塔的骑士们在东边也击败了很多敌人。不用担心。」

然后，她将这些消息通过民众代表们再告诉大家，止住了民众的动摇。

「真是个，漫长的夜晚啊。」

奇林戈祭司罕见地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

「的确是个漫长的夜晚。」

领主兰德平静地回答道。

「但是，天还是会亮起来的。不管是多么漫长的夜晚，总会到天亮的时候。」

最后，在黑暗的彼方，战斗的气息渐渐消失了。

模样如污秽铁块般的刚魔，一边驱逐着敌兵，一边陆续聚集到两棵燃烧着的树木周围。全身如在血雨中沐浴过的刚魔们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恐怖的样子，令卡娅和骑士们也不由得稍稍后退。这时，基格出现了，大家顿时欢呼起来。

「卡娅·阿比诺斯。」

基格叫道。卡娅不由得吓了一跳，慌忙想下马。

「不用下马。」

听了这么一说，她又慌慌张张地端正姿势，骑马来到了基格身边。

「基格殿下……受伤了吗？」

卡娅吃了一惊。只见到基格的左臂在护腕下正在大量的出血。

「这是力量的影响。不必在意。」

对于淡然回答的基格，卡雅呆住了。她意识到了这可怕的堕气对基格身体造成的负担有多么严重。于是卡娅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毫不动摇的基格。

「有人员伤亡吗？」

基格锐利地问道，卡娅这才慌忙回过神来。

「没、没有。都是些轻微伤，基格殿下。」

「做得好。」

「不、不敢当，都是多亏了基格殿下的策略……」

「你们确实地吸引住了敌人。多亏了你们，我这边才能比较轻松。」

「啊……」

「干得很棒。」

卡娅刚想要回答，却又哽咽住了。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说不出话来。

「大家都打得很好……」

卡娅好不容易才这样回答道，褐色的眼睛湿润了。她慌忙低下头去。

「回到民众身边去，让他们也安心吧。」

听从基格的话语，纳迪塔的骑士们伴随着凯旋的声音向民众跑去。

民众们一齐站起来迎接他们，在黑暗的森林里，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不休。

基格稍晚些一个人回到了宿营地，平静地看着因胜利而沸腾的民众。

没有人直接和基格打招呼。这时，有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等待着基格。那是紧握着宝杖的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她们一起在那里等待着。

「辛苦了，狼男。你很努力了呀。」

爱丽丝心开朗地说道。诺薇儿微笑着，脸上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儿。

基格点了点头，走到诺薇儿身边，背靠着树，慢慢坐下。

他的左臂正在流血，由于强烈的堕气，指尖在微微颤抖。

诺薇儿弯下膝盖，轻轻握住基格的左手，用她的圣性中和着堕气。

「在战斗的时候，从你的眼神中——我感受到了圣性。」

基格突然这么说道。诺薇儿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看得很清楚，多亏了你，我在战斗中才能占有优势。」

面对着直视自己的基格，诺薇儿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差点松开了手。

「那、那是，我的使命……」

她一边回答，一边垂下眼睛，战战兢兢地用双手握着染满鲜血的基格的左手，

「即使是在战斗期间……也请让我注视着您。」

基格闭上眼睛，感受到狂乱的堕气渐渐平息，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

纳迪塔之民的欢呼声，还在不远处不断地回响。

5

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完一个又一个送来的报告书后，雷奥尼斯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一样。这些报告书混杂在圣法厅的信件和关于向纳迪塔之民提供援助物资的文件中，这样人们就不会发现这是雷奥尼斯所策划的手段。

雷奥尼斯一边反复地确认这份秘密报告，一边慢慢地拔出地图上的针，再重新刺进去。活跃在某个地区的战乱气氛骤然平静，雷奥尼斯那本应是如铁锤钉下一般的红色的针被拔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表示大幅损失兵力的黄色的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这样想到。

然后，他拔出贯穿黑色蚂蚁的红色的针，再正确地重新刺向它的移动地点。

「……怎么回事。」

雷奥尼斯不由得脱口而出。纳迪塔之民竟然无一人被害。不过，由于前进受阻，还被迫大幅迂回，之后还会有巨大的劳苦在等待着他们。

但即便如此，那支，蚂(·)蚁(·)队(·)伍(·)还是没有受到干扰。雷奥尼斯本来用手指就能把它压扁挤碎，但现在它却咬住了雷奥尼斯的计划，还反过来将其撕得粉碎。

雷奥尼斯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他甚至想把眼前的地图和圆桌全部掀翻，搞得乱七八糟。他好不容易才深吸一口气，保持了冷静。

「托尔……你就在那里看着的吧，托尔，好好看着吧。」

苦笑着说出托尔的名字后，他更加平静了。没错。这场战斗、以及纳迪塔之民，托尔都看在眼里。怎能让正等待着下一个计策的托尔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呢？这种想法让雷奥尼斯冷静下来，他将这次的失败转化为重新思考新策略的力量。

几天后，托尔寄来了报告书。报告了纳迪塔之民的行进、诺薇儿的情况、以及托尔亲眼看到的基格战斗的情形等。而且还记述了一个托尔独自想到的方法，雷奥尼斯看到这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有意思。地图吗……」

那是连雷奥尼斯都想不到的盲点。作为一种策略而言，非常简单，因此也很容易实行。而且正因为如此，基格也很难应对吧。

果然，托尔看到了这一切。这是最让雷奥尼斯高兴的事。

即使能用计谋操纵数万名士兵，他们也绝对不是能理解雷奥尼斯想法的伙伴。对雷奥尼斯而言，真正的伙伴只有托尔一人。

雷奥尼斯紧盯着地图。想出新的策略也需要时间。对于不断向东移动的纳迪塔之民，设置大规模陷阱的最佳方式是什么呢——

「基格……你的弱点，我知道了。」

雷奥尼斯低声说道。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诺薇儿的笑容。他想起了父亲和托尔，以及德拉克罗瓦那凶狠的眼神。然后清楚地回想起了基格的面容，

「不要以为不能走路就不能战斗，这张地图就是我的战场，这就是我的战斗。」

想要能与他们匹敌——这个强烈的念头在他的心中诞生了。雷奥尼斯也想要以一个战斗之人的身份，去挑战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只有这样，他才能生存下去，更重要的是，这种强烈的念头，对他来说是唯一的“前进”方式。

除此之外，无法在这片土地上行动的自己，是没有办法与去往远方的诺薇儿对等的——雷奥尼斯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诺薇儿的思念。雷奥尼斯并不只是想得到诺薇儿的宠爱和挂念。她想让诺薇儿看到自己——坚强的自己。他(·)想(·)向(·)自(·)己(·)证(·)明(·)，无(·)论(·)诺(·)薇(·)儿(·)走(·)到(·)多(·)远(·)，自(·)己(·)都(·)有(·)伸(·)出(·)手(·)去(·)抓(·)住(·)她(·)的(·)力(·)量(·)。

即使那力量是邪恶的——他也会赌上灵魂，如此期望。

「守护什么，给予什么，又会带来什么……」

将无尽的思念化为对凄惨战斗的祈祷，雷奥尼斯终于取出了几根红色的针，朝着黑色蚂蚁的前行的方向，不断刺去。

在基格和骑士团埋葬了森林中的战死者之后，纳迪塔之民们又出发了。花了几天时间穿过森林、防备敌人追击的民众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当他们向东蜿蜒穿过草地之后，终于进入了久违的街道，远处的城市和街道映入了眼帘。

「在那里买些粮食吧。光靠援助的物资很快就会耗尽的。」

走进上大道之前，领主兰德这样说道。大臣们和伊诺都表示赞同。

「前提是，那座城市的人能坦率地给我们敞开大门。」

奇林戈祭司讽刺地说着，但没想到大门却很轻松的就打开了。

当地的领主还亲切地为他们开放了街上的广场和骑士团的练兵场。城市里的人对迅速搭建起来的帐篷议论纷纷，但是谁都没有抱怨。

「基格殿下……」

卡娅若无其事地靠近基格。基格点点头，让诺薇儿观察周围。

「城堡里的骑士正在从四面八方监视我们。」

「先别管那些骑士，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

诺薇儿“啊”地轻呼了一声。

「有人穿着和森林里袭击我们的人一样的盔甲。」

卡娅绷紧了身子。和互相攀比服装的富有骑士不同，士兵的盔甲通常都是由领主统一购买的。所以无论是在价格上，还是在区分所属不同的士兵的方面，盔甲的外观和样式都要保持相同才更为方便，因此在不同的土地上，士兵的盔甲也会具有不同的特征。

「基格大人……果然是这个国家的人把我们……」

「这还不能作为证据。如果他们说只是相似的盔甲，那也没办法。」

「可是如果在这里休息，万一突然又被袭击怎么办呀？」

在诺薇儿的肩膀上，爱丽丝心发出忧心忡忡的声音。但是基格摇了摇头，

「既然他们已经打开了大门，那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不过还是要小心。」

基格这样说完，便让诺薇儿警戒起来，自己则是来到了伊诺他们那里。

「食物怎么样？」

「太糟糕了，我没想到面粉居然会这么贵。」

伊诺讽刺地说到。领主兰德和大臣们也都是愁眉苦脸。原来这片土地的领主在千方百计地提高食品的价格，以便向纳迪塔之民索取尽可能多的钱财。

「整个城市都是同样的价格。等我们离开后，价格肯定会骤降。」

「我会安排让圣法厅的援助物资运送到这里。在此之前，你先去交涉。」

「我会想办法的，毕竟粮食耗尽的话就完了。」

伊诺开朗地说道，但在他的声音的深处，听起来似乎也背负着非常沉重的东西。

基格点了点头，离开了帐篷，这次他独自向圣堂走去。

然后，从另一边，奇林戈祭司喘着粗气跑了过来。

「圣王的骑士哟，你是要去那边那些人渣的老巢吗？干脆把他们都杀了，再抢走他们的钱，去下一个城市里吃饱喝足，不是更好吗？」

「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必要什么必要，不是他们先想杀了我们再抢东西吗！」

他狰狞的脸涨得通红。看来奇林戈祭司也知道这座圣堂和领主与森林里进行袭击的士兵有关。基格点点头，岔开了话题。

「你这次是一个人去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再带着那个可爱的“银之圣女”一起去呢。不过只让她看到恶劣的大人，对教育也不好吧。」

奇林戈祭司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之前，你们在森林里打败了他们的士兵。以那些人渣们的算计来看，暂时应该不会再来袭击了吧。不过刚才，他们一直要我说出圣印在哪里。他们以为能用那么便宜的酒就让说我出来，真是蠢货。」

他一边叫嚷，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显然是喝醉了。

「那要什么程度的酒你才会说出来呢？」

奇林戈祭司刚想说点什么，但突然住了口，咧嘴一笑，

「哼，你比那些人渣聪明多了。看来纳迪塔之民也有一条好的牧羊犬啊。你就这样把他们带领到新天地去吧。」

啊哈哈哈，他发出不雅的笑声，从基格身边走过去了。

基格径直走向教堂，途中，他离开了主路，坐在旁边墓地的长椅上。

不久后，一名身穿巡礼者法衣的男子从圣堂里出现，走了过来。

「虽然比预定时间晚了几天，但还是顺利地见面了。还记得我吗？」

那是一个有着琥珀色头发和眼睛的男人。基格点了点头说道，

「萨迦·托鲁霍兹。现状，通过谍报院，去向圣法厅申请紧急提供食物援助吧。」

「明白了。不用担心。物资马上会送来的。对了，请看看这个。」

萨迦坐在长椅上，从法衣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交给基格，

「正如你所说，我在谍报院调查了纳迪塔之民的骚乱中发生的物资流向。真不愧是你。你的眼光果然没看错啊，基格。」

基格只是快速浏览了一下文件，然后又静静地把它按原样折叠好。

「有大量的物资在流动。甚至还有用作制造武器的钢材之类的与难民毫无关系的东西，也在骚乱中到处被运走。没想到这(·)才(·)是(·)那(·)家(·)伙(·)的(·)目(·)的(·)。」

「能找到德拉克洛瓦的下落吗？」

「他有可能会在物资流动的任何地方。谍报院也都出动调查了。真是个荒唐的家伙。为了让自己得到物资，不惜毁灭了一整座城市。」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光芒，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萨迦似乎被他浑身散发出的气势所压倒，说道，

「我们谍报院一定会找出那家伙，在这期间，就由你来引导那些人吧。」

「圣地夏奥跟这一切都没关系吗？」

「没有……根据我们的调查……」

「一个人要完成这么多事，就算是德拉克洛瓦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要执着于圣地夏奥呢？那可是个和平的国家啊。」

「不要因为伪装错过了真相。」

基格的话，让萨迦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冷酷——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我知道……我可不想像(·)你(·)之(·)前(·)的(·)从(·)士(·)那(·)样(·)被你斩杀啊。我会按照你的意愿调查的。还有……这就是前面详细的地图。」

「除此之外，我还想调查纳迪塔之民可能会通过的所有地方的地形。」

「我会为你找来只有圣法厅才有的最详细的地图。那么，我差不多该出发了。」

萨迦笑了笑，离开了。基格一直盯着萨迦远去的背影。

即使那个身影消失在圣堂后，也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着，直到有别的人影靠近，向他打了招呼。

「基格，刚才那个人是谁？」

伊诺和基格一样，看向萨迦离开的方向。

「是圣法厅的联络员。」

「应该是谍报院的人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以前见过他几次……」

基格皱起眉头。他没想到伊诺会知道圣王的密探的长相。另一方面，伊诺对基格的态度也感到不解。

「在城市毁灭之前，父(·)亲(·)见(·)过(·)那(·)个(·)男(·)人(·)，怎么了吗？」

基格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诺。但马上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不到有什么能便宜点买到食物的方法，所以只是在四处闲逛而已。不过，刚才远远地看到你和那个男人见面以后，我想到了一点。」

「想到了什么……？」

「啊啊，我有件东西想向你借一会儿，基格。可以吗？」

伊诺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出不折不扣的笑容，这是刚才萨迦那张紧绷的笑容所无法比拟的，真真正正开朗的笑容。

6

萨迦穿着巡礼者的装束离开了圣堂，然后牵着马，走进离圣堂不远的树林里。他把马拴在树上，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等待着。

不一会儿，两个男人骑着马来到了萨迦所在的地方。他们都穿着巡礼者的长袍，看到萨迦后便径直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喊道。

「是萨迦吗……你和基格·瓦尔海特联系上了吗？」

「很顺利。你们呢，带来了什么消息？」

「有紧急情况。基格·瓦尔海特在哪里？」

「啊，紧急是吗。是从圣地夏奥流出来的物资，有奇怪的动向吗？」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刚才发出声音的人看起来很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

「基格·瓦尔海特刚才吵着要调查圣地和物资的流向呢。」

「什么？基格·瓦尔海特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萨迦默默地笑着。两个男人紧张起来。其中一人将马移到了萨迦的背后，

「萨迦……你在想什么？ 如果你伪造报告，谍报院就会认定你是叛徒。」

「我没有说谎。谍报院的其他人很快就会知道的。我只是把情(·)报(·)的(·)最(·)后(·)那(·)部(·)分(·)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他们罢了。」

正前方的男子瞪着萨迦。绕到萨迦身后的男子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萨迦则是赤手空拳。他摊开双手，咧嘴一笑，看着面前的男人，

「基格的工作是埋葬真相。我只是试着模仿他而已。」

「胡说八道。你这家伙没有这个权力。你的目的是什么，萨迦。你要背叛圣法厅吗！」

正面的男人迅速地从腰上拔出短剑。但这只是为了吸引萨迦的注意。

趁此机会，萨迦背后的男子无声无息地从马上下来，手里握着匕首，一下子抓住了萨迦。

「别这样，你会受伤的。」

萨迦笑了起来。刹那间——砰的一声，传来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背后的男人呻吟起来。

他挥舞着匕首的右手，仿佛遭到了可怕的冲击。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腕连同匕首一起被吹飞得无影无踪。鲜血从消失的手腕上喷涌而出，身后的男人尖叫起来。

「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面前的男人难以置信地盯着萨迦。而萨迦的双手则是完全没有动过。

「我会告诉你们的。不过，这将是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掌握的最后一个情报。」

萨迦举起了右手。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从他手掌中浮现出来。

这是一个可以用手掌抓住的，和肥皂泡一模一样的透明气泡。

「圣汽雷——。」

萨迦如此说道。同时，气泡轻轻地动了一下。虽然没有风，但是气泡还是柔顺的滑向了萨迦身后呻吟着的男人。

「逃……快逃！」

正面的男人叫喊道。萨迦咧嘴一笑，举起了双手。

只见从他的两只掌心中冒出了几个相同的气泡，然后在后面的男人身边飘散开来。突然，所有的气泡都染上了红色，就像是一群血泡。

「救、救我……」

身后的男人被红色的气泡团团围住，发出微弱的声音。

「住手、萨迦……」

正面的男人叫道，这时一个气泡飘到了后面的男人的右肩上，破裂了。

“啪”。随着一声气球破裂般的声音，后面男人的右肩也被炸飞了。他摔倒在地，接二连三地触碰到其他气泡。啪。啪。啪。啪。啪。气泡爆炸的同时，男人的身体也仿佛在遭受到巨大的冲击般的左右旋转，就像是在跳起奇怪的舞蹈。

「将圣性高浓度地封闭在一处所制造的能飞行的炸弹，很漂亮吧？」

萨迦冷酷地笑了。在他背后，男人的肉体已经四分五裂的倒在地上。

「你、你这家伙……！竟然还向谍报院隐瞒你曾经接受过圣道士的训练！」

「不是说过了吗，我并不是说谎，只是没把情(·)报(·)的(·)最(·)后(·)一(·)部(·)分(·)说出来而已。」

男人调转马头，一溜烟地逃走了。这时，男人的前方突然聚集了一群气泡，气泡瞬间就被染红了。男人犹豫了一瞬间，随后迅速驾马冲进了气泡群里。

啪。气泡在马匹的脸上炸开了。马匹高声嘶鸣着，摇晃着脸倒了下去，然后响起了接连不断的炸裂声。马匹被炸得粉碎，男人一边喊叫着一边越过炸裂的风暴。

「啊哈，把马当成盾牌吗！」

萨迦饶有兴趣地扬起嘴唇，骑上自己的马，追赶着那个逃进森林的男人。他让马匹跳跃到男人面前，然后接连放出好几个气泡，并大声嘲笑男人四处逃窜的样子。

「看，逃跑吧！狩猎时间到了！快逃，快逃啊！」

现在，萨迦的全身充满了强烈的憎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憎恶的光芒，仿佛那拼命逃跑的男人就是自己多年的仇敌一般步步紧逼。

突然，萨迦的笑声停止了。男人刚逃到树后，就一下子倒了下去。

萨迦狐疑地停下马，只见男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慢慢走近一看，男人的颈动脉已经被切开，鲜血泉涌而出，已经当场死亡了。

「别躲了，出来吧！我要把你炸飞！」

萨迦怒吼道。这时，旁边的树影就像迅速舒展开来一般，出现了青年的身影。

「……我并没有打算躲起来。」

「自(·)然(·)而(·)然(·)地隐去了气息吗……影子小子。为什么要抢走我的猎物？」

「为了能早点和你交谈。」

影子青年——托尔，用像回(·)声(·)一样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道。

萨迦警惕地看着托尔手中那把漆黑的匕首。

「你用那东西割断了他的脖子？ 真是把不错的刀。你从哪儿学来的？」

「在雷奥尼斯大人的劝说下，从几位圣道士那里学到的。」

「喂，拿来让我看看。」

托尔那坦率地把匕首交出来的态度，令萨迦感到有些惊讶。萨迦仔细地看着那把黑色的刀刃，它就像是由冬天的夜空直接做成刀刃的形状一般，既锐利又坚硬，并且重量也轻得惊人。

「如果我用这个东西袭击你，你打算怎么办？」

托尔挥了挥手。于是，萨迦手中的匕首变成了黑色的薄雾，瞬间就消失了。

「真厉害啊。能把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制造出钢的人，在圣法厅里也仅有少数……我只知道一个人。那个男人，能制造出一整把长剑。」

「维克多·德拉克洛瓦——。」

托尔低声说道。据托尔所知，这是一个比任何人都隐藏着更多力量的男人的名字。

制造出剑的技术，正是德拉克罗瓦所拥有的能力之一。雷奥尼斯发现这种技术也适用于托尔。在此之前，托尔对圣道士的修炼毫无兴趣，但一旦开始学习，他就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学会了。

但是托尔并也没有显现出长剑的力量。这就是才能的差距，无论再怎么修炼也做不到。话虽如此，但对托尔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只要能制造出适(·)合(·)自(·)己(·)的东西就行。

「纳迪塔之民里，还没有出现一个死者。」

托尔面无表情地切入正题。萨迦耸了耸肩，

「我知道，所以我才和你在这里想各种办法。」

「这并不是我本来的职责……那个东西交给基格了吗……」

「一切顺利。如果连这都能搞砸，那我可就惨了。不过你的眼光还不错，影子小子。这种手段虽然只能用一次，但却很有效。」

「雷奥尼斯大人还有一个计划，能用上吗？」

「我会用的。这里的圣堂预定用圣印向(·)天(·)空(·)呼(·)唤(·)。虽然这只是为了农耕而举行的例行活动，但正好与纳迪塔之民的行进路线相重合。应该是最好的机会了。」

「向(·)天(·)空(·)呼(·)唤(·)，不只是这里的土地吗？」

「已经确认过了，那会影响到相当广的范围。前面营地里的骑士团也很了解这件事。相比之下，你是怎么巧妙地混入纳迪塔之民里的？」

「费了不小的力气，但总算是混进去了。」

萨迦好像真的很佩服似的吹了个口哨。

「现在纳迪塔之民彼此都知道对方的长相和名字，你到底是怎么混进去的？」

「我用了假名，然后假装自己受伤后就一直坐在马车里，再从中途又开始跟着一起走路，就这样随便混入了集体里。」

虽然托尔轻描淡写地将其说了出来，但这实际上是非常费神的行动。他一边逐一确认纳迪塔之民的习惯，一边潜入。为了不让人怀疑，他把城市崩坏前的纳迪塔之城的信息都记在了脑海里，就连自己住在城市的哪个地方，做着什么样工作都考虑好了之后才进行潜入。

「就穿着你那身黑色的法衣吗？」

「潜入的时候要换衣服。而离开他们的时候，这身打扮反而不会被发现。」

「你啊，愿意和我一起在谍报院效命吗？我相信你会做得不错的哟。」

萨迦有些认真地邀请道，但托尔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只为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效命吗。你也不要因为顺利潜入就疏忽大意啊。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一个连自己从士的出身都要调查清楚的小心谨慎的男人。」

「从士的出身……？」

托尔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萨迦终于笑了起来。

「就是诺薇儿·艾尔塔夏的出身啊。怎么？你也感兴趣吗？」

萨迦问道，他的眼睛里闪烁似乎是想要看透对方内心般贪婪的光芒。

托尔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萨迦的表情，然后摇摇头，转移了话题。

「我必须确保那个少女不会有危险。这是雷奥尼斯大人的严命。」

「我知道，这个我听过很多次了。但是，为什么要去在意那个小女孩呢？」

「这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就像你为德拉克洛瓦工作一样，我也只是遵从主人的命令。」

「你服从得很好，但不要误会了。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才会去协助德拉克洛瓦。」

「意志……？」

萨迦没有回答，扬起了嘴角，

「废话都说完了。好了，让我们一起展开打败那个最强男人的作战吧。」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第四章 脱离者

1

「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伊诺微笑着回头看向纳迪塔之民前行的长队。在马车和人群之间，有许多之前没有的东西正与他们同行。那是数百头的马骡。

「这么多的家畜，亏你弄得到手。相比于领主，你将来还是去当欺诈师吧。」

奇林戈祭司气喘吁吁地挖苦道。他的头发剃得整整齐齐，而不修边幅的黑色胡须却显得格外威严，盖住了他松弛的下巴。

「哎呀，领主也好欺诈师也好，都是差不多的嘛。」

伊诺泰然自若地说道。之前，他们停留的城市提高了食物的价格，而伊诺所采取的行动却更简单有效。首先，伊诺去拜托基格，

「我想稍微借用它一下。就是你手里拿着的那(·)封(·)信(·)，只要外面的信封就好。」

基格看了看伊诺，取出了从谍报院的萨迦那里收到的密信，然后只将那个信封交给了他。伊诺开心地拿去之后，第二天就去和当地的领主进行了交涉。

当地的领主除了让食物价格飙升以外，还想从纳迪塔之民手中夺去各种各样的东西。

尤其是援助物资的交付情况特别糟糕，显然其中的大部分都被侵吞了。

但领主兰德和伊诺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淡淡地持续着不利的交涉。

这时，领主兰德的一个大臣突然手中恭恭敬敬地拿着信封走了进来。

伊诺不顾当地领主和权贵们的惊慌，接过信封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以显示出那是非常贵重的东西，然后仔细阅读着信封里的内容。

当地领主和权贵们都坐立不安起来。毕竟，伊诺手中的信封上印有圣王直属的纹章，除了相关人员外，谁要是看到里面的内容，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为什么这样的信封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然后他们看到了基格，他与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一起出席了这次的交涉。

但基格其实只是在被伊诺拜托了以后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从头到尾坐着而已。然而，当地的领主和权贵都讶异不已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肯定是谍报院的行动。圣王的密探已经查出了什么，所以来告知纳迪塔之民了。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因为圣王并没有必要如此偏袒部分民众。但是，由于圣王的纹章和这位名为基格的圣法厅骑士的存在，他们很轻易地就确信了这个结论，并且为此感到阵阵不安。

「原来如此。」

伊诺突然说道。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一下子就怔住了。

伊诺没有看他们，只是迅速将信封和里面的东西交给了领主兰德。

在领主兰德仔细阅读的同时，伊诺则是代替他，继续进行着交涉。

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的气势突然变得软弱了起来。领主兰德则是默默地叠好了书信。

「嗯……」

他低声嘟囔着，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笑(·)容(·)。

伊诺和领主兰德都没有说出信封里写了什么情报。

这让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感到害怕。他们觉得自己的恶行似乎是受到了无言的谴责一般。而且还有基格这个圣王的代理人一般的人物在场，因此即便是明天就传来圣法厅给他们定罪的消息也不足为奇。

伊诺把信封交给了基格。看着基格默默接过信封并收入怀中，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陷入了绝望。

「对了，我想谈谈我们现在急需的东西。」

伊诺微笑着如此说道。于是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都对他唯命是从了。

除了食物和必需品，他们还答应提供马骡来运送货物……

「——这都是多亏了基格啊。真是非常感谢。」

「这种方法最好不要用第二次。」

基格如此叮嘱道。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没有谈及信封里的东西，这是好事，但是如果一提到的话，伊诺就会处于不利的地位。

「是的。我知道冒用谍报院的名义是重罪。对不起。」

伊诺认真地鞠躬。基格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但是，干得不错。」

伊诺满脸喜色地看着诺薇儿。诺薇儿也扑哧一笑。虽然诺薇儿当时并没有出席，但后来听到这个消息，她也感到痛快了许多。最重要的是，诺薇儿发现基格在内心深处也对伊诺的机智非常赞赏。

「哈哈。那只是一个信封，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吧？」

爱丽丝心也觉得很有趣。奇林戈祭司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

「大概里面只是放了些废纸吧，有些领主就是如此愚蠢。」

就在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卡娅骑着马跑了过来。

「……废纸？在说什么呢，伊诺？」

「就是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卡娅也笑了。在她看来，像这种派兵攻击无力民众的领主，就算是被骗几百次也只会感到爽快而已，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可怜。

「是你在交涉时耍的把戏吗？里面到底有什么？反正只是些废纸吧？」

「我把以前卡娅给我的信放进去了。」

伊诺的话让除了基格以外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卡娅则是脸涨得通红，

「什……什、什么时候？ 你、你这家伙、我、我的……？ 什、什么时候的…」

「就是卡娅在圣法厅当见习骑士的时候。」

「什、什么。那、那意思就是领主大人也读了……你、你，不管怎么说，在进行那样重要的交涉的时候、那样的、我的……」

卡娅因为愤怒和羞愧几乎要化作哭声哭出来了。一些走在旁边的纳德塔之民，也以饶有兴趣的眼光看着卡娅和伊诺。伊诺一边挠着他金黄色的头发，一边说道，

「为了能让交涉顺利进行，我可是把我最重要的东西当作符咒放进去了啊。」

「符、符咒？你的、最……最重要的是……我的，那个……」

卡娅那总是充满活力的声音，此时却也变得软弱无力了。

「真是的，年轻真好啊。」

奇林戈祭司绷着脸说道。这时纳迪塔之民们大笑起来。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也相视而笑。而伊诺则是在苦笑着。

面对低着头满脸通红的卡娅，基格像是在帮她解围似的说道，

「卡娅·阿比诺斯，有什么情况要汇报吗？」

「是、是的。那个，因为现在有了很多马骡，货物更容易搬运了，大家都很高兴。因此有些民众的代表说，可以把步伐再加快一点也没关系……」

「不，就保持这样。如果突然加快速度的话，队形就会打乱。」

「嗯……我、我会转达的。」

「有劳了。」

卡娅迅速向基格敬了个礼，然后噘起嘴唇瞪着伊诺，

「笨蛋。」

她这样轻声说了一句，就立刻调转马头回到队伍后面去了。

「啊呀，果然是生气了吗……」

面对如今才露出歉意的伊诺，诺薇儿微微一笑。

「呐呐，伊诺和卡娅，是恋人关系吗？」

爱丽丝心一脸认真地问道。伊诺不知所措地笑了。

「据大臣们说，大概，应该是未婚妻……」

听到这个，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惊讶地面面相觑。

「那个，我们从小就是冤家。双方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很好……」

伊诺一边挠着头发，一边辩解似地补充道。

「你们两人关系真好呀。」

诺薇儿笑着说道，爱丽丝心则是双臂交叉抱着，深深点了点头。

「感觉伊诺会成为一个好妈妈，而卡娅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爸爸呢。」

「领主的不良儿子，还有挥舞长枪的少女。无论是哪个都找不到别的对象吧？」

伊诺若无其事地说道，然后对着惊讶的爱丽丝心问道

「你呢？你有恋人吗？」

「我吗？可是根本不存在和我一样的妖精啊！」

看着发自内心地发出抱怨的爱丽丝心，伊诺露出了苦笑。

「那，奇林戈祭司呢？」

伊诺刚一开口，奇林戈祭司就哈哈大笑起来。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就是这个！年轻的时候，我的恋人可是比山还多啊。但是在当上立誓独身的祭司之后，酒就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恋人了。」

诺薇儿微微皱了皱眉头，伊诺耸了耸肩。爱丽丝心则惊讶地问道，

「喂，大叔，你喝这么多没关系吗？」

「哎，你这个矮个，不是说过不要叫大叔，要叫我祭司大人吗？」

「我才不是矮个，只是身材娇小了点而已。」

他们吵了起来，而伊诺则回头看向了诺薇儿。

「诺薇儿呢？」

没想到话题会转向自己，诺薇儿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这时，伊诺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压低声音问道。

「你有喜欢的人吗？」

诺薇儿的内心深处“扑通”地跳了一下。一想到这里，许许多多都景象突然在她的眼前浮现。其中既有平淡无奇的日常，也有着鲜明而又恐怖的光景。在那之中，也有着不能称之为光景，而是在她双目失明之时，在黑暗之中感受到的那时而温暖，时而严厉的记忆。

这些东西突然映在了她的眼前，让诺薇儿自己都吓了一跳。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在黑暗之中感觉到的东西的对面，都有着一个她不知该如何对待的男(·)人(·)。她不由得用力握紧了宝杖。然而她发现，在自己得到这根宝杖的经历之中，也同样也有着这(·)个(·)男(·)人(·)的存在。她不禁呆住了。

「我，我…」

诺薇儿感到自己的心跳如钟声般急促。

「因为我是从士…」

她的声音细弱蚊虫，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

伊诺不禁笑了。诺薇儿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同时，她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一种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的感觉向她袭来。她想要向正在和奇林戈祭司争论着的爱丽丝心搭话，却看到了那个正走在离她不远处的男人的背影。

就这样，诺薇儿的目光被那个背影吸引住了。他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却好像马上就要走向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她感觉到，那是一段自己似乎无论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的距离。

从士——这个词贯穿了她的内心。一种悲伤的感情朝她袭来，她差点儿停下了脚步。然后，伊诺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悲伤。

「一直待在一起的话，渐渐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待对方的了。」

伊诺爽朗温柔的声音，像一阵微风，抚慰了诺薇儿的心。

「我和卡娅，也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不过，在她作为见习骑士被调到圣法厅的那四年里……那家伙给我写了很多信呢。在离开纳迪塔的时候，我把一切都扔掉了。开始旅行之后，我舍弃了很多东西。就连母亲的遗物，我也是为了买更多食物，在和父亲商量之后卖掉了。但是，只有那封信，我自始至终都没能扔掉。现在我彻底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诺薇儿凝视着伊诺，仿佛想要从那悲伤的心情之中逃离出来。

「在那片森林中被袭击的时候，还有卡娅和骑士们一起出战的时候，我多少明白了一些。在战斗结束之后，卡娅平安归来的时候，我彻底明白了。在那之前，我只是感到了有点不安，或者有些不舒服而已，并没有认真地去理解。」

诺薇儿不由得怯怯地点了点头。伊诺轻轻一笑，

「人是不可能那么清楚的弄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的。」

伊诺这么说着，轻轻地拍了拍诺薇儿的肩膀。

「先去慢慢地接受自己的心情吧。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和孩子们相处的方法，去问问小孩子本身就知道了。」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柔感触，诺薇儿的不快一下子消失在了空中。

「我好羡慕卡娅小姐。」

她不由得认真地说道。那是犹如倾诉般的话语。但是，伊诺却摇了摇头。

「其实，任何人都没有必要羡慕这种事情的。」

一股暖流涌上了她的心头，让诺薇儿差点儿哭出来。

「当你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羡慕什么的，很快就会消失的。」

诺薇儿垂下了双目，轻轻地点了几下头。爱丽丝心注意到了她的这副模样。

「怎么了，诺薇儿？为什么这么伤心？」

她担心地落到了诺薇儿的肩上。诺薇儿只是笑着，说道，

「没什么，爱丽丝心。只是…感觉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2

走了几天之后，周围的景色突然变得荒凉。

在寸草不生的岩山上，为了防止队形崩坏，纳迪塔之民们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土地的情况真是糟糕。我算是明白之前那个城堡里的人渣们为什么要哄抬粮价了。」

奇林戈祭司咒骂道。伊诺则时常通知民众中的代表们，嘱咐他们小心不要让大家摔下悬崖。

「基格大人…有很多士兵埋伏在前面。」

诺薇儿突然小声向基格汇报道。

「真的吗？」

基格罕见地反问道。诺薇儿再次看了一遍，然后明确地点了点头。

「在哪里？」

基格拿出了地图。诺薇儿确认了好几遍

「我觉得…应该是在那里吧。」

诺薇儿不是很自信地说道。爱丽丝心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插嘴道，

「怎么了？你们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啊。这上面写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去确认一下。诺薇儿，你去向伊诺报告。如果你还发现了其他的敌人的话，就告诉骑士们，让他们通知我。」

不等诺薇儿回应，基格就立刻离开了队伍，跑上了岩山。

「怎么了，诺薇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爱丽丝心不安的问道。诺薇儿也不明白是什么情况，摇了摇头。突然，

「难道…地图…」

就在她喃喃自语的时候，基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连绵的岩石的另一面。

托尔混进了从前往后数的第六个集团之中，正在和纳迪塔之民们一起默默地前行着。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息。他微微抬起了头。一个男人正在岩面上像风一样疾驰着。基格·瓦尔海特——托尔在口中喃喃着这个名字。

难道是已(·)经(·)注(·)意(·)到(·)了(·)吗(·)？还是说只是去探路而已？但是无论如何都已经晚了。在这险峻的岩山之上，能供队列平安通过的，只有一条路而已。现在回头也没用了。

托尔不由得紧张得全身僵硬。他一边努力放松身体，一边在心中默念着。

挖掘坟墓吧，基格·瓦尔海特。去挖掘能埋葬这两万民众，这纳迪塔之民们的坟墓吧。

基格越走越远，终于在一个尖尖的岩石上停下了脚步。他环顾四周。

基格飞快地比对着手中的地图和地形，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数声马蹄声。

「基格殿下，怎么了？」

卡娅带领着数名骑士追了上来。但是基格没有回头。他犀利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手中的地图。从他身上传来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气氛，让骑在马上的卡娅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陷阱…」

基格低语着，他无视了哑然的卡娅等人，把数张地图在手中一并捏碎。

「基格殿下，陷阱是指……？」

「根据这张地图，这前面不该有伏兵。但是，诺薇儿却看见了。」

「也就是说——。」

「他给了我一张和真地图很(·)相(·)似(·)的(·)假(·)地(·)图(·)。没有时间了，现在就由我们先对诺薇儿看到的伏兵发起进攻。」

「进、进攻是指…只靠这几个人吗？算上我也只有四个人…」

「与敌人接触之后，你就派一个人去传令，把我们的动向，仔细地传达给领主兰德和伊诺。剩下的三个人，让我们一起拼死战斗吧。」

说完之后，基格猛地把铲子插在了地上。他握着铲子的左腕上迸发着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刹那间，铲子上卷起激烈的电光。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站立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顺应着基格的呼唤，铲子化为无数的银色光辉炸裂开来，化为了异形的模样。卡娅等人目瞪口呆。在基格握住了从银色的光辉之中现身的剑柄之时——有总共十六名握着双剑的魔兵站在了地上。

基格一言不发地从岩石上跳了起来。魔兵们露出了獠牙，咆哮着跟在了基格身后。看见基格和魔兵们猛然跑下岩山，卡娅等人慌忙追了上去。

在狭窄的山路旁边，有着一块像是开阔的高台一般的岩场。

从道路这边看过去的话，那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悬崖而已。相反，若是站在高台之上，便可以将周围广阔的环境尽收眼底。

集结起来的兵团正是处于这个绝佳的地方。他们带着剑和弓，甚至做好了从高台之上投下岩石的准备。而在更后方的地方，拿着长枪的队伍正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冲锋之时的到来。

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士兵们纷纷回过了头。是来自大部队的联络吧——士兵之中，无论是谁都这么想道。

那是宣告着猎物已经到来的联络，同时意味着单方面的屠杀盛宴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在比这块高台还要高的悬崖之上，难以想象的东(·)西(·)一跃而下。

那东西全身被银色的鳞片覆盖，脸上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它们那蜥蜴般的口中露出了獠牙，在烈风之中挥舞着双剑。第一个看见这些凄魔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惊讶，身体就已经被连同铠甲一起被劈成了两半。

血色的风暴开始起舞的同时，出现了一名尽情地挥舞着手中银剑的红发男子。

在终于是响起了可以被称为是悲鸣的喊叫的时候，又有三名骑士冲了进来。

陷入恐慌之中的士兵们只能发出惨叫和怒吼。不久之后，他们便永远陷入了沉默。

果然是注意到了——托尔意识到，自己设下的第一个陷阱已经失败了。在感到失望的同时，他又对将其识破的基格感到了欣喜，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感情。

骑士们在警戒着袭击的同时，向纳迪塔之民们呼吁着，不要因为焦急而打乱队形。

说实话，从内部观察着这些民众样子的托尔甚至有些感动。

这里有很多货物，也有很多小孩和老人。一旦被袭击的话，状况一定不堪设想。尽管如此，纳迪塔之民们镇定的态度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们不是心怀绝望，而是满怀希望地前进着。不是在他人的命令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而是将其视为自身能够生存下去所采取的最佳手段，所有人都拼命地前进着。

托尔想象着走在身边的人——老人，父亲母亲，青年们，女人们，小孩子们被残忍杀死，倒在血泊之中的情景，心中感到一阵恶心。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没有意义，没有目的，也不能带来任何胜利，只是完全的暴力而已。这个事实深深地伤害了托尔心底里那身为战士的骄傲。

停下——托尔慌忙告诉自己，这种思考对自己来说是没有必要的。

自己不追求意义，也没有目的。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今后，自己也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吧——想到这里，托尔突然感到气氛发生了某种变化。那不是指人类的动向产生了变化，而是整个大气发生了改变。

来了吗——托尔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高兴还是悲伤。

很快，最大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大地是不会背叛你的。托尔很明白这一点。

就连地图上的错误，大地也马上就告诉了你。如果大地是你的伙伴，那我们也有不同之物作为我们的伙伴——托尔舍弃了一切感情，在心中呼唤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基格。那(·)个(·)很快就会到来。当那一个个微小，无意义之物大量地倾斜下来，将大地尽数覆盖之时，连一张像样的地图都没有的你，还能躲过它们，保护民众吗？

托尔仰望天空，然后确信。你输了，基格·瓦尔海特。

血海蔓延开来，看着眼前那些士兵尸体层层堆叠起来的光景，卡娅感到一阵心痛。

与在森林之中的决死战斗不同，这次是将陷入恐慌的敌人一举歼灭。

虽说不这样做的话，己方就会陷入危险，但她实在是无法为这样的胜利感到喜悦。

其他的骑士们也都悄然无声。只有基格在翻找着士兵的武装，想要找出什么卡娅他们不知道的某种东西。过了一会儿，基格抬起头，说道。

「…这些明显是伏兵，他们的大部队在哪里，在做什么？」

「大部队？这些不是他们的全部部队吗？」

「还有远超这个人数的士兵在别的什么地方。」

基格的话语意味着战斗才刚刚开始，卡娅等人这才回过神来。

「那、那么，敌人的主力部队已经察觉到这里的损失了吗？」

「这么想比较好。但是，太安静了。或许这些人已经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为什么？」

「为了留存比这支伏兵更为优秀的兵力。」

基格环顾四周，想要从岩山的模样，关隘的起伏，还有无数斜坡的形状之中，找出能标示敌人的位置的线索。这时——突然，卡娅抬头望向天空，说道，

「基格大人，要(·)来(·)了(·)。」

「来(·)了(·)？」

「是的。在这种地形的话，民众会很为难的。我们先回去吧。」

这时，基格才第一次抬头望向天空，然后不禁讶异无比。从地形之中难以得出的答案，此刻却突然带着明确的意义出现了。

「敌人之中，有知道我的力量的弱点的人…」

基格那宛如在诅咒自己一般的声音，令卡娅他们大吃一惊。基格说出了答案。

「是雨(·)——他(·)们(·)在(·)等(·)待(·)着(·)下(·)雨(·)。」

原本的晴空突然之间犹如变脸般地变得乌云密布，诺薇儿惊讶地抬头望向了天空。

「明明刚才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如此急剧的天气变化，让早已习惯了旅行的诺薇儿也感到了意外。奇林戈祭司也抬头望着天空，

「哎呀哎呀，云全都从一个地方冒了出来，这是那个城市中的圣堂正在向(·)天(·)空(·)呼(·)唤(·)啊。」

此时，诺薇儿吃了一惊。为了让耕地富饶，许许多多的圣道士和圣道女们团结一心，可以唤来雨水。爱丽丝心也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呐，也就是说有人在让雨落下来吗？」

「是啊，这下糟了。之前在那里停留的时候，应该问问他们有没有预计要呼唤天空的。真是的，我完全被他们的便宜酒给糊弄了啊。」

正在这时——雨淅沥淅沥地下了起来。

那一滴一滴的雨珠，对诺薇儿来说，仿佛伴随着一阵阵可怕的冲击。

突然，大雨倾盆。视野一下子变得狭窄。纳迪塔之民们叫嚷着诅咒上天的话语。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本来就很难走的隘路变成了最坏的立足之处。

「雨太大了。唉，虽然对耕地来说是必要的，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大麻烦啊。」

奇林戈祭司叫嚷着。为了躲雨，爱丽丝心慌忙躲进了诺薇儿的怀里。

「就这样翻过山岭！不要慌，继续前进！这种雨不会持续太久！」

迎着雨声，伊诺提高了嗓门。无论民众如何诅咒上天，也不会出现能避雨的地方，而且这里也没有任何可以躲避寒冷风雨的地方。

是的，无法逃避——诺薇儿浑身湿透，突然打了个寒战。她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连忙转头看向后方。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雨激烈地拍打在地面上。在那个方向，诺薇儿看到了数量庞大的兵团如乌云般猛然接近。她慌忙确认了一下距离——暂时还不会被追上。但是这样下去的话——一想到那杀戮的光景，诺薇儿就因寒冷和恐惧而汗毛倒竖。她寻找着基格的身影。

突然，一个念头向诺薇儿袭来。是(·)雨(·)。那(·)个(·)兵(·)团(·)是(·)和(·)雨(·)一(·)起(·)来(·)的(·)。那(·)个(·)兵(·)团(·)正(·)在(·)等(·)待(·)着(·)基(·)格(·)的(·)力(·)量(·)被(·)封(·)住(·)的(·)这(·)一(·)刻(·)。

这个想法如雷击一般击中了她的心。伊诺朝着脸色发青的诺薇儿说道，

「没事吧？尽量躲到马车后面去避风吧。」

诺薇儿立刻抓住了伊诺的袖子。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雷声震耳欲聋。纳迪塔之民纷纷发出哀嚎，忍受着雷击的恐怖继续前进。

「你说什么？」

为了不输给雷声和雨声，伊诺大声喊着。

这时，骑士的身影冒雨而来。

「诺薇儿殿下，你知道敌人从哪个方向过来吗？」

敌人这个词让伊诺吓了一跳。诺薇儿条件反射般地指向了队伍的后方。

「太好了…和基格殿下的判断一样。伊诺，基格殿下正为了迎击敌人而向后方进发。前方的敌人已经被全部歼灭，所以请不要停下，继续前进。」

「我，我知道了。父亲他——。」

「我已经通知过领主大人了。我会去后方保护民众。那么——。」

「等等，卡娅小姐。求求你，救救基格大人！」

诺薇儿瞬间喊了出来。伊诺和卡娅都吃了一惊。虽然他们时常受到基格的帮助，但是实在是想象不到他们能救到基格。

这时，在诺薇儿怀里的爱丽丝心“啊”地叫了一声。

「对啊，是雨啊！狼男危险了！」

「怎么回事？有什么危险？」

伊诺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是为了不让其他的民众产生动摇。

「无法召唤，基格大人在有水的地方无法召唤堕界的灵魂。」

诺薇儿也压低了声音，如此说道。卡娅吓了一跳。

「确，确实。基格殿下说过敌人知道他的弱点。难道…」

「怎么会…也就是说，基格一个人去和敌人…」

伊诺慌忙回过了头。闪电照亮了四周，霎时间，纳迪塔之民们一个个都露出了宛若死亡般的神色。伊诺感到一阵如寒气般的恐惧从内到外地沁透了他的身体。

凄魔们一边发出凄厉的吼声，一边和基格一起奔跑。

雨越下越大，披在凄魔身体上的银色鳞片就像是被泼上了酸液一样慢慢融化着。

它们并不是怕水，而是因为水导致慢慢失去了和大地之间的联系。

不久，基格发现了一处地形，他停下了脚步。这里左右都是高崖，除了踏在脚下的这条路之外，再没有能供大批人类通过的道路了。这里是阻挡敌方兵团的最佳的地形。

基格挥舞银剑，将左手立于头上抵住剑柄。他紧握双手，整把剑仿佛燃烧起了苍白的火焰。从基格的左臂散发出的强烈堕气浸透了剑身，像火焰一样流淌着。高举着那把燃烧着青色火焰的剑——基格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黑色的浪潮从道路的另一头到来了。在倾盆大雨之中，手持着剑、盾牌和长枪的人们汇聚成了一股堪称暴力化身的海啸涌了过来。

（为什么要守护——）

基格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这个问题。而那答案则伴随着满溢的力量浮上心头。

「是你告诉了我…理想…还有我战斗的理由…」

兵团的前锋部队发现了独自一人持剑而立的基格。他们一边嘲笑，一边咒骂着朝基格逼近。

「是你把这把剑交给我的…交给了原本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我…这把为了理想而挥的剑…为了保护民众而挥的剑…这一切，都是你给予我的…德拉克洛瓦。」

前锋的士兵们一齐举起了武器，瞄准了基格。

——噢噢啊！

刹那之间，基格口中传来了难以言说的强烈声音。他手中的那把剑上，苍白的火焰燃烧得格外猛烈起来。他挥下了剑，剑尖宛如要切开暴雨一般迅疾。

就这样，基格把身体弯曲成虾形，用剑狠狠地砸向了眼(·)前(·)的(·)地(·)面(·)。

“咚”地一声，宛如铁锤敲打般的沉重声响传来。覆盖于地面之上的水被打飞到了难以置信的高度。在这一瞬之间，基格脚下的水消失了。刚才的剑风的力量就是如此之大。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松开了剑的左手，霎时间闪起了灿烂的雷光。

「在冥刻星(P l u t o)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菲米(B l a s p h y m e)，压溃我的敌人吧！」

仿佛要唤醒大地一般，他的左手重重地砸了下去。地面上盈起了青白色的闪电，其中一部分被雨水弹起，灼烧着基格的身体。基格咬紧牙关忍受着这种灼热。

蜂拥而来的士兵之中，有一部分人发现了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沸腾。那是一个红黑色的大气球一般的东西，正半埋于地面之中，凶恶地瞪着士兵们。

「白羊座(M a l a h i d i e l)之阵！」

基格喊道，刹那之间，士兵们眼前的地面爆炸了。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受到了来自正下方的轰击，身体被炸飞，与沙土一起被高高扬起。

闪光和爆音接连不断地在士兵们脚下响起，破碎的尸体连同泥土一起散落在四周，在弥漫的烟雾之中，基格突然跑了进去。

士兵们的身体冲击着地面，将大地的表面砸开，露出了仅仅一小片的干(·)燥(·)的(·)地(·)面(·)。

基格冲进那片地面，用迸发着火花的左手拍打下去。

「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化为岩魔海特瑞德(H a t e d)，歼灭我的敌人吧！」

伴随着闪电，巨人般的魔兵出现了，它们挥舞着如马匹的躯干一般粗壮的四肢，将在爆炸中逃过一劫的士兵们打倒。就这样，兵团的第一波攻势被挡了下来。

没过多久，第二波攻势来袭，敌军吸收了退到了后方的第一波的幸存者，一步一步朝基格逼近。

「巨蟹座(M a n u e l)之阵！」

岩魔们兵分两路，构建出了一个巨大的方阵。基格和凄魔并肩站在中央，组成了总共三个军团，与敌人的兵团相对。双方都没有其他的，能通过这条峡谷的进军之路。

这将是双方的一场正面交锋，是直到一方全灭为止的全力作战。

大雨之中，有一个男人骑在马上俯视着下方。就在高高的岩壁下面，如同两股波浪互相撞击一般，基格率领着魔兵们与兵团开始了战斗。

男人那琥珀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了脸上。他拂去头发和水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场厮杀。

萨迦·托鲁霍兹——为了陷害基格而背叛了谍报院的男人。

本应拥有着压倒性力量的魔兵群却渐渐地被压制，看见这副场景的萨迦咧起了嘴角。

与大地之间的联系被大量的雨水阻断，因此形成魔兵的堕气也逐渐消散着。

眼看各个岩魔化成了一团漆黑的东西倒在了地上，他不禁笑出声来。

那个圣堂正在呼唤天空的事情，本来是应该由谍报院的他来告诉基格的。

萨迦笑着想到。但是，他也没有说谎，他只是没有告诉对方情(·)报(·)的(·)后(·)半(·)部(·)分(·)而已。缺乏情报的你就是如此无力。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基格·瓦尔海特。

大雨让视线和立足点都变得恶劣，但是纳迪塔之民们还是脚踏实地地通过了岩山的险要之处。每个人都拼命地大声鼓励着对方，一起在这种严酷的情况下奋战。

但是，当他们越过隘路，在雨中走进山顶的时候，突然之间发生了异常的情况。

先头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导致后面的人差点儿撞在了一起。

「怎么了，父亲！」

伊诺跑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然后看到了倒在泥泞之中的领主兰德的身影。他呆住了。

「父亲…？」

伊诺轻声叫道。领主兰德痛苦地按着胸口，发出了呻吟声，看着伊诺。

「别…别停下…大家…伊诺，你要…」

他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句话。大臣们急忙把领主兰德抬出了队伍，而伊诺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

要把父亲带去哪里？在这种糟糕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诺·迪恩！快点领导民众，既然你的父亲倒下了，那现在就该轮到你了吧！」

奇林戈祭司突然怒吼道，伊诺的大脑仿佛受到了一记重击。

由自己来引导？由这个一直以来只想着和民众亲切接触的自己？

「我…祭司大人…」

「别以为现在还有工夫啰嗦！」

奇林戈祭司厚实的手掌狠狠地打在了伊诺的脸颊上。

「不能担起你父亲肩上的责任，却想要你父亲的地位吗？真是被宠坏了！」

这句话刺痛了伊诺的内心。不过这反而坚定了他的意志。

「对不起，我忘了我的父亲身为领主。」

伊诺深深地低下了头。这种令人吃惊的率真，正是伊诺的优点所在。

「现在开始，我将代替我的父亲在最前方带队。骑士们也都改为向我汇报！出发！」

停住的队伍突然开始行动，很多杂乱的报告立刻涌向了伊诺。

刚才的急停导致多少人受伤，哪个集团之中有多少人倒下了，孩子们冻得动不了——伊诺和大臣们一边逐个回应这些报告，一边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才理解了父亲身上背负着何种重担。一想起倒下的父亲，他就担心得想要哭泣。民众的不安、疲惫和挣扎，似乎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如果真正做到平等的话——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玩笑。由我来拉马车，让马来鞭打我吧。来吧，打我吧。大家一起来鞭打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吧。

伊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拼命地前进。这时，诺薇儿突然走了过来。

「在前方因为暴雨而引发了泥石流。请绕路吧。由我来指路。」

在这种情况下，诺薇儿的力量是最好的帮助。但伊诺还是问道，

「你不去基格那里吗？」

伊诺察觉到，诺薇儿正因担心基格而坐立不安。

但是，诺薇儿内心中的某种不安强烈地阻止了她去寻找基格。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基格大人命令我留在这里。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如果是以前双目失明的诺薇儿的话，恐怕早就追着基格过去了。但是现在。她必须完成被委任的工作。为了报答基格的信任——也为了回应基格的战斗。这样的决心，支撑着诺薇儿在可怕的不安中前行。

「狼男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因为他无论如何，总能想到办法的。」

爱丽丝心也为了抹去诺薇儿心中的不安，如此说道。

「而且卡娅也一定会把诺(·)薇(·)儿(·)看(·)到(·)的(·)东(·)西(·)告诉狼男的。」

伊诺微笑着，突然，他察觉到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他麻木的心灵重新振作了起来，他那被奇林戈祭司打过的脸颊，也终于感觉到了疼痛。

3

结束了——俯视着战场的萨迦被喜悦和兴奋麻痹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与平常完全不同的阴森笑容。

眼下，魔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失去力量倒下，基格自身也明显渐渐处于下风。

话虽如此，倒也没有必要在这里打倒基格。只要能够瓦解防御，从而杀死纳迪塔之民们就够了。而且基格和他的魔兵此刻也确实失去了能够阻止士兵们的力量。

你不是想逃吗，基格？萨迦在心中默念道。就(·)跟(·)你(·)亲(·)手(·)杀(·)了(·)自(·)己(·)的(·)从(·)士(·)一(·)样(·)，舍(·)弃(·)民(·)众(·)舍弃民众，让(·)士(·)兵(·)尽(·)情(·)地(·)屠(·)杀(·)他(·)们(·)吧(·)。

突然，萨迦的笑容僵住了。他换上了一副既不悲伤，也不显愤怒的表情。

我相信着圣法厅，相信圣法厅能够代替我那被战火毁灭的故乡，给予我新的土地。因此，我才会为圣法厅工作。

然而，无论等了多少年，我都没有得到土地。我终于确信，没有任何人，想要给自己一片新的土地。

那之后，萨迦和自己的兄弟一起策划了起义，大家一起掀起了战争。他把领主当作人质，和一部分勇武有力的人一起，用自己的力量夺得了土地。

而摧毁了这一切的人，正是基格。萨迦的弟弟被杀死了，大家也都被当作罪人处死。

萨迦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继续潜伏在圣法厅之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向基格复仇。

圣汽雷的力量，也是他为了这个目的而经历修行后得到的。然而，他还是没有能力与“召唤者(l e g i o n)”正面交锋，那么能做出的选择，就只剩下静待时机了。

他把情报尽收于手，时刻掌握着基格的行踪，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维克多·德拉克洛瓦背叛了圣法厅。

他喜出望外地接触了德拉克洛瓦，决心要将圣法厅中的全部情报泄露出去。

然后他继续等待着。等待着能够欺骗基格，打倒基格的那一刻的到来。背叛圣法厅对于他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因为正是圣法厅，在一开始就欺骗了自己——萨迦始终相信着这一点。

现在，萨迦那被雨淋湿的脸，呈现出一种边哭边笑的表情。那个时候，我本以为我能够再次得到故乡——可以再一次得到归处。然而，这一切全都被你毁了。

是你把我的弟弟埋入了坟墓，把我的同胞们埋入了坟墓。一切都被你埋葬了。

而我，则是本应该被你埋葬，却实实在在地幸存下来的人啊——基格·瓦尔海特！

「金牛座(A s m o d e l)之阵！」

随着基格的一声令下，以凄魔为首的突击阵型构筑完成。这是以少数兵力突入大军，扰乱敌军的战术。现在，魔兵的数量已经减少到了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步。

凄魔切入敌军，直指敌军的指挥官。既然已经不可能全歼敌人，那么就只能打击中心部位。基格自己也如修罗一般挥舞着剑，毫无保留地杀入了敌阵。

这自杀一般的行为总算是奏效了。敌方的指挥官本来只想要屠杀纳迪塔之民，因此当异形的魔兵冲进来的时候，他慌忙让士兵们过来保护自己。

他的这个动作让基格知道了指挥官的位置。基格与魔兵一起穿过了由鲜血与剑刃组成的风暴。

就在指挥官慢吞吞地举起剑的刹那，基格双手中紧握的剑，已经将他连人带剑给砍成了两半。

基格左臂护手的间隙中喷涌出了鲜血。他凌厉的剑风让士兵们纷纷后退——但是，恐慌并没有如想象般地扩散开来。基格马上就明白了原因。

第三批敌人已经从后方赶来了。指挥官的生死已经无所谓了，士兵们只需笔直地前进，把基格和魔兵们一举歼灭，然后杀尽平民就够了。

岩魔被士兵的洪流吞没，一一倒下。凄魔们的手足也开始融化，动作也变得迟钝。基格为了保持阵型而开始退后，就这样被压制到了后面。

他被迫离开了之前为截击而选好的地形，来到了宽阔的大道上。兵团向左右扩展阵型，让基格更加难以应对。在基格的背后接近悬崖的时候，士兵们开始一齐对他和魔兵们发起了进攻。一旦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基格一方就只能被数量庞大的士兵们逼得掉下悬崖。

基格迅速地闪避着，拼命在地面上寻找着还没有被雨水所覆盖的地面。但是岩壁之上，水像瀑布一般地流下，而地面则是一片泥海，根本找不到干燥的地面。

不对——基格用力地握紧了剑。在这种地形下，一定会有那(·)个(·)。

以前，他曾利用那(·)个(·)，在被水淹到膝盖的情况下召唤了魔兵。而告诉他那个地方的存在的，是当时还处于失明状态下，却仍然拼命奔跑着的诺薇儿。

跑起来。不能被逼上绝路。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既然眼睛还能看见，那么就去寻找它，与绝望抗争到底。就像那时那个少女一样，奔跑吧——在内心中叱责着因左臂的出血和战斗的疲劳而变得意识朦胧的自己，基格率领魔兵再次向敌人的中心发起了突击。这时，

「基格殿下！」

一名枪骑兵挥舞着刻有圣印的长枪，从侧面冲了进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

面对基格的训斥，卡娅不甘示弱，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来传达诺薇儿殿下的传令，是关于对(·)基(·)格(·)殿(·)下(·)来(·)说(·)必(·)要(·)的(·)东(·)西(·)的(·)！」

基格瞪大了眼睛。

「在哪，在哪里？」

这时，士兵们已经把一半的凄魔给打倒了。现在已经做不到扰乱敌人了。基格和残存的魔兵们和卡娅一瞬间就一起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卡娅大声喊了起来。

下个瞬间——在士兵们与此同时刺出的长枪的对面，基格和卡娅的身影消失了。

「掉下去了——终于掉下去了！」

萨迦喜出望外。他亲眼看到了，基格和枪骑兵一起掉下了悬崖。

士兵们立刻开始清扫剩余的魔兵，开始了进攻。能够保护纳迪塔之民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士兵们被暴虐的喜悦所驱使，奔向了前方。

「结束了，基格！今天就是你身为骑士的末日！」

萨迦叫道。就在那个瞬间——突然，悬崖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苍白色的光芒。

怎么回事？萨迦的视线被暴雨所遮挡，他盯着悬崖的方向，吓了一跳。

在悬崖的另一边，数道苍白的闪电喷薄而出。

闪电的光芒在水中反射，把周围照得一片雪白，令后边的士兵目瞪口呆。

光芒消失之后，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了悬崖下方。巨人一般的岩魔成群结队地爬上了悬崖，无论是士兵还是萨迦都呆住了。

在岩魔们扑上来之前，士兵们就发出了悲鸣。

原本应该被打倒的凄魔们也站了起来，如龙卷风一般挥舞着双剑。

前方的士兵们没有发现后方的异变。

突然，在他们眼前，地面如爆炸般地隆起了。像脏兮兮的铁块一般的刚魔从地面里陆续出现，满身泥泞地朝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发起了突击。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大吼一声，将满溢着火花的左手砸向了地面。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迅魔欧迪乌姆(O i d i u m)奔向我的敌人吧！」

刹那之间，岩壁的侧面之上闪起了一道苍白色的闪光，矮小的魔兵飞了出来。

它们的身高只到卡娅的腰间，双手有着鲜红色的利爪，如疾风一般冲上了悬崖。

卡娅骑在马上，惊叹地看着不断招出魔兵的基格的身姿。

在他们被逼到悬崖边的时候，卡娅这样对基格喊道，

「就在这下面，下面就有基格殿下需要的东西！」

基格完全没有犹豫。他立刻后退，顺应着士兵们挥舞出的长枪，跳下了悬崖。他在空中把剑插在岩壁上，减缓了下落的速度，然后一举跳了下去。

卡娅也驱使着马跃下了悬崖，但她没有像基格那样垂直下落，而是在另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块稍有危险的立足点，巧妙地策马从陡峭的斜面之上跑了下来。

当卡娅到达悬崖底部的时候，基格已经和那(·)个(·)东西面对面了。

那正是他之前拼命寻找的东西——一片没有被雨水淋湿的地面。

在岩(·)壁(·)的上方，悬崖如屋顶一般向前凸出，所以暴雨才无法影响到这个地方。事实上，它就位于苦苦奋战的基格的脚下。

通过这片地面，基格召唤出了魔兵。而现在他也还在持续地进行着召唤。在雨中，魔兵无法长时间存在，因此要想保持一定的数量，就必须连续进行召唤。

充满了堕气的基格的身影让卡娅更加畏惧，鲜血从他的整条手臂之上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岩壁。

基格简直像是把血肉献给了大地，换来的是能够保护民众的魔兵。卡娅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慌忙下马，在基格背后，像是要抱住他一般阻止着他，

「已经…已经够了！魔兵的数量已经足够了！」

基格挣开了卡娅，他的左手上跃动着雷花，猛然地砸向了岩壁。而后，堕气发出了恸哭的声音，流入了基格的身体。耀眼的雷光在基格的左臂之上闪耀着。

卡娅瞬间亮起了长枪之上的圣印。她敏锐地察觉到，是堕气正在侵蚀着基格的身体。

「别再聚集了，堕气们，还有亡灵们！再聚集下去的话，基格殿下就…」

她正打算用圣枪的力量驱散周围聚集起来的堕气，这时，基格的左手突然抓住了枪柄。鲜血沿着枪柄流下，浸湿了卡娅的手。看着呆住的卡娅，基格说道，

「在纳迪塔的土地之上死去的亡魂们…只是想要保护你们而已…」

仅是如此，卡娅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基格静静地放下长枪，走向岩壁。

卡娅只能边哭泣边守望着，以一己之力承受着死者的恸哭的基格。

萨迦又震惊又愤怒地颤抖着，注视着逐渐走向溃败的士兵们。

由于暴雨，魔兵的力量被大大削弱，如果士兵们奋起战斗，取得胜利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数量太异常了。就犹如地狱之门被打开一般，悬崖之下不断有异形的魔兵向上涌来。

召唤出此等数量的魔兵的基格，对于萨迦来说已经是脱离了常轨。

看穿了地图的错误，看透了伏兵的存在，看透了隐藏在后方的主力部队的存在，就连最强大的援军，基格也与他们在暴雨中浴血奋战着。终于，基格即将把从附近的营地和邻国召集而来的大量士兵全部歼灭。

怪物——萨迦紧咬牙关，差点儿就要因为对基格产生的恐惧而浑身发抖，他强忍着。还没有结束，我还留有把你杀死的计策。等着瞧吧，怪物。

他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调转了马头。胜负已定，没有必要看到最后了。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如果再继续看下去话，自己就会被基格那份力量带来的恐惧所支配。

萨迦没有看到士兵被全数歼灭的场景，就这样离开了。

「不能在这里停下！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平地了。一定要坚持到那里！」

对着哀怨着请求休息一会的民众的代表们，伊诺不由分说地喊道。

民众间的代表们本以为，如果是伊诺的话，一定会听取自己的意见的，但是伊诺却表现得意外的严厉。由于风雨的缘故，手脚被冻伤，在岩地上滑倒受伤的人接连出现，不仅仅是老人和孩子们，就连年轻人和大人们也都在抱怨着疲惫。

但是伊诺却头也不回的带着全体民众继续前进着。

此时此刻，他明白了半吊子的温柔只会杀死民众。不仅仅是正在逼近的敌人，如果是在这种场所停下休息的话，头顶上的岩石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崩落。因此即使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也应该要不加理会地继续走下去。

民众们也拼命地跟上他的步伐。这是一段漫长的路途。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与他们为敌。无论是人，还是山，亦或是天空，都成为了他们的敌人。油然而生的憎恨，就将其当作前进的力量。满溢而出的悲伤，就将其化为行走的力量。否则的话，他们就无法生存下去。

怀抱着爱丽丝心的诺薇儿，在内心之中感受着民众的模样。

为了不断前进的他们，诺薇儿也拼命地紧盯着前方的道路。

就在卡娅快要爬上悬崖的时候，被血染红的污泥流了下来，她呆住了。

她从悬崖下方探出头，看到了无数尸体横卧在污泥之中的情景，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有生还的人吗？」

搭在卡娅肩上的基格问道。他的疲劳已经令他手脚无力，头晕眼花。

卡娅用一边肩膀支撑着基格，用另一只手牵着马，艰难地爬上了斜坡。

「剩下的人都逃走了。没有人…没有人还活着…一个都没有。」

卡娅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倒下的魔兵们。

就连凄魔们也都浑身湿透，脸和手脚化为了一团粘稠的银块。

「告诉民众…敌人已经被击退了…」

基格离开了卡娅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命令道。

「我要…一边确认敌人不会再来…一边回去。」

「但，但是，基格殿下，如果敌人再来的话…」

「必(·)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他毫不犹豫地将剑指向了悬崖的方向。卡娅不禁讶异无比。就算她觉得，基格的力量近乎无限——但这是不可能的。基格也是有极限的一个人类啊。然而——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们做到如此地步…」

基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带着这种难言的想法，他忍受着疲劳和痛苦，转移了话题。

「快去…让民众…还有伊诺安心。」

卡娅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紧咬牙关，向基格敬了一礼，

「马上…我马上就会派马车来接您。在那之前…」

正当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的时候——道路的对面，有一名骑士疾驰而来。

卡娅“啊”地叫了一声。来到这里的正是纳迪塔骑士团的一员。看到马上的同行者的时候，卡娅不禁露出了笑容。一个小小的少女，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从马上跳了下来。

「基格大人！您没事吧…没事吧…」

她一边叫着一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到她的样子，基格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要过来。你要成为，民众的眼睛…」

他严厉地说道。诺薇儿在基格面前停下脚步，轻轻地抚摸着他沾满了鲜血的左臂。

「因为我…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她带着略显寂寞的微笑，向基格如此宣告。爱丽丝心则站在她的肩膀上，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大家正在山的那边做过夜的准备。伊诺说你也可以过去哦。」

基格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跪在了泥地之中。诺薇儿慌忙将他左臂的护手取下，将沾满鲜血的手臂抱在胸前，安抚着狂乱的堕气。

「敌人来了就叫醒我。」

这么说着，基格闭上了眼睛，倒在地上睡着了。

这个男人，生存于深深的黑暗之中啊——诺薇儿用小小的身体拼命支撑着基格，这么想道。

在只靠等待是绝对无法逃脱的黑暗之中，他拼命战斗着。不过，无论怎样的黑夜都一定会迎来黎明。正如在森林里被袭击时，领主兰德所说的那样。基格也和纳迪塔之民一样，在向着属于自己的黎明前进着。

诺薇儿用力抱住了基格的手臂，为了多少能减轻一些他的疲劳和疼痛。

身为从士，为了能多少起到些作用，同时，也为了能将自己真正的心情，或多或少地传达出去——诺薇儿相信着，那里有着属于自己的黎明。她用胸膛感受着基格血液的炙热。

4

基格正位于一个昏暗的地方，看样子应该是躺在了帐篷(t e n t)里。

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望着帐篷的顶部。他想要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隐约觉得有人在身边，但是却意识朦胧，无法分辨。

突然，传来了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基格微微转动了眼睛，看向那边。

那里有着无数的人。所有人都面色铁青，其中也有血淋淋的面庞。

啊啊——基格叹了口气。死者们聚集在一起很常见，但是，很少能像这样看得这么清楚。也许这只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幻觉而已。

基格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一个死者走了过来，跪下来盯着基格的脸。

那是一个有着深褐色头发和眼睛的青年。虽然他现在面无表情，面色苍白，但是基格至今还记得，他曾经是个充满亲和力的开朗青年。

（圣王的骑士大人——）

青年的声音从遥远的记忆彼岸复苏。基格眯起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那样称呼我…）

突然，基格想起，这是遥远往昔时的一段对话。

他问基格，那么该怎么称呼才好呢？基格回答说，叫“基格”就行了。

（那么，就请允许我称呼您基格大人吧。）

青年笑眯眯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如此说道。

（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担任您的从士。）

那个声音复苏的瞬间，在基格的心中，深切的悲伤化为了切肤之痛。

成为圣王直属的骑士后，自己最初的从士——他是一位非常信任自己的青年。当基格告诉他自己失去故乡的事时，他就感同身受的哭了起来。而后，青年告诉了基格自己所失去的东西。

在开朗的态度之下，他是一个有着要拼命想寻回失去之物的想法的青年。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想法，青年才志愿成为基格的从士，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青年握住了躺在床上的基格的衣袖。他苍白的脖颈，在基格注意到时已经被染成了通红的颜色。一道深深的刀伤，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这明显是一道致命伤。

基格悲伤地看着被自己的剑夺去性命的青年的伤口，说道，

（对不起——）

他觉得拽着自己衣袖的青年，是想要将自己一并带走。

他是来指引自己，进入那死者长眠的黑暗之中的吧。而自己却无法做出回应，基格感到无比的悲伤。他仿佛听见死者们在说，这不是很好吗？你已经受了很多苦了，这样不好吗？现在轻松地死去的话，不是很好吗？

对不起——基格重复了一遍，现在还不行——对不起。

此时，他朦胧的意识之中，又看见了别的东西。那是一座建在山丘之上的墓碑——是基格亲手埋葬，并刻上了墓志铭的墓碑。然而，那块墓石现在却被凄惨地打碎，而在被翻出来的泥土下面，却是什么都没有。原本在此长眠的女性，也连同棺材一起消失了。

（席拉——）

他悲伤地呼唤着女性的名字，这正是他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牵绊之名。在被粉碎的坟墓之前，基格看着自己抱着已经失去之物的最后的碎片，久久地蹲在那里的身姿。看着自己直至今日仍不肯放手的，名为牵绊的碎片的身姿。

在这里放弃自己的生命的话，就意味着放弃那最后的一块碎片——

突然，青年的手离开了基格的衣袖。然后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口。

痛吗？——基格问道。青年纹丝不动。对不起——基格说着。青年摇了摇头。然后，基格突然意识到，青年想要向他传达的，是别的事情。

（你是想让我想起你的那道伤口吗——）

就在这时，青年身后的死者们开始前无声息地移动，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久，青年也站了起来。等等——基格呼唤着青年的名字。

（你是想让我再做一次，当(·)时(·)你告诉我的，守护民众的方法吗？）

青年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基格——消失了。在昏暗的地方，再次只剩下了基格一人。

基格闭上了眼睛，为以为死者是为了将自己拖入黑暗之中才出现的这个想法道歉。

死者们——青年他，至今仍信任着基格。

（相信我——）

他强烈对自己说道。为了回报他们的信任，他要相信自己能做到。要相信，在战斗之后定能有所收获。要相信自己，就像相信失去之物的最后的碎片一样，就如同死者们是信任着自己的一样。而且——要相信，还存在着阻止那个把自己抛下的男人的最后的方法。

心中充满了对下一个试炼的思考，基格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在躺在床上的基格身旁的，是诺薇儿和爱丽丝心。

大家在越过岩山的地方，建立了宿营地。骑士们把基格搬到了帐篷里来照顾。

「太好了…好像平静多了。」

诺薇儿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爱丽丝心也放心地说道。

「要不要告诉伊诺他们，说狼男已经安定下来了？」

自基格被运送过来，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伊诺，卡娅还有大臣们接二连三地来查看情况。因为卡娅向他们汇报了基格的奋战，所以现在大家都对他非常地感谢和关心。

「嗯…拜托你了，爱丽丝心。」

诺薇儿说完，爱丽丝心就飞出了帐篷。

目送她离去的诺薇儿心中五味杂陈。纳迪塔之民之所以会在意基格的状态，是因为他们关心基格能否继续战斗。基格越是奋战，纳迪塔之民就越会要求基格为了保护自己而战。

每当基格被梦魇所扰，诺薇儿就觉得无法接受。在战斗的胜利之后，基格所得到的恐怕只有下一次战斗。

诺薇儿一边想着，一边拧干沾水的布巾，擦去浮在基格额头上的汗水。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基格的眼皮之间滑落。

诺薇儿吓了一跳，停下了手。她不由得凝视起基格的脸。

刚才，从基格紧闭的双眸之中溢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脸庞。

突然间，诺薇儿的心跳如钟声一般急促，血液集中到了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基格确实流下了眼泪。不知道是基格心中的什么样的想法让它流了出来。只是，这是诺薇儿第一次看到基格的眼泪，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基格左手的手指，仿佛是要探求着些什么一样伸了出来。

诺薇儿的右手还攥着布，她用左手战战兢兢地碰了碰基格的手指。

基格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住了诺薇儿的手。

诺薇儿的心脏猛地一跳，脸瞬间就红了起来，就这样握住了基格的手好一会儿。

不久，基格的手失去了力量，离开了诺薇儿的手，回到了毛毯上。

基格在索求的，到底是谁的手呢？诺薇儿并不知道。

但是，她凝视着刚刚被基格握住的自己的手，想到。基格在战斗之后究竟能得到什么，恐怕只有在亲眼目睹了他的战斗之后，才能得知吧。

诺薇儿碰了碰基格的脸，用那只手轻轻地擦去了残留的泪痕。

在看了好几份报告书之后，雷奥尼斯呆住了。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了地图，根据报告书的内容，重复着拔针和插针的动作。

纳迪塔之民所越过的岩山是多么的险峻。他越是确认地形，越是感到战栗。

雷奥尼斯甚至觉得，这不是人类能走过的道路。如果是听说要再这样的道路上行走，无论是谁都会吓得发抖吧。

尽管如此，纳迪塔之民还是在搬着沉重的行李，带着老人和小孩，冒着暴雨，同时还有敌人在背后逼近的情况下，踏过了这条道路。

而且，虽然有很多伤病人员，却无一人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要抵抗到这种地步？…」

在他对着地图上的黑色蚂蚁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阵恐惧涌上他的心头。他本以为很容易就能将它击溃而挥下的手，却反而被狠狠地咬碎了。他明明必须要证明给自己看才行。正是这种想法加重了他的恐惧。即使不能行走于这片土地之上，他(·)也(·)必(·)须(·)对(·)自(·)己(·)证(·)明(·)，自(·)己(·)有(·)着(·)即(·)使(·)不(·)能(·)行(·)走(·)也(·)无(·)所(·)所(·)的(·)力(·)量(·)。否(·)泽(·)，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会(·)被(·)这(·)只(·)蚂(·)蚁(·)杀(·)死(·)的(·)——他(·)的(·)内(·)心(·)会(·)被(·)粉(·)碎(·)的(·)。

是怪物——雷奥尼斯心想。无论是基格，还是纳迪塔之民，都是某种超乎想象的不同生物。那是一只凶猛的突破了障碍，来路不明的怪物啊。

「托…尔！托尔，托尔——！」

雷奥尼斯发出了孤独的呐喊，但是不可能得到回应。

「快回来，托尔！我哪儿都去不了！我动不了了！」

那是像被遗弃在黑暗之中的孩子般拼命发出的呼喊。

他的眼睛中渗出了泪水，强忍着让自己不叫出来。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的想法强烈地自他的心中涌出。

他拼命思考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失败——这才是最可怕的。而在这种情况下的失败，则是指自己的内心受挫。

战争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夺去生命，同时也会摧毁心灵。战争甚至会杀死人的内心——这是雷奥尼斯有生以来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并理解到了这一点。

「这就是，战争…」

雷奥尼斯战栗着说道。

连他自己都很意外，自己的内心之中居然有着恐惧这种感情，也正因如此，他才那么容易就被这种感情所吞没了。

雷奥尼斯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然后他平静地思考起来。自己杀死了父亲，与德拉克洛瓦见了面，又毁灭了纳迪塔的土地。夺取了很多人的生命，直到现在也在持续打击着正在前行的人们。

这就是如今的自己。他已经踏入了无法回头的境地。

但是怎么样才算胜利，曾经的他并不清楚。他曾坚信，只要单方面的杀戮就能胜利。他曾坚信，只要无视操纵他人进行杀戮的罪恶感，自己就能取得胜利。多么愚蠢啊，战争绝不是这样的东西。

「我已经知晓了战争的恐怖——」

如此低语着的他，一瞬之间，心跳“咚咚”地响起。他明白了，自己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真正的战斗之中，那是一场堵上了自己的心灵的战斗，是一场关乎自己生死的战斗。

这意味着，他这才真正意义上地踏入了无法回头的道路。

「保护什么、给予什么、带来什么吗…」

他用平静的声音低语着。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他至今为止所抱有的漠然的虚无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他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心灵。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一定能接受——这样的决心自然而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然后，在下个瞬间，某种强烈的感觉充盈在雷奥尼斯的全身之中。

自己是活着的——就活在这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和自觉。

雷奥尼斯猛然瞪大双眼，看向了色彩缤纷的地图。地图上的每一根针，其意义不再仅仅是“各地的情报”，它们吸引着雷奥尼斯的目光。

是人类的生命。在地图的另一面，针的颜色的另一面，有着很多鲜活的生命。

他这么一想，所有的针的颜色仿佛都变得更加鲜艳。而这种鲜艳与自己的生命紧密相连的感觉，让他汗毛倒竖。

他感到了深深的感动，同时也感到了同等的恐惧。喜悦，悲伤，愤怒，仿佛所有自己曾经体验过的感情，一举膨胀了起来。

「这就是，战争——」

雷奥尼斯的口中迸出了凛冽的声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内心之中，蕴含着一种无法战胜的强大。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弱小。他直面了自己的残酷，所有阴暗的感情现在似乎都化作了与以往不同的，闪耀的血液，在全身奔涌。

在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之中，同时蕴含着骄傲与残酷的光辉，凝视着黑色的蚂蚁。

「还有很多计策呢，蚂蚁们。」

他用着甚至可以称之为傲慢的语气说道。但是，他的声音已经无可动摇。这是他在意识到了那只黑色的蚂蚁凝聚着两万人的生命之后，仍然表现出的可怕态度。

自己和那只毁灭了纳迪塔的怪物没什么两样。他再次这么想。一个将自己被束缚的愤懑化为了力量，成长，然后爆炸的怪物。

但与此同时，即使是一个会爆炸的怪物，也不会被自己的生命和心灵的重量压垮。赌上性命，赌上心灵。自己还活着，还追求着生存。

而纳迪塔之民和基格也同样活着。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如果你们是勇往直前的怪物的话，那么我就化为另一个怪物去袭击你们。

自己是被束缚着的凶猛的花朵。所有的计策，都是无法动弹的自己所伸出的枝条、叶子、根茎。你们就尽情体会，无法移动的花朵的凶猛吧。

别以为残酷的只有能像野兽一样跑来跑去的东西。鲜花盛开之时，可是会牺牲存在于那里的无数生命的。

我要把你们，把纳迪塔之民，基格，圣法厅，甚至是德拉克洛瓦全都侵蚀殆尽，让圣地夏奥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只有那样，才能说我是在活着啊。」

雷奥尼斯毅然决然地说着，拿起了针。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图，仿佛是在等待着花开的时刻。不久之后，他在地图上插下了好几根红色的针。

在纳迪塔之民跨过的岩地之上，有正在密谈的托尔和萨迦的身影。

「我真的担心他会来杀了我。因为是我给了他错误的地图。我不仅没有告诉他情报，反而是给了他一个可以作为“证据”的假地图。」

萨迦说着，狠狠地瞪了一眼油灯的光芒对面的托尔。

「这种事，你总能蒙混过去吧？」

托尔面无表情地回答。萨迦耸了耸肩，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哼…你的主人好像要调动新的士兵了。在那之前我有个计策。」

这是一个他一直以来都想要实行的计策。它经萨迦的思考而成，然后由雷奥尼斯决定了最适合实施的地点。然后就只需等萨迦和托尔做好准备就可以了。

「没想到要在民众毫无损伤的情况下动手…没关系吗？」

「不用担心。纳迪塔之民正处于饱经磨难，愤怒高涨的时期。只要民众还处于统一的率领之下，那么无论派多少士兵过去都没用。如果不让他们的民众从内部产生裂痕，我们就没有取胜的机会。」

萨迦笑着说道，那是一种舍弃了阳光的假面的，残忍而阴郁的笑容。

「来吧，尽请期待吧，影子小子。就让基格自己去屠杀那些民众吧。」

在跨越了险峻的岩山之后，纳迪塔之民们沿着荒凉的土地继续向东方前进。

当他们在寸草不生的山丘之上宿营时，诺薇儿发现，在远处有一群人在观察他们。他们穿着从没见过的服装，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全副武装。

「是附近的蛮族，他们应该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了吧。」

诺薇儿的报告马上就被基格肯定了。

蛮族在四处游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纳迪塔之民的耳中，大家都有些慌乱。

领主兰德倒下后，正坐在为伤病员准备的马车上，这件事更是煽动了大家的不安情绪。

另一方面，伊诺似乎因为越过了岩山而恢复了开朗。

「一想到咱们被圣法厅的民众盯上了，或许反而咱们更能和蛮族互相理解吧。」

这样的话语，让大臣和民众的代表们纷纷苦笑。

「如果是伊诺大人的话，没准会去邀请蛮族们一起吃饭呢。」

「听说他们会吃人肉，要不就把伊诺大人当作代表去款(·)待(·)他们吧。」

「那么就找几个人跟我一起去吧。还得把调味料洒在身上呢。」

虽然都是些不太正经的玩笑话，但大家都放声大笑起来。

「伊诺那家伙又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卡娅一脸愁眉苦脸的表情，奇林戈祭司喝了一大口酒，

「真是的，你这个野丫头真是顽固。适当的玩笑，可是治愈疲劳的良药啊。」

「活人祭品的话题能算是适当的玩笑吗？」

「把人献给蛮族的话，既能减少饭费的支出，又能消除蛮族的威胁，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那么结果就是，我们把祭司大人献给了蛮族，结果反倒被他们说是恶臭扑鼻，被退了回来吧。」

这么说完之后，卡娅扭过了脸。

「你说什么？要是送你这个硬邦邦的姑娘过去的话，怕是连蛮族都要把牙齿咬崩了。」

奇林戈祭司叫嚷着，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回过头看着基格。

「话说回来，真亏你这条牧羊犬能把大家平安的驱赶到这儿啊。」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即使是在如此荒凉的土地之上，人们也没有陷入绝望，而是好好地前进着。

「不只是你们，被逼上绝路的话，羊也会变成狼。年轻人们都在说，如果所有的关口都不让通行的话，那就干脆打过去好了。」

而那样做了的话，纳迪塔的全体民众就都会变成硬闯关口的罪犯。这将会成为当地势力歼灭纳迪塔之民的借口。

但如果真的到了数次被拒绝通过关口、又数次被袭击、进而数次被逼着只能去往艰难道路的时候，民众们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无论成不成为罪犯都一样”的想法。

当基格去见倒下了的领主兰德时，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个方向。

「以前，你曾说过平息民愤的对策…差不多到了该使用的时候了吧。」

领主兰德忍着胸口的疼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基格也点了点头，如果就这么放任下去的话，民众的愤怒迟早会以某种形式爆发。

「你不要紧吧？在经历了那么可怕的战斗之后，也没有乘上马车…」

「不必担心。因为有人帮我平息堕气的影响…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

「…对不起…我深深地感谢你和你的从士…」

领主兰德垂下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承受苦痛了…伊诺和卡娅之后…都会很痛苦吧。」

「要平息民众的心情，排除外来的威胁。卡娅那边，就由我去跟她说吧。」

「一次性解决内忧和外患吗？…内忧暂且不提，外患方面…蛮族不要紧吗？听说它们常年以来，一直反叛着圣法厅…」

「据说是塞格列布之民。他们原本属于圣法厅，但是后来放弃圣印成为了蛮族。」

「什么…自己放弃了圣印吗？为什么…」

「不知道。虽然他们数次击退了圣法厅的士兵，但是并不打算越过关口。」

「以荒野作为领土的蛮族吗…以这样的人为对手，有胜算吗…？」

「有十足的胜算。不过我想要确定一件事情之后再行动。」

「确认…？」

「在民众之中，有一种奇怪的气息。好像是在探查着我们的行动。」

「有什么人混进来了吗？」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让伊诺去列出至今为止的伤员的名单。」

「伤员…」

「装成伤员潜入敌营，是战场上常用的手段之一。」

领主兰德眯起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拜托了…，民众也好，我的儿子也好，请替我保护他们…」

基格点了点头，然后为了避免刺激到对方，轻轻地问道，

「听说你和谍报院的人取得了联系？」

领主兰德把目光从基格身上移开，不久之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是为了民众才…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我真是太愚蠢了…至少，要让民众得到补偿…」

领主兰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基格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安抚着他。在领主兰德终于平静下来之后，基格说道，

「我来…保护民众。你现在就先休息吧。」

不知不觉间，领主兰德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眼泪从他干枯的面颊上滑落。

走过荒地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关口。当地的领主拒绝开门，而城里的贵族们则提议让纳迪塔之民们交上金钱才能通过。

门被打开的时候，纳迪塔之民们仅有的钱被拿走了大部分。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前进，看到了久违的绿意盎然的土地。然后，城市里的居民们以同情和蔑视的目光迎接了因长途旅行而疲惫不堪、拖着破烂马车的纳迪塔之民。

纳迪塔之民无视了他们的视线，默默地努力消除疲劳。

托尔和纳迪塔之民们，一边组装着帐篷，一边问道，

「你们知道吗？这里的贵族，想和我们商量一些事。」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年轻人们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贵族之中，好像有人并不喜欢这里的领主。」

那又怎么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只是累赘而已，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吧——大家都这么说道。

「听说贵族们正在寻找能和自己一起打倒领主的人。」

听托尔这么一说，大家都神色一变。托尔又告诉他们，领主本来反对打开城门，但是贵族却同意了。因为他们觉得，这么做的话，纳迪塔之民们就有可能站在自己这边来。而且贵族们还说，如果愿意一起战斗的话，那么让纳迪塔之民住在这里也可以…

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四周，望着圣印加护之下的丰饶之地，这片他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托尔到处散播这个传言，并让对方不要外传。如果被领主兰德或是伊诺听到的话，谣言的传播就会被中止。而听到传言的人把同样的传言跟大家都说了一遍，传言的流传规模越来越广。

不久后，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城市的贵族出现在了纳迪塔之民面前，与部分民众的代表进行了会谈。他们承诺给纳迪塔之民提供武器，并约定在战后给予他们富饶的土地。传言变成了现实，大家都很兴奋。他们没有和领主兰德商量，就悄悄地召集了同伴。

虽然也有人怀疑这太过夸张，但为了寻得一个能够发泄此前在众多地方受到的伤痛的愤怒的口子，他们也开始相信了。特别是能够再次定居下来的希望深深打动了他们。

托尔毫无感情地看着，看着基于旅途之中所建立的凝聚力的基础上而结出的这一颗名为谋略的果实。

对纳迪塔之民，他既不同情，也不蔑视，仅是把他们当成透明的存在，远远地眺望着，然后他得出了结论。这里没有恶人，也没有愚者。有的，只有人而已。只是一群失去故乡的人聚集在了这里而已。当干燥的木柴聚集在一起，引发了火灾的时候，又有谁会去责怪木柴的过错呢？

火种是自己。托尔不带任何感情地想到。你又能否熄灭这火种呢，基格·瓦尔海特。不知从何时开始，托尔开始频繁地窥视基格的模样。

基格好像注意到了火种的存在，又好像没注意到。

是希望他注意到，还是不希望，托尔自己也不清楚。

不久，大量的武器慢慢的在纳迪塔之民之中流转开来。

在领主兰德不在的情况下，伊诺和大臣们一起拼命地和当地领主进行谈判。

他们千方百计地让对方吐出侵吞的援助物资、想要以尽可能低廉的价格购买到食物、哪怕一天也好，让民众们多待一天以消除疲劳——他每天都进行着如此的谈判。

伊诺回到帐篷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基格和卡娅在远离营地的地方说话，而卡娅正低着头。

是不是又被基格骂了？想到这里，伊诺露出了苦笑。虽然他这么想着，卡娅对基格的信赖却与日俱增，有时甚至令伊诺感到嫉妒。

「卡娅，怎么了，又被鞭打了吗？」

伊诺用开朗的声音朝她搭话，卡娅猛然回头。她的面色苍白。

「…怎么了？」

伊诺惊讶地问道，卡娅则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只是被基格大人指出一些应对危机方面的不足之处而已。」

她冷淡地说道，然后马上转身离开了。

「至少在城市里的话，让她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我只是指出了几个没有做好警戒的地方。」

「…请不要太责备她。那家伙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了。」

基格没有回答，而是和伊诺一起回到了帐篷，问了别的问题，

「伤员名单做好了吗？」

伊诺走进帐篷，拿出了几张纸片，递给了基格。

「这是负责马车的人制作的伤病员名单。然后这是民众的代表制作的…因受伤或是生病而坐上马车的人的名单。」

基格飞快地看了一眼名单，然后静静地看着伊诺的脸。

「不知为何，和实际的伤病员相比，多了一人…要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我已经猜到了。」

「猜到了…？」

「这几天，有人在探查我的周围。」

「那不是很危险吗？」

这时，基格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然后，他说了一句伊诺听不懂的话语，

「我说过，随(·)时(·)都(·)可(·)以(·)来(·)试(·)试(·)的。」

伊诺歪着头。然后突然意识到，基格刚才的表情，虽然在伊诺看来很奇怪，但那难不成是他因为觉得有趣而在笑吗？

再继续和基格商量了几个问题之后，伊诺开始观察民众的情况。就在这时。

「伊诺，现在方便吗？」

突然，卡娅朝他搭话。她的表情非常认真，伊诺想随便说些打趣的话，却又禁不住闭上了嘴。

卡娅拉起伊诺的手，默默地走着。

「等、等一下…卡娅，怎么了？」

卡娅二话不说，拖着伊诺继续往前走。看到她的样子，正在准备吃饭的民众们不禁笑了，伊诺也露出了苦笑。但是卡娅却一直沉默着。不久，伊诺也闭上了嘴，默默地走了起来。回过神来，卡娅已经拉着他的手来到了城外。

卡娅突然停了下来，就这样握着伊诺的手转过身来。

被那双褐色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盯着，伊诺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地心跳加速。

不算常见的，直直垂下的鹿色头发，披在比想象中要细得多的肩膀和脖子上。她没有穿着平时的轻武装，而是穿着连马具都卸下了的便服。虽然她的穿着很像男人，但不知为何，卡娅看上去却比平时更有女人味。紧握着的手也非常温暖。

「卡娅——。」

伊诺叫了一声。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咽了一口唾沫，正打算重新叫一声的时候，卡娅默默地把脸凑了过来。

啊——诺薇儿突然大叫一声，把旁边的爱丽丝心吓了一跳。

「怎么了，诺薇儿？」

「没，没什么。」

诺薇儿慌忙掩饰着别开了脸。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心脏砰砰乱跳，脸也突然变红。这时，基格朝她走了过来。

「是过度使用力量了吗？」

他如窥视着诺薇儿的眼睛一般，凑近了脸。

「不，不是的…我没事！」

她连连后退，摇着头，连扎成一束的头发都散开了。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会认真地去观察的。」

她把视线从歪着头的爱丽丝心和基格身上移开，回过头再次开始发挥透视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假装是在仔细观察四周。实际上，她现在连自己在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心跳得厉害。

刚才看到的伊诺和卡娅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她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再次投向了他们。她屏住呼吸，又看了一眼。

伊诺和卡娅以刚才的姿势拥抱在了一起，然后脸庞互相接近——不如说是贴在了一起。诺薇儿屏住呼吸看着两人，在两人的脸分开之后，她自己也长舒了一口气。

卡娅和伊诺无言地对视着，就像从彼此的唇上夺走了语言一样。就在这时，卡娅静静地离开了伊诺，简短地说了些什么。

不等伊诺回答，卡娅就转身跑了出去。伊诺呆呆地看着她，诺薇儿也呆呆地看着整个过程。

「诺薇儿，还没好吗？」

基格的声音传了过来。诺薇儿吓了一跳，然后立刻大声回应道。

「还，还没…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是吗。那慢慢来吧。」

「好，好的…」

「找找武器。有可能已经有相当数量的武器流入了民众之中。」

「有，有可能吗…」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基格立刻点了点头。看着那形状良好的嘴唇，诺薇儿满脸通红地转过脸去。她又装作观察四周的样子，用手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想象着自己的嘴被那样吻住的场景。

她的心跳声变得更加激烈，仿佛耳朵里都能清楚听见，让她的内心更加动摇。

半夜——城里的贵族和纳迪塔之民的代表们在秘密的地方进行谈话。在确认着准备正在稳步地就绪的同时，托尔隐约间感到了一丝焦虑。

基格·瓦尔海特真的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吗？如果纳迪塔之民们就这样遭受摆布，和贵族们一起去攻击这块土地的领主的话，会怎么样？

这份焦虑，被托尔以“自己正在期(·)盼(·)那(·)一(·)瞬(·)间(·)的(·)到(·)来(·)”为由，勉强压了下去。

但是，当民众的代表们把某(·)个(·)人(·)物(·)带来的时候，托尔惊呆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基格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有了这个人物的参与，民众的代表们顿时干劲十足。如果按照领主兰德他们的方法去做，只会被圣法厅欺骗罢了。圣法厅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到达新的土地。想想吧，至今为止，自己遭遇过多少的危险！那就是证据。

大家议论纷纷，然后想要寻求那个人的赞同。

「大家的想法，我已经全都明白了。这样的话，为了大家，我们纳迪塔骑士团将尽全部力量，和这片土地上的心地善良的贵族们一起，打倒领主。」

在民众的代表和贵族们的面前，卡娅·阿比诺斯如此宣言道。

基格走在帐篷之间，敏锐地察觉到了民众之中弥漫着的不和谐的气氛。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就在前面的帐篷前面，站着一个可疑的人影。

走近一看，人影一下子消失了。基格盯着人影站立的帐篷，轻轻地说出了自己以前的从士的名字。然后，他直接去了领主兰德所在的帐篷。

「今晚行动。」

他锐利地说道。领主兰德无言地点了点头。

当夜，纳迪塔之民的宿营地里响起了欢闹的喝酒声。

伊诺带着援助物资回来了，城里的贵族们还无偿地提供了食物和必需品。在堆积如山的行李中，几个印着红色记号的箱子被搬到了某个帐篷里。

那个帐篷的一角，年轻人们紧张地打开了箱子，取出了里面闪闪发亮的东西。

那正是基格看见的，有着模糊人影站立在前的帐篷。在那之中，崭新的剑，步兵的铠甲，还有枪尖等呈一字排开，年轻人们压抑着紧张和欢喜。

距离能够一齐发动起义的武装，还差一点点。他们还和贵族讨论过，如果起义成功的话，自己可以得到多少耕地。其中也有人兴奋地说，以后的日子能比在纳迪塔时过得更好。我们已经努力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什么都能做到了。是啊，干吧，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他们兴奋地低声讨论着。

突然，“咚”的一声，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年轻人们慌忙用毛毯盖住了武器。一走出帐篷，大家都沉默了。

基格把铲子插在地上，转动铲柄，将其拔了出来，从那之中出现的是一把新的柄。基格将其抽出，而后，那把妖异锐利的银剑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聚集在一起的民众都吓了一跳。

「基格！？」

伊诺吃惊地跑向基格，而诺薇儿带着爱丽丝心挡住了他。

「交给基格大人吧。兰德大人也知道的。」

「父亲也…」

诺薇儿刚点了点头，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基格突然挥剑砍断了帐篷的绳索。

帐篷变成一块布倒了下去，基格抓住它的一角，默默地拉了一下。

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毛毯盖上了。基格把毛毯挪开，出现的是剑，铠甲和枪尖。

本来很兴奋的年轻人们霎时间脸色铁青，老实了下来。

「怎么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什么…大家…」

伊诺呆住了。其他的民众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哑口无言。

基格站在那束崭新的剑之前，右手挥舞银剑，那锋利无比的剑刃，一举斩碎了整束剑。民众纷纷发出惊惧的声音。

「把运来的玩具，全都放到这里来。胆敢违抗，就地斩杀。」

听了基格的话，年轻人们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然后——

「没必要听他的话！」

卡娅骑着马出现了，喊道。她把刻有圣印的长枪高高举起。

「卡娅…！？」

伊诺惊讶地叫道。但是卡娅却头也不回，而是用充满战意的眼神凝视着基格。这时，附近再次传来了马蹄的声音。纳迪塔的骑士团全员武装地包围了基格。

「住手…住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伊诺喊道。但是卡娅，骑士团和基格都没有理他的意思。

「我没想继续隐瞒下去，一直想找机会告诉大家。」

卡娅的声音高亢而清澈。纳迪塔的所有民众都屏住了呼吸。

「我们和这里的贵族签订了契约。只要和他们一起打倒领主，他们就会给予我们土地，让我们住在这里。其代价就是，我们要站在战场的最前方。」

「…你只是被他们利用了而已。他们不可能把土地分给外人。」

基格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说给大家听一样。卡娅也同样喊了起来。

「我们相信他们！他们也相信我们，还无偿地给我们提供了武器！」

「这是为了争夺权力而准备的武器，不是为了你们。」

「不管是争夺权力还是别的什么，这都是我们拿起武器的绝佳机会！如果贵族背叛了我们，那就把他们全部杀掉！如果这个城市里的居民反对的话，那就把他们也杀了！」

卡娅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伊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民众——就连刚刚还因为获得了武器而兴奋不已的年轻人们，也被她这脱离常规的话语给吓住了。

「你是想要夺尽这片土地吗。」

「轮到我们来掠夺了！小孩和女人也不能放过。杀戮，掠夺，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我们的！」

哦哦，哦哦！骑士团发出了赞同的呼声。就连推进此事的民众的、代表们也都不寒而栗。听了基格和卡娅的对话之后，他们才明白自己想插手的是多么无谋的事。

谁来阻止他们，阻止这个骑士团。大家都这么想着。

「基格殿下，请和我们一起战斗吧。要是基格殿下在的话，无论怎样的敌人都——。」

「我拒绝。」

基格断然回答。卡娅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从她的唇中，漏出了杀气腾腾的声音。

「…以圣王的黑骑士为对手的话，还骑在马上未免太过失礼了。」

她利落地从马上跳下，站在地上，然后一言不发地举起了刻有圣印的圣枪。

纳迪塔之民发出了呻吟。本应保护他们的人们，现在却刀刃相向。

「住手！住手，卡娅！」

无视了伊诺拼命发出的呐喊，卡娅浑身充满了杀气。

「—呀啊。」

她突然厉喝一声，将枪尖笔直地刺了出去。

这迅如闪电的一击，眼见基格就要被无情的贯穿——就在这时，火花四溅。基格用剑挡开了长枪，像箭一样向前跳去。

卡娅一边后退，一边挥舞长枪。一旦被基格冲进怀里，长枪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火花接连不断地闪烁着，刻有圣印的武器互相碰撞，传来激烈的声响。

卡娅被逼得连连后退，艰难地用枪柄挡住了基格毫不留情的斩击，面对转为守势的卡娅，基格高高举起了剑。卡娅立刻用枪接下了这一击。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她的身体朝着正后方飞了出去。

基格没有放过倒在地上的卡娅。他迅速地冲了过去。就在他剑尖朝下，即将刺穿倒地的卡娅的胸部的时候，伊诺大声叫道。

「不要！不要！给我住手！」

基格突然停住了手。卡娅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基格。

「把所有的武器收集起来，全都破坏掉。违者格杀勿论。」

基格举着剑说道。

「我们，绝对不会放弃武器！」

卡娅猛然叫道。她的这份无谋，令伊诺和民众都感到讶异。她就那么想要自相残杀吗？大家都产生了如此的愤怒。把武器都交出来。众人如此叫道。把那些东西扔掉吧。大家也都照做了——除了骑士团。

「住手，基格！求求你了，放过卡娅吧…」

伊诺大声嚷道。基格放下了剑，锐利地说道。

「我不会杀了她。但是，作为代价，她要离开纳迪塔之民。」

卡娅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她拿起了长枪，骑到了自己的马上。

「胆小鬼们！我才是受不了再和你们待在一起了！」

卡娅大声地叫骂着，而伊诺却茫然地看着她。

滚出去！民众们叫道。不要再回来了！顺应他们的呼喊，卡娅骑着马离开了，而骑士团们则紧随她身后。

「卡娅…等下！不要走！卡娅！」

伊诺慌忙来到卡娅面前，张开双手。突然，卡娅的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被鞭打了呢。」

伊诺呆住了。转眼间，卡娅已经策马离开了。伊诺没有办法阻止她。很快，以卡娅为首的骑士团疾驰而去，消失在了黑暗的对面。

「为…为什么，基格！明明没有必要驱逐他们的！」

伊诺一边怒吼一边走向了基格——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只见奇林戈祭司像是斗牛犬一样皱着眉头。

「笨蛋，你还不快感谢那只该死的优秀牧羊犬吗？如果他不那样做的话，骑士团的人很可能会把民众杀死。振作点，大家都看着呢。你小子不是下一任的领主吗？」

伊诺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奇林戈祭司绯色的法衣，摇晃起来。

「父亲也倒下了…卡娅也不在了…我到底要怎么办啊…」

「在暴雨之中，你不是还鞭策我们，让我们加油吗？这次轮到你振作起来了！」

奇林戈祭司一边说着，一边用他厚重的手揉了揉伊诺乱糟糟的金黄色的头发。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伊诺咬紧牙关，忍受着堪比失去故乡那时一般的苦痛。

基格静静地看着这样的伊诺。诺薇儿静静地走到了基格的身旁，同样默默地注视着基格和民众。

那个夜晚——所有收缴上来的武器都被销毁了。两天后，纳迪塔之民出发了，而贵族们则只能愁眉苦脸地目送他们的离去。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第五章 架向新天地之桥

1

「真是个不得了的男人。这么轻易地就牺牲了骑士团，把他们像是蜥蜴的尾巴一样抛弃了。」

萨迦恨恨地说道。他现在正位于远离纳迪塔之民们宿营地的森林里。

「应该是事先就察觉到了民众的异动吧。他的应对迅速而又切实。」

托尔毫无感情地回答，他在内心深处，甚至对基格感到赞叹。基格早就明白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了。但是萨迦却愤恨地说道。

「他是一个无论什么都能毫不在乎地牺牲掉的人。我很清楚他是怎样杀害自己的从士的。已经不能再耍小聪明了，现在只能用切实的武力去威胁那些民众，困住他们，然后再进行追击。但是，要选在白天，因为基格远比我们更熟悉夜间战斗。」

托尔点了点头。基格之前在夜晚的森林中采取的对策效果惊人。

「但是，在白天，民众会不停地移动。我们要怎么追上他们呢？」

「还有你的主人告诉我的，最适合施展这个计策的地形存在。而且，那里还是蛮族的土地。」

萨迦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说道，

「那里将是最终决战的地点。我要集结所有的计谋和力量，把纳迪塔之民赶尽杀绝。」

脱离了民众的骑士团杳无音信。

对于继续旅行的纳迪塔之民——对于伊诺来说，甚至连能探查到他们行踪的方法都没有。

「光是为了不恨你，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伊诺用生硬的声音对基格说道，然后开始回避与基格之间的不必要的对话。

基格什么都没说。而诺薇儿也只能一脸悲伤地看着伊诺和基格。

等到伊诺向父亲报告了骑士团的离开，已经是在挫败了贵族的阴谋之后的第二天、大家重新开始准备出发的时候了。

领主兰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封信是卡娅寄给你的吧？」

他问道。伊诺一瞬间皱了皱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马上就想了起来。他说的是，之前在与某个城市的领主交涉时，所使用过的带有圣王纹章的信封里的东西。

「…为了让谈判成功，我把它当作咒语放了进去。」

伊诺低着头说。

领主兰德的眼中流露出笑意。他似是喜悦，又似是在苦笑。那是突然之间了解了儿子的日常生活的父亲露出的慈爱的微笑。

「今天我到了。圣都很大，有很多的人。也想让你看看那场面。我住进了女骑士的宿舍。有很多女性在，我很吃惊。不久后我还会写更多信给你。一定要给我好好读完啊。」

领主兰德说出信中的一段话，伊诺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真是简洁的内容啊。」

领主兰德说道。伊诺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真是个直性子的姑娘。你也别再纠结，好好地接受她吧。」

「但是…她已经走了…我没能留住她…」

突然，领主兰德把手搭到了低着头的伊诺的手臂上。

「既然那个姑娘直接离开了，那么你就给她准备一个，能直接归来的地方吧。」

说着，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把什么东西放到了伊诺的手里。

「收下吧…为了民众，为了我，为了卡娅…」

伊诺直直地盯着被递过来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点了点头。

「虽然我还没法和父亲一样…」

他这么说着，用力地握紧了刻有领主的纹章的项链。

「我会感激地收下它，就算是为了我自己。」

伊诺代替身体状况日渐恶化的原领主兰德，成为了纳迪塔之民的领主。在简短的宣言之后，奇林戈祭司在民众面前授予了伊诺身为领主的印(·)记(·)。

「如你们所见，我成为领主了。」

伊诺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充满了朝气。周围的民众也都笑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将由我来站到队伍的最前方。我保证，一定会把大家带向新天地。为了能早哪怕一天将留在后面的伤员接回来，大家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大家静静地听着伊诺饱含真心的话语。

「我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离开了。骑士团的离去令我非常悲伤，但是他们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们寻求着剑，是因为我们想要战斗，所以他们才会选择战斗。他们是为了我们而离开的。」

顿时，参与了起义的年轻人和民众的代表们都尴尬地低下了头。

伊诺环视着他们。突然，他转向了诺薇儿，然后露出了微笑。

诺薇儿有些吃惊，就这样，伊诺的视线落到了基格的身上。

然后，他露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笑容。那是战胜了仇恨和怨恨的爽朗笑容。

「啊啊，伊诺笑了呢……」

爱丽丝心欣喜地低语着，诺薇儿也心中一热。伊诺拼命地，想要原谅基格。当然，他们之间的隔阂并不可能这么简单地全部消除。尽管如此，伊诺还是以自己的意志接受了基格的行为。

突然，基格说了些什么。听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名字。然后，他喃喃地说道，

「…一样啊。」

「是在说…伊诺…吗？是和谁一样呢？」

诺薇儿惊讶地问道。基格眯起眼睛看着继续着演讲的伊诺。

「他说的话，和我在成为圣王直属之后得到的第一个从士…说的是同样的话。」

那不就是被基格亲手斩杀的从士吗？诺薇儿睁大了眼睛。

但是基格身上并没有流露出杀意。相反，诺薇儿看见的，是基格从伊诺身上感受到的是温暖的思念。

诺薇儿突然明白了。基格绝对不是因为憎恨而斩杀那个从士的。不仅如此，他难道不是直到现在还相信着自己手下的从士吗？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之前对基格曾经杀死过从士的恐惧，不可思议的从诺薇儿心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诺薇儿眯起眼睛，抬头看向了基格。这个人到底是独自承受了多少悲伤啊。在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现在，他为什么还能如此毅然地站在那里呢？想着想着，诺薇儿的耳中传来了伊诺充满朝气的声音。

「我们需要的，只是不断前进！我们不需要剑。为了能够相信那些守护我们的人们，为了报答那些为了我们而战的人，我们要舍弃剑，只需要向前前进！」

听到伊诺的话语之后，民众之中有人默默地站了起来。接着，所有人都一个个地站了起来，表示对伊诺的赞同。

「为了能在新天地迎接那些被留在后方的人，为了终将归来的离去之人。让我们就这么继续前进吧！我相信，一定能与他们再次相见！」

呼声响起。大家都站起来大声呼喊着。被迫害的愤怒，对起义的渴望，长途跋涉的不安和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声声欢呼声中，激烈地升华了。

这是诺薇儿头一次看到，仅仅只是“行走”这个动作，也能升华为如此伟大之物的那一瞬间。

诺薇儿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宝杖。她觉得她刚才见识到了究竟何为人类。

在这场旅途之中，她接触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旅行都多得多的人，认识到了他们的生活，与他们一起前进，一起战斗，一起同甘共苦。然后，在那个时候，她强烈地理解了什么。

那正是母亲一直以来想要保护之物。为了让大家能够不再依靠剑就能前进，母亲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母亲——还有基格一直都在战斗。诺薇儿也想像他们那样，为此而战。这个想法默默扎根于了诺薇儿的心中。

基格也站了起来，听着伊诺的宣言。仿佛是要时刻守护着这条终将有人会踏上的道路一样，他以坚定的意志站在那里。

回应着民众的欢呼，伊诺用更洪亮的声音喊道，

「新天地就在那里！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向前迈进！」

雷奥尼斯看了看报告书，然后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般，说不出话来。

不仅从内部瓦解纳迪塔之民的计划失败了，他更无法相信的是，将骑士团驱逐、毫无武装的赴往蛮族所在之地的纳迪塔之民的这种态度。他们不仅放弃了夺取土地的绝佳机会，更是打算在放弃战斗的前提下踏入危险的地域。

他们手无寸铁地向着新天地进发——这与在大地之上寸步难行，转而用尽策略对他们进行凶猛袭击的雷奥尼斯的态度完全相反。

他们难道不会对放下武器感到不安吗？为什么要选择如此艰难的道路？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终于从雷奥尼斯的口中说出。他盯着地图上那只被红色的针贯穿的黑色蚂蚁。突然，那只黑蚁说道，

（你是不会明白的——）

那仿佛是对着雷奥尼斯所说的话语。

（我们只是在追求更好的、更美丽的、更真实的东西罢了！）

「明明那里也不是什么好的土地吧？你们要去往的新天地，既没有耕地也没有房屋，只是一片荒芜。只需要看看地图…看看那周围的景象就知道了。」

（你还是不明白啊——）

终于，黑蚁沉默了。雷奥尼斯这才回过了神，连连摇头。

一个人思考这些事情，让他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他叹了口气，把那只黑色的蚂蚁从地图上拔了出来。然后根据纳迪塔之民的行进过程，仔细地重新刺了上去。

「蚂蚁们…就像是想要回巢一般努力啊…」

就在这时，雷奥尼斯讶异于自己刚才所言之语。是啊。他被至今为止的纳迪塔之民们展现出的气势惊人的前进步伐给压倒，却忽视了一件事：纳迪塔之民们已经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耕地，没有教堂，没有城池。他们剩下的，只有“向前迈进”而已了。而这恰恰是雷奥尼斯所缺少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忽视。纳迪塔只是在追求理所当然之物罢了。

返回巢穴——雷奥尼斯终于想起了自己一开始就从这些民众的手中夺走的东西。

「想要回到故乡…」

他把红色的针拿在右手上，却动弹不得。他想把针刺进地图里，却仿佛是被很多无形的手给推开般，连圆桌都没法靠近。

对自己从纳迪塔之民手中夺取掉故乡的罪恶感，让他的内心接近崩溃。

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紧牙关把手伸向了地图——顿时，一股灼热感向他袭来。

那根针仿佛被烧得通红，他不由自主地把它扔了出去。赤红色的针落在了圆桌上。

「别拦我，父亲…你不是也想过，要这样做吗？」

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了凄惨的微笑，把插在花瓶里的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握在了手里。

随着花被捏碎，他的疼痛感也逐渐消退。然后，他慢慢地将手指伸向圆桌，一边从手中洒下花瓣，一边拿起了针。

一阵剧痛向他袭来，他甚至感觉从拿着针的手指上传来了被烧焦的味道。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尽全力，将针准确地刺到了黑色蚂蚁前进的道路上。松开手后，又是一阵剧痛向他袭来，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雷奥尼斯的脸庞和背脊都满是冷汗，他想，难道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也是带着这样的疼痛，一直战斗着吗？如果自己能习惯这夺命之痛——能习惯这种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的痛苦，该有多轻松啊。

但是，如果是从这种疼痛中逃离，则只是一种倒退罢了。那样的话，他只会变回曾经那个不知何为战斗，连内心被杀死的恐惧都不了解，只会挥霍那份天真的虚荣的愚蠢的自己。

那样的自己绝对赢不了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所以自己只能带着这份苦痛继续前进——雷奥尼斯深深地叹了口气，突然，他注意到了散落在膝盖上的花瓣。

「…对不起。」

他温柔地轻抚着花瓣，仿佛是为了表达心中的歉意。然后，他慢慢地用平静的眼神看向了黑色的蚂蚁。

「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究竟在追求什么吧。」

那是一幅不带有愤怒或是恐惧的真切神情。与自己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的纳迪塔之民，在否定自己的同时，给了他一个答案。

「守护什么，给予什么，带来什么吗…让我见识一下吧…」

雷奥尼斯闭上了他那蓝紫色的眼睛，如祈祷般地说出了这句话。

「大家都说想要举行祭典…」

当民众的代表们略带顾虑地说出这句话时，伊诺无疑是吃了一惊。

那是在纳迪塔的土地上，在夏末秋初之际举行的祈求耕地恩惠的谷雨祭典。

伊诺不由得笑了出来，民众的代表们都想要从那笑容之中窥视出些什么。

这使得伊诺成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领主。无论觉得事情是好是坏，他都一定会露出这份笑容。而且之后一定会给出一个简短的回答。像是好啊，不行，知道了，重新考虑吧，等等。

这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谁也无法违抗。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很难发表意见，反而是有着一种可以自由发言的氛围。如果回答是不行的话，那就可以再想出其他办法，这样自然而然地，讨论就会变得活跃起来。据伊诺所说他只是为了不让议论之火熄灭，而点燃了火种而已。

「下一个宿营地预计是在湖边。在那里的话，生火也很方便。为了能在接下来要去的新天地也能得到恩惠，现在就开始祈祷也不错吧。」

伊诺说道，基格也默默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大家决定要举办祭典了。

在如今这种缺乏食物的条件下，大家只能举行一些简朴的活动。尽管如此，民众们还是很高兴，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伊诺在内心中也感到很欣喜。大家都掰着手指，确认着祭典的日期。这是他们即使舍弃了故乡，也没有舍弃原有的生活的证据。

在比原本的祭典日期晚了两天的日子里，大家在街道旁边的湖畔举行了祭典。空气中久违地响起了充满活力的笑声，然而主持仪式的奇林戈祭司此时却比任何时候都严重地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祭司大人。是哪里不舒服吗？」

伊诺也被奇戈林祭司的苍白脸色吓了一跳。但是奇戈林祭司却说道，

「最近，一直没能喝到好喝的酒啊。喝了便宜酒之后的宿醉有点受不了…」

这让忧心忡忡的伊诺和民众的代表们惊呆了。

「不要紧吧…奇林戈祭司他不会也像领主大人那样倒下吧…」

诺薇儿说道，但是基格淡淡地说道，

「随他的便。」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奇林戈祭司咏唱着感谢大地、感谢上天的圣句。

大家也都唱和着，感谢上天为粮食带来了雨水。

「但是要把登上岩山那时的雨排除在外。」

奇林戈祭司特地加上的这句，针对大家在岩山时被暴雨所袭击时的话，令大家捧腹大笑。

爽朗的笑声令所有人都振奋起来，这时，有人喊道，

「喂！你们在这里胡闹些什么！」

突然传来了怒骂声。原来是附近关卡里的骑士们都跑了过来。

「真是跟苍蝇一样无处不在。是听见了骚动之后被吸引过来了吗，该死的苍蝇们。」

奇林戈祭司咒骂道。伊诺告诉骑士们，他们正在举行祭典。

「城市里的人们，都对你们这些笨蛋在这儿吵闹感到很不高兴！现在立刻给我停止！」

骑士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怒吼起来。民众瞬间被失望的感情淹没，难得的笑声都被愤怒和悲伤所覆盖了。

基格突然走向骑士们，一个骑士侧眼看了基格一下。

「为什么不严格监督他们？在这种地方喧哗，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基格停下脚步，淡淡地点头说道，

「确实很麻(·)烦(·)。」

民众们都沉痛地低下了头。大家都知道基格的严厉，他甚至驱逐了己方的骑士团。因此大家都不认为，他会对这次喧闹的庆祝予以肯定。

「这样才对。立刻平息骚动，然后尽快离开此处。」

「就这么办吧。」

——咚！基格猛然举起了铲子。骑士们一脸惊讶，民众也吓了一跳。

「立刻离开这里，然后告诉关卡里的所有人，你们的到来，才是麻烦。」

基格对着骑士们如此说道。民众们都目瞪口呆地抬起了头。

「这就是你的态度吗？那么，我们也将用尽全力，把你们赶出去！」

骑士们顿时露出了杀气，

「如果你不想变成那样的话，就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别让我们感到不快。」

「不够…」

基格简短的说道，伊诺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这是以往的基格不可能说出的充满压迫感的发言。但是骑士们似乎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够？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够？」

「你们来了多少人？」

骑士们在嘲笑之中掺杂了些许愤怒，他们将关卡的兵力一一列举出来。虽然实际的兵力当然不可能轻易地告诉外人，不过从他们的架势来看，大概相当夸张。

伊诺不由得露出了苦笑，骑士们瞥了他一眼，表现出一副“有什么好笑”的表情。

「我们曾经被比你们的士兵数量多十倍以上的敌人袭击过。」

骑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纳迪塔之民。大家都以沉默对伊诺所言表示了肯定。

「你们…别胡说八道了…」

骑士顿时有些语无伦次，伊诺微笑着说，

「这位基格·瓦尔海特已经把他们尽数击退了。请你们回到关卡里确认一下吧。」

瓦尔海特这一高位的称号令骑士们大吃一惊。他们勉强维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好、好吧。如果你们撒谎，到时候我决不轻饶你们。」

骑士们调转马头，眨眼间就消失了。民众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谢谢你，基格。」

代表重新夺回了一丝光明的民众们，伊诺发自内心地道谢。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随即把铲子拔出来，独自向湖畔走去。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出现会给纳迪塔之民们带来不快。看着想要沉默离去的基格，诺薇儿微笑着追了上去。

「真的有那么可怕吗？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男人啊。」

爱丽丝心惊讶地低语着，在空中轻飘飘的跟在诺薇儿身后。

「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牧羊犬，非常明白羊群需要的是什么。」

「那要怎么样才能变成基格殿下那样呢，祭司大人？」

「你是牧羊人，不要想着怎么才能拥有牧羊犬的獠牙，只需要用好抽打羊屁股的鞭子就行。好了，快点继续进行那无聊的仪式吧。不是还没唱歌、跳舞吗？羊群们都已经蠢蠢欲动了。」

伊诺笑着搔了搔头发，和哼了一声的奇戈林祭司一起重新召集了民众。

骑士们之后也再没有出现。

到了晚上，大家点起了篝火，在湖畔周围尽情地歌舞。虽然没有乐器，酒和食物也不多，尽管如此，这份喧闹仍然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伊诺伏在领主兰德的身旁，整理着几张地图。

「你看，父亲。我们已经前进了这么远，就差一点点了。」

伊诺一边整理着一路以来途径过的地图，一边笑着对父亲说道。

兰德眯起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卡娅…还有骑士们…你在担心他们的去向吗？」

「嗯…我是希望他们平安无事啦。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管你露出多么开朗的笑容，我都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他们。」

伊诺耸了耸肩。我还有一件更担心的事啊，父亲。他在心中如此想道。

如此消瘦的您，带着那么痛苦的表情，还一直教导着我要如何前进。

「没想到还能听到这首歌啊…」

兰德侧耳聆听着民众的歌声，用沙哑的嗓音低语着。

「是和母亲的回忆吗？」

伊诺恶作剧般地笑了。领主兰德也露出苦笑。平民出身的母亲，正是在谷雨的祭典上第一次见到领主兰德的。伊诺曾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过。

「我有话想对你说…」

兰德说道，他的脸仍然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所以伊诺才以为他是在回忆母亲，但其实并不是。

「在纳迪塔毁灭之前，我曾与谍报院的人见过面。」

伊诺瞪大了眼睛。他知道这件事。基格也和同一个男人会过面，因此他才能想出那个使用印有圣王纹章的信封的计策。

「那个人告诉我，德拉克洛瓦和圣堂的人串通在了一起。」

伊诺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敢继续再问下去。他默默地盯着父亲的侧脸。

「我当时就猜到圣堂在计划着什么。我以为，这是消灭圣堂势力的绝佳的机会，所以立刻就想开始弹劾他们。」

「那为什么没去做呢？」

「谍报院的人说，就算是把圣堂的人驱逐，也会有人来代替他们继续那腐败的行为。与其这样，还不如默认德拉克洛瓦的计划，等待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然后再由我去打倒圣堂，继而掌握实权，于是我照做了。当圣堂的人对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时，我也假装接受，一边协助他们，一边等待着抹杀他们的机会。」

「怎么会…没必要杀了他们吧。你就那么想要圣堂拥有的东西吗？明明只要纠正他们的腐败就行了。杀人、掠夺什么的…」

「因为我恨他们。」

兰德用干枯的声音说道。伊诺强烈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卡娅的父亲也只是控制了圣堂的腐败行为，绝没有用武力…」

伊诺的声音逐渐变小，消失了。是啊，卡娅的父亲身为圣骑士，很好地控制了圣堂的腐败。但是在他死后，圣堂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伊诺这才察觉到那(·)种(·)可能性，不由得目瞪口呆。

「难道…卡娅的父亲…」

「是被圣堂的人杀死的。」

兰德断定道。伊诺无言以对，他从来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他们以生病为借口，毒杀了我的挚友。我检查过他的尸体，调查了毒药，也掌握了背后是圣堂里的人所指使的证据。所以我…我发誓要亲手制裁他们。」

领主兰德用沙哑的声音述说着，伊诺一脸悲伤地看着他。

「现在回想起来，谍报院的那个人肯定早就和德拉克洛瓦串通好了。他们看透了我和圣堂之间的关系，假装给了我复仇的机会，最终让德拉克洛瓦的阴谋得以实施。那个怪物…把城市…」

兰德的手无力地伸向了半空。他那悲痛的表情，仿佛是看到了那只手所向之处，纳迪塔之城被毁灭的光景。伊诺轻轻握住了父亲的那只手。

「那个怪物出现的时候，我很高兴…趁这个机会，我要攻入圣堂，消灭他们所有人，夺走令他们腐败的原因——圣印，献给我的亡友…」

泪水在他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颊上滑落，

「我还以为，我的朋友也会感到高兴…真是太愚蠢了…」

他颤抖着，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兰德的表情变得坚定。

「把这件事告诉圣王的骑士吧。制裁了我之后，你将成为民众们的模范。」

伊诺拉着父亲干瘪的手，一言未发。不久，他微微一笑。

「父亲，你真傻。」

他的声音非常明朗，兰德眯起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一直一个人背负着这些，很痛苦吧？」

兰德没有点头。他只是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不久，从他昏老的眼中，浮现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光辉。

「要是你能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反正你是想说，在我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上领主之前，你是不会告诉我的吧。」

伊诺笑着说，兰德颤抖着点了点头。

「在最重要的朋友被杀害的时候，您一定很痛苦吧？就像母亲去世的时候一样，您一直一个人默默忍耐着…现在，您能像这样和我述说，我很高兴。」

兰德紧绷着的嘴唇中，露出了呜咽。伊诺用一只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我会告诉基格。不过，基格也和父亲一样，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父亲您…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伊诺小声说着，让父亲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打来了水，让他服下治疗胸痛的药后，轻抚着他的肩膀，直到他的身体不再僵硬，然后催促着他赶快休息。

「在最后的最后…真是让你见笑了…」

伊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还远远赶不上父亲啊。」

兰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般，

「未来的那片新天地的名字…可以趁现在考虑了。」

他的这番话让伊诺有些吃惊。

「父亲您也太性急了。好吧，我会让大家列一个候补名单的，父亲你也考虑考虑吧。」

还没等伊诺说完，他的父亲就陷入了睡眠。

伊诺静静地站了起来，正要走出帐篷时，

「玛雅…」

突然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回过了头。父亲正静静地睡着。伊诺露出了微笑。

「晚安，父亲。」

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他走出了帐篷。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伊诺与民众一起享受了祭典的欢闹。夜深之际，他拿着药回到了父亲所在的帐篷。

「父亲，醒了吗？差不多该吃药了…」

父亲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父亲？」

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2

在诺薇儿休息双眼的时候，基格则在附近巡逻。

诺薇儿换上了一身舒适的衣服，躺着闭上了双眼。她把宝杖抵在了额头上，用宝杖的圣性慢慢恢复眼睛的力量。爱丽丝心则陪在她的身旁。

「爱丽丝心，你去享受祭典吧。我之后也会去的。」

「好了啦，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要稍微睡一会儿…希望你能代替我，去关注一下大家的情况。」

听到她这么说，爱丽丝心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轻轻飞出了帐篷。

正当诺薇儿意识朦胧的时候，帐篷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什么动静。

她猛然惊醒，闭着双眼，感受着贴在额头上的宝杖的圣性。

「基格大人…」

就在这时，帐篷的入口处传来了粗重浑浊的气息，来人身上飘着淡淡的酒气。诺薇儿知道他是谁，正是奇林戈祭司。但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忍不住了…」

传来了奇林戈祭司低沉的呻吟声。那个声音听起来很不寻常。

诺薇儿不由得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她因过度使用透视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而疲劳的双眼，模糊地映出了奇林戈祭司庞大的身躯。那个身体正在朝这边移动。

诺薇儿感到了一阵异样的氛围。她立刻握紧了宝杖后退了几步。

「有、有什么事吗？」

她凝视着对方，但由于疲劳，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轮廓。这样一来，在关键的时候就连幻视之力都无法使用。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是有什么事吗？」

诺薇儿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怒气。但是奇林戈祭司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地喘着粗气。

「求你了…帮帮我…」

他压低声音说道，诺薇儿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奇林戈祭司的声音含混不清。突然，诺薇儿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愣住了，紧接着，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奇林戈祭司在诺薇儿面前站了起来，解开了身上的绯色法衣的带子。

诺薇儿陷入了强烈的混乱之中，她浑身僵硬，发不出声来，只能拼命地眨着眼睛，祈祷眼睛的力量能尽快恢复。

「拜托了…“银之圣女”的少女啊。」

奇林戈祭司喘着气说道。这时，诺薇儿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对方的身影。然后就因映入视线的过于过分之物而发出了高亢的悲鸣。

刚刚结束警戒的基格被伊诺叫住了。在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基格就这样径直走向了拥挤的帐篷聚集地——突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祭典的喧闹声从湖畔那边传来，而帐篷所在的地区却异常安静。

基格站在诺薇儿休息的帐篷前，随手拉开了入口的帘子。

「怎么了？」

听到了基格的声音，帐篷里的两个人转过头来。

「基格大人…」

诺薇儿呆呆地叫着。她裹着毛毯，手里握着宝杖，一副在保护自己的样子。

基格锐利地盯着奇林戈祭司。奇林戈祭司也以一幅斗犬似的表情看着基格。他气喘吁吁，眼睛中闪烁着光芒，满脸都是汗水。

「…很痛苦吗？」

基格面对着赤裸上半身的奇林戈祭司，突然这样说道。

奇林戈祭司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那是在忍受着相当程度的痛苦的声音。

奇林戈祭司的全身都正在散发着惨白色的光芒。

「基格，基格大人…这，这是什么…奇戈林祭司…」

诺薇儿不由得想要移开视线，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些都是纳迪塔的圣印。」

基格如此断言。诺薇儿瞪大了眼睛。奇林戈祭司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这是能影响天地，带来果实的，属于天界的圣印。在纳迪塔继承的十五种圣印之中，我总算是把其中的十一种都带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诺薇儿险些失去意识。将十一种圣印刻在一个人身上，这是诺薇儿无法想象的行为。

「你没把圣印的原盘带出来吗？」

但是基格仍然只是淡淡地问道。奇林戈祭司的脸颊抽动着，

「如果想带走与土地相连的圣印的原盘，需要数名祭司合力保护它的圣性才行。要是随便移动的话，在那之上的圣印的圣性，其效果就会扭曲…我、我用我的肉体和圣性，把圣印给封印住了…在那个怪物把圣堂的人吃掉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把原盘带出来…我当时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奇林戈祭司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的身体被绯色法衣遮住的全部部位——除了脸、脖子和手以外的部位，全都被刻上了精致的纹印，散发着密密麻麻的青白色光芒，以至于已经完全看不见皮肤的原貌。诺薇儿再次理解了这些圣印所具有的圣性有多么强大。这简直跟身体一直被看不见的火焰灼烧着没什么区别。

「我、我自己的圣性，已经濒临极限…拜托了，那里的“银之圣女”啊…就算是只有一个、两个也好，能不能替我把这些…带往新天地？」

奇林戈祭司的话让诺薇儿差点晕过去。

她无法想象用身体接受这样的东西。即使是能做到，为了和圣印的圣性抗衡，也要使用自己的圣性。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诺薇儿的万里眼和幻视之力将无法使用。不行。」

基格毫无同情地驳回了。奇林戈祭司一言不发地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突然，传来了吸鼻涕的声音。回头一看，奇林戈祭司正在面容扭曲地哭泣着。

基格只是盯着像孩子一样哭泣着的奇林戈祭司。

诺薇儿内心想着，要不还是接受圣印吧，但是被基格默默制止了。

就像诺薇儿也有着自己的职责一样，据基格所言，这也是属于奇林戈祭司自己的责任。

哭了一会儿之后，奇林戈祭司慢慢地开始整理绯色的法衣。他扣好纽扣，遮住了一直延伸到喉头的圣印，然后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和汗水，深深地叹了口气。

「该死的疼痛…稍微平静下来了。这总是一阵一阵的。离下次发作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让你受惊了，我可爱的银之圣女的少女啊。」

诺薇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奇林戈祭司脸色苍白，不过还是恢复了原本的表情。但是，从他粗重的呼吸和手脚的颤抖可以明显看出，他的痛苦并没有完全消失。

「兰德死了。」

基格突然说道。奇林戈祭司和诺薇儿都睁大了眼睛。

「那么，身为祭司的我必须得过去啊…」

「我…我也马上去换衣服。」

「别勉强自己。」

「没关系的，基格大人。那个…对不起，奇林戈祭司…」

诺薇儿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奇林戈祭司想要接近自己。他其实是想要离诺薇儿的圣性近一点，以压制圣印带来的痛苦。

「…没关系。让你看到我没出息的一面，真不好意思…」

诺薇儿再次摇了摇头。奇林戈祭司在这种状态下，一路走完了旅程。而且为了不被觊觎圣印的人发现，一直独自忍受着。

「为什么…你明明没有被任何人拜托，为什么要一直独自…」

诺薇儿不由得脱口而出。奇林戈祭司叹了口气。

「被拜托了再行动的话就太晚了。而且…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去做这件事呢？」

奇林戈祭司嘟囔着，和基格一起走出了帐篷。

诺薇儿的身体颤抖起来。她理解了奇林戈祭司壮烈的决心，然后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更换好衣服后，紧跟着出了帐篷。

「我想，一定是在睡梦之中回到了母亲那边吧，他的表情完全没有痛苦。」

伊诺平静地说道。大臣们、基格、奇林戈祭司、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领主兰德的遗体。

「确实是一副不错的表情。是吧，圣王的骑士啊。这是了却了职责的表情啊。」

奇林戈祭司感叹道，基格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大臣们都泣不成声，同时也为自己的领主能够得到这两人的称赞而感到高兴。

伊诺也是一样。他朝基格走去，说道。

「父亲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并且让我传达给你。」

「我知道了。之后再听。」

基格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伊诺感谢地低下了头。果然如他所料，基格没有刻意追究父亲的罪过，而是问了别的问题。

「什么时候告诉民众们领主的死讯？」

「今天是欢庆的日子…所以，明天再传达吧。我想让你埋葬我的父亲。」

基格再次静静点了点头。然后，留下伊诺和原领主兰德两人独处，大家都离开了帐篷。基格和奇林戈祭司没有在意看着祭典之火的大臣们，径直向营地外侧走去。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也跟在他们后面。

「对于死在旅途之中的人来说，还真是一副不错的表情啊。」

「人都是旅途之中死去的。」

「哼，真是符合牧羊犬的说法。你不是相当熟悉战死之人的吗？」

「战斗还没有结束。」

「直到你在战斗中英勇牺牲吗？还是说…还会有谁来袭击你？」

基格无言地对两种说法都表示肯定。奇林戈祭司呻吟着坐在了手边的岩石上。

「听说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战火中失去了故乡…但为什么，你能如此理解这种追求着故乡之人的心情？」

「…以前，还有一个能被我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呵呵。圣王的骑士的故乡，肯定是非常丰饶的地方吧。」

「除了能采到一点铁矿之外，剩下的就只有贩卖人口。」

「把人…啊，是把人卖到战场上吧。买卖剑奴之类的，最近已经很少听说了。不过以你这个年纪来看，当时应该还很普遍吧。那么发生什么了？那里现在不是你的故乡了吗？」

「我杀了那些想要重新开始贩卖剑奴的人。」

基格淡然地就把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奇戈林祭司，让诺薇儿相当惊讶。

「…他们两个人的组合，怎么看都总觉得很奇怪吧。不过他们两个怪人倒是很能合得来的样子。」

爱丽丝心拿基格和奇林戈祭司打趣道。诺薇儿也有同感。她现在心情有些复杂。无法加入他们的对话、只能在一旁听着的这个现状，让她感到莫名焦躁。

「大概…你连你亲近的人都没有放过吧。你似乎见识过很多的绝望，但也正因如此，你才能更加理解民众的希望吧。」

奇林戈祭司从腰间取出水壶，突然和站着的基格对上了视线。

「……我的老爹也常常喝得酩酊大醉。那样的老爹很招人嫌吧？」

奇林戈祭司一边缓缓拧开水壶，一边说道。

「我老爹是个农夫。那时候，纳迪塔只有五个圣印。因为生活贫穷，我和父亲吵架，说要成为祭司。当时谁都不认为我能当上祭司。总之，我积累了学问和修行，最终得到了进入圣都的许可。」

奇林戈祭司露出了一副自嘲般的笑容。

「母亲给了我在圣都中修行的生活费用，但那其中其实有一半是老爹出的。是老爹他慢慢戒了酒，省出的那笔钱，这是我成为见习教父、回到故乡的时候才知道的。当我把特地在圣都买的酒带给父亲时，他却说喝腻了，没有喝。就是这样的父母，在我成为祭司之前就双双去世了。那之后，每当纳迪塔的圣印数量增加后，我都会这样做。」

他如此说着，把水壶里的东西洒落在地上，吓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跳。

「像这样，给老爹的坟墓上倒酒，给母亲的坟墓上则是献上当年采摘的谷物。我和大家都努力让那个城市变得富裕，但并不是为了供养那些寄生虫一样的圣职者们，而是因为我们想慰借我们父母的在天之灵。」

奇戈林祭司将水壶倾泻一空之后，抬起头看着基格。

「…兰德他，是想要击溃纳迪塔的圣堂吧？我知道的，当兰德的好朋友，那个圣骑士病倒的时候，有讨厌的传闻传出来，说是圣堂里的人杀了他。」

「恐怕事实就是如此。」

「果然是这样啊…所以他是为了击溃圣堂，才协助德拉克洛瓦吗？」

「只是被利用了而已。和德拉克洛瓦扯上关系的话，兰德和城市都不会平安无事。」

奇林戈祭司再次叹了口气，挥了挥空水壶，让最后一滴酒也落到了地上。

「我父母的坟墓，都在那场爆炸中被掀飞了，所以只能像这样…那么，关于兰德，恐怕伊诺、大臣们和民众都不会去责怪那个男人吧。我也没有这个意思。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要做的，只有埋葬死者。」

奇戈林祭司和诺薇儿都明白，基格并不想追究兰德。

「酒已经不用再喝了吗？」

「即将要去见名为新天地这个美丽的妇人，如果再喝醉就太失礼了。」

看见基格淡然地点了点头，奇林戈祭司愤愤地哼了一声。

「你心眼真坏啊。我知道如果戒酒的话，能更容易保护刻在我身上的圣印。但不是谁都有你那样的忍耐力。我也需要点东西帮我减轻痛苦啊…真是的…我也像老爹那样戒酒吧。明天开始，我要往水壶里装药汤了。」

「去拜托诺薇儿吧。她偶尔会做出我喝不完的量来。」

基格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诺薇儿不禁愣了一下。

奇林戈祭司放声大笑，他忍受着全身的剧痛，拼命地笑着。

「嗅觉灵敏的牧羊犬啊，我很感谢你。一旦我坐上马车，开始放松的话，那么我就一定会忍受不了之后的旅行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惯着我的，没想到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诺薇儿有些吃惊。就像是在诺薇儿身上寻求圣性那时一样，奇林戈祭司是为了寻找能把自己逼上绝境的人，才接近基格的。

「我只是个弱小的人类，但也有着属于我的、弱小的前进方式啊。」

这么说着，他拧紧了水壶。像基格、伊诺还有其他人一样，他也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慢慢地站了起来。

「父亲去世了，是很安详地去世的。」

伊诺简短地告知了大家。早上，等待出发的纳迪塔之民都为这突如其来的讣告而悲叹不已——在自己享受祭典的同时，却有人永远地离去了。

「听了大家的歌声之后，父亲他很高兴，并且非常感谢提议举办祭典的人。」

伊诺如此说道，民众的心情一下子平缓了下来。

诺薇儿对伊诺的态度感到非常钦佩。这与在母亲去世时自己的反应截然不同。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爱丽丝心。

「年龄不一样嘛，毕竟诺薇儿你那时可比伊诺小多了。」

爱丽丝心惊讶地回答。诺薇儿也扑哧一笑。也许是和这么多人在一起的缘故，她现在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究竟能到达何种高度。一直以来想要拼命踮起脚尖的自己，现在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父亲的遗言，是要把新天地的名字确定下来。回想之前，他经常训斥我，说什么事都要事先做好准备。」

伊诺耸了耸肩，民众们都轻轻地笑了。

「关于新天地的名字，我有一个提案，可以吗？」

伊诺环视着民众和大臣们。大家都在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玛雅。」

民众和大臣们都很惊讶。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原本是属于什么人的。

「父亲在临终时曾呼唤道“玛雅”。大家都知道，这是我母亲的名字。但我并不是为了缅怀母亲才取的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我们是一直向东方前进…而且，玛雅，在古语中是朝阳的意思。」

民众和大臣们都点了点头。伊诺接着说道。

「在那片森林中被袭击的时候，父亲说过，无论是多长的夜晚，最终都会迎来黎明。我们一定能迈向黎明。这是我们所有人在这段旅程中得到的东西。在这段旅程之中，我们都明白了什么是向着黎明迈进。」

说到这里，伊诺止住了话题。民众们骚动起来，大家都回想起了至今为止的旅程。

大家一路向东，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到了这里。向着玛雅——向着名为黎明的大地。这不是很好吗？有人如此说道。这是与新的大地母亲很相衬的名字。

「向着玛雅前进！」

有人喊了起来，随后出现了很多呼应的声音。听着大家的声音，诺薇儿也对领主兰德和伊诺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不就是所有旅行者都向往的地方吗？她这么想着，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基格。

「黎明——。」

基格也低声重复着伊诺的话语。对于在被询问到是从哪里来，只能回答从远方而来的基格和诺薇儿来说，这是能深深引起他们的共鸣的词语。

听到民众们赞同的声音，伊诺露出了微笑。如果父亲在场的话，他一定会无奈地苦笑吧。一想到这里，一股悲伤的感情朝伊诺袭来。他曾经说过，如果能让民众信服，那么领主和欺诈师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父亲的笑声此时似乎就萦绕在他的耳边，伊诺差点忍不住哭出来。

但是，伊诺仍然挂着笑容，在民众的欢呼变得格外高亢时，喊了起来。

「向着玛雅前进！就差一点点了！向着玛雅的土地前进吧！」

在民众的齐声欢呼中，伊诺在内心之中向父亲和母亲道别。

3

「等待欢欣鼓舞的前进着的他们的，将会是我准备的万丈深渊。」

萨迦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这是他拼了命地钻研策略，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地形之后的结果。

「是离玛雅很近的地方啊。」

托尔看着地图说道，萨迦感到很奇怪，皱起了眉头。

「玛雅？那是什么？」

托尔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萨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萨迦从来没有混入到纳迪塔之民中去。他对他们的生活、喜悦和悲伤都一无所知。

「是那片土地的名字。纳迪塔之民给它起了个这样的名字，所以我也跟着这么叫了。」

托尔冷淡地说。不出所料，萨迦露出了一丝嘲讽。

「善于潜入是件好事，但是，不要被他们影响得太深，否则会变得难以下手。」

托尔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像是在表达“不要多管闲事”一样。

「有一点要注意，就是基格·瓦尔海特的那个从士。」

「又是这个啊。不能伤害诺薇儿·艾尔塔夏是吧。我知道啦。但是，这里是战场，你也明白的吧？还是说，你觉得我想要杀了那个少女吗？」

「你一次也没这样想过吗？」

「没什么特别的。要是那个少女死了的话，就会轻松许多——我只是这么想过几百次而已。」

「不行！」

「该死…我知道了。我能像这样去给那个基格·瓦尔海特设下陷阱，也是多亏了你的主人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和德拉克洛瓦。再说，我也不能违抗命令是吧。实际上，在我至今为止的计策中，也没有哪个是针对那个少女的吧？」

托尔缓缓地摇着头，直直地盯着萨迦。

「我的目标始终是纳迪塔之民。如果那个少女出了什么事的话，就由你去保护她。就这样吧。」

托尔轻轻点了点头，萨迦咂了下舌。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集(·)中(·)兵力。虽然我很想把兵力都调到一个地方去，但是其中肯定又有一部分士兵会等不及到决战就私自出战吧…我们要想办法弥补这部分的兵力。」

「这已经是雷奥尼斯大人能调动的全部士兵了。」

「还有蛮族在。他们被称为塞格列布之民，曾经自己把圣法厅赐予的圣印舍弃了，是绝对的蛮族。我要巧妙地诱导他们，让他们去袭击纳迪塔之民。」

「蛮族会老实听你的话吗？」

「德拉克洛瓦和那个蛮族是一伙的，只要说出德拉克洛瓦的名字，他们应该会乖乖听话。」

萨迦的话让托尔心中一惊。德拉克洛瓦和当地的蛮族？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托尔表面上仍然装作漠不关心，点了点头。

「以防万一，我会给他们一些饵食。为了将给纳迪塔之民的一部分援助物资转交给德拉克洛瓦，我要让他们去袭击纳迪塔之民，作为交换，这些物资可以分给他们。」

托尔有些反感。他本人出身于名为维拉德的蛮族。而且可以预料到，居住在荒地之上的蛮族，若是被人以物资为饵，肯定会上钩。但是他还是把这份反感隐藏了起来。

「那就祝你成功吧。」

他略带讽刺地说道。

当托尔动身回到纳迪塔之民的宿营地之时，萨迦立马在荒地上策马奔驰起来。

他想象着这陡峭的连绵岩山被民众的鲜血浸染的场景，想象着无力地跪在地上的基格，心中雀跃不已。你像斩向垃圾一样地杀死了我的弟弟，剥夺了我们夺回故乡的机会。你就是圣(·)法(·)厅(·)本(·)身(·)。赌上我的全部，我一定要打倒你——这样的想法无数次地在萨迦心中回响。

他花了一天一夜向着预定地点前进。突然，他想起了托尔的话。诺薇儿·艾尔塔夏——他们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少女呢？萨迦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萨迦为自(·)己(·)掌(·)握(·)了(·)这(·)个(·)情(·)报(·)而感到无比的喜悦。

谁在寻求什么，如何行动。哪里有着什么，哪里没有什么。无数的情报才构建起了我的王国——萨迦如此想到。那是失去故乡的人最后的王国。

公开一部分，而又隐瞒一部分——他一直以来，就是通过像这样操作情报来操纵大多数人的。

为了掌握情报，他不惜一切努力。在名为情报的王国里，他掌握着一切。

那才是我的归处。带着这种欢喜，萨迦在荒野中策马奔驰。

就在快要到达预定地点的时候，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那是人们的叫喊声，其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那很明显是战斗的声音。

萨迦急忙向声音的方向跑去。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搬运那些私吞来的物资的人起了内讧吗？还是说他们被蛮族发现、袭击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岩石的阴影中窥视着，突然，刻着圣印的长枪映入他的眼帘。

——纳迪塔骑士团？

萨迦大吃一惊。脱离了纳迪塔之民的骑士团，不知为何盯上了物资。

负责运输物资的，是响应德拉克洛瓦号召的边境叛逃的骑士团。武力绝对不差的他们，却很快就被纳迪塔骑士团歼灭了。在充满苦难的旅途之中，纳迪塔的骑士团变得更加团结，再加上他们学习了基格的战术，现在变得相当强大。

是这样啊！萨迦猛然得出了答案，他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是基格。是他把物(·)资(·)流(·)动(·)的(·)情(·)报(·)告诉基格的。如果伪装得不好，情报之间就会自相矛盾，从而引起怀疑。所以他总是只是把情(·)报(·)的(·)后(·)半(·)部(·)分(·)隐藏起来，从而操纵对方。

而关于物资流动的信息，则是作为情报的前半部分，确确实实地告知了基格。

「该死的基格，居然还特地去让我调查物资的动向，真是个恶魔。」

他们本来打算通过途径蛮族的土地，就可以在不被圣法厅发现的情况下把物资运走。而想要把这些物资分给蛮族的想法，则是最近才决定下来的。纳迪塔骑士团肯定是从基格那里得到了物资的信息，为了自己能分一杯羹才瞄准了这里。

「在这种时候…你们这些强盗…」

他忘记了这原本就是给纳迪塔之民的援助物资。在咒骂着的同时，他也在内心深处松了一口气。幸亏这只(·)是(·)普通的物资。如果这是增殖器的话，德拉克洛瓦一定会杀了他。

德拉克洛瓦素来有着公正之名，而现在，他更是以非(·)同(·)寻(·)常(·)的(·)公(·)正(·)出名。

不管怎么说，反对他的人，失败了的人，利用完毕的人，都被他平等地消灭了。

总之，再让他们去运点别的物资，先能赶上计策再说吧。在思考善后对策时，萨迦突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原以为，纳迪塔骑士团在抢来物资之后，就会高兴地打开战利品。没想到他们却麻利地开始检查马车，然后将物资整理好，开始运往某处。

萨迦慌忙追了上去。他们的样子不同寻常。萨迦知道那些失去了归处的骑士团的末路是什么样的。他们往往不守规矩、懒散不堪，只将抢夺作为人生价值。

但是纳迪塔骑士团却不一样。听从着成为了头领的女枪骑兵的号令，他们有条不紊地行动着。这是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有着明确的目的。

不久，看到他们即将渡过荒地，萨迦惊讶地几乎要跳起来。

他们是要去蛮族所在之处吗！

他全都明白了。纳迪塔骑士团如此毅然的理由，只有一个。

「…要去赴(·)死(·)吗？」

证据就是，前往蛮族之地的他们身上，每人都带着气势惊人的紧张感。

「为了纳迪塔之民…要和蛮族战斗吗？」

看着带着凄惨的觉悟前行的骑士团，萨迦不由得笑了出来。真是一群笨蛋。

塞格列布之民可不是普通的蛮族。他们自己抛弃了圣印，而原本可是堂堂正正的圣法厅之民。他们的成规之严，战斗力之强非比寻常。很多骑士团都被他们歼灭了。他们可不是靠运气或是几十个骑士就能战胜的对手。

即便如此，纳迪塔的骑士团还是会为了手无寸铁的民众们，全员战斗到死吧。

但是这个蛮族绝对不会原谅侵略者。如果被纳迪塔的骑士团进攻了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将纳迪塔之民也歼灭殆尽。反过来说，若非如此，他们也做不到持续反叛着圣法厅。

已经不需要善后的对策了。纳迪塔的骑士团自己主动代替了萨迦。而塞格列布之民也确实会行动起来。竟然特意去招惹塞格列布之民，他们对蛮族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萨迦放声大笑。没有比嘲笑情报不足的笨蛋更甜美的事了。

这是失去了故乡——无处可归的萨迦，仅剩的喜悦了。

「发现了一群聚集起来的士兵，他们打算从后边过来。」

诺薇儿早早地就发现了敌人的接近，向基格报告道。

「我会去阻止他们的。告诉伊诺，绝对不要停下，继续前进。」

基格说完，便走向了满怀激情的纳迪塔之民的后方。

见到此景的民众们纷纷高呼基格之名，以示对他的感谢和称赞。即使基格什么也没说，他们也明白他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去战斗。

诺薇儿通过民众的代表，向伊诺传达了基格的话。

伊诺的任务仅仅是继续让大家前行而已。纳迪塔之民们在荒芜的峡谷中奋力前进。他们没有急躁，没有恐惧，冷静地迈开了步伐。

正当他们穿过山谷，正要进入草原上的街道时，一群骑士突然冲了过来。

「停下！不能再前进了！这片土地的领主拒绝让你们通过！」

伊诺迅速挥了挥手，向代表们示意暂时让马车停下来。

这时，出现了一辆印有纹章的马车，当地的领主一脸焦急地走了出来。

「谁是这些难民的代表？」

「我是纳迪塔之民的领主，伊诺·迪恩。」

伊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有着一种奇妙的压迫感。当地的领主略带困惑地说，

「是位很年轻的领主啊。算了，听好了。立刻离开这里，去寻找别的路吧。」

一看对方是个年轻人，当地的领主毫不客气地说道。但是伊诺却一脸习惯了的样子。

「为什么？这里并不是什么关口吧？我们是一路遵循着圣法厅的法律走到这里的。」

「这里的法律另当别论。总之，你们回去吧。从这里通过，会给民众带来麻烦的。」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们只是经过而已，也没有带武器。而且还有人在后方追击我们，我们无法回头。」

「哪有什么好事的人会攻击难民啊？行了，快走吧，快走！」

当地的领主挥挥手，想将伊诺赶走，伊诺对他轻轻地笑了。

「知道了，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还(·)尚(·)未(·)见(·)过(·)的(·)，新(·)的(·)故(·)乡(·)吧(·)。」

说着，伊诺挥了挥手。霎时间，民众们一齐走了起来。

骑士们对伊诺出色的统率力感到甚是惊讶。突然响起的无数的脚步声令当地的领主大吃一惊。那场景，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开始了笔直的移动一般。

「我们只是在前行！」

伊诺喊了起来，民众们也齐声附和——我们只是在前行！

响彻天地的齐呼，让当地的领主和骑士们都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只是在前行！我们没有任何武器！」

伊诺如此呼喊。民众们也呼喊起来，他们纷纷效仿伊诺的话语。

——我们只是在前行！我们没有任何武器！

骑士们慌忙左右分开，让伊诺和民众们通过。伊诺向骑士们敬了个礼，笑了。骑士们也不由自主地向他回礼，露出苦笑。

「我们即将回到未曾谋面的故乡！」

伊诺一边敬礼，一边堂堂正正地喊道。民众们也一边向骑士们挥手一边喊道。

——我们即将回到未曾谋面的故乡！

「我们只是在向着故乡前行！只是在前行而已！」

——我们只是在向着故乡前行！只是在前行而已！

爱丽丝心也觉得很有趣，跟着一起喊了出来，这让诺薇儿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民众们越是前进，基格就能更加自由地战斗。诺薇儿交替看着基格的战斗和民众前进的道路，不知不觉间，她自己也同样一边喊了起来，一边同民众前进。

「你在做什么，骑士团长。快拦住他们，不能对这么危险的集团置之不理。」

当地的领主近乎狂乱地叫嚷着，骑士们却干脆地回答。

「在我看来，这并不危险。」

「你，你这个笨蛋。我都说了很危险，还不快追上去把他们赶走吗？」

骑士们丝毫没有掩饰不快，瞪着领主。

「你是说让我们去袭击连武器都没有，只是在前进着的人吗？这种强盗般的行为，会被圣法厅问罪的。」

领主张大了嘴，呆若木鸡。骑士们耸了耸肩，调转了马头。

「等、等下，你们要去哪里？你们难道不再保护我了吗？」

领主焦急了起来。他害怕因为自己刚刚对伊诺说的话而遭到纳迪塔之民的袭击。

与伊诺比起来，他实在是个自私又小气的领主。事到如今，骑士们才意识到这一点。反过来说，伊诺的态度是那么大气。骑士们果断地说道，

「去守护他们的背后。」

然后，他们丢下哑然的领主，一边呼喊着纳迪塔之民一边离去了。

托尔和民众们一边前进，一边观察着骑士们的举动。

看来他们是真心地想要保护纳迪塔之民。骑士们一边向民众喊着“加油”“不必担心”，一边疾驰而去。看来是伊诺和纳迪塔之民的步伐，深深感动了他们。

而支撑着他们前进的，是现在正在击退那些袭击过来的愚蠢士兵的，名为基格·瓦尔海特的守护者。

好想回去——突然，托尔的心中涌出这样的念头。看着纳迪塔之民、伊诺和基格，他想起了雷奥尼斯。他想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作为守护者站在他的身边——这对托尔来说，是最自然的生存方式。

更重要的是，和纳迪塔之民走在一起，他感觉到自己仿佛也失去了故乡一般，他总感觉，自己再也回不到圣地夏奥了。

那是一种近乎无法忍受的感情。他想立刻违抗雷奥尼斯的命令、回到故乡、去确认自己的归属之地。至少想要听到雷奥尼斯的声音，哪怕一句两句也好。

托尔对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意外，他努力重新打起了精神。

然后，他开始从内部观察民众的情况，明白了雷奥尼斯和萨迦的目的是相当正确的。

只要民众仍然处于优秀的统率之下，即使是派来多少士兵也没有效果。

由诺薇儿发现敌人，再由基格想出战术应对，民众总能冷静地逃离攻击。

总之，只能让民众陷入无法躲藏、无法逃跑、身处恐慌的境地，从而让他们去拖基格的后腿。但是包围战术已经在之前夜晚的森林之中失败了。必须要用士兵以外的事物来阻止民众的脚步才行。为此，萨迦调查了很多。他花费了超乎寻常的劳力，调查民众的前行路线，以及能起到效果的士兵们的进攻方向，并着手设下陷阱。

这也是得益于雷奥尼斯能够自由地操纵战乱、调动各地的士兵。雷奥尼斯的手腕和萨迦的执念完美地结合了起来，基格到底要如何克服这个策略呢？

托尔边走边考虑着，基格要如何战胜这个陷阱——绝不是想着他是如何失败的。他回想起基格至今的战斗场面，想象着他会如何进行应对。

然后，他发现，无论怎么思考，基格都没有任何胜算。他不由得呆住了。

4

纳迪塔之民在骑士们的保护下沿着街道前进。他们不顾当地领主的不安，从城市的旁边走过。不久后，他们与骑士们道别，继续向东方前进。

天黑了，正当他们准备在河边露营时，结束了战斗的基格悠然地回来了。

基格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轻松击退了来犯的一部分骑士团。

「基格大人…从刚才开始，就有人在窥视着这边的情况。」

诺薇儿压低声音报告道。基格瞥了一眼黄昏的山丘。

远处有几个像罂粟粒一样小的骑士的身影。诺薇儿看去，发现他们都穿着与当地的骑士完全不同的衣服，而且都全副武装。因为夕阳的关系，他们仿佛全身都淋满了鲜血。

说不定他们的身上真的是鲜血。她感觉自己见到的，是将杀戮视为家常便饭的人们。诺薇儿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不寒而栗。

「塞格列布之民…是住在前方那片土地上的蛮族。」

基格平淡的声音中，也夹带上了几分紧张。

「感觉他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啊。没关系吗？」

爱丽丝心担心地插话，基格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还不会行动。」

这时，伊诺走了过来，对基格表达了深深的感谢。然后，诺薇儿和他说起了她看到的人们。

「他们还不会攻过来吗？」

他低语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对面山丘上的骑士的身影。

「他们也知道，我们不得不进入他们的土地。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已经没有迂回的余地了。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可选择的道路了。」

伊诺带着寂寞的微笑说道，那不是他一贯的灿烂笑容。

「今天采取的方式有些强硬…还是不要再那么做比较好。」

基格也点了点头。如果反复采取强行突破的方式，迟早会引起纷争。

「但是，那时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继续前进。你做得很好。」

基格罕见地称赞道。伊诺有些害羞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我确信那些骑士不会攻击我们的，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直以来，我都坚持要在不发生争斗的情况下前行，而那些蛮族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伊诺回头望向了太阳落下的方向，远远地眺望着一路走来的旅程。

「是与大地融为了一体的父亲如此告诉我的。」

是啊，他的父亲已经被埋葬了。兰德的遗体被埋葬在了举行祭典的湖畔之后的下一个地方。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了他是死于旅途之中，这也是他身为纳迪塔之民的标志。在举行了极为简单的葬礼之后，怀着无法带走这一在旅途之中出现的第一个死者的悲痛，伊诺和民众们出发了。

「…走到这里我才知道，国境什么的原来很模糊。」

伊诺眺望着大地，低语着。基格和诺薇儿则是默默在一旁倾听。

「父亲他，已经和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直到你埋葬了父亲，我才理解了，原来大地和我们是一体的。在这片大地之上，领主们自顾自的划出国境，派骑士们来守护，供民众生活。直到纳迪塔这个国度消失之前，我都认为国境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当然，如果没有国境的话，也会有很多麻烦，但是那也不是绝对必要的东西。」

「但是…这就是你的工作。你要在新天地里划定国境。」

基格淡淡地说道。他似乎是在反驳伊诺，但是诺薇儿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对伊诺能有这样的思考感到非常高兴。

「我理解身为领主的义务，我也知道，无视国境的话就会引起纷争。但是，生活在这片大地之上的我们，为了自己的富裕而不断地互相争夺土地，不断地重新划分国境线。很多情况下，国境的存在就证明了哪里曾经发生过战争。所以大家都不愿意让我们越过国境。因为他们觉得那样会带来战争。」

伊诺对着远方的蛮族的影子低语道。

「我在新天地划分国境线的时候…一定会留出尽量多的空隙。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战争…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自由来往。」

此时，伊诺终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容，他抬头看着基格。

看着他的笑容，基格沉默着，深深地点了点头。

在诺薇儿等人去准备食物的时候，伊诺回到了帐篷里，基格则一个人坐在宿营地旁的河岸边，眺望着营地。

「你能看见吗，德拉克洛瓦。这里的民众…还有伊诺的身姿。」

不知不觉间，基格说出口的话语，饱含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悲伤和喜悦。

「这里，有我们一直寻求的东西…有着你和我一直想要的东西…还有你丢失了的东西…现在，它就在这里。你能看到吗…德拉克洛瓦？」

就像想要迫切地让对方看到自己现在所见之物一样，基格低语着。

有人正在窥视着基格现在的模样。是托尔。他一边帮着搭建帐篷，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基格身边。虽然知道太过接近的话就会被发现，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起基格的样子来。

基格是已经发觉了前方那陷阱的存在，还是仍然一无所知呢？

正当托尔的心情逐渐焦躁的时候，突然有人走向了基格。

那是一个骑着马的朝圣者模样的男人。托尔很快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是谍报院的人来接触基格了。托尔虽然明知危险，但还是靠近了他们。他屏住呼吸，在帐篷的阴影之间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好不容易才成功移动到了能听到基格他们的声音的地方，

谍报院的人把文书和地图交给了基格。

「萨迦·托鲁霍兹一直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但是在派往他前去的地方，有几名谍报院的同伴行踪不明。」

「是萨迦干的？」

「无法断定。我们虽然也调查了错误的地图那件事，但是还是不明白萨迦的意图何在。不管怎样，等萨迦回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对他进行审问。圣王对你的行动评价很高。谍报院也将做好万全的准备，让你能够安心地守护那些民众。」

基格点了点头。谍报院的男人骑上了马，如风一般远去了。

托尔很失望。基格虽然对萨迦抱有怀疑，但是似乎并不确信。

这样的话，无论能得到多少谍报院的帮助，他都无法突破前方的陷阱。

基格到底是有什么计策？还是说他的计策只有单纯的战斗？

托尔一边努力压抑着焦躁的心情，一边继续观察着基格的情况。

「喂——吃饭啦！」

突然，一阵明朗的声音从他的头顶飞过，托尔吓了一跳。他太集中注意力在基格身上，没有注意到爱丽丝心正从他身边飞过。这是托尔罕见的失态。托尔立刻撤退，回到了宿营地。他本能地感觉到，再继续这样动摇下去，就一定会被基格发现。

「怎么了，狼男？有什么东西吗？」

基格面向宿营地的一角，一动不动。爱丽丝心好奇地问道。

他把目光转向爱丽丝心，说道。

「矮个，有工作要交给你。」

「喂，你这狼男。有事求我的时候，别叫我矮个！ 」

爱丽丝心一边叫嚷，一边不情愿地皱起了眉头。

「…又要躲起来飞来飞去？我才不要…」

在之前帮基格预想的计策的忙的时候，爱丽丝心吃了不少苦头。

「这次，你只要大喊就行了。这是最适合你的工作。」

「啊…等下，我又不是一直在大喊大叫啦！」

基格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爱丽丝心，但是没有说什么。

「这是诺薇儿被孤立时的对策。你要保护诺薇儿。」

「啊？我，我吗？我，我是想那么做啦，但是我能做到吗？」

「只要像这样一直大叫就行了。」

接着，基格把这句简短的话语告诉了爱丽丝心。

「…这是什么？是什么咒语吗？」

爱丽丝心瞪大了双眼。她完全无法理解基格的意图。

「这是为了守护诺薇儿的生命，只(·)能(·)使(·)用(·)一(·)次(·)的(·)咒(·)语(·)。别忘了。」

听到这事关诺薇儿的安危，爱丽丝心紧张地使劲点了点头。

「大家，看看这个！」

出发之前，伊诺向民众们展示了几张地图。

这些是纳迪塔之民们至今为止所跨越过的土地的地图。当伊诺用另一只手拿起剩下的一张地图时，所有的民众都露出了欢喜的神情。

「之后就是这个！这前方就是新天地！」

伊诺拿起了最后一张地图，喊道。民众们立刻爆发出喝彩。

「走吧，去名为玛雅的土地！」

伊诺一声令下，民众们都毅然站了起来。如今，列队行进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刚刚离开故乡时的速度。老人、大人、孩子，每个人都明白了自己职责的重要性。尽管失去了土地，但如今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用武之地。

诺薇儿认为，这大概才是他们真正的胜利。

自己见识到了何为人类——诺薇儿更加强烈地体会到了自己曾经想过的事情。

在这场旅程之中，诺薇儿见到了很多人。然后，她也明白了自己要为何而战。

她再次确信了，自己是基格的从士。怀抱着许许多多的想法，诺薇儿和民众们一起迈出了步伐。

周围净是草木稀疏的荒凉岩地。大家都隐约感觉到，他们所向往的新天地绝对不是什么丰饶的地方。尽管如此，他们迈出的步伐还是充满欢欣。他们要凭自己，让那片土地变得丰饶，就像自己的祖先是如何开拓纳迪塔一样。

而且，想要到达那里，就必须途径蛮族的土地。那是失去了圣法厅的加护的土地，是比那天晚上被袭击的森林更为恶劣的地方。在这片无法之地上，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哪里的士兵随时攻打过来，但是纳迪塔之民仍然冷静而坚毅地前进着。

在日暮之时宿营，在黎明之时出发。诺薇儿注意到，有几个不祥的影子在观察着重复着如此动作的纳迪塔之民。时而是蛮族，时而是附近的士兵。他们都随着纳迪塔之民一起移动，不断窥视着机会。

不过，伊诺还是仿佛要将自己前进的步伐展示给他们一样，继续前进着。

所有的民众都跟随着伊诺一起度过了荒地，穿越了山谷，越过了岩山。他们都有着无论何时被袭击都不会陷入恐慌、有条不紊地前进的觉悟。这正是如今的他们的骄傲。

而这份骄傲，却被某个突发事件凄惨地摧毁了。

啊——诺薇儿低声惊叫道。

她慌忙看向了四周，那一瞬间，连诺薇儿自己都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在眼前的东西，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

基格问道。诺薇儿这才想起了自己在寻找什么。

「是桥，桥消失了。」

「什么？」

「明明刚才还在的——」

诺薇儿仔细地驱使这万里眼的力量，观察着纳迪塔之民前进的方向的地形。

那是一片荒芜的岩石地带，四周都是高高的悬崖，无论哪个方向的道路都被断崖封住了。

那是一个只要走错了一步，就会变得哪儿都去不了的地方。

在那条道路的前方，诺薇儿看到了一座用木头和铁制成的巨大桥梁。但是那座桥却突然消失了。诺薇儿突然察觉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得全身发冷。她慌忙看了看崖底。在尖锐的岩石之上有着被彻底粉碎了的东西。

诺薇儿呆呆地说，

「桥塌了…一瞬间就…」

基格立刻在地图上确认位置。已经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向伊诺报告之后，再去找别的路吧…」

诺薇儿如此提案，但是基格立刻摇头否定。

「来了。」

这句话让诺薇儿心中一沉。

「恐怕是在桥上设置了机关吧。」

那是在看到机会之时，马上就能让桥塌陷的机关。之所以没有提前这么做，而是特意等到民众如此接近之后才让桥坍塌——

「敌人知道你的万里眼。所以直到现在才让桥崩塌。」

诺薇儿吃惊地睁大眼睛。她环视四周。如果是这样的机关的话，那么敌人肯定会选择把这里当成战场。基格突然抓住了诺薇儿的肩膀。

「不要使用力量。」

但是，诺薇儿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抬起头看向基格。

「保留力量。敌人会从哪里过来，通过地形就能判断。」

「保留…？」

「交给你了。告诉在前方的伊诺，我会打倒敌人的。」

「我…？那，那个，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用你的另(·)一(·)种(·)力(·)量(·)，让民众继续前进。」

那个瞬间，诺薇儿突然明白了。她顿时感到一阵战栗。一阵与刚才得知大桥坠落时完全无法比拟的强烈的恐惧感朝她袭来，令她全身打颤。

「我，我…」

眼泪不由得就要掉下来。她真的想大喊“做不到”。是啊，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的。

就在这时，基格放在诺薇儿的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而之后他说出的话语，就像是在回报她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一样。

「——你是我的从士。」

这一句话就令诺薇儿止住了眼泪，让她不再恐惧。她抓住了那个想要逃跑的自己。诺薇儿下意识地摸了摸基格搭在她肩上的手。

「让民众继续前行吧。」

诺薇儿明白了，这是基格发自内心的愿望。她咬紧了牙关，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就和上次挑战基格时是一样的。

基格的手松开了。他的那只手，好像在一瞬之间回握了一下诺薇儿的手，但是诺薇儿已经没有进行确认的时间了。

「去吧。」

基格如此说道。

「好的。」

诺薇儿凛然地回答，她转过身，带着爱丽丝心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

看着诺薇儿的背影，基格也立刻跑到了队列的最后方。

为了守护彼此的背后，基格和诺薇儿开始了各自属于自己的战斗。

5

萨迦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俯视着前进的纳迪塔之民。

让大桥崩落的人此时已经攀上了岩壁，点起了狼烟，向后方的士兵发出了信号。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为了避开那个少女的万里眼而特意安排在后方的士兵，现在正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岩山直冲而去。

纳迪塔之民就算是想要原路返回，也一定会撞上其中一路士兵。

考虑到基格的力量、诺薇儿万里眼的范围、纳迪塔之民的前进路线，还有萨迦手中的兵力——能同时满足全部条件的地方，只有这里。

萨迦突然被一阵错觉吞没了——本应无形的名为情报的王国之物，似乎突然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我一直想要回到这个地方——这种强烈的念头贯彻在萨迦的心中。然后，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当前行的民众在断崖之前彻底停住了脚步之时，萨迦的脸上浮现了壮烈的笑容。为了能让我最后的故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去死吧。萨迦在心中大声喊道。而被无数鲜血染红的属于我的王国的旗帜，则是你的墓碑——基格·瓦尔海特。

「这不是根本没法走了吗…」

伊诺勉强保持着冷静，环视着四周。他身后的民众们都停下了脚步，低声交谈着。

位于前列的民众正以难以置信的神情注视着大开的断崖，以及原本应该架在那里的大桥的痕迹。在他们的周围，无论左边还是右边，都只有断崖。从崖底刮起的呼啸的风，仿佛是在嘲笑着呆呆地站在悬崖边上，茫然地望着远方的他们自己。

「应该还有一条能迂回的路线。那样的话，就得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伊诺低语着。这样一来，就会与从背后逼来的敌人发生冲突，这样会妨碍基格的战斗，那将是比飞跃眼前的断崖更糟糕的行动。

「基格大人他，吩咐我们继续前进。」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说道。奇林戈祭祀的神情仿佛是看见了地狱之底一般。

「那只牧羊犬也疯了吗？前进？怎么前进？」

「我来做。」

面对勇敢挺身的诺薇儿，伊诺和奇林戈司祭摒住了呼吸。大臣和民众们也都无言地注视着她。情况紧张得令人窒息。敌人从背后涌来，前方则只有深渊。在在这种情况下，大家还没有陷入恐慌反而才不可思议。

但是伊诺却向民众继续展示着他冷静的姿态，过了一会儿，他微笑着说，

「拜托你了，诺薇儿。」

诺薇儿坚定地点了点头。爱丽丝心也咽了口唾沫。

民众们纷纷发出困惑的声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窘境呢？

为了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诺薇儿爬到了附近的石头上。

她很快就来到了可以俯瞰民众和断崖的位置，然后如祈祷般双膝跪地。

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跪在地上，双手紧握着宝杖的诺薇儿。

不久，在呼啸的风中，传来了诺薇儿凛然的声音。

「我，能(·)看(·)见(·)桥(·)。」

基格握着剑，猛然冲下了岩山。

「你所丢弃之物，我和我的从士，会保护给你看——德拉克洛瓦！」

浑身散发出强烈战意的基格周围，有十六只凄魔露出獠牙紧跟其后。

地形终于开阔起来。只要了解这一带的地形，就能理解士兵会从哪三个方向蜂拥而来。而这个地方，正是其中两条路线的交汇之处，对于基格来说，是最佳的布阵地点。基格的左手猛然迸裂出闪电般的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高高举起的那只手，猛然砸在了地上。青白色的闪电从大地之中迸发，顿时狂风大作。

「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全军出击！」

岩魔的巨大躯体从大地之中一个又一个地冒了出来。如脏污铁块般的刚魔群在基格的左右挺起了身。伴随着一道闪电，深红色利爪的迅魔如影子般奔跑着。

以巨大的炮筒代替右腕的炮魔一字排开。挥舞着由利刃做成的闪闪发光的手脚的丽魔跃上了天空，抱着金黄色弩弓的尖魔则排列在后。

包含十六只凄魔在内，转瞬之间就出现的七种魔兵纷纷发出了咆哮。

基格的左臂开始剧烈地出血，鲜血从护臂间滴落。但是，还不够，地面上又浮现出如红黑色气球一般的哭魔，还有排成一列的四头有着巨大爪子的甲魔。

和上次基格展现全部力量时相比，出现的兵种增加了。与其说是基格的力量增强了，不如说是他的身体变得更能承受堕气了。理由显而易见，是因为有一个时常在他身边发挥圣性，安抚他身上的堕气的人陪伴在他的身边。

基格抬起了血流不止的左臂，挥剑刺向天空。

「双子座(A m b i e l)之阵！」

一声令下，各类魔兵兵分两路，在两条道路之前构筑起相同的斜线阵型。

在那阵型中央，基格与十六只凄魔组成了圆阵。

不久，在其中一条道路之上，伴随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一个兵团从左右后方蜂拥而来。

基格的剑刚一挥下，其中一个魔兵阵便向敌人直冲过去。岩魔和刚魔群与敌人正面交锋，掀起了一阵鲜血风暴。而漏掉的士兵则由其余的魔兵进行迎击。

不久，另一条道路之上也有兵团爬了上来，基格便令另一个魔兵阵前往迎击，自己也和凄魔一起发动了进攻。同样是以由岩魔为中心，与刚魔共同组成的集团作为前锋，而避开了他们的士兵则由后方的其他魔兵进行迎击。

但是，周围的障碍物很少，岩地之上到处都是开阔的地方，所以阵型一定会出现空隙。不久，士兵的一部分从空隙之中穿过，突破了魔兵的迎击线——然而在他们的脚下，红黑色气球般的哭魔群一下子炸开了。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基格身后，破碎的士兵尸体伴随着大量沙土倾泻而下。

「不要让任何一个士兵通过！在纳迪塔的土地上死去的人们啊，去守护前行的民众吧！」

基格激烈地叫喊着，他的身体承受着汹涌的堕气，左臂已经被自己的手臂染得鲜红，但他仍然挥舞着右手紧握住的剑，斩杀着士兵们。

但是，与以往的敌人不同，这些士兵并没有试图用武力击破基格和魔兵们。

他们仅仅考虑切实地突破。若是魔兵攻过来，他们就会迅速散开，从魔兵的左右两侧钻过去。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轻易地溃退，而是顽强地坚持了下来。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新的敌人从其他道路过来，在避开基格的情况下逼近纳迪塔之民。

不久，基格逐渐收缩阵型。因为他不得不一边与这两个兵团交战，一边准备迎击随时会到来的第三个兵团。

萨迦站在悬崖之上，用充满了憎恨与喜悦的眼神看着不得不后退的基格。

在断崖之前，纳迪塔之民们进退两难。战场的声音接近的话，他们一定会陷入混乱吧——萨迦焦急地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为了求生而四处逃散的纳迪塔之民，失去了统率，只能徒然拖着基格的后腿。一想到那么多人在哭喊和绝望之中被歼灭的场景，他竟然感到如此的期待，这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满溢着能让我感到喜悦之物——这才是我的王国存在的意义。一想到这里，他面露喜色。突然，萨迦视野的一角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在断崖之间，宛如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一般。萨迦皱起眉头凝视着这一光景。

当他理解了那个东西的真面目的时候，它成为了令他的王国崩溃的第一个裂痕。

「桥…出现了…」

伊诺目瞪口呆地说道。奇林戈祭司和民众们也都惊呆了。

突然之间——在诺薇儿注视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大桥。

闪着白色光辉的大桥，如彩虹般在长约三十步左右的断崖之上横跨而过。

就像是从巨大的大理石上直接削出来的一样，看不到任何接缝的存在。

桥的宽度可容下三个人并列前行，而且不管强风是多么地猛烈，大桥都纹丝不动。

但是，谁都没有动。即使是伊诺，就算是明知眼前出现了一座桥，也没有毫不犹豫就踏上去的勇气。这座桥真的存在吗？在高高兴兴地踏上它的瞬间，它会不会如幻影般消失，让自己滑落深渊呢？

「我能看见！渡(·)桥(·)吧(·)！」

诺薇儿一边维持看着大桥，一边喊道。她握着宝杖的手不断地颤抖着。

在那么多人渡过大桥的时候，如果桥突然消失了的话——那不就是自己让他们落下悬崖的吗。诺薇儿拼命忍受着这种恐惧，大喊着。

「这座桥的对面，就是玛雅的土地！」

伊诺突然紧握双手，大声喊道。他毅然决然地走向了这座桥。

「这是通往新天地的桥！是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他大声喊着，下定决心踏上了桥。

啊啊——民众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伊诺奋力挤出勇气，向前迈进，站了上去。他站到了架在悬崖之上的桥上，回头看着民众。

「我们要做的，只有前进！只要还有着前进的可能性，就要一直走下去！」

他一边这么喊着，一边在桥上迈步前进。五步、十步，他终于走到了桥的正中央。

奇林戈祭司，所有的民众，爱丽丝心，包括诺薇儿自己，都无比紧张地看着伊诺的身影。伊诺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终于迈出了最后的一大步。在到达了对面的一瞬间，他的全身冒起了冷汗。

与此同时，诺薇儿也缓缓松了一口气。在伊诺过桥的期间，她感觉到对方的体重仿佛是压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样。

仅仅让一个人渡桥，就会感觉到如此的重量吗？这样的自己真的能让所有的民众渡过桥去吗？——就在诺薇儿被不安侵扰的时候，伊诺突然转过身，从桥上走了回来。诺薇儿拼命地注视着大桥，支撑着伊诺的身体，而民众们则是纷纷发出惊喜的声音，迎接了伊诺。

伊诺挥拳回应，然后突然停在了桥的正中央。然后，他慢慢地回头看向了诺薇儿。他直视着诺薇儿那拼命压抑住着不安的神情。

诺薇儿本以为伊诺一定会感到讶异——然而，伊诺却轻轻地笑了。那份笑容很温柔，诺薇儿仿佛能听到他在对自己说“没问题”一样。她的心中一热。明明伊诺也很害怕，可他为什么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呢？一想到这里，诺薇儿的手，一下子停止了颤抖。站在桥上的伊诺的模样，让她能更加清楚地看到桥了。

哦哦——民众们纷纷惊呼。大桥变得更加坚固、扎实了。

伊诺环视着大桥，再次看了看诺薇儿。这一次，诺薇儿凛然地点了点头。

「很完美的桥！这是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来吧！」

伊诺喊着，就这么站在了桥的中央。如果桥消失的话，他应该是第一个掉下去的人吧。他的身姿打动了民众，同时也带给了诺薇儿强烈的紧张，以及同等程度的勇气。

「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排在前列的民众们一齐高喊着向桥走去，然后以猛烈的势头踏出了脚步。—个接一个地站到了桥上。诺薇儿真切地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这比刚才伊诺一个人站在上面之时重了好几倍。而这份重量还在持续增加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了上去，并且开始渡桥。大家陆陆续续渡过大桥的模样，让诺薇儿感到了一种几乎要吞没自身的恐惧。然而正因如此——她感到桥的形象越来越真切了。

就这样，民众们两人并排，不久就经过了伊诺的身边。诺薇儿心中的喜悦胜过了恐惧，当先头的两个人到达了对岸之时，欢呼声响彻天空。

「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那个瞬间——诺薇儿心中的恐惧陡然消失，仿佛就连在断崖之上呼啸而过的风声也变轻了。诺薇儿的心中，充满了民众的呼声和那无数的脚步声。

现在，有数十人的重量压在了诺薇儿的身上，但是这份重量，现在也化为了诺薇儿的一部分。

「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在桥上每踏出一步，大家都如此高声呼喊。就好像通过这样的呼喊，桥就会变得更加坚固一样。事实上，民众的呼声确实给予了诺薇儿不可战胜的力量。

「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是啊——这是自己的桥。诺薇儿心中涌起这样的念头。那座桥就是诺薇儿自身。她坚信着，即使是现在有人想要夺取她的生命，她也一定要让这座桥继续存在下去，直到让全部民众渡过桥为止。

此时，一座崭新的大桥的模样浮现在了诺薇儿的心中。

「所有人都踏上去了。」

爱丽丝心流下了眼泪，一想到诺薇儿能让这么多的人继续前进，她就不禁高兴得热泪盈眶。

在另一边，奇林戈祭司却原地不动，大家都想让他先踏上桥。

「我怎么能比民众上得更早！如果带头过桥是领主的义务，那么最后一个过桥就是祭司的义务！快去吧，为了让我能早点过桥，你们一起去吧！踏上这座完美的桥，这座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他叫嚷着，催促大家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这时，民众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大桥发生了变化。

不仅变得更加厚实、坚固，连宽度也逐渐变宽。

原本可以供三人并排通过的桥，慢慢地可以供五人通过了，而不一会儿之后，竟是变成了十多人并排走也绰绰有余的宽度。

刚才浮现在脑海中的崭新大桥的模样，被诺薇儿一点一点地具现了出来。

而且，还没有完成。那座桥还没能成为自己心中所见的那座桥，还能更大——更宽。还能支撑更多人——更多生命的重量才对。

为了把心中浮现之物化为现实，诺薇儿竭尽全力。为了将这场旅程化为属于自己的黎明，为了从那深不可见的黑暗之中迈步前往光明——潜藏在诺薇儿心底的想法，让大桥能够承担更多的生命的重量。

站在桥中央的伊诺亲眼目睹了这一变化，现在的他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大声喊道，

「这是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是让我们大家一起踏向新天地的桥！」

——别开玩笑了！

萨迦在心中发出了凶暴的呐喊。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颤抖的看着民众在突然出现的桥上，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

要是杀了那个少女的话就好了——但是这是被身为支持者的雷奥尼斯严格禁止的。若是打破这个规则，萨迦自己也会被雷奥尼斯杀死。毕竟自己掌握着关于那个少女的后半部分的情报，否则，他早就杀了那个少女了。

不过，他同时也觉得问题不大。以那种程度的桥，不可能轻易让所有人都过去。而这份侥幸，此时也被彻底粉碎了。

——桥变得更宽大了！

随着桥越来越宽，能通过的人数也一下子增加了。萨迦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快，胃也一阵恶心。他慌忙压抑着膨胀而出的对那个少女的杀意。

此时，第三个兵团从对面的道路如乌云般逼近，萨迦立刻恢复了平常心。他知道，基格强行摆出的阵型，是想要在封锁第三个兵团的同时，将剩下的两个兵团集中在一处，然后决一死战。

而第三个兵团很快发现了基格的动向，他们为了突破魔兵群而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如今的基格，就像是凭借一己之力面对着三匹大蛇一样。

每当他想要攻击其中一只时，另外两只就会试图从他身边溜过。为了将它们全部拦下，基格只能不断地后退。

在听到战场传来的激烈的声响之后，纳迪塔之民们后方集团的队伍稍稍有些乱了。

是个好征兆。萨迦微微一笑，内心中渴望着杀戮的景象。

由于民众的前进有些许停滞，基格的阵型被异常地拉长，产生了许多空隙。每当填补这些空隙时，魔兵和基格自身的力量都会被不断地消耗。

民众们也应该很快就会开始四处逃散了吧。

这样一来，基格为了保护民众，就不得不进一步扭曲阵型，直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久，在基格的阵型的后方，伴随着猛烈扬起的沙土，第(·)四(·)个(·)兵(·)团(·)出现了。

「——来了！」

萨迦喊道。满腔的怒火也好，心中的悲愤也罢，都在他的这一句话中得到了升华。

第四个兵团，正是蛮族。宛如是嘲笑着基格的苦战一般，塞格列布之民径直冲向了纳迪塔之民。他们来自与兵团完全不同的方向——是从蛮族的土地沿着断崖出现的。然后，他们完美地向基格的背后发起了进攻，其景象令萨迦不禁恍惚。

如果计谋和杀戮可以被称为艺术的话，那么这将是被载入史册的作品——萨迦如此相信。只属于我的王国完成了。在光辉灿烂的王国之中，如今终于升起了染满鲜血的旗帜。

这才是我的归所。萨迦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大声喊道，

「结束了，基格·瓦尔海特！」

而后，就在这个瞬间，蛮族来到了纳迪塔之民的面前。

6

一个人太弱小了——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想法在基格的心中愈演愈烈。

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若是没有并肩作战的伙伴的话，等待着自己的只有终将到来的极限和在其尽头的凄惨溃败。现在，基格面临的是，在战略意义上被孤立的恐惧——这比正在他面前爬上岩山的三个兵团还要可怕。

——自己实施的计划符合战略吗？有没有哪里出错了？事情真的会朝着随我所期待，我所思考的方向推进吗？

基格的心中不断产生了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然后，他仿佛是为了压制这种想法一般操纵着魔兵，自己也一个接一个地斩杀着逼近的士兵。

拜托了——给我传达到吧。不知不觉间，基格一边祈祷，一边战斗着。事已至此，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传达到吧——这是基格基于至今为止的战斗所学到的一切做出的判断。如果无法传达的话，就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也就是说，至今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战斗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就算是献出自己的全部也好。所以，传达到吧。保护自己、德拉克洛瓦，还有席拉想要保护的民众吧。这种想法，化为了对大地的祈祷，驱使着基格迎接更加激烈的战斗。

对于基格来说更为恐怖的是，自己所施下的这个策略是否起效，他自己却无法得知。

不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们都会从自己的身后而来。

基格面对着眼前的敌人，以及从背后逼近的恐惧，拼命地战斗着、祈祷着。

在桥的中央激励着民众的伊诺，突然听到了逼近而来的马蹄的轰鸣。

还有一半以上的民众没有到达对面。剩下的人们因为迫近的军队的声音而发出了悲鸣，扰乱了队列。伊诺慌忙逆着人流向桥的反方向走去。

「冷静下来！我们只是在前进！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继续走下去！这是我们的骄傲！」

他拼命地叫喊着，想要重整队形。然而，随着军队的喧嚣声越来越近，伊诺终于意识到，能够保护他们的那位伟大的存在，基格·瓦尔海特现在不在这里的这个事实。民众们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差一点儿，恐慌就要蔓延开来。

「前进吧！骄傲地前进！别害怕，渡桥吧！」

伊诺再次喊了起来，奇林戈祭司和民众的代表们也拼命地平息着大家的动摇，想让他们尽快渡桥。走吧，这是纳迪塔之民的骄傲。以任何其他地方的民众都没法模仿的态度，毅然地前行吧。哪怕是能多一个人也好，也要让他渡过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然后——来了。

在断崖对面的连绵岩地之上，骑着马的人群如乌云一般压了过来。

那是令人绝望的高超骑术。每匹马都像在平地上奔跑一样在岩壁上疾驰着。

他们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装，甲胄的颜色令人不寒而栗，手持令人屏息的长枪，发出了高亢的呐喊声。

「我们没有武器，我们只是在前进而已！」

伊诺张开双手，面露担忧地向马上的人群喊道。

「我们是舍弃了剑的前行者！我们要前进！我们要无所畏惧地前进！」

他朝着骑着马的人群呼喊着，同时也是为了激励民众坚持到最后。

伊诺似乎相信，如果第一个渡过诺薇儿之桥的人是自己的话，那么第一个被敌人杀死的人也一定是自己。奇林戈司祭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抓住伊诺的肩膀，想要把他拉回来，但是为时已晚。

骑马的人群如今就在伊诺的眼前。就算是逃跑，也很有可能被追上，然后从背后被斩杀。既然如此，那就不如选择正面面对对方，一直呐喊到最后。

「——我们只是，在不断前进而已！」

伊诺大喊一声，一名骑兵骑着彪悍的悍马从人群之中一跃而出。

那位骑兵的灵活身姿，鲜明地映照在了伊诺和奇林戈司祭的眼中。

宛如是在回应伊诺的呼喊一般，那位圣枪骑兵，高举着光芒四射的长枪大喊。

「——前进吧，纳迪塔之民！就这样继续笔直地前进吧！」

她挥舞着刻有圣印的长枪，指示着前进的方向。如怒涛般的骑兵群在伊诺面前一齐右转，就这样在纳迪塔之民身边奔腾而去。

「就这样前进吧！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在前方举着长枪的人，不是正在鼓舞着民众吗？

伊诺和奇林戈祭司在疾驰的马群前，面面相觑。

不久，伊诺露出了似哭似笑的不知为何的表情——然后爆发了。

「是卡娅！卡娅！卡娅！卡娅啊！」

伊诺欢呼雀跃。他抓着奇林戈祭司的法衣，像孩子一样喧闹着。奇林戈祭司也把手搭在了伊诺的肩膀上，一边笑一边跳了起来。

「纳迪塔骑士团和蛮族一起来帮助你们了！」

在惊喜的民众面前，伊诺和奇林戈祭司跳着奇妙的舞蹈，不停地叫嚷。

——疯了，疯了，都疯了！

萨迦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了下巴，不如说，自己现在竟然还没有昏过去，可真是不可思议。

那个纳迪塔的骑士团还活着。不仅如此，他们还骑着马，位于蛮族的最前方。

甚至，蛮族们还和纳迪塔的骑士团一起向兵团直接发起了攻击。

基格立刻调整阵型，配合纳迪塔骑士团和蛮族的突击。

基格、纳迪塔骑士团、蛮族——这三方势力瞬间联合起来，完全地阻挡了三个兵团。那副光景，让萨迦又惊又怒，颤抖不已。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受到了诅咒。直到刚才还光辉灿烂的自己的王国，被残忍地打碎，无可奈何地崩溃了。

萨迦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他焦急地望向四周，一切都位于正确的地方。但是，纳迪塔之民正在渡过大桥，兵团也即将溃败。他精心制定的策略已经崩溃，由他亲自选择的地形也变成了最糟糕的地方。

已经没有什么是正确的了。萨迦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么，只有彻底疯狂的人才能取得胜利。萨迦抱着舍弃生命的觉悟，进行了最后的赌注。

他迅速上马，猛然地冲了过去。朝着那个让纳迪塔之民前进的最该死的元凶。

就算是与雷奥尼斯为敌也无妨。他要杀死那个少女——诺薇儿·艾尔塔夏。

果然，他是有对策的——和民众的代表们一起整顿着队形的托尔感到了一丝欣慰。基格看穿了一切，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性，一个一个地做出了对策。这其中，甚至有基格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存在的情况。即使如此，基格也毫不懈怠。比萨迦制定的方案还要多得多的可能性，基格全都考虑到了。

托尔感慨万千，但是仍有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

他所担忧的不是别人，正是诺薇儿。如果诺薇儿在这里被盯上，桥就会消失，纳迪塔之民将会遭受巨大的损失。没能渡桥的民众，也马上就会陷入恐慌。

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基格是不会漏过的。他一定会采取什么对策。那么，这个对策究竟是什么呢？——托尔对此非常感兴趣。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在诺薇儿的身边，爱丽丝心似乎在叫嚷着什么。但是，由于民众正在高呼“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他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传来的尖锐的叫嚷声。

托尔穿过了人群，来到了诺薇儿跪着的岩石的下方。

当他清楚地听到了爱丽丝心的声音时，托尔意识到，自己认为基格会处理好一切的预想，有一半是正确的，而另一半完全落空了。

「该出场了，影子！」

爱丽丝心正在拼命地喊着能够保护诺薇儿的咒语。

她在喊什么啊！？

一瞬间，托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然后，他马上回过神来。是突如其来的可怕杀气让他回过神的——数量为一人。托尔充分发挥了他的才能，在对方接近之前就察觉到了，并迅速地采取了行动。

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他像影子一样飞快地移动着，爬上了岩石。

转眼之间，他已经来到了比诺薇儿和爱丽丝心还要高的位置，然后回过了头。

爱丽丝心还在下面叫个不停，即使声嘶力竭，她也会为了守护诺薇儿，拼命地呼喊吧。

托尔不禁觉得她有点可怜，对于几乎对人没有同情的托尔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感情。

「爱丽丝心。」

托尔温和地说道，爱丽丝心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抬头看向上方。

看到她那金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托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他朝爱丽丝心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在下个瞬间就像影子一样消失了。

「真的来了啊，影子…不对，是托尔啊。」

爱丽丝心呆呆地低语着，而托尔已经释放出了杀气，走向了对方。

「什么时候都可以来试试——。」

在奔跑着的托尔的脑海里，基格对他说过的话语历历在目。

无论什么时候来袭击都可以。在那个时候，托尔放下了自己的匕首，向基格投降了。

恐怕现在的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被考验的终究是自己，自己没有能力与基格抗争。对于能这么坦率地想的自己，托尔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总有一天，我要和基格一较高下——这样一种强烈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与憎恨或者愤怒的来源完全不同的感情。就在托尔感到疑惑，这份感情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时候。对方的气息接近了。

托尔停下了脚步，想要躲到岩石后边，但是放弃了。他有必要确认对方的意志，更重要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匹敌基格的心情。

从正面攻过来吧——这是基格说过的话。而托尔也照做了。

在左右都是岩石的小路上，骑着马的萨迦终于出现了。他一边紧握手中的缰绳，一边对着挡在路上的托尔说道，

「别碍事！」

托尔慢慢地摇了摇头。

「要杀吗？」

他并没有说出对象是谁。在这种情况下，萨迦会单独来到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是来杀诺薇儿的。托尔的声音空洞而又没有感情。

「去想其他的对策吧。」

萨迦的脸上浮现出凶恶的笑容。托尔的这句意味着他这次的计策失败的话语，比一千句痛骂更令他心痛。他马上摘下手套扔了出去。

「如果把你也干掉，就不会留下是我杀了那个少女的任何证据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上浮现出了气泡。

圣汽雷——那是手掌大小的透明气泡。在萨迦眼前的空间里，这些气泡瞬间就出现了几十个。其中一个在空中漂浮着飞向了托尔。

在那个气泡被染成红色的瞬间，托尔迅速地在空中挥动右手。黑色的雾霭出现，化身为了漆黑的短剑，握在了托尔手里。他把那把短剑扔了出去。

短剑刺穿了红色的气泡，炸裂开来。当短剑化为了尘土在空中飘散之后，托尔的双手之中再次分别挥舞着三把形状相同的短剑。

「这种程度的数量是不够的，影子小哥。」

萨迦一挥手，气泡群立刻就动了起来。扩散开来的气泡覆盖了托尔的视野，将其染成了红色。托尔双手一闪，六把短剑相继飞出。

接近的气泡纷纷炸裂，他看准时机，向萨迦投出了一柄短剑。

然而——一个气泡突然移动，化身为炸裂的盾牌挡住了短剑。

在这期间，托尔迅速避开气泡，绕到了萨迦背后。

萨迦笑了。不管托尔怎么移动，无数的气泡都会遵循萨迦的意志追上他。

用完了短剑的托尔，再次挥了三次双手，短剑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托尔的背后和头顶上已经满是鲜红的气泡。

托尔的脚步停了下来。无论他逃到哪里，都会有一群鲜红的气泡不断地追着他。只要稍微碰到这些气泡中的任意一个，迎接他的就是持续的爆炸，直到他的肉身崩碎。

「就凭这种程度的力量，你也敢正面迎战吗？」

萨迦嘲笑道，这个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炸裂的气泡，就是他自己的内心。

世界就应该像这个气泡一样随我所欲地自由地流动，并且被随我所欲地破坏。

在被气泡完全包围的情况下，托尔静静地将双手的剑重叠在了一起，然后化为了黑色的雾霭，而从他的右手中被抓住的，是一把与之前不同的，略长的剑柄。尽管如此，与普通的剑柄相比，还是相当地短和细。

托尔握着剑柄，轻轻动了动左手。

于是，一把细得惊人的利刃从他的指缝间倏然出现。

若说那是剑，未免也太单薄了，几乎只有绳子那么粗。

这就是托尔所能具现出来的混合了圣性与堕气的钢的极限。

萨迦放声大笑，托尔所制造出来的剑实在是太有趣了，有趣到萨迦觉得现在就杀了他都有点可惜。

「我真想让你看看德拉克洛瓦做的剑！不不，在那之前，我真想让德拉克洛瓦看看你的剑！ 」

托尔面无表情地继续挥动左手。在他觉得自己的两腕已经伸到足够长的时候，就这样画了一个弧线——萨迦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那把剑的刀刃竟然是U字型的。托尔的左手，停在了握着剑柄的右手旁边。

托尔松开了左手。咻——，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中飞过。

宛如绳子一般的刀刃一瞬间消失了，有什么东西锐利地划过了地面。

托尔的右手做出了挥舞的动作。就在这时，像龙卷风一样的刃风突然在托尔周围蔓延，聚集在一起的红色气泡被逐一切断。

一道闪光划过。气泡群一下子炸裂了。轰鸣声在岩壁上回响，马受到惊吓而僵立。萨迦慌忙握紧缰绳，好不容易才免于坠马。

咻——清脆的声音划破天空，在爆炸掀起的尘埃对面，托尔正挥舞着什么东西。

下一个瞬间，那个东西突然从萨迦的右臂穿过。一阵猛烈的灼热感袭来。萨迦的右手腕被完全切断，就这样维持着手握缰绳的状态飞向了半空。

本来是右手的地方血如泉涌，萨迦发出了高亢的尖叫。

「在给德拉克洛瓦看之前，还是先给你展示一下吧。」

托尔的声音依然空洞，就像是毫无感情的回(·)声(·)。

萨迦咬牙切齿地按住伤口，一边止，血一边忍受着痛苦看向托尔，看向他手上短短的剑柄。问题是，从那个柄上伸展出来的如绳子一般的刀刃。

「是鞭子吗——。」

萨迦呻吟着，如此描述托尔所创造出的刀刃的模样。

那是一把同时拥有剃刀般锐利以及钢铁般坚硬的可怕铁鞭。刀刃以惊人的弹力弹起，纵横无尽地劈开，即使碰到气泡，也会在炸裂前将其一刀两断。

托尔是绝对造不出德拉克洛瓦那样的长剑的。但是无所谓，他只要能造出适合自己的东西就好。

而铁鞭正是托尔经过反复试验后认为最合适的武器。

「为什么，你……为什么第一次展示力量的时候，你把它藏起来了……」

一边忍受着痛苦，萨迦一边颤抖着说道。在最初互相展示力量的时候，能将刀刃变成这个样子的事实，托尔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透露。

托尔感到有些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情报的后半部分，是不会说出来的吧？」

他仿佛是在说，只是在迎合你的作风而已。萨迦既痛苦，又愤怒地呻吟着。

托尔毫不在意的挥动了右臂。

刹那间，令人脊背发凉的刀刃声交织在了一起.那个瞬间，萨迦才知道了托尔的可怕之处。这家伙，杀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杀意！从托尔身上，没有传来任何杀气。

对他来说，杀人和挪开什么东西没什么两样。萨迦顿时陷入了恐惧，立刻叫了起来。

「等等，还有情报的后半部分！我可以告诉你诺(·)薇(·)儿(·)·艾(·)尔(·)塔(·)夏(·)的(·)身(·)世(·)！」

正要把萨迦大卸八块的托尔霎时停止了攻击。

「就是这个，就写在这上面，一看就知道了。」

萨迦用残存的左手慌慌张张地摸了摸腰边，然后把装在信封里的一份文件扔了出去。

在它被鲜血染红之前，托尔正要捡起来的时候——

萨(·)迦(·)的(·)血(·)中(·)轻轻地浮出了几个透明的气泡，染上了红莲的颜色。

「别小看我，小鬼。」

萨迦嗤笑道。气泡应声炸裂。萨迦踢了一脚马腹，然后在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的岩地之上策马疾驰。

那时，因失血和剧痛而意识朦胧的萨迦，脑子中想的只有，要是那个少女被这样炸飞，变成粉碎的肉块的话，基格和雷奥尼斯会怎么想。

下一个瞬间，马的后腿被切断了。随着一声悲鸣，马摔倒在地，萨迦也摔在了岩石上。他慌忙抬起头来，映入他眼帘的，是以肉眼难见的速度袭来的黑刃风暴将马化为了碎肉的场景。真是太糟了——萨迦心想。

7

最先被击溃的，是基格投入了大半部分魔兵的兵团。

实际上，有九种魔兵进行了突击。那光景就像是一条蠕动的蛇被好几只食肉动物吞噬、撕咬得粉碎一般。接着，基格让魔兵的阵型恢复到最初的形态——也就是两条对角线的斜线阵型，并让它们分别从侧面攻击剩下的两个兵团。

在蛮族击溃了一个军团，纳迪塔的骑士团击溃了最后一个军团之后，就变成了单纯的扫荡。在暮色来临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卡娅把她的马牵引到站立在无数死者之中的基格身边，然后抬起头盔的面罩。

「遵从基格大人的计策，离开了民众之后，我去向塞格列布之民求助了。」

基格点了点头，眯起眼睛看着纳迪塔的骑士团和衣着鲜艳的蛮族。

「……我知道了自己的……孤军一人弱点。谢谢。」

卡娅一脸惊讶，然后扑哧一笑。

「我们才应该感谢您教给我们保护民众的策略……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但是，面对仍然有些沮丧的基格，卡娅仍旧微笑着说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得确认一下敌人是否会再次来袭。这次我们不会再置之不理了。我们还是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吧。」

她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到。基格用剑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的表情越发惆怅。或许是对“回去”这个词越发陌生了，卡娅微笑着补充道。

「还请让诺薇儿殿下安心呀。基格殿下。」

基格看了一眼卡娅，轻轻点了点头。

当纳迪塔之民里的最后一人——也就是奇林戈祭司，舞动着他庞大的身躯来到断崖的另一边时，响起了震耳的欢呼声。诺薇儿一边听着那声音，一边虚弱地微笑着。紧张感一消失，她的视线立刻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层黑纱。

自己到底支撑了多久，做到了多少，她根本没有去想。

只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诺薇儿久违地闭上了眼睛，比起这世间万物，如今她更重视自己的想法。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倒下去，然后翻了个身，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好累啊。」

在岩石上，诺薇儿用力伸展着四肢，心情非常舒畅。疲劳和成就感让她很想就这样睡着。这时，传来了爱丽丝心充满活力的声音。

「好厉害！还能继续看到桥呢！」

尽管诺薇儿已经不再注视着了，但桥的残像还在那儿漂浮着。

「告诉伊诺先生，让他先走吧，爱丽丝心。」

诺薇儿闭着眼睛说道。爱丽丝心精神饱满地答应着，然后飞走了。

伊诺在理解了爱丽丝心的话之后，仍然停留了一段时间。民众们也还想继续看看桥的样子。不久后，桥开始变得透明，伊诺尔再次回头看向民众。

「走吧，去玛雅的土地。」

于是纳迪塔之民们再次出发了。向着东方——为了完成这最后的旅途。

爱丽丝心回来时，发现诺薇儿正在岩石上呼呼大睡。

「辛苦了呢，诺薇儿。」

爱丽丝心小声说道，然后等待着。远处传来的战斗声迅速平息了下来。有很多人死掉了吧。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中来。

不过纳迪塔之民们都能顺利去到对面真是太好了，她打心底里这样想到。

不久后，陆续响起了马蹄声。爱丽丝心飘舞在空中，在断崖前抖动着翅膀，等待着大家的到来。最先出现的是手持刻有圣印的长枪体态轻盈的女骑士，以及由她率领的一群骑士。

「卡娅小姐！」

爱丽丝心挥手致意。卡娅抬起头盔的面罩，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啦，爱丽丝心。大家都安全过去了吗？」

「大家都先走了。卡娅你们怎么样了？」

「多亏能和基格殿下并肩作战，一个人都没有死呢。」

就在这时，从卡娅他们的身后，陆续走来了一群身穿从未见过的服饰的人们。

「那些人是？」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问道。突然，一个低沉而尖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塞格列布之民——是那些自愿放弃圣印的人。」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基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诺薇儿身边了。

「你很努力了啊……」

基格轻轻碰了碰诺薇儿的肩膀。诺薇儿仍然睡得很香甜。

于是基格扛着铁铲，慢慢抱起了诺薇儿。

然后他回头望向断崖，只见那里还隐约浮现出桥的残影。

「干得漂亮……诺薇儿。」

凝视着桥的残影，基格说出了如果诺薇儿醒着的话，一定会感到很惊喜的话。

然后他轻盈地从岩石上跳下来，走近卡娅，

「诺薇儿就拜托你了。」

基格静静地把诺薇儿的身体交给了卡娅。那动作看似漫不经心，但却很温和有力。

「你先走吧。让民众——伊诺安心吧。」

这次是基格这样说了。卡娅抱着诺薇儿，缩了缩脖子。

「当时我按照基格殿下所说的，雄赳赳地走出去……这下真难为情啊。」

「反正，这一定是狼男的诡计吧？当然不算是卡娅的错呀。」

爱丽丝心得意洋洋地保证道。卡娅和骑士团都苦笑起来。

「基格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出设下这个陷阱的人。你去找塞格列布之民，告诉他们迂回绕道。」

卡娅点了点头，紧紧地抱着诺薇儿，去跟塞格列布之民交谈起来。

爱丽丝心正要飞向诺薇儿，却被基格拦住了。

「矮个，影子呢，去哪了？」

「我才不是矮个。真是的，如果是问托尔的话，他往那边走了。真让人吃惊呢。」

「带路。」

「要把诺薇儿留在这里吗？」

「让她休息一下。没有危险。以附近的兵力来说不成问题。」

爱丽丝心回头看了看纳迪塔骑士团和塞格列布之民，明白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蛮族要帮助我们呢？」

「卡娅向他们转达了伊诺的话。」

「……伊诺先生的话？」

「我们可以互相理解，仅此而已。还顺便送了些物资作为礼物。」

噢，对着似懂非懂的爱丽丝心，基格如此说道。

「走吧。说不定影子已经被杀了。」

于是爱丽丝心慌忙朝托尔消失的方向飞了过去。

两人沿着左右都被岩石包围的狭窄道路前进，视野所见突然变得一片通红。

爱丽丝心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悲鸣起来，摇摇晃晃地飘落在基格头上。

那是一片血海。到处散落着残缺零碎的马匹肉片，基格蹲了下去。爱丽丝心差点掉进血泊里，连忙飞了起来。

「有一名伤者。」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人的手腕掉落在地上。基格不顾爱丽丝心的颤抖，从狭路往岩山走去，发现了从狭路通向岩石山脉的延续的血迹。

被困在眼前惨状中的爱丽丝心慌忙追赶着正在移动的基格。

沿着血迹寻找，发现到了一个洞穴。这是一个庞大而又深邃的洞穴，足以让基格轻松进入。血迹也一直在往洞穴深处延伸。

「在这里等着。」

基格这样说完，还没等到回答，就不假思索地径直走进了山洞。

「等等……你要小心一点呀，喂。」

转眼间基格的身影就不见了，爱丽丝心只好战战兢兢地等着。

洞穴里会不会传来可怕的尖叫声啊，正当她在这样害怕的想着时，

「你好啊，爱丽丝心。」

背后突然有人这样叫道，让她不由得尖叫起来。

基格向着洞穴深处走去，不久后，空气中传来一股血腥味，同时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于是他静静地在黑暗中停了下来。

「是你……给了我错误的地图，还设下了这个陷阱？」

忽然，洞穴深处传来了一阵笑声。

「没想到来的是你这家伙啊……比起被那个小子刺下去，哪边会更糟糕呢。」

萨迦·托鲁霍兹在黑暗的另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那张地图真是太糟糕了……让你这家伙手上留下了证据。我的做法是把情报的后半部分隐藏起来。我一直都是这样操纵情报的。」

「为什么，要背叛谍报院，投向德拉克罗瓦。」

「为了杀掉你这家伙……我的弟弟，我的民众都被你杀了……」

那是一种自嘲般的声音。基格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喃喃的说道。

「……你是他的哥哥吗。」

「啊啊，就是你这家伙的从士的哥哥……是被你这家伙所杀死的民众里，最后的幸存者……」

「你的民众并没有全部灭亡。除了那些被判死刑的人，其他人现在还在圣法厅里为了赎罪而工作。」

「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他们已经完全失去夺回故乡的想法了。」

「那场冲突……也是你在幕后策划的吧。」

「没错。把那胆小的领主当作人质，再次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明明差一点可以就成功了。结果，被你这家伙，打败了……」

「圣法厅……正打算为你们安排一片土地。」

「这句话我已经听够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等了多少年……！」

「当时战乱在各地蔓延，没有合适的土地。你的弟弟为了平息战乱，好尽快为民众安排土地……自愿做了我的从士。」

「那么……又是谁杀了我弟弟……」

「那家伙……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阻止你策划的冲突。所以他故意成为起义的核心人物来分发武器，然后当着大家的面被(·)我(·)斩(·)杀(·)。其实是为了号召大家投降。」

「说什么……你这家伙。」

「他是为了拯救同胞而自(·)愿(·)牺(·)牲(·)的……我也是，直到斩杀了他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你就那么讨厌自己所做的事被人指责吗，并不是所有被你这家伙埋葬的死者都会感谢你啊！」

「当纳迪塔之民们在寻求武器的时候……是你弟弟告诉我该怎么做的。」

萨迦沉默了。他喘着粗气，似乎在回想自己的民众被镇压之时，和纳迪塔骑士团脱离时的状况。确实是一模一样。但是这次没有出现一名死者，而且在那之上，还破解了萨迦的陷阱。

「我也把情(·)报(·)的(·)后(·)半(·)部(·)分(·)告诉你吧。那家伙在临终前，也让我转告他的哥哥。」

基格如此说道。但是他只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不久后，萨迦问道。

「是什么。那家伙，在临终前，说了什么……」

「被战火毁灭的东西，不要试图再用战火夺回来了……」

「胡说！胡说八道！他明明在协助我……！」

「如果想要用战火夺回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告诉他，那家伙已经死了。然后民众们理解了他的这份意志，放下了武器。为了赎罪，也是为了得到一片新的土地。」

萨迦喘不过气来。喘息的气息带着强烈的颤抖。

「那次冲突之后，你隐瞒了与那家伙的血缘关系……再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你弟弟。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你，但没有找到。萨迦·托鲁霍兹……这是个假名。」

「……是吗。」

萨迦呻吟着。基格说出了自己亲手斩杀的从士的名字，还说出了萨迦的本名。

「是的……没错……这就是我的情(·)报(·)的(·)后(·)半(·)部(·)分(·)……」

突然，“嗖”的一声。他点燃了便携式的小兽油灯，一下子驱散了黑暗。

只见岩壁上涂满了萨迦的血液。这些血液冒出鲜红的气泡，也密密麻麻的填满了墙壁。然后血色的气泡沿着岩壁和洞顶蔓延，将蜷缩在洞穴深处的萨迦全身上下覆盖住了。锐利地察觉到这种状况的基格，说道，

「圣汽雷吗——。」

「本来还期待你这家伙，看到这一幕会惊慌失措呢……真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啊……这是最后的胜负了，基格·瓦尔海特。用你的力量……来阻止这个吧。」

「你的弟弟……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为了向弟弟道歉，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了……你会跟我一起去的……对吧。」

基格眯起了眼睛。看到他左腕上的闪起的雷光，萨迦微笑起来，

「抱歉……我已经找不到其他的归途了……」

这是基格第一次看到萨迦发自内心的开朗笑容。他就这样保持着微笑闭上了眼睛，

「好想回去……再回一次，故乡啊」

然后，全部的气泡都爆炸了。

8

「什么呀，原来是你在这里呀。狼男他是怎么猜到的？」

爱丽丝心说道，托尔坐在岩石边缘，脸上浮现出一种略带苦涩的表情。

「真是……怎么知道的呢？是我还不够成熟吗。」

「唔，雷奥尼斯身体还好吗？他现在是当上领主了吗？」

「嗯，他很好地履行了职责。」

「那真是太好了。你也不要再待在这儿了，回去留在雷奥尼斯身边吧。」

托尔点了点头。说实话，他现在也想马上回到故乡。

「你这样子也太不像话了，怎么可能只是摔倒就变成现在这样呀。」

啊，那个，托尔用微妙的表情含糊其辞地说着。虽然他当时想办法避开了那些气泡的直击，但手脚还是被烧伤了，而且身上那为了混进民众之间才选的衣服的袖子也变得破烂不堪。

「就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难道说是这附近埋了炸弹吗？」

爱丽丝心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瞬间——身旁的洞穴爆炸了。

尖锐的岩石碎片从洞口奔流而出，岩壁也出现裂缝，整个洞穴都崩塌了，爱丽丝心和托尔都呆住了。

「等……等、等一下！狼男呢，还活着吗？喂喂喂！」

爱丽丝心慌乱而无助地飞来飞去。托尔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被碎石掩埋的洞穴。突然，随着又一声巨响，碎石被吹飞了。然后从里面出现了一个拥有四只爪子的魔兵，紧随其后的是扛着铁铲的基格。

「是你，保护了我吗……」

基格对着那个甲魔呼唤着某人的名字。那是爱丽丝心和托尔都没听过的名字。甲魔的身体慢慢崩坏了，从它的身上，升起了一道光芒。基格眯起眼睛，目送着曾经是自己从士的男人那最后的灵魂碎片被解放到天空中的景象。

「等等，没事吧？真是的，这就叫自掘坟墓呀，狼男。」

爱丽丝心自作聪明地说教着。基格认真地点了点头，看着托尔。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吗，是他派你来这里的。」

爱丽丝心愣住了。托尔沉默地伫立着。

「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

「全部，都是为了保护罗姆鲁斯大人去世后的圣地夏奥……」

托尔平静地接受了基格锐利的目光，从怀里轻轻地取出了一份文书。

「这是关于某人的出身，那个情报的后半部分。」

这样说着，把文书放在了自己的脚下。然后，退后几步，看着基格。

基格慢慢地走近那份被血液浸濡的文书，轻轻捡了起来。

「这里面写的东西……你读了吗。」

「是关于某(·)人(·)的(·)血(·)缘(·)关(·)系(·)和……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

托尔没有看向因为莫名其妙而沉默不语的爱丽丝心，就这样说着。

「一个女人嫁给了骑士，并生下一个孩子。」

「是的。骑士死后，留下了母子……而那孩子，也死于流行病。」

托尔用那像回(·)声(·)一样没有感情的声音告知着，基格微微睁大了眼睛。

「自己的孩子死掉了……于是女人也奔赴骑士死去的战场吗……」

「是的……恐怕是丈夫和孩子都已经去世的女性，希望自己也能在战场上战死吧。那名女性……前往遭受战火袭击的城市中的“银之圣女”的设施，并在那里救助了某个年幼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姐(·)姐(·)吗。」

「没错……是留(·)下(·)了(·)弟(·)弟(·)后(·)被(·)送(·)出(·)去(·)的(·)孩(·)子(·)。女性本想把那个年幼的孩子安放在后方的“银之圣女”。但是战火蔓延，她别无选择，只得自己保护那个年幼的孩子。女性选择了带着她一同战斗……并征服了战场。在战斗结束后，她向“银之圣女”起誓，要把那个年幼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成人。」

「为了养育那个孩子……才选择了继续活下去吗。」

「是的。就像女性拯救了那个孩子一样……那(·)个(·)孩(·)子(·)也(·)拯(·)救(·)了(·)本(·)来(·)打(·)算(·)战(·)死(·)的(·)女(·)性(·)吧(·)。在那之后，那名女性，就把那个孩子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抚养大了。」

托尔这样说道。爱丽丝心在旁边很佩服地“嗯”了一声。

「总觉得这听起来不错呢。是们你认识的人吗？」

托尔摇了摇头，凝视着基格。

「这件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偶然捡到一份有趣的文书给你看看而已……」

「确实……无论你我，都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吧。」

基格说完，托尔感激地垂下了头。然后再次抬起头来，

「在与旧事无关的现在，我想要光明正大的站在您的面前。」

托尔这样告知着。没有憎恨和怨恨，只是纯粹的憧憬的话语。

「随时都可以试试。」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托尔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安心的微笑。

「为什么，你的主人会和德拉克洛瓦结盟？」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权限。只是……即使选择了与您敌对，雷奥尼斯大人也绝对不会敌视诺薇儿大人。请不要对雷奥尼斯大人心生恨意……能否请您这样转告给诺薇儿大人呢。」

「……敌对？」

爱丽丝心愣住了，基格则是静静说道。

「矮个会转告给她的。而你们，只需要针对我来就可以了。」

「等、等一下。你是敌人，这是怎么回事呀？」

爱丽丝心慌慌张张地呼喊着。但是托尔垂下头，马上向后退去，

「告辞了，爱丽丝心，我们不久后还会再见的。」

然后就这样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越过背后的岩地，走掉了。

「喂喂，等一下啊。你这叫我怎么跟诺薇儿解释呀！」

爱丽丝心急忙飞过去寻找，但那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个，托尔他们会成为敌人是认真的吗？他们会成为德拉克洛瓦的伙伴吗？」

「不这样的话，他们就要跟德拉克洛瓦战斗了吧。」

「是，是这样啊……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去阻止德拉克洛瓦就好。」

基格立刻这样回答道，然后转身朝托尔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爱丽丝心在空中飞舞着，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紧紧地追赶着基格。

「拜托你了，狼男。」

基格随意地点了点头，将文书收进怀里，然后离开了。

等发觉到的时候，诺薇儿正在向陌生森林中的某个地方走去。

从树木之间可以看见一座大湖。然后在旁边出现了一间周围环绕着可爱的白色花朵的小房子，诺薇儿突然意识到她正在回到这里。

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跑到门口，迅速打开了房门。房子里有谁正在那里。然后那个人用和自己一样的淡紫色眼睛看了过来，微笑着说道。

「欢迎回来，诺薇儿……你已经很努力了。」

诺薇儿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眼泪涌了出来，言语哽咽。对方走近，轻轻地抱住了她。于是，该说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我回来了，妈妈。」

那一瞬间——诺薇儿突然醒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发现眼前的风景在摇晃着移动。是眼睛变得奇怪了吗，总觉得自己也在摇摇晃晃的。诺薇儿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梦，但是却又想不起来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在被谁抱着，然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卡娅小姐！」

「睡觉也没关系喔，你为民众出了那么多力，真的非常感谢呢。」

卡娅温柔地说道。诺薇儿摇了摇头，端正了姿势。话虽如此，因为她是以横躺的姿势被卡娅抱着，所以姿势其实也没有太大变化。

「应该快到了。塞格列布之民正在带我们去往新天地。」

仔细一看，只见一群衣着鲜艳的人，正带领着纳迪塔骑士团。

「基格大人……」

「他说随后就来。爱丽丝心也和基格殿下在一起。」

「爱丽丝心，和基格大人一起……？」

诺薇儿一时间觉得那样的场景有些奇怪，但随后便松了一口气。他是不会特意带着爱丽丝心去危险的地方的。她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峡谷的风景。

她没有使用万里眼，而是用亲眼所见。觉得这才是对新天地的礼仪。

「真想早一点，看见玛雅的土地啊。」

「玛雅……？」

「啊……这是新天地的名字啦，是伊诺先生给大家的提案。」

卡娅温柔地笑了。她知道这个名字也是属于伊诺的母亲的名字。

「伊诺说，东方的那片土地，这个词在古语里有朝阳的意思。」

「是的。那个……其实，卡娅不在的时候……」

于是诺薇儿将领主兰德的死讯，告诉了卡娅。

「他死时的表情很安详……伊诺先生是这样说的。」

「怎么会……伊诺想必也很痛苦吧。那个时候，我却不在……」

「卡娅小姐也是按照基格大人的计策去行动的。卡娅小姐并没有错。」

「……谢谢。爱丽丝心也这么说过。」

她有点寂寞地笑了笑，然后凛然的挺直了身子，面对着开阔的峡谷，

「马上就到了。」

诺薇儿也紧张起来。不久后爬上了陡坡，诺薇儿和卡娅终于看见了。

开阔的草地生动地冲击着诺薇儿的眼睛。虽然不是那么富饶，但比起刚刚经过的岩石地带，绿色要多得多。在远处可以看到一个湖泊，接着便是连绵的山丘。

向那个湖泊的方向走去，不久后，看到了很多人正在那儿宿营。

诺薇儿感觉到了卡娅那激动的心情。她的手轻轻碰了一碰卡娅拉着缰绳的手，卡娅看向这边。诺薇儿微微一笑。卡娅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然后她一边策马加速，一边向着欢呼的纳迪塔之民们靠近。

「谢谢您，卡娅小姐，请让我在这里下来吧。」

诺薇儿说道。她觉得现在自己不应该继续待在即将与大家重逢的卡娅身边。

卡娅停下马，诺薇儿下去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卡娅小姐，您最后一次见到伊诺先生，和他分别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最后……？」

「那个……就是卡娅小姐拉着伊诺先生的时候……」

看到卡娅的脸变得通红，诺薇儿突然回想起了他们二人当时的情景，心想这下可糟糕了。

「看……看到了吗。我……我和伊诺，那个……」

「那，那个，对……对不起。只有一点点，只看到了一点点……」

「原，原来如此……大概你也是在巡视警戒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吧……」

诺薇儿慌忙点头。于是卡娅清了清嗓子，在比自己小得多的诺薇儿面前，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只有你是能真正打我屁股的男人……一定要相信我，我是这么说的。」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又略微感到奇怪般地高兴起来，扑哧一笑。

真是有卡娅的风格。这样回想起来，卡娅在离开纳迪塔之民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大概也是卡娅想传达给他的信息，要他相信自己吧。

「……难道是想到了其他事情吗。」

看着卡娅的脸越发的红了，诺薇儿满面笑容地说道，

「不好意思，刚刚把您叫住了。伊诺先生还在等着呢。」

卡娅紧闭双唇，点了点头。正想要追上已经走去前面的骑士们。

「——卡娅！」

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呼喊，她身子震了一下。

只见伊诺跑了过来，喘着粗气在卡娅面前停下，然后静静地抬起头，

「欢迎回来，卡娅。这里就是我们新的故乡。」

他笑着这样说道。卡娅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好紧紧抓住缰绳，

「我回来了……伊诺。」

她终于挤出这样一句话。然后伊诺握住她伸出的手，卡娅慢慢的下了马。

诺薇儿这次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向着纳迪塔之民的方向走去。

「我从诺薇儿那里听说你父亲去世了，当时不能陪在你身边……对不起。」

「没关系，不是卡娅的错。只不过基格可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坏啊。」

「大家，都说了这同样的话呀。」

卡娅有些无奈的笑了。她的眼里含着泪水，皱起了眉头，

「我一直……想要保护你、保护民众。但我不知道到底该如何保护他们。都是那个男人教给我的，基格·瓦尔海特……」

「真了不起，卡娅。你明明是个不服输的人，那时却故意输给基格。」

卡娅终于哭了起来。她边哭边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我提出的条件。我真心希望他能配合我。但他强得令人难以置信。如果基格殿下没有手下留情，我早就被砍成两半了。」

「那如果换成是我的话，瞬间就会被大卸八块啦。不过，卡娅。」

「怎么了，伊诺。」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呢？」

「这、这是基格殿下的指示……兰德大人也知道的。为了把大家的愤怒统一起来由我们来承担，所以……」

「是觉得和民众关系很好的我，会有可能赞成大家，一同举剑吧。」

「是、是的……我当然相信你，但是……基格殿下说，那时候你和当地领主交涉的核心，有可能是让他们运来武器……」

「这也太愚蠢了。基格真是个真正的坏蛋。他怎么会认为我会那样想呢。」

伊诺扭过身去。卡娅慌忙握住伊诺的双手。

「对、对不起……」

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时，伊诺突然咧嘴一笑，把脸凑过去，吻住了对方的嘴。

二人就这样停下了脚步，独自走在路上的诺薇儿回头瞥了一眼。

虽然她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真好呀……」

她低声说着而后又转回前方。想起来伊诺曾经说过的“没有必要羡慕”的话。

「好想快点长大啊！」

诺薇儿一边仰望着黄昏的天空，一边大声喊道。

在到达新天地的喜悦声中，骑士团与纳迪塔之民会合了。

奇林戈祭司正在与塞格列布之民的代表互相自我介绍着，这时诺薇儿，伊诺和卡娅一起回来了。

「啊啊，伊诺哟。这些就是我们的新邻居了。可不要失礼啊。」

奇林戈祭司煞有介事的说道。

伊诺笑着握住了一位老人伸出的手，他是塞格列布之民的代表。

「我是纳迪塔之民的领主，伊诺·迪恩。您愿意接受我们成为您的邻居吗。」

男人看起来似乎是轻轻伸出的手，实际上却非常有力，让伊诺吃了一惊。

「让我们成为难得的邻居吧，伊诺·迪恩。圣法厅的民众说我们是凶残的人，但实际上我们除了保护自己以外，从不战斗。」

「可是，我们住在这里的话，也许会夺走你们的土地。」

伊诺说得如此干脆，让奇林戈祭司和卡娅吓了一跳。但男人却微笑着说，

「失去家园的人们啊，就在这里扎根吧。大地是平等的，这一点你在充满苦难的旅途中想必已经清楚的知道了。我和你，以及我的民众和你的民众，会成为好邻居，好兄弟的。」

「我知道，大地和人们其实是一样的。」

男人笑着更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这让伊诺差点儿尖叫起来。

「没错，大地不属于任何人，而是我们属于大地。降临在大地的灾祸，也将降临到属于大地的我们身上。于苦难的尽头抵达此地的人们啊，这片土地的名称想好了吗。」

「我们将它称呼为玛雅，但我们也不会拒绝你们给它的另外的称呼。」

「我知道这个词。是个好名字。的确，我们有别的称呼，但我们也不打算拒绝你们给这片土地取的名字。你们将要在这里长久的生活下去，就像在这片土地上埋葬第一个死者、孕育第一个婴儿一样，给这片土地取第一个名字吧。」

伊诺点了点头，他才将手松开。伊诺把自己麻木的手握紧又张开，

「那么，请一定要来参加这片土地上最初的祭典。」

伊诺微微一笑，这样说道。

「哎呀哎呀，伊诺大人真是，连蛮族都请来吃饭了。」

车夫长唐纳爷爷和民众的代表们一遍说着，一遍惊讶地相视而笑。

清澈透明的夜晚降临了，纳迪塔之民和塞格列布之民一起生起了篝火，相互喧闹，只有诺薇儿独自一人，在等待着基格和爱丽丝心归来。

「故乡吗……」

她坐在草原上，像是在看很遥远的东西一样，眺望着祭典。

这是一片尚未开垦的土地。建筑物只有巡礼者用的小屋。

城市和耕地都只能重新建造。如果没有援助物资，恐怕无法维持生计，也不知道真的能生活下去吗。但是——大家都很高兴。

他们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完成了艰难的旅程，用比任何祷告词都更强烈的心情唱着祭典的歌曲。一同旅行的纳迪塔之民获得了新天地，诺薇儿自己也由衷地感到高兴。但，越是高兴，她越是深切地感到自己没有归属感。她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故乡这件事会令自己如此寂寞。

「怎么了，基格的从士啊，不来和大家一起开心一下吗。」

一位塞格列布之民代表的男人突然走近诺薇儿问道。

「因为大家都抵达了这里……所以我必须离开了。」

诺薇儿听到这个男人亲切的询问，感到很惊讶，于是不由自主地吐露了自己的寂寞。

「我的归宿，不在这里……」

「架起生命之桥的人啊，就像你的主人一样，让大地成为你的归宿吧。」

男人用沁人心脾的声音这样说道。男人很清楚地理解了诺薇儿的力量，这又让她吃了一惊。然后，她又发觉这个男人亲切地称呼基格。

「您认识基格大人吗？」

「以前，和附近的骑士团发生矛盾的时候，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和基格·瓦尔海特曾经出面为我们调停。」

诺薇儿呆住了。基格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事情。

现在，她终于深深地理解了那些称呼基格为谋士或坏蛋的人的心情。

「基格是通过大地来表现愤怒之灵的火与风的使者。那个男人失去了故乡。于是之后所有的大地，都成了那个男人的故乡。所以愤怒的灵魂，会聚集在他身边。因为我们很清楚，所有的人们都来自大地，也终将回归大地。」

「我也能像基格大人那样吗……」

诺薇儿一边回想着基格看着地图时感受到的不可思议的孤独感，一边这样问道。她觉得自己很难像那样和大地融为一体。

「如果你不能像基格那样，就意味着你还有可以归去的地方。」

「我可以归去的地方是……」

「是将一个地方作为故乡，还是将身体奉献给大地……这不是大地的意志所能决定的。眼神能够眺望远方的少女啊，遵从大地赋予的职责吧。」

诺薇儿点点头，似乎是被这个男人的话语打动了。大地赋予的职责——除了母亲告诉她的出生地以外，诺薇儿还有其他可以回去的地方吗。正当她感觉自己被赋予了个望不到头的任务，一时间愣住了的时候——

哇的一声，民众之间响起了欢呼声。人们连连喊出某个名字，诺薇儿想都没想直接站起身来，寻找着那个身影。男人微笑地看着她这急切的样子。

很快，诺薇儿就看到基格带着爱丽丝心出现了。

基格和爱丽丝心都立刻朝着自己走来。刚才的寂寞感，以及面对那如同望不到头的任务般的心情，顿时都在诺薇儿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起从士，自己更想让基格如何看待自己呢——

曾经有过的疑问，在诺薇儿的心中，随着某个答案一起重现了。

具体来说，还不知道。只是希望他能回来。去彼此所在的地方。无处可归的自己能拥有的最好的希望不就是这个吗。

是的——比起从士，自己更想成为能说出这句话的存在。

「欢迎回来，基格大人，爱丽丝心。」

诺薇儿微笑着说。基格有些意外地停下了脚步，

「……啊啊。」

基格一边有些沮丧的拂去白色外套上的沙尘，一边将其递了过来。

「我回来啦，诺薇儿。」

爱丽丝心充满活力地回答，然后飘落在诺薇儿的肩膀上。

基格则是直接转向那个男人，诚恳地说道。

「再次感谢塞格列布之民的帮助。」

「别在意，火与风的使者啊。把这些好邻居介绍给我们，我们也非常感谢。」

然后，男子平静地告诉接过民众送来的食物和茶水的基格。

「这几年来，你是第二位来拜访我们的老朋友。」

「……还有人来过？」

基格也坐在草原上，用低沉而淡然的声音问道。在爱丽丝心身边的诺薇儿看见他们的谈话，想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然后听到，

「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来过了。」

男人这么说道。诺薇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基格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然后喃喃问道。

「这和你们自愿放弃圣印这件事，是有关联的吗？」

「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给他提供了住宿和食物，然后互相讨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现他的想法和我们的想法非常相似。」

「很相似——？」

「根据我们的传说，圣印和圣法厅，都是用来从大地上收割人类的镰刀。」

「……收割人类？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不太清楚，但我们已经选择了与大地建立更为直接的联系，所以自愿放弃了圣印。德拉克罗瓦心中到底抱有怎样的真实，就需要你自己去探明了。火与风的使者啊……等到你和他真正重逢的时候，一切都自然会明了的。」

基格点了点头。正如男人所说。因为，这正是基格旅行的全部意义所在。

在诺薇儿的注视下，基格用遥远的目光，继续望向远方的大地。

9

雷奥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圆桌上摊开的大量文书。其中大部分是来自托尔的报告，另一些则是来自萨迦和雷奥尼斯独自拥有的情报网的报告。

但这之中的每一封文书都写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在计算了基格独自击退的兵力数量之后，雷奥尼斯只感到从头顶到指尖一阵发麻。回想起自己所有的计策和付出的努力，他呆住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从露台的窗口眺望着圣地夏奥的湖泊。

终于，他慢慢地转动轮椅的轮子，向圆桌移去。

地图上，从纳迪塔之城到新天地的这段路，已经被插入了无数的针。

在到达新天地之前的地方，有一只被红色的针贯穿的黑色蚂蚁。

「……你所寻求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吗。」

雷奥尼斯轻轻地向着那只黑蚁说到——然后就这样把它从地图上取下。像是觉得它能感受到疼痛一样，雷奥尼斯小心翼翼地从黑蚁身上把红色的针抽了出来。

正当他考虑是要把它直接扔进垃圾桶，还是从露台上扔下去的时候，雷奥尼斯忽然觉得自己和黑蚁四目相对。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这只黑蚁竟然做得这么精致。明明没必要做得这么精致，只要缠上绳子之类的就可以了。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无可奈何地把黑蚁“啪”的一声又放回地图上。

根据托尔的报告，这是一片可能被称为玛雅的土地。

「走得不错，但是爬来爬去最后弄到手的却是这样的荒地，一定很失望吧。」

雷奥尼斯发出嘲讽的声音，而黑蚁似乎这样回应道。

（这是个好地方，你也快到这里来吧——）

雷奥尼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正想要苦笑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一股热流涌上了眼眶，于是赶紧用手捂住嘴，忍住了呜咽。

「我已经……去不了了啊。」

雷奥尼斯微笑着说道。涌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脸颊和手，最后像水滴一样落下。

而那只黑蚁，似乎也在静静地看着雷奥尼斯。

托尔洗去了旅途中的尘埃后，进入了久别的圣地夏奥的城堡。雷奥尼斯正用手托着下巴，翻阅着桌上的文书。

托尔走近时，雷奥尼斯猛地抬起头来。为了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在那里，他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少年脸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托尔！欢迎回来，托尔！」

听到他的声音和笑容，托尔也终于觉得自己回来了。

「我回来了，雷奥尼斯大人。」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真的……我只有通过报告，才能得知你的安危……」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看着缠在托尔手上的绷带，露出了关切的目光。

「只是轻伤。萨迦·托鲁霍兹想要违背我们提出的条件，被我制止了。」

「是诺薇儿吧——他想用粗暴的方法，封印住她的万里眼。」

雷奥尼斯皱着眉头说。托尔点点头，瞥了一眼那堆文书。

「真是非常抱歉。纳迪塔之民们，平安无事的到达了新的土地。」

「我已经知道了。你能想象基格一个人击退了多少兵力吗？」

「是的。我亲眼目睹了战场。」

「真羡慕啊。我简直不敢相信。竟能独自击退那么多人。基格·瓦尔海特无疑是个怪物。」

雷奥尼斯很兴奋的说着。托尔稍微松了一口气。纳迪塔之民里，其实只有一名死者。而且还是因病衰弱死。而士兵们如同文书里写的一样，连民众的一根手指都没碰到。虽然他担心雷奥尼斯会不会因此而大发雷霆，但似乎他对基格的赞叹之情更为强烈。

「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身为敌人也只能佩服了啊。」

雷奥尼斯在清楚地表明敌人立场的同时，这样笑着说道。托尔也微微一笑。

这时托尔突然注意到桌子上的黑色虫子。他伸出手，想要将它从露台上扔出去，这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件精致的手工制品。仔细一看，它就像是一件装饰般，有一部分粘在了被剪下的地图上。

「做得不错吧？是我做的哟。」

雷奥尼斯微笑着说道。托尔点点头，仔细打量着那只黑蚁。

剪下来的地图上没有文字，不知道地名。那只黑蚁似乎在趾高气扬的看着他，仿佛在宣告着这片土地就是它的巢穴。

「来，把旅途的情况告诉我吧。那些光靠报告书了解不到的事，都告诉我吧。」

雷奥尼斯像个想听旅行者说话的孩子一样说道，托尔也把目光从虫子身上移开。

然后，他逐一讲述了基格是如何一个接一个地识破、解决那些陷阱的。

他讲述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各司其职，讲述了伊诺和领主兰德，讲述了卡娅和纳迪塔骑士团的样子，以及他们还有一个有些奇怪的名为奇林戈的祭司。

然后，他又把纳迪塔之民失去故乡的痛苦、旅途中的苦难，以及混入民众时在一起听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他毫不隐瞒地说出了造成大量死亡、不得不留下很多伤员的事情，以及在旅途中遭受到的各种骚扰和妨碍。

雷奥尼斯认真地听着，有时还攥紧了双手。他似乎想努力将托尔告诉他的内容都纳入脑海，尽管他的脸色已经因为幻觉产生的热痛而有些苍白。

不久后说到当诺薇儿在新天地前架起一座桥，伊诺带头走过去时，雷奥尼斯开始安静地聆听，似乎连他双手的疼痛也减轻了。

不仅如此，慢慢地，他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明显的喜悦。

托尔继续讲述了纳迪塔骑士团和蛮族一起返回，基格击退兵团的同时，他打伤了萨迦，最后基格击败了萨迦。

托尔唯一没有说的，就是在萨迦自爆后，他和基格的那段对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告诉任何人。也许基格也是这样。

知道雷奥尼斯和诺薇儿是亲姐弟这件事的人，有托尔和基格就够了。

托尔又说到，自己在还没有见到纳迪塔之民到达新天地的时候，就回来了。

「很遗憾，没能亲眼目睹他们得到新故乡的时候。」

「故乡……所有的民众……都很高兴吗？」

雷奥尼斯一脸奇妙地问道。托尔点点头，

「我也很不安，怕和他们在一起的话，就回不到自己的故乡了。但奇怪的是，那份想要马上回去的心情，怎么也抹不掉。」

「想要回去……我没有这种心情。因为我，本来就哪里都去不了。但是……这种想要回去的心情，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雷奥尼斯轻轻地从桌上的花瓶里，取出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

「我就像这朵花的传说一样，被束缚在这个地方。但是，对大家来说……对于诺薇儿来说，想要回去的这种想法，一定是非常重要的。」

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那谜一样的答案似的。

说实话，连托尔也吃了一惊。关于纳迪塔之民的事情，他说得越多，雷奥尼斯越是感到高兴。到底是为什么让他如此高兴呢，一时间他完全明白不了。

「刚才我还疼得想要切下双手。但是，知道答案后……炙热和疼痛都减轻了。」

雷奥尼斯这样说着，把花放在膝盖上，然后用自己的手转动轮椅的车轮，移动到露台。

「只有一个吗……在这样理所当然的地方，在我守护、给予、带来的东西中，只有那一个是好的东西吗……」

他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托尔也静静地站在雷奥尼斯旁边，看着同样的东西。

广阔肥沃的耕地、立于富饶土地上那繁荣的街道、以及如镜子般清澈的湖水——远远望去，圣(·)地(·)夏(·)奥(·)的(·)景(·)色(·)，就像是在初夏的芳香中绽放出的娇艳花朵一般。

「我……想给予你故乡啊，诺薇儿。」

雷奥尼斯满怀着爱意，如此低声说道。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尾声 因为相信

启程离开的时候，诺薇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艰辛。要跟一起走过的人们分别，令她感到非常悲伤。圣法厅送来一封新的任务状，基格一行人即将离开玛雅这片土地了，于是纳迪塔之民全体都出来目送他们离去。

「下次再来的时候，那个破旧的小屋就会变成该死的豪华圣堂了吧。」

奇林戈祭司这样说着，向巡礼者的小屋点了点头，那里是他存放圣印的地方。

刻在他身上的圣印，已经有近一半被转移到了圣法厅送来的金属盘上。

「痛苦日渐消去是好事，但也不是不会感觉到寂寞啊。」

奇林戈祭司刚毅地笑着，带头用圣印的力量去重建城市和耕地。

「基格，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纳迪塔之民绝对不会忘记你们的。」

伊诺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真诚地向基格表达了感激。

「我有好几次都想过挽留你在这里。但我知道你和我们的旅途是不同的。但是请不要忘记，我们就在这里，在这朝阳升起的方向，随时都有迎接你的土地。你并不是单纯的没有故乡，而是创造了很多故乡的人，你有很多可以归去的地方。我要留在这里告诉大家，无论多么漫长的夜晚，总会有黎明到来——。」

突然一时语塞。他微笑着，却因为涌上心头的东西而发不出声音。基格静静地凝视着咬紧牙关的伊诺。

「我也是，绝不会忘记扎根在玛雅这片土地上的纳迪塔之民。」

伊诺微笑着伸出手来。

「我相信你的旅途，一定会迎来黎明。」

基格像是接受了他的想法一样，用力握住了伊诺的手。

民众的代表们欢呼起来。两人的手分开了，就在民众的代表们一个接一个地向基格道谢的时候，伊诺突然面对诺薇儿说道，

「我们打算亲手再把那座桥重建起来，满怀着对这片新天地的感谢和喜悦，大家都打算称它为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听到这样的话。诺薇儿又惊讶又害羞，慌忙摇了摇头。

「我想是因为大家都能鼓起勇气过桥，所以才能看到那座桥。」

「诺薇儿大人也是 ，要鼓起勇气……不要着急。」

伊诺像是在偷偷说悄悄话一样，往基格的方向瞥了一眼。

诺薇儿愣住了一下，接着马上领悟到了这句话的意思，顿时脸上变得通红。

「我、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加油哦。」

伊诺笑嘻嘻地说道。与其说是说了什么，不如说是在对自己的感受方面的鼓励。诺薇儿也缩着脖子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不久后，基格结束了民众代表们的问候，再次面对着伊诺。

「再会了……基格。」

伊诺一边强忍着寂寞，一边说道。

「后会有期。」

基格简短地回答后，转过身去。伊诺一瞬间惊讶地盯着他的背影。

「一定、一定要再来啊！」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向笑着叫喊的伊诺和民众们低头致谢，然后向基格追去。

就这样，基格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旅程，直到他们穿过峡谷为止，纳迪塔的骑士团一直跟随着他们。

「基格殿下教会了我如何战斗，如何保护民众。如果需要我们的力量，我发誓无论何时都可以赶到。」

卡娅说道。然后与骑士团一起敬礼，用凛冽的声音，进行了最后的告别。

「祝您武运昌隆。」

基格点了点头，悠然离去。在基格等人的身姿消失之前，卡娅和骑士团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诺薇儿也在心中为伊诺和卡娅的幸福而祈祷。

「——托尔一定是开玩笑的吧，一定是这样。」

从峡谷走下岩道的时候，爱丽丝心尽量开朗地说，

「很可能是真的，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已经在暗地里结盟了。」

但是基格为了让诺薇儿也能听到，而这样回答了。

不过，谍报院还没有掌握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之间的联系。

可能不是圣地夏奥这个整体，而只是雷奥尼斯个人与德拉克洛瓦结成了同盟。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少之又少，因此要抓住他们结盟证据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德拉克洛瓦的协助者有无数个，不只是雷奥尼斯。」

基格的目的，始终是德拉克洛瓦本人。除此之外，无论与谁敌对，他都只是泰然自若地迎击。但是诺薇儿不可能有这么达观。

「雷奥尼斯……成为了基格大人的敌人。」

即使爱丽丝心刚刚告知了她托尔的事，诺薇儿也还是很难相信。

基格没有把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真正关系告诉诺薇儿，也没有告诉爱丽丝心，而是埋藏在了心底。这既是圣地夏奥前领主的愿望，也是那让诺薇儿相信是自己是她真正母亲的女性的愿望吧。

诺薇儿虽然没有意识到，但是她已经把雷奥尼斯当做自己的弟弟一样重视了。如果雷奥尼斯和基格互相敌对，那么自己也会成为雷奥尼斯的敌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现在就动身去圣地夏奥，见到雷奥尼斯，问他原因。但是，如果雷奥尼斯对自己也有敌意的话该怎么办。万一当场发生战斗——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诺薇儿有些不知所措。

「相信我。」

基格简短地说道。诺薇儿正想要问相信什么，却又没问出口。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基格是在追捕自己的挚友。基格心中的痛楚、愤怒和悲伤，仿佛也刺进了诺薇儿的胸口。

「相信我……」

诺薇儿重复着这句话。相信什么呢——相信一切，对方，自己，彼此的关系。即使被背叛、不得不互相战斗，基格也在某处继续相信着。只为了看清自己和对方的真实。这些想法现在充满了诺薇儿的胸口。与其说是困惑与悲伤就此消失了，不如说是就连困惑与悲伤，她现在也相信着。

自己是基格的从士——诺薇儿反复这样想着。希望自己能理解基格背负的东西。并且希望自己也能好好地背负同样的东西。

「相信吗……是啊，虽说是敌人，但托尔一点也不可怕。」

爱丽丝心也很开朗的这样嘟囔。

诺薇儿静静地微笑着。再一次回头望向纳迪塔之民所在的方向——玛雅的土地。然后转过身，跟在基格身边。

不久后，一行人前进的前方，出现了一条遥远而崭新的道路。

那一天——托尔走进办公室，在雷奥尼斯面前，坐着三位客人。

其中两名是女性，另一名是男性。这些人都是雷奥尼斯经过调查，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人才。托尔在雷奥尼斯的命令下逐一拜访了他们，并将他们作为宾客邀请到圣地夏奥。

「终于，到齐了——」

雷奥尼斯静静地呢喃道。然后，他对着三名客人，发出凛然的声音。

「我现在正在追捕一个男人。在调查那个男人的过程中，我得知了你们的存在。而且我确信，你们，才是最适合追捕那个男人的人才。」

三个人都露出了认可雷奥尼斯年轻威严的表情。托尔知道，他们也是因为各自的原因才聚集在这里。雷奥尼斯将这些原因描述道，

「你们都与基格·瓦尔海特身边那失去生命的四名从士有着很深的关系。那四名从士中的其中一人，他的哥哥为了报仇而与基格战斗……但因力所不及而倒下了。」

三个人静静地听着。如果没有雷奥尼斯的支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基格的行踪。即使知道了，也不可能单独与圣王的直属骑士战斗。

因此，他们都各自怀着难忘的思念度日。

「你们是沉睡着的猎人。各自都有自己战斗的理由，而且每个人都有能力与那个男人对抗。但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得到合适的机会。」

「是您唤醒了我们……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大人。」

男子微微一笑。雷奥尼斯点了点头，看着所有人说道，

「你们和在这里的托尔·维拉德在内总共四人，就是追捕基格·瓦尔海特的猎人。圣地夏奥的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将帮助你们发挥各自的力量，实现你们那迫切的愿望。」

话音刚落——雷奥尼斯的双手就感觉到一阵灼热的疼痛。然而，即使是这份剧痛，也无法阻止雷奥尼斯。雷奥尼斯握紧双手，毅然决然地说出了挑战的话语，

「猎人们啊。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干掉基格·瓦尔海特，并用他的首级，来为圣地沙夏奥的荣耀，带来更大的光辉。」

男人倏地起身，轻轻地行了一礼，无言的表示理解了雷奥尼斯的话语。

两位女性也站起身来，恭敬地鞠躬表示感谢。

托尔则是静静地伫立着，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看着眼前的四人，雷奥尼斯确信最初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那是为了令自己能够与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这两个怪物匹敌的，最初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凄凉的微笑。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以及好久不见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冲方丁。

本作品《混沌军团》，终于也来到了第四本。

作品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也开始连载，作为堂堂的新系列开幕。

这一切都是各位读者支持的成果。作为作者，我感到了如此强烈的喜悦和热情，以至于放出了大大超过规定数量的烟花。

不管怎么说，这次一下子有两万人登场！

——以及，五个主要人物也都登场了。

再加上基格、诺薇儿、爱丽丝心、德拉克洛瓦，以及前作《01》中登场的雷奥尼斯和托尔，总共十一个或快乐，或恐怖，或可笑，或可悲的家伙，全都挤在了一起。

虽然我认为应该分为两本或三本来展开，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慢慢地品尝这道饭菜。

总之这次的主题是“行进”。

从基格一行人的旅行之初开始，我就一直认为这必须要写下来——这个世界的民众的生活或喜或悲，到底是怎样的呢。这些都是基格在前行的道路上不可避免的东西，所以我向负责人负责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苦苦哀求，希望一定要让我在这本书里写出来。请各位在下面的摘要中看看当时的情况。

※在提交了大致的故事梗概后不久的某天晚上。我在常去的店里（其实只是第三次），与结贺さとる老师和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推杯换盏。

柴崎「主题是〈行进〉……有谁要跟基格他们一起走吗？」

冲方丁「会走的喔！和军队的行进完全不同，而是接近无尽的距离，很多人要以新的故乡为目标不停的走着！」

结贺さとる「新的故乡？……那旧的故乡呢？」

冲方丁「粉碎了！」

结贺さとる「哇，也就是说扉页画的是废墟的场景吗？（莫名地高兴）。」

柴崎「不，应该是说……故乡粉碎了……肯定是德拉克洛瓦或雷奥尼斯他们做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

冲方丁「对对，确实很不得了。」

柴崎「……那么，你打算写多少人？」

冲方丁「差不多两万人！」

柴崎「这也太荒唐了吧！」

结贺さとる「新角色有两万人……设计要花很多时间啊（认真脸）。」

柴崎「这绝对不行！」

冲方丁「不不不，当然，还是五个人为主。」

柴崎「比基格他们人数还多！那雷奥尼斯和托尔怎么办！」

冲方丁「当然，那两个人和德拉克洛瓦都会取得大的进展！」

柴崎「意思是说有十人以上要登场吗！」

结贺さとる「跟两万人相比少了很多呢（好像有点遗憾）。」

冲方丁「是的，我已经试着删掉了很多人。」

柴崎「你删得还不够多！」

※过了段时间写完原稿后，柴崎先生接过原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柴崎「哇，感觉就像是跟基格走在一起一样。不过这比最初的长篇还要厚啊。」

冲方丁「真奇怪啊，我家的电脑明明是漂亮的收录到200页……」

柴崎「这次又是按1页60行来换算的吗！」

冲方丁「换个话题吧，结贺さとる喜欢这个新角色吗？」

柴崎「不要转移话题啊！……结贺さとる，说喜欢奇林戈祭司。看吧。」

冲方丁「哦，奇林戈祭司的草图是这样的啊！而且还有几乎没有出现过的唐纳爷爷！哇，这些我都很喜欢。」

柴崎「啊啊，没想到还出现了这样的老头子……」

冲方丁「不是也大幅度增加了基格、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戏份吗。」

柴崎「再多加点啊。」

冲方丁「好了好了，这次也有比如那个人华丽地弹着风琴啦，基格打了少女一个耳光啦，诺薇儿和基格在同一屋檐下过了一夜，然后还被赤裸着上身、满头大汗的老头子逼迫啦，爱丽丝心大喊大叫啦（总是这样），雷奥尼斯把针插进XX里而欢欣鼓舞啦，托尔挥舞着XX啦，以及《军团》的第一个吻戏啦，这些前所未有的场景啊。」

柴崎「啊啊啊啊啊……」

冲方丁「也许是因为主题是〈行进〉的缘故，我觉得这次有很多大胆深入的场景。即便是为了作为今后的参考，也希望务必要发表感想。」

柴崎「这样就不是摘要了啊！」

※面向读者们行礼的冲方丁和柴崎。

冲方丁·柴崎「真是非常感谢大家。」

就是这样，我和负责人一如既往地激烈战斗（？）。经过这些以后，终于顺利地踏上了从写作到出版的道路。这些事，如果没有读者的支持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各位读者。

那么，从短篇集《混沌军团0》的“昨日”，到长篇《混沌军团》的“明日”，这个系列一路走来。

在本作中，基格为了守护自己和德拉克洛瓦抱有的相同理想，决定独自守护某些“民众”的大行进。孤军奋战的基格，和为了展现作为从士的工作而一如既往努力的诺薇儿。在长篇小说《混沌军团》中，诺薇儿的幻视显现的某样东西，在本作中也被描写为高潮之一。

经过这样的战斗，怎样的“今日”才能通往“明日”呢——

梦想成为怪物的雷奥尼斯，目前还不知晓自己过去和未来的诺薇儿，一直活泼开朗的爱丽丝心，还有一如既往地忠诚的影子，但不知为何，托尔对爱丽丝心却出奇地温柔。从基格的过去袭击而来的刺客们。以及朝着名为德拉克洛瓦的“明日”不断前进的基格——

众多人物交错的“今日的故事。”，即将在本作中拉开序幕。

结合在杂志连载上的活跃表现，也请继续关注基格前进的步伐。

最后——非常感谢在百忙之中为我绘制了短篇连载和众多优秀插画的结贺さとる。您在给生病的我探望时送来的画，我马上就做成电脑壁纸了。要是被基格、德拉克洛瓦和雷奥尼斯看着的话，就无法停下手来了啊。

PC版《混沌军团》终于发售了。CAPCOM的各位，真的辛苦了。谢谢你们的手办，我将其立刻进行了改造，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还有守护着坏掉的我的太太和妖精们，非常感谢。

以及我想再次感谢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2003年11月 冲方丁 敬启

《纳迪塔之民》草图集

卡娅·阿比诺斯

纳迪塔圣堂骑士团的一等圣枪骑兵。

以长枪为武器进行战斗的她，和伊诺是青梅竹马。

伊诺·迪恩

纳迪塔领主的长子，但是是个沉迷于酒色的花花公子。与卡娅自幼就结下了孽缘。

奇林戈·拉坦

纳迪塔圣堂的上级祭司，结贺氏虽然说着「这个人就没必要做设定了吧…」却越画越入迷。

萨迦·托尔霍斯

圣王直属的密探机构“谍报院（Gram）”所属。被结贺氏评价为「有着拉丁系笑颜的男人？」

唐纳爷爷

抽着烟斗的纳迪塔之城的车夫长。在伊诺和卡夏很小的时候就看着他们成长。

兰德·迪恩

纳迪塔国的领主，伊诺的父亲。虽然严厉，却深得人民的信赖。

第四卷 2 魔天行进篇 插图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序章 雾之都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YouR，Gx

男子突然醒了过来。

睁开眼后，他最先看到的，是覆盖着自己身体的绯红色大块布条，以及灰色的光滑石壁。

他慢慢把布条挪开，想用手碰触一下墙壁，这才发觉自己手中正握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闪烁着锐利银光的剑。男子的拳头用力握住了剑柄，就好像敌人会随时来袭一样。

接着，他一边放松了手上的力量，一边凝视着剑刃，同时心中涌现出一个强烈的疑问。

为什么没有剑鞘呢——？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回想起了,“剑鞘”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这把剑，应该是收纳在更大的东西里的。更大的东西——银色的——那对自己来说，也是重要的道具。因为想用这双手——让死者——

那是为(·)了(·)埋(·)葬(·)的(·)——铲(·)子(·)。

男子轻轻摇了摇头。脑袋里像被一层白色的雾给笼罩着——虽然似乎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男子握着剑，左手靠在墙上，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白色外套、黑色皮质铠甲和真红色护手，感到了熟悉的感觉，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

虽然有些冷，但还没到冻僵的程度。大概是因为用布条把身体包裹起来的缘故吧。

四周一片寂静。潮湿的空气就像是雨后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男子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厅。一座石制祭坛紧挨着教堂，后面的墙上挂着绯红色的窗帘。窗帘的一部分被撕开，男子睡着的时候，似乎就是用它当做毯子了。

窗边的火把在燃烧着。大概是自己之前为了在这里度过夜晚而点燃的火把。但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这里到底是哪里？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男子冷静地抑制住不安，观察着周围。

他朝房门望去，两个圆形的把手上插着银色的粗棒。这是为了防止门从外面被打开而采取的措施。然后，突然，他意识到了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他急忙穿过大厅，碰了碰那根银色的棍子。然后产生了强烈的确信。

这就是——这就是这把剑的剑鞘。

男子把剑收进银色的铲子，扛在肩上。光是这样，他心中就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安全感。现在每件不经意的事情，都会引起焦虑，或是令人安心——就这样一直重复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他一定会精神崩溃吧。为了避免变成那样，男子无论如何都要调查和理解目前自己的处境。

男子把手放在门上，正要离开房间，却在前一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要着急——

男子的本能发出了警告。小心——自己现在，恐怕是毫无防备的。

如果急于掌握情况，反而可能会有令事态更加恶化的危险。

这个房间里也许还有什么。必须尽可能掌握周围的情况——

男子悄悄走近一扇窗户。

从光线来看，应该还是清晨吧。阴霾的天空下，可以看到连绵的崇山峻岭。

他从窗户往外看去，见到的是一座笼罩着浓雾的巨大都市。

背后则是断崖，都市前方是厚厚的城墙。建筑物和楼梯都是石造的，豪华的建筑随处可见。虽然闻得到花香，但是却没有丝毫一点绿色。

看来，自己现在正处于建在高处的城堡的一角。

拥有险峻地利的城塞都市——这里原本只是一个据点，后来作为贸易要地而发展起来，靠着富裕商人们的建设，结果成为了这样一个庞大的都市。

同时兼顾军事和商业的南方都市——卢卡。

他终于想到起了都市的名字，然后强烈意识到这里就是自己的目的地。然后他想起附近的地形，心中更是涌上一股安心感。附近应该有一条河。涅尔瓦河——横跨大陆的大河。这座都市作为涅尔瓦河的入口，商业十分繁华——

（繁华——？）

但是在这个雾气弥漫的都市里到处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异常的安静。因为现在是清晨吗？但是从事贸易的人，也应该已经起床了——

记忆里模糊的线索。都市的危机——这里已经封锁了。生还者不明。在事态解决之前，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

突然间，眺望着如入眠般安静都市的男子理解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自己正(·)在(·)找(·)什(·)么(·)人(·)。在找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那个应该在自己身边的人。

男子离开窗户，仔细打量着房间。门是从里面关着的。不可能有其他人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至少度过了一个夜晚。

但是为什么呢？自己正在找的人就那么不可信吗？

（必须杀掉——）

突然，他的胸中浮现出这样的决意，不由得吃了一惊。

谁？自己寻找的对象是谁？自己是为了斩杀对方而在寻找吗？为什么？

就在这时，男子的眼睛，看到了从被斩断的窗帘后面露出来的墙壁。那是自己醒来的地方——是刚才自己的手碰到的那堵墙。男子看到上面刻着些什么东西。

他加快步伐，急忙朝那边走去。虽然本能在不停地警告他要冷静。如果盲目陷入焦虑的话，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事态。

男子站在墙壁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字。他意识到，这几个字是自己在睡着之前用这把剑刻出来的。只有这一点肯定没错。

但是，墙上刻着的这些文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

（——基格大人）

这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他猛地一惊。那是一个呼喊着自己名字的年轻姑娘的声音。那声音充满着悲伤和无奈。他那遥远记忆的角落里，至今仍残留着她的悲伤——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似乎变得更浓郁了。

男子轻轻触摸着刻在墙上的文字，口中念了出来。

「……诺薇儿。」

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被雾包围的城堡中间，男子茫然地站在那儿。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第一章 猎人们

1

在晴朗的天空之下——繁华的街道中回荡着欢快的声音。

「到处都是人。好繁荣呀。」

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颤动着小小的羽翼在空中飞舞着的，是手掌般大小的妖精(f a i r y)。白色丝质的裙子包裹着她女性的身姿，金发金瞳的她，就连背上的羽毛也闪着淡淡的金光。

「呐呐，诺薇儿。我们去买些东西吧。」

因为天气的原因，各处的市场都开放了。有女性带着自己的孩子，把买来的日用品装进袋子带回家，也有旅行商人聚集在一起。但妖精本身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她只是乐于欣赏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而已。

「不行哟，爱丽丝心。要以基格大人的工作为优先。」

少女避开驮着行李的马群，坚定地回答道。她活泼的栗色头发被束在脑后，有着淡紫色的眼瞳，蓝色法衣的前胸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再加上她手上拿着的镶嵌着蓝色宝石的宝杖，都表明着这位少女——诺薇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圣道女。

「首先，要去城里的圣堂打听消息吗，基格大人？」

诺薇儿回头看着身边的男子。虽然她刚到城里，但因为是换乘马车过来的，所以并不怎么累。但是——

「不……先观察情况吧。今天一整天，你可以自由行动。」

男子若有所思地扫视着嘈杂的街道。他目光锐利，有着一头燃烧般的火红色头发和精致的美貌，身穿白色外套和黑色皮质铠甲，以及赤红色的护手，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然而——他的肩上，竟然扛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铲(·)子(·)。这样的打扮在这条人山人海的大街上也非常显眼。就连站在街角的卫兵们也把目光停留在基格身上，然而，在注意到铲头背面刻着的圣法厅的纹章后，他们也只好呆呆地目送他离去。

「先观察情况……吗？」

诺薇儿有些吃惊。说起来，原本无论在什么地方，基格都会堂堂正正地露面，以吸引敌人来到自己身边。那些为了针对圣法厅而策划谋略的人，几乎都会设下陷阱。而反过来正面将其击破才是基格的主要做法。

「我去打探情报。你就在城里看看吧。」

「所以呀，诺薇儿。我们就在城里转转嘛。」

爱丽丝心高兴地说。诺薇儿有些为难地微笑着。基格所说的看看，是让诺薇儿用自己的力量——能看到远方的万里眼——去侦察。

「才不是去观光哟，爱丽丝心。这是工作。」

诺薇儿以略带叮嘱的语气说道。

「不用太紧张。只要确认没有危险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这时，她又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语，就像是在对她说，可以随便去游玩了一样。

「可以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带上了些许不满的反问。诺薇儿感觉就像是自己想要帮上基格的忙的那份心情被无情地对待了一样。虽说自从和纳迪塔之民道别以来，他们确实是一直在移动，并没有马上要战斗的感觉——

「我觉得和基格大人待在一起比较好……」

「需要你的力量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现在先休息吧。」

基格这样淡淡地回答道。然后，他决定傍晚再在住宿的地方碰面，

「偶尔去买点儿东西也不错。」

基格丢下这句话后，就独自消失在人群中了。诺薇儿停下脚步，目送着他的背影，她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忍不住抱怨起来。

「明明可以再多给我一些命令的……你不这么认为吗，爱丽丝心？」

「呀，那个……狼男会不会也是在为诺薇儿着想呢……因为诺薇儿总是在不停地工作。」

狼男，这是为了挖苦基格那锐利的眼神所起的绰号。于是诺薇儿也罕见地附和道，

「如果是狼的话，应该多考虑一下群体才对……」

「唔嗯，可能是喜欢独行的那种类型吧。」

「那样的话……过不了多久就会迷(·)路(·)的。」

「也许他认为诺薇儿会找(·)到(·)自己？」

爱丽丝心随口说道。不过这句话，让诺薇儿吃了一惊。

「是、是这样的吗？」

「是啊。自从能诺薇儿的眼睛能看见以后，狼男就越来越能若无其事的去危险的地方了。他一定很相信你呢。」

虽然这是爱丽丝心毫无根据的言行，但是却让诺薇儿非常高兴。

「是啊……我，无论何时都能马上找到……基格大人。」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这一点，莫名地心跳加速。

「对呀对呀。所以说，别管狼男啦，我们快点去玩吧。」

爱丽丝心焦急地抖动着翅膀，诺薇儿也终于取回了微笑，投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基格穿过市场，径直走向驿站。

驿站是可以通过付钱来换乘马匹的设施，执行公务的人可以优先借到优良的马。驿站里聚集了很多人，这也说明了这条街道是贸易的要地。一个行商模样的男人一边忙着给马背装上马鞍，一边对路过的基格说道，

「怎么样，毛色不错吧。」

他喊道。他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壮年男人。基格无言地回过头来，

「我听说圣王的马毛色很漂亮，这家伙也不输给它。喂，你知道圣王的马是什么颜色吗？」

「——黑色。」

「是啊。一匹从头到尾都是黑色，被叫做“战场的真理(瓦 尔 海 特)”的马。」

说着，他亲切地拍了拍基格的肩膀，和他一起绕到驿站的后面，

「称您为马真是失礼了，基格·瓦尔海特。要抱怨的话，就去找决定这个暗号的大人物吧。」

「我对谍报院的工作没有意见。」

基格不感兴趣地回答道。谍报院是圣王直属的密探机关，也是向基格传达任务的情报来源。男人取出书信递给基格，说道。

「这应该是运送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的路线，以及可能运送到的相关城镇的名单。其中最有可能的地方，就在前面……」

「城塞都市卢卡吗——。」

基格打开书信，低声说道。

「是的，在你保护那些失去故乡的民众的期间，我们对预想的运输路线进行了详细调查，最终确定了那个城市。」

基格轻轻点头。他回想起了纳迪塔之民的面孔。离开玛雅已经半个多月了，现在，他只能祈祷一同向着黎明前进的他们，在新的生活中能够得到幸运的眷顾。

「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增殖器和其他物资多半都经由卢卡，再沿着涅尔瓦河而下，然后出海，最后运往各地。」

「——圣地夏奥有什么动向？」

「让增殖器成功小型化的是前任领主罗姆鲁斯·杰鲁米纳，和他相关的亲信已经全部被逮捕并进行了审问，但与现任领主无关。只是……有一点令人在意。现任领主在大量召集人员，而且各行各业的人都有。虽然领主召集文化人士来让自己的国土变得富饶，这是很常见的情况……但问题是他在大量召集着圣印的研究者。总有一天，附近的邻国也会开始警惕吧。」

「圣印的研究……是打算扩张领土吗……」

「领主在得到圣印的力量之后会做的事，就是扩大自己领土的耕地，同时，这也会令其他土地的圣性干涸。那个地区，说不定又会发生一场骚动。」

「怀有野心吗……是雷奥尼斯，还是说——。」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矮小但聪明的少年身姿。虽然他无法行走，但是却能快速的吸收各种知识，少年那身姿就像可靠而危险的双刃剑一般。

「说起来，你的从士怎么样了？我还以为能看到她一眼呢……」

男人突然这么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基格有些惊讶地皱起眉头。

「找我的从士，有什么事吗……？」

「据说那个基格带着一个小女孩，连谍报院都听到这个传闻了。」

「……也没有那么小。」

基格有些惆怅，而男人却正经地交叉着双臂，

「听说她拥有优秀的圣性，而且可以成为战斗力……对那个从士，也有要隐藏情报的原则吗？你不在的时候，我需要把情报传递给那个小(·)女(·)孩(·)。」

「我只是不想透露给她太多关于圣地夏奥的情报。」

基格罕见地说出了真心话。男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圣地夏奥和你的从士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她……把那里的新领主，当成弟(·)弟(·)一样看待。」

基格只是这么回答道。他没有向圣法厅报告雷奥尼斯和诺薇儿之间有血缘关系。这就是雷奥尼斯的父亲罗姆鲁斯，以及诺薇儿的母亲菲丽希提所期望的吧，这也是基格应该将其埋葬在黑暗中的事情。

「那么，把情报交给你的从士的时候，我会把文书密封好的。除你以外的任何人擅自打开它都会受到严惩。这样就不用担心她会看到任何情报了。」

虽然对万里眼而言，密封没有什么意义，但以诺薇儿的性格，是不会随便偷看里面的。

「那就拜托你了，要去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没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对从士的感情太深了。」

男人似乎非常理解地说。

「即使你亲手斩杀了几名从士……不，也许正因为如此，你才会亲自动手。」

基格对此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文书收进怀里。

「我要去往卢卡。在此之前，必须做好准备，封锁对方的行动。」

「知道了。毕竟他们的目的是运输物资。如果贸然出手的话，他们也只会把证据藏起来，再毫不反抗地跑掉。然后等事情冷却下来后，又继续开始运输……」

基格点了点头。男人松开交叉的双臂，

「我们会通过谍报院让值得信赖的骑士团去行动的。几天之内，应该就可以封锁住通往卢卡的所有道路。在那之前，你就和你的从士一起悠闲地放松一下吧。」

然后男子眨了眨一只眼睛，以一副洽谈成功的样子回到了马的旁边。

另一方面，基格则是停留在原地，凝视着自己的侧腹附近。并排站着的时候，诺薇儿的头就只是到这个地方。

「应该没那么小吧……」

他少见的以听起来没什么自信的语气，低声喃喃道。

「啊，那个男人骑着马出城了。基格大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看。」

看都没看一眼店里陈列着的商品，诺薇儿只是在望着别处喃喃自语。

「真是的，诺薇儿，偷(·)看(·)可不好呀。」

听到爱丽丝心无奈的声音，她才慌忙收回了视线。

「才，才不是偷看呢。是监护。基格大人……似乎在和陌生人会面，会是谍报院的人吗？」

「狼男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跟陌生人走的。」

「不是那样的……毕竟这是工作。我……去玩真的好吗？」

「根本没怎么玩啊。诺薇儿，既然都说要随意了，那么不随意可不行呀。」

爱丽丝心不满地诺薇儿面前飞舞着，

「否则的话，不久后你就会变成没有命令就什么都干不了的小孩子了。」

这样略微严厉的责备，让诺薇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是这样吗……」

「是呀。狼男他肯定也是不希望诺薇儿变成那样，所以才想要你随意一些。」

爱丽丝心又随口说道。然而，诺薇儿又一脸严肃地沉思着。

「原来如此……对啊……现在的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啊，不……虽然确实……」

“虽然确实还是个小孩子”，但是爱丽丝心立刻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诺薇儿没有理会爱丽丝心那含糊不清的话语，只是握着宝杖，紧抿双唇，

「我必须要长大才行。对吧，爱丽丝心。」

「呃……啊、嗯。」

「那就努力去玩吧。」

诺薇儿突然有了干劲，环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啊、嗯……对，这就对了，去玩就是最好的办法啦。」

爱丽丝心迎合她回答道。

结果，两人一起到处逛了逛。诺薇儿也罕见地买了些发卡和法衣的袖饰之类的小东西，只花掉了以前访问某个据点时得到的一点点钱。但对于一旦要玩就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诺薇儿来说，这也是宝贵的半天时间。然后——

「基格大人……差不多该去圣堂了。我们也回去住的地方吧。」

然后，她又开始仔细观察着基格的动向，爱丽丝心皱起眉头，

「以前明明从来没这么偷(·)看(·)过狼男，诺薇儿好奇怪啊。」

「我只是作为从士在一旁监护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住的地方——“银之圣女”的修道院走回去了。在把行李摆放在住的地方后，她又去往基格停留的圣堂开始准备食物。

在被正式授予纹章之前，诺薇儿还都是和基格一起去找住宿的地方。因为单凭诺薇儿一个人，很难让人相信她是圣王骑士的从士，往往要被逐一提问纹章的由来等各方面的事情，最后才会被允许逗留。而现在，

「我是前几天联络过的诺薇儿·艾尔塔夏。」

只要这一句话就可以了。基格通过谍报院已经事先联络过，除此之外，每个修女一看到诺薇儿的纹章和宝杖就低下头来，

「欢迎将名字刻于纹章之上，并被授予教导之杖的您的到来。您能逗留此地，我们感到由衷的高兴。」

她被如此恭恭敬敬地迎了进来。虽然这是在等级严格的“银之圣女”之中才有的光景，但对爱丽丝心来说却是调侃的绝好机会。

「诺薇儿，真是伟大呢。」

「不是我伟大，而是母亲的纹章、还有这根手杖伟大。」

诺薇儿一边将行李摆放在被分配的房间里，一边爽快地回答道。这就是她在被授予纹章和宝杖时得到的教义其一的——“镜之教训”。人是通过别人的反应，判断自己是否美丽或伟大的，就像照镜子一样。如果没有那面镜子，就不能正确的认清自己，那么就不能被授予纹章。

「诺薇儿不是也有很厉害的力量嘛。」

「任何力量都是不完美的。」

诺薇儿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这正是“杖之教训”的意义。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人都不是完美的。倒不如说，那份力量只是一根手杖，能帮助你迈向更遥远的地方。

「这是基格大人教导我的……」

她回想起了过去在授章仪式的时候。当时基格想要自己离开。因为诺薇儿得到了力量——那份足以伤害甚至杀死一个人的力量。

如果她带着这样的力量上了战场，那么在使用时一定会超出必要的限度吧。会根据恐惧、憎恨、愤怒——以及主人或指挥官的命令，无限度地使用力量。

那样的话，身为人的心灵就会慢慢死去，会变得一边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伴的生命，一边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结果连理所当然的感情都失去了。为了不让诺薇儿变成那样，基格才打算独自出发。无论她多少次说明自己不会变成那样，基格都没有回头。问题是，如果真的实际发生了那样的事，该怎么办呢。

「啊啊……诺薇儿得到纹章的那时候，我还以为狼男真的会突然和诺薇儿打起来呢，吓了我一跳。」

爱丽丝心笑着说道。诺薇儿也微笑着。

「不过最后，诺薇儿最后做出的那样的决(·)定(·)，让狼男那边才是大吃一惊呢。那家伙当时的表情，真想再看看啊。」

于是，二人哧哧地笑着走出了房间。

「今天，我好几次感受到了你的圣性，是在看我吗？」

刚坐下来吃饭，基格就这样问道。那并不是责备，只是随便说说的语气。但即使是这样，也让诺薇儿心跳加速，

「哎……？那个……非、非常抱歉。我……我作为从士……」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啊啦，果然被狼男知道了。诺薇儿在(·)偷(·)看(·)这件事。」

爱丽丝心在一旁边嚼着面包边感叹道。

「那、那不是偷看！那个、我……擅自……对不起……」

没想到基格会如此敏锐地觉察到万里眼的视线——现在，诺薇儿才注意到单方面地投去视线这件事很失礼，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这是你自己的力量。自由使用吧。」

基格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把诺薇儿做的暗(·)红(·)色(·)炖菜送进嘴里。

「呃……那个……自由？」

「需要你的力量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注意不要过度使用力量让自己太累就可以了。」

仅此而已。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斥责。那一瞬间，诺薇儿感到一种被抛下的感觉。她觉得这句话远比被骂要来得严厉，就像是在无声地追究拥有力量的人的责任似的。基格是因为这件事生气了吗？诺薇儿如此想着，这顿饭也吃得闷闷不乐。

「明天也要先观察情况，我去圣堂看看。」

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明天也可以自由活动。

爱丽丝心高兴地说着，而诺薇儿却有些沮丧，感到一股莫名的悲伤。

「好的……」

基格之所以能如此淡然，是因为他有着很强的自制力。他判断，只要追查物资的去向就能找到德拉克洛瓦。基格对大陆上的地图和信息十分敏感，如果没有察觉到什么，是绝不会毫无感情地说出先观察情况的。他这次是在拼命克制着自己的焦躁和不安的情况下追赶对手，同时还在慎重地寻找机会，诺薇儿可以清楚地察觉到这些。

所以，她想着自己至少能缓和一下基格的情绪，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又因为默默用万里眼偷看而感到内疚，并且还没有因此而遭到任何斥责，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便越加沉重。

他要是生气了，至少自己就能看见他的情绪，这样就可以安心了。诺薇儿在心潮起伏中吃完了饭，时间已经差不多该回去住宿的地方了。尽管如此，她却还是泡了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终于，基格这样说道。

「好的……晚安，基格大人。」

「好好休息。」

「……好的。」

诺薇儿没精打采地回到住的地方，爱丽丝心好奇地看着她说道。

「怎么了，诺薇儿？你肚子疼吗？」

「……基格大人，好冷淡。」

她不由得发出那样的嘟哝，爱丽丝心吃了一惊。

「平常他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怎么了，突然间这么说？」

「我用万里眼看他的事，他也什么都没说……是让我自己反省吗？」

「呃……我想狼男他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

爱丽丝心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语气说道，

「诺薇儿必须进行监护和汇报，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呀。」

监护并注视基格的工作，再进行汇报。这正是“银之圣女”授予诺薇儿的使命。

「可是……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基格大人。」

「因为诺薇儿真的很努力了啊。狼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定不会轻易责骂你的。现在已经和我们第一次踏上旅途时不一样了呀。」

被这么一说，诺薇儿的内心深处突然浮现出当时还要依赖着手杖的自己追在基格身后出城的情景。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与那时相比，现在自己确实已经更接近基格，但在关键的地方，距离却似乎完全没有变化。

「好远啊……基格大人。」

她的内心某处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告诉自己没必要焦急。那是已经离别的纳迪塔之民里，那个轻浮的年轻领主的声音。首先要了解自己真正的内心——应该向对方请教如何与之相处。诺薇儿想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诺薇儿既然都跟到这里来了，狼男肯定也不会一有什么事就丢下诺薇儿不管了啦。我想这一点是肯定的。」

听爱丽丝心这么一说，诺薇儿终于露出了微笑。

这件事，她确实是相信着的。毕竟，两人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迄今为止——而且今后也一定是这样。

她只停下了一次脚步，回头望向基格所在的圣堂。虽然想用万里眼看看，但那样只会让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消沉下去吧。

「所谓的力量……真的，只不过是手杖而已……」

诺薇儿喃喃地说道，然后稍微挺直了背，又继续向前走去。

2

「雷奥尼斯大人呢？雷奥尼斯大人在哪？」

圣地夏奥城堡的走廊上，一名大臣神色慌张地跑着。

「雷奥尼斯大人，正在学习用的大厅里——」

听完女佣的话，大臣慌慌张张地向大厅走去。

很快，他就来到大厅，只见那儿有一排身穿白色法衣的学者们。

「有件事急需禀告雷奥尼斯大人。」

他对一个管家说道。这时，和学者们一起坐在圆桌旁的少年问道，

「怎么了？」

那是大人般的声音。少年有着清澈的蓝紫色眼睛，高挺的鼻梁，洁白如瓷器般光滑的肌肤，茶色的金发中夹杂着细细的银发，特别是脸庞两侧的头发，像是一把锋利的白刃。当那个金银头发的少年用充满年轻威严的目光望向他时，从他身上凸显出的一种安静的感染力让所有人都不由地端正了姿势。

「客……客人，我们的客人出了点状况……我说服不了他们……」

「是那(·)些(·)人(·)，又惹出什么事了吗？」

大臣神秘地点了点头。雷奥尼斯皱起了细眉。

「知道了，我过去吧。请大家继续讨论。」

他挥了挥手，催促学者们继续交谈。他们都是雷奥尼斯邀请来的圣印研究者。其中也有祭司，他们每天都对雷奥尼斯提出的问题进行反复讨论和实地验证。

大臣做出指示，让管家推动雷奥尼斯乘坐的东西。

管家小心翼翼地推着对雷奥尼斯来说唯一的移动手段——轮椅。几个随从也一起跟在管家后面。

「招来了这么多客人。我早就做好了其中会有那么一两个问(·)题(·)儿(·)童(·)的心理准备……不过每天都这样，还真是烦人啊。」

「是……只有雷奥尼大人的话他们才能听得进去，真是得救了。」

「就算招到再厉害的人才，如果驾驭不了也没有意义啊。」

雷奥尼斯苦笑着，对诚惶诚恐低着头的大臣说道，

「他们肯定是因为不能出去狩(·)猎(·)而焦躁吧。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才会焦躁。三人都害怕猎物会被抢走，但现在去狩猎还为时过早。」

「狩猎……是吗？确实现在还不是狩猎的季节……秋天还早着呢。」

没有理会喃喃自语的大臣，雷奥尼斯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这段时间，城堡接二连三地接待客人，大臣们对此很是惊讶。

外人来到城堡并不奇怪，因为这儿是一个富裕的国家，会吸引许多人来拜访。

只是，为了磨炼自己的本领，雷奥尼斯把本来打算辗转各地的学者和其他职业的人都留在了身边，这让大臣们又惊又喜。

能把这么多人留在身边，这就证明了雷奥尼斯是一位优秀的领主。因为有些领主为了不让优秀的人才逃走，甚至把他们软禁起来强迫他们工作，而另一边，雷奥尼斯则是对客人们说，

「我希望圣地夏奥能成为你们的第二个故乡。我想让这片土地成为更多人的新故乡。为此，我需要您们的帮助。」

为了证明这是发自真心的实话，他也一直致力于领地的发展。现在追随雷奥尼斯的人，已达到数百人的规模，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但如此一来，客人之间的纠纷也会增加。特别是雷奥尼斯因个人偏好邀请来的，经常在办公室接待的那三个问题儿童，如今在城堡里已经很出名了。

其中有两名女性，一名男性。雷奥尼斯告诉大臣们，因为他们都有着优秀的技能，所以才特别聘请来的。

「话说回来，很少从地下出来的蕾狄莎大人，居然会喜欢狩猎。」

「她应该是……享受野兽的死亡的那种方面吧。」

「哈啊……那可真是……令人信服的理由啊。」

其中这一名女性，是雕刻师。

从大规模的石像，到细小的装饰品，她都能以一流的精湛技艺进行雕刻。

而且，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雕刻的呢。她的雕刻速度简直快得吓人。精心设计的雕像、手杖、柱子，她转眼间就能完成，甚至在连大臣们都还没反应过来要去争抢那些雕刻的时候，她就已经制成了大量的作品。

「真是的，如果她不是那(·)种(·)性(·)格(·)的话，应该可以成为大陆上最好的雕刻师吧……」

在雷奥尼斯喃喃自语时，侍从们抬起轮椅，开始走下楼梯。

大臣快步走在前面，进入了地牢。潮湿发霉的墙壁上，火把诡异地摇曳着，然后，轮椅被轻轻地放在到处都是积水的地面上。

「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你在干什么！」

雷奥尼斯大喝一声。

只见在黑暗中，一名女性慢慢回过头来。那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

她身穿高雅朴素的衣服。几乎纯白的头发笔直地垂到腰部，在黑暗中就像是鬼火般苍白。

整齐的刘海下，一双绿色的大眼睛看着雷奥尼斯。她的脸上浮现出奇妙的稚嫩表情。

「……在工作。」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嘟囔着回应道。同时，她又悠闲地举起了右手。但作为雕刻师来说，她纤细的手上却握着发出异样光芒的东西。那竟然是一把切肉用的菜刀。

「到底是什么工作？」

雷奥尼斯凝视着黑暗，一时语塞。

那里除了这名女性，还有其他三人。有两名身强力壮的狱吏正在以某种方式捆绑着另一名年轻女性。那名女性就像得了热病一样颤抖着，向雷奥尼斯投来求助的目光。但却似乎因为太过恐惧而说不出话来。

「那女孩的父亲，拜托蕾狄莎大人为她雕刻雕像。」

大臣对雷奥尼斯耳语道。雷奥尼斯叫喊道，

「那有什么必要绑起来吗！」

他不由得这样大声喊了出来，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会得到怎样的回答了。

「……这样，更漂亮。」

用像孩子一样的语调，女子——蕾狄莎这样说道，

「呐……哥哥大人。」

她用确认般的目光，看着自己左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的东西。

那是被镶有珠宝的布包裹着、打磨得雪白的东西——人类的头骨。

蕾狄莎轻轻晃动左手，头骨上的牙齿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呐……哥哥大人，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蕾狄莎此时的神情，就像是那头骨仍然还具有意志一样，雷奥尼斯和其他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那把菜刀又是怎么回事？」

雷奥尼斯不快地问道。蕾狄莎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年轻女性。然后小心地举起刀刃，

「在雕刻雕像之前……要让这个人，变得更美丽……像这样……」

说着，她用近乎天真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讲述着令人作呕、让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逃走的行为。

「然后……脸也一样，然后……手指也一样，最后……」

被捆绑着的女人还没听完，就吐着白沫昏了过去。

原本目瞪口呆的众人，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够了！你们快把她放了！再不快点，我就让蕾狄莎把(·)你(·)们(·)也(·)变(·)成(·)雕(·)像(·)！」

雷奥尼斯认真地怒吼道。狱吏慌忙解开已经瘫软了的女人身上的绳子。

话虽如此，狱吏确实也是无辜的。他们也只是遵从了雷奥尼斯的客人的命令而已。

「蕾狄莎，在接受领民的委托时，我说过要正(·)常(·)一点。」

蕾狄莎无聊地把菜刀晃来晃去。

「如果你不听话，我就只好把你赶(·)出(·)地(·)牢(·)，让你住在阳光明媚的湖边别墅里了。」

哐啷一声。菜刀掉在地上。蕾狄莎双手抱着头骨，

「不要。」

她一脸悲伤，怯生生地退到后面。

她转身向地牢深处跑去。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仔细一看，她竟然是光着脚的。就这样，她跑进了大门敞开的最深处的牢房。

雷奥尼斯叹了口气，让管家把轮椅推到地牢深处。

「这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才能。」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无论是墙壁、天花板甚至是地板上，都密密麻麻地雕刻着各种姿势奇怪的人像。他们的脸和身体都扭曲着，痛苦、愤怒、挣扎，仿佛在诅咒和憎恨这个世界的一切。这就是蕾狄莎所说的“美丽”的全部。

最初，蕾狄莎说想住在牢房的时候，雷奥尼斯完全没有当真，只给了她一间普通的房间。直到看到她所说的“美丽”的雕像，雷奥尼斯才明白她是认真的。此外，她也开始在未受委托的情况下大量制作凄惨痛苦的雕像，引起了城中一片恐惧，雷奥尼斯最后只好顺着她的心意，让她住在她最喜欢的地方，但只允许她在那个空间里显露本性，并且严格要求她不要暴露。于是蕾狄莎在空着的牢房里雕刻了一个个“美丽”的雕像，现如今圣地夏奥城堡里的地牢，已经宛如变成了世间的地狱。

「啊啊啊啊……领主大人，求求您，放我出去吧……」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会再犯法了……领主大人……」

见到雷奥尼斯的囚犯们，在铁栅栏后面齐声呼救。

被蕾狄莎引以为傲的雕像包围着，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恐惧比起那些糟糕的惩罚，对罪人的改过自新来说更为有效。

「蕾狄莎要是想雕刻一尊美(·)丽(·)的(·)雕像，只要凭想象就够了。你们是想让我亲手绞死我请来的客人吗？」

「……大家……其实都很丑陋。呐，哥哥大人。」

蕾狄莎蹲坐在牢房角落里，双手抱膝，脸颊紧贴着头骨。

「其实大家……真的都很悲伤。其实大家……真的都很痛苦。其实大家……真的都很肮脏。只有真实的东西才美丽。我只想雕刻出像(·)哥(·)哥(·)大(·)人(·)那样美丽的东西。」

「……你是在找一个，让你的哥哥大人变(·)得(·)美(·)丽(·)了(·)的男人吧？」

雷奥尼斯轻声说道。蕾狄莎睁大绿色的眼睛，抬起了头。

「托尔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我就会带你去见那个人。作为交换，你要遵守他说的话。」

蕾狄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抚摸着头骨说道，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我会把让哥哥大人变美丽的男人也变得美丽。变得像哥哥大人一样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

在蕾狄莎持续不断的低语中，囚犯们的呻吟也像合唱一般响起。

「讨厌啊啊啊……魔女又在低语了……谁能把我从这里放出来呃啊啊……」

「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我快要疯了，啊啊啊啊……」

雷奥尼斯耸了耸肩，指示着管家推动轮椅。

「那边那个女人，你们要好好照顾，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噩梦，然后再送她回家。」

雷奥尼斯把失去意识的女性托付给了侍从，并让他们搬动轮椅。

就在雷奥尼斯刚从这地下的地狱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大臣跑了过来。

「雷奥尼斯大人，有麻烦了。那个客人……」

雷奥尼斯顿时露出愤怒的表情。然而，他还是尽量保持冷静，

「这次又是谁？」

「阿基里斯·兹佩特大人……他在救护院里，把病人的血……」

「带路。」

一声令下。管家、大臣和随从们纷纷走出城堡，急忙赶往救护院。

救护院是雷奥尼斯亲自设立的设施，在这里，即使是穷人也可以花很少的钱去找医生治疗。在救护院的一个房间中，三名客人的其中之一就在这里——那是一名男性医师。

「阿基里斯·兹佩特！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男性猛地回过头来。他身穿漂亮的贵族服装，双手戴着白色手套。

男人有着长长的黑发，光滑白皙的皮肤。黑色的双瞳，赤红色的嘴唇，看上去宛如没有骨头的生物披着人皮一样。男人就这样行了一个礼。

「我在调制新药呢，雷奥尼斯大人。」

他指着排列的瓶子，脸上浮现出笑容。那些瓶子里每个都装满了鲜红的液体——从暗黑色到鲜红色逐个排开。

「药……？」

雷奥尼斯瞪着男人。这个男人原本就是贵族出身，对医术也很感兴趣，在学习医术的过程中也同时掌握了优秀的知识和技能。而且他对医学的了解确实令人惊叹，那些身体不适的大臣们在找他开药后，很快就痊愈了，因此他受到了众人的称赞——

「是的。把这些奇妙的药混合在一起，就能制造出能给人带来活力的药。」

「那瓶子里装的就是你说的奇妙的药吗？」

「是的。马的血液，猫的血液，蜥蜴的血液，还有人的新鲜血液——。」

「人(·)的(·)？」

「是的。是我从来救护院的患者那儿偷偷抽出来的。因为病人的血液里同时也包含了战胜疾病的力量。因此需要活用它。」

听到这里，大臣们忍不住一起呻吟。因为除了雷奥尼斯，大家都吃过阿基里斯开的药。那里面不仅有动物的血，还有人的——而且还是病人的血。

顿时有几个人忍不住一边呕吐一边跑了出去。

「怎么会有医生会偷偷去抽患者的血？而且还让其他患者再喝下去？如果感染了怎么办！」

「为了生产出好药，进行毒(·)药(·)的(·)研(·)究(·)也是必要的，雷奥尼斯大人。」

阿基里斯开心地举起一个鲜红的瓶子。

雷奥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把手伸到轮椅后面，握住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蠢货。是谁告诉你这家伙，我的领民可以随便拿来当研究材料的？」

他表情冰冷地抽出手中的东西。那是杰鲁米纳家族的宝剑——这把剑可以通过激活寄于剑上的圣性来任(·)意(·)行动，战胜任何强敌。

现在，雷奥尼斯操控这把宝剑的力量，甚至在他父亲之上。

「你敢再说一遍，我就用这把剑割掉你的舌头，再把你永远关在蕾狄莎的地牢里。」

阿基里斯的笑容很坚定。大臣们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雷奥尼斯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这时，就像是有一名看不见的剑士握着那把剑一样，剑竟然自(·)己(·)在(·)空(·)中(·)飞(·)舞(·)起(·)来(·)，咆哮着发出猛烈的斩击。

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瓶子变成了两半。那一瞬间，连瓶中的液体也被斩成了两半。尽管如此锋利，阿基里斯的手上却没有一点伤痕。

瓶子摔在地面上变得粉碎，鲜红的液体溅了出来。

阿基里斯夸张地抱着自己的身体，戏剧性般地跪了下来。

「我只是一心想帮助雷奥尼斯大人……请您发发慈悲吧。」

「反正你只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才寻求鲜血的吧。」

雷奥尼斯一边将飞舞在空中的剑收回手边，一边像嘲笑般地回敬道。

「托尔很快就会回来。在此之前，你就满足于用野外的兽血吧。至于已经被抽出来的血，那就没办法了。自由使用吧。但是，不许再用民众的血。」

「一切听从雷奥尼斯大人的安排。」

阿基里斯深深地垂下头。雷奥尼斯把剑收进鞘里，扬起下巴，催促随从推动轮椅。阿基里斯则是纹丝不动。等到雷奥尼斯离开了，才终于抬起头来。

然后，他轻轻吸吮了一下沾在白色手套上的鲜红血液。

在离开救护院回到城堡的途中，雷奥尼斯突然把目光转向城堡的中庭

「那个……又是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让人把轮椅推过去。

在被茂盛的绿树和鲜花包围的地方，摆有一张宴会用的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料理。城堡里的达官贵人们坐在桌子两侧，正在欢声笑语。

虽然看起来就像是大家在外面吃午餐而已——但是，又无论如何看上去都不太像。

每个人都在笑。这些人的脸涨得通红，流着眼泪，发出像是野兽嘶吼般的声音。有些人在往自己头顶泼酒，有些人吃着料理一边大笑一边呕吐，然后又继续吃着料理一边大笑一边呕吐，如此反复。还有些人咬着盘子，揪着头发，拍打着自己的胸脯，他们眼看就要被溢出的感情所淹没而死了，尽管如此却都还是在大笑着。

「弗洛蕾丝·安布罗莎！这是怎么回事！」

雷奥尼斯的口中发出愤怒的声音。

这时，坐在桌子另一端，兴致勃勃地看着达官贵人们的那名女子站了起来。

「这不是雷奥尼斯大人吗……您好，见到您很高兴。」

女子用优雅的动作点头致意。她身材高大，手脚修长，柔软的肢体让人联想到百合花。她有着碧蓝的晶莹双眸，蓬松的雏黄色头发优雅地扎在一起，如雕像般深邃的脸庞上充满了母性的笑容，双手中指戴着银色戒指，戒指上有一根细链伸向了手背和衣袖。

这是三名客人中最后一位——身为调香师的女子。她很擅长调香、调味，特别是在香气方面。而且除了制作料理之外，她还具备多种其他技能。她制作的香水，无论男女都为之着迷，她还劝城堡里的厨师在做菜时注意室内的香味，因此深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

「这是什么香气？」

雷奥尼斯走近这近乎狂乱的宴会，急忙让管家叫停。

以桌子为中心，猛烈的香气席卷开来。那不仅仅是料理的香气，从桌子上随处可见的香油盘中散发出浓烈的芳香，也令人目不暇接。

「你是想让我的家臣们发狂而死吗，弗洛蕾丝？」

「不不，雷奥尼斯大人……我只是让大家隐藏的心灵获得了自由。」

女人慢慢地绕着桌子说道，

「料理是能打开人心扉的东西。这才是宴席的心得。比如，这位先生，现在正在回忆儿时去世的母亲……」

她轻轻地抚摸着那个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咬着盘子，一边发出尖叫的男人的肩膀。然后，就在这个男人旁边，她的手又拂过一个正在揉着自己的头发，嘻嘻笑着的男人背部，

「而这位先生则是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打猎中不小心射到了自己的爱犬而陷入了悲伤……」

她用深情的声音如此说道。

「去打桶水来，泼在每个人头上。」

雷奥尼斯冷冷地说道。弗洛蕾丝用一种带着遗憾和责备的眼神看着他。她那带着谄媚的眼神让人有些毛骨悚然，而雷奥尼斯却毫不在意。

「把我的家臣当玩具来消磨无聊的时光吗？把这些让人发狂的香气给我封住。」

「哪是什么让他们发狂……只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而已。」

「这种让人失去理智的真实，还是让它们深深埋葬于内心的黑暗之中吧。不然，我就只好在你那些料理的香味的基础上，再用阿基里斯做的药来调调味道了。快，给我往他们头上泼水。」

于是，随从们战战兢兢地向那些达官贵人们泼水。弗洛蕾丝露出温柔的微笑，看着清醒过来的达官贵人们目瞪口呆的样子，然后走近雷奥尼斯。

「什么时候能让我去狩猎呢……雷奥尼斯大人？」

就连这低语声中，也弥漫着甘甜的香气。雷奥尼斯皱着眉头，

「托尔马上就会回来，一切都要等他回来之后。如果你已经定下了绝好的狩猎场，那么我会给你真实的猎物。」

弗洛蕾丝用散发着香气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垂下头来。

「真实……请务必给予我名为“战场的真实”的猎物，雷奥尼斯大人。」

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充满深情地看着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点了点头，让人推动轮椅，终于是回到了城堡里。

「我一直在等着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托尔。」

为了不让任何人听到，雷奥尼斯轻声呢喃着，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3

一名青年正在策马奔驰。他离开道路，越过草原，不久后进入了森林。

他没有望向周围，只是笔直地往前行进。青年拥有着敏锐的方向感，就像是身体里内置了指南针一般。

在森林里前行了一会儿，他突然看到一扇门。那是一扇古老的圣堂大门。青年在较远的地方停下马，悄无声息地向大门走去。

青年有着一头银发和深紫色的眼睛，紧致的身体，身穿黑色的法衣。虽然他表情锐利，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淡薄。就像是一棵树的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

影子托尔——他能消除自己的气息，并像影子一样悄悄靠近目标背后，还拥有出色的暗杀能力。而且与之对应，他感知其他人的气息的能力也很出色，无论是在建筑物中还是在森林中，只要有谁在什么地方活动，他马上就能察觉。

穿过大门之后，托尔突然停了下来。石制的柱子和楼梯到处都被染成了红色，还有一股死亡的恶臭。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尽管如此，他还是像影子一般沿着石阶前进。走进圣堂后，他不禁呆住了。

墙壁和柱子都被打碎了。不知是由什么力量引起的狂风，将粗大的石柱也一起吹飞了。被烧得焦黑的人的手脚也纷纷滚落在地上。

为了避免紧张，托尔放松了身体，继续向里面走去。所有的房间都被弄得乱七八糟。走到中庭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什么。

那是低沉的，哼着圣歌的声音——是从礼拜堂里传来的。托尔悄悄走到入口旁边，往里看去。只见打磨过的地板上布满龟裂，被打碎的石像手臂和脸也滚落在地上。

在那里，有一个男人。

在教堂中央，他悠然地坐在一尊被推倒的巨大石像上。

长长的银发在昏暗的圣堂里飘浮着。白皙的脸上充满了透彻的表情。

男人明明应该已经度过了持续两年以上的流浪生活，可那身贵族服饰却没有一点污渍，仿佛是出自优秀雕刻师之手的冰雕一般，就这样披着苍白的斗篷坐在那里。

十字形的纹章在男子右手握着的锁链尖端晃动，配合着那个动作，男人哼起圣歌。那是诞生之圣歌——新的生命诞生之时的祝福之歌。

托尔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影，歌声突然停止了。

「以前，负责联络的那个男性谍报员很健谈……而这次负责联络的人，与之相反，特别沉默寡言呢。」

男子用一种甚至可以算是温和的声音如此说道。

托尔睁大了眼睛。以前，他完全察觉不到这个人接近的气息。反过来，对方却轻易地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气息。这种惊讶和愤怒的感情刚在托尔体内涌起——又马上消失了。托尔立刻消除了这一切感情，走向男人。

男子手上的锁链摇晃得格外剧烈。十字形的纹章，被他光滑的手掌包裹着。

他用群青色的眼睛慢慢地盯着托尔。那是充满了强烈意志的眼神。越是靠近，那份压倒性的存在感就越像闪电般轰击着托尔。

托尔偷偷擦了擦手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这是雷奥尼斯大人的信件……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阁下。」

托尔将信件放在对方脚下，然后迅速后退。

德拉克洛瓦伸出右手，拿起信件。之前握在手里的十字形纹章，不知何时就消失不见了。他一边看着托尔，一边打开信件，

「托尔·维拉德……维拉德之民的英雄，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吗……」

他喃喃自语般说道，似乎对托尔很感兴趣。

「真是因缘啊……你是想要讨伐那个男人……想要讨伐父亲的敌人吗？」

「是……」

托尔垂下了头，用暧昧的语气回答道。德拉克洛瓦读完书信，微笑着说。

「你的主人，雇佣了猎人去狩猎那个男人。你也是其中的猎人之一吗？」

「是的……杀死那个男人的人，会被给予夺取其“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的权利。」

托尔压抑着自己的表情，抬头看向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静静地微笑着。但托尔确实看到了，那群青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你的主人，在这封书信中，要求我默许两件事。」

「是……」

「其一，是为了确保增殖器的运送，要使用试作阶段的增殖器作为诱饵……转告他，我已经同意了。」

托尔想起在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那些连同石柱一起被炸飞的焦黑的人的手脚。无法预料德拉克洛瓦会在什么时候放出这种未知的力量。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一定会一边温柔地微笑，一边坦然地施展他的力量吧。托尔感觉自己就像是把头伸到了随时可能落下的断头台的刀刃下一样。

托尔一边忍受着这种紧张感，一边把德拉克洛瓦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记在脑海里。

「还有一件事，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在成功讨伐那个男人的时候……作为奖赏，将“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给予其家臣……确实……那原本是我所继承的圣堂流传下来的秘仪。也是我曾经送给那个男人的东西……」

德拉克洛瓦只称呼基格为“那个男人”，这是个甚至有些不自然的称呼，就好像是只要说出对方的名字就会暴露什么似的。还有，在谈及“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时，他眼中的光芒。还有他刚才哼唱的诞生之歌——以及十字型纹章的形状。

托尔完美地记住了这些，然后注视着德拉克洛瓦，说道。

「无论是哪个猎人，只要能夺取“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都会拼上性命战斗吧。」

「如果没有天赋的话……那份力量，只会让你们在可怕的痛苦之中死去。就连我，都无法继承那份力量。」

这是明显的威胁——德拉克洛瓦说出了雷奥尼斯事先就告诉过托尔的话。托尔像是要隐藏内心一样，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为了获得那样的力量，猎人们已经有死的觉悟了。」

这也是雷奥尼斯教给他的话。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不久，德拉克洛瓦似乎下定了决心。

「好吧……我同意了。」

刹那间，德拉克洛瓦散发出惊人的力量气息，托尔反射性地向后跳了好几步。

会被杀掉——他真心这样认为。托尔立刻将手一翻，露出一把漆黑的短剑。

「能以这样的速度，将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制造出钢……除了我自己以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在他手中，有什么东西化为了尘埃。

那是雷奥尼斯的书信——黑色闪电般的东西飞舞在德拉克洛瓦被斗篷遮挡的左手边。这就是足以把石块和人都炸飞的德拉克洛瓦的力量吗——

「失礼了……因为我是个胆小鬼……请见谅。」

托尔一边道歉，一边再次挥手，漆黑的短剑便化为黑色的雾霭消失了。

「没什么……我很期待你能用这份力量消灭那个男人。」

然后托尔确信了——德拉克洛瓦所说的，是与内心完全相反的话。

「只有杀死了那个男人的人，才能成为“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的真正继承者……就这样告诉你的主人吧，托尔·维拉德。」

德拉克洛瓦这样说道。他似乎坚信着，除了基格以外，没有人能继承这份力量。

4

「辛苦了，托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雷奥尼斯迎接托尔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大臣和任何客人都不曾见过的微笑。

托尔那张平时毫无感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正如雷奥尼斯大人所想的那样，德拉克洛瓦确实很执着于基格和“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明明基格是追讨他的最强力的敌人。难道是因为他们是挚友吗？」

「德拉克洛瓦……不是那种会多愁善感的男人。」

雷奥尼斯拿起办公室桌子上的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说道，

「这样我就确信了……基格这个存在，对于那个男人所追求的秘仪来说是必(·)要(·)的。“刻之龙头(A z r a e l)”也好，“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也好，都是从德拉克洛瓦所继承的圣堂里所流传出来的。或许，这二者之间，存在着什么联系。」

「联系……吗？」

「现在我正在让学者们，针对这两项秘仪提出几项假说。至少我们知道了德拉克洛瓦的意图。我们可以利用那个男人。」

爱抚着花朵的雷奥尼斯，脸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要夺走那个男人的真实……我要在打倒基格后，得到“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接下来是外典伊萨克之书。最后……」

要把基格身边的少女迎接到这片圣地。为了给予她一个故乡。

要让这里成为最适合她的领地。无论是比起德拉克洛瓦还是圣法厅，这里都才更适合作为大陆的中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雷奥尼斯无论要用到什么样的力量都在所不惜——哪怕是需要挥洒恶意。

将这一想法与灼热的疼痛一起隐藏在心中，雷奥尼斯浮现出凄凉的微笑说道。

「时机已经成熟，该命令猎人们进行狩猎了。那么，让他们放出杀尽所有的箭吧。」

「……我，不想去。」

蕾狄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她在说什么？这是雷奥尼斯心中的真实想法。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人，却像个孩子般撒娇的姿态，对雷奥尼斯来说只会让他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终于等到时机成熟，她却在这个形势紧急的时刻——

「……哥哥大人，是这么说的。呐，哥哥大人，不想去。呐，哥哥大人。不会去的。看吧，呐。」

蕾狄莎摇晃起双手捧着的头骨，那头骨的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雷奥尼斯无视她那阴郁的表情，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蕾狄莎。闭上嘴，去把那个让你哥哥大人变得漂亮了的男人也变漂亮吧。」

蕾狄莎则是抱着双腿，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

「……还是不要去的好，是哥哥大人说的。反正，和这些人在一起是不可能做到的，哥哥大人说的。反正，这(·)些(·)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哥哥大人，是这么说的。哥哥大人，呐。」

其余三个人一起转头望向正在和头骨说话的地狱雕刻师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他们分别是吸血医师阿基里斯·兹佩特、迷惑之调香师弗洛蕾丝·安布罗莎、影子托尔·维拉德。

「真想从她的头上抽一次血啊。应该能采集到不错的毒药吧。」

阿基里斯看着蕾狄莎，笑了。这诡异的笑容就像是披着人皮的水蛭一般。

「可怜的孩子……真想让她闻闻我这里最能令人愉悦的香气，使她敞开心扉。唉……但愿到那时，她的心里还能留下些什么。」

弗洛蕾丝带着艳丽的微笑说着，而这份微笑，却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笨蛋们都去死吧。」

蕾狄莎和头骨目光相对，表情呆滞地说道。

阿基里斯和弗洛蕾丝保持着各自的笑容，站了起来。

「……哥哥大人。呼——哥哥大人。真可笑啊，哥哥大人。呼——。」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什么，蕾狄莎不停地往头骨上吹气。

「别管她了。反正没法交流。」

雷奥尼斯严厉地说道，堵住了阿基里斯和弗洛蕾丝的怒气。

「我不在乎有多少人，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雷奥尼斯。雷奥尼斯给托尔的任务是，在基格和刺客们的战斗中保护诺薇儿。因此他并不会站在最前线。

在内心深处，他也和蕾狄莎有同感。不过，无论是阿基里斯还是弗洛蕾丝，至少都能削减基格的力量吧。之后，再由托尔在此基础上干掉基格就行了。以复数的兵力消耗对方并不是胆怯，而是战场上的惯用手段。

但是至少，他不会从背面偷袭。而是会从正面全力进攻。这就是他此次的作战意图。

「……真是狡猾的人。呐，哥哥大人。呼——。」

蕾狄莎又茫然地说话了。托尔反射性地看过去，而蕾狄莎却是从坐在椅子上开始，眼睛就一直盯着头骨。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但她却总是在令人讨厌的间歇插嘴。

「别放在心上。就当是院子里的乌鸦什么的在叫吧，托尔。」

雷奥尼斯以一副完全把蕾狄莎排除在战力之外的表情说道。雷奥尼斯也知道托尔的打算，但在阿基里斯和弗洛蕾丝面前，他并没有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他分别给了三个人一张作为战斗舞台的城市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图。

「竞争对手减少了这可是令人高兴的事情……什么时候出发？」

阿基里斯摇晃着身体，将蕾狄莎移出视线，问道。

「明天……在黎明的钟声敲响之前。你们三个人一同离开这片土地。这场狩猎，是决定圣地夏奥走向光明还是黑暗的战斗。千万不要吝惜自己的力量。」

雷奥尼斯环视着三人，说出了最重要的话。

「不过，不要对基格的从士出手。千万不要伤害她，即使她是辅助基格的人。如果她有什么闪失，我会动用圣地夏奥的全部力量，去狩猎你们。」

「这我非常清楚，雷奥尼斯大人。我们的目标只有那个男人……三(·)人(·)之中，到底谁能抓住真正的猎物，夺取“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呢……真期待啊。」

弗洛蕾丝背对着蕾狄莎，轻轻地站了起来。

「如您所愿，雷奥尼斯大人……只有您最配得上成为我的主君。」

阿基里斯也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只有托尔，一边窥视着蕾狄莎的样子一边站了起来。或许她嘴上说着不去，其实是想要抢在三人之前去狙击基格——

「狡猾的人就只会想狡猾的事啊，哥哥大人。是这样吧，哥哥大人。笨蛋是会死的，呼——。」

蕾狄莎小声嘀咕着。她的言行举止明显是在揣摩托尔的内心。

这时浮现在托尔脑海里的是，那(·)个(·)头(·)骨(·)到(·)底(·)只(·)是(·)普(·)通(·)的(·)玩(·)具(·)，还(·)是(·)个(·)隐(·)藏(·)着(·)某(·)种(·)力(·)量(·)的(·)道(·)具(·)呢(·)。

蕾狄莎凝视着头盖骨，一言不发。托尔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将目光移回了雷奥尼斯身上。

「猎人们，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而尽情战斗吧。你们的胜利和荣光，将成为圣地夏奥的伟大基石。」

阿基里斯和弗洛蕾丝、托尔，一起低着头，无言地走出了办公室。

雷奥尼斯凝视着半空。然后慢慢地转向蕾狄莎，瞪着她，只见蕾狄莎坐在角落里，不停地让头盖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如果你想单独行动，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如果你不去突袭其他猎人，只盯上基格，那我也能让其他三人闭嘴离开。」

「……我不去。……哥哥大人，是这样说的。哥哥大人，呐。还不够漂亮吧。」

蕾狄莎丝毫没有看向焦躁不安的雷奥尼斯，她摇晃着整个身体，低声说道。

「那就去工作吧。去雕刻一个能代表圣地夏奥的雕像。不管是战士像还是女神像，什么都好。只是，要做出不是你认为，而(·)是(·)我(·)认(·)为(·)的(·)漂(·)亮(·)的雕像。既然你主动放弃了一个绝佳的狩猎机会，那么就替我做这点小事吧。」

蕾狄莎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爱抚着头骨走出了房间。她完全没有一丝顾虑，也没有理会雷奥尼斯。因为这实在太过分，雷奥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怀着强烈的愤怒握紧轮椅后面的宝剑，就在这时——

「雷奥尼斯大人……真的很想变漂亮啊。呼——，就像我一样。如果能让我去雕刻属于我的漂亮的雕像的话，那么我也会去雕刻雷奥尼斯大人所说的漂亮的雕像的。呐，哥哥大人。那样的话，我(·)的(·)美(·)丽(·)，一(·)定(·)会(·)和(·)雷(·)奥(·)尼(·)斯(·)大(·)人(·)的(·)美(·)丽(·)结(·)合(·)在(·)一(·)起(·)。那样的话，就一(·)起(·)来(·)变(·)漂(·)亮(·)吧(·)。呐，哥哥大人。在那之前，最漂亮的，就只有哥哥大人。呐。呼——。」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雷奥尼斯松开宝剑，转动轮椅的车轮，望向走廊。

他看见蕾狄莎光着脚离开了。她第一次来到城堡的时候还穿着鞋，现在却是在城堡里的任何地方都是光着脚。也许不久后她就会在外面也光着脚了，雷奥尼斯心不在焉地想着——然后，他突然回过神来，不由得发出粗暴的声音。

「和你一起……？如果变成那样的话……我还不如自己去死了算了。」

「那可不行，雷奥尼斯大人。」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把雷奥尼斯吓了一跳。那是不知不觉回到了办公室的托尔。他之前之所以和其他人一同离开，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的行动是一致的。这是雷奥尼斯的指示，包括之后再回来也是。

「即使是开玩笑，也请不要像现在这样说话。」

托尔面无表情地说着，但却有一种平常所没有的奇妙的压迫感。雷奥尼斯敏锐地察觉到托尔有些生气。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耸了耸肩。

「啊啊……因为那个女人，说话太随便了……」

「需要我去将其斩杀吗？」

「啊，不，不必了。你的剑会弄脏的。我已经让那个女人，去做别的工作了。」

「是……」

「另外两个人怎么样了？」

「阿基里斯正在做出发的准备，弗洛蕾丝正在厩舍挑选马匹。」

「小心一些。这些家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最先袭击你。至于诺薇儿的事，你能保护她到什么程度呢……」

「关键时刻我会消去身影，保护诺薇儿大人的。即使是用我的性命做交换。」

对托尔来说，这是少有的气势十足的回答。雷奥尼斯由衷地感到高兴。

「那就拜托你了，托尔。」

「是的。」

托尔深深隐藏着内心的秘密。雷奥尼斯对诺薇儿的感情，现在已经成为了发展圣地的思想。为了让这片土地成为能与诺薇儿相称的故乡——这样的信念，到底在这位年轻领主的心灵支柱中占了多少分量呢。

现在还不能让雷奥尼斯知道他自己与诺薇儿之间的血缘关系的真相，也不能把诺薇儿迎接到这个圣地。想要同时满足这两个目的，托尔能做出的行动极其有限。

打倒基格之后，要让她接受这是正当战斗的结果，同时告诉诺薇儿血缘关系的真相。并且，拜托她不要再接近圣地夏奥。

托尔认为，那个少女并不会为了复仇而来杀掉亲生弟弟。

取而代之的是，诺薇儿会带着自己的亲人杀害了自己思念的人这一最严重的伤痛，无法回到故乡，只能在大陆上徘徊。如果她实在无法忍受而想要复仇的话，那时候托尔会亲手杀死她。如果她能忍耐的话，总有一天，托尔会找机会告诉雷奥尼斯血缘的真相，然后再把她迎接回圣地。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过片面、太过天真，但现在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否则——说不定雷奥尼斯会主动向前来复仇的诺薇儿献出生命。然后把圣地夏奥交给诺薇儿——这样的事态，是托尔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一定会……如您所愿……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反复这样说着，以掩饰自己的感情。就在雷奥尼斯高兴地微笑的时候，“真是狡猾”，蕾狄莎当时的声音，在托尔的耳边回响起来。

5

「有可能会攻打卢卡吗……如果在贸易要道进行攻城战的话，这座城市会受到很大的损失。可能会有一段时间里任何生意都做不成了。」

市长如此说道。基格点了点头。这位市长与圣法厅关系密切，其出身也是市政世家，同时也是祭司的有力竞争者。

「但是很多城市都对物资的运输视而不见。」

「为了保住生意……这也是自然的。反过来说，如果只需负责物资的运输就能赚到钱的话，即使那些是武器，我们也会去做。毕竟我们自己是不会去参加战争的。」

「但其结果可能会引发大陆各地的战乱。」

「会有这种可能性吗？你能相信吗？那个德拉克洛瓦……会引发如此大的战乱，你真的相信吗？」

基格一言不发。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景象，每个都是德拉克洛瓦带来的悲惨杀戮和破坏的光景。

「我无法相信……因为他曾经的理想，我也听说过……」

「据我了解，这里的圣堂帮助德拉克洛瓦运输了物资。」

基格淡淡地说道。市长屏住呼吸，站了起来。

「的确，这场战争和你们无关。那么既然如此，无论何时何地发生战争，你们也直到最后都不要插手。」

「那……那个……不是要放过我们，而是让我们不要做出任何行动吗……？」

「即使卢卡毁灭了，你们也要默默看着。否则，我会连同这(·)座(·)城(·)市(·)一起毁灭。」。

市长脸色惨白，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见他这个样子，基格扛起铁铲站了起来。待他走出房间时，市长发出颤抖的声音。

「你不相信德拉克洛瓦吗……？你是德拉克洛瓦的第一骑士……万一……德拉克洛瓦是因为仍(·)然(·)相(·)信(·)着(·)你(·)才这么做的话，你要怎么办？」

「那时候……就是理想破灭的时候。」

市长被吓得一颤。过了一瞬间，基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充满了杀气。他迅速转身背对市长，快步走出了市政厅。

如果他就这样继续看着市长，也许一不留神就会斩杀他吧。

他们认为反正自己不会参与战争，于是就肆意出售武器，并且不负责任地相信造成战乱的主谋，甚至还说得好像自己带有善意似的，这些话都让基格非常生气。最重要的是——

（万(·)一(·)德(·)拉(·)克(·)洛(·)瓦(·)仍(·)然(·)相(·)信(·)着(·)你(·)的(·)话(·)）

这句话被那样的人说出口，让基格心中爆发出燃烧般的愤怒。

回过神来，他的左手正以惊人的力量紧紧握住铁铲的柄。平时压抑在心中的焦躁、愤怒和悲伤正折磨着基格。

基格穿过人群，来到广场之后才停下脚步。象征着这座城市如此富饶的喷泉，正飞溅起凉爽的水沫。在嘈杂和拥挤的声音中，

「德拉克洛瓦……」

基格喃喃地说道。如果德拉克洛瓦是因为仍然怀抱理想，是因为仍然相信着基格才引发了这无数惨烈的内乱的话——那么，德拉克洛瓦所抱有这种扭曲的理想和信任同样令基格难以忍受。但是，这与德拉克洛瓦完全抛弃了理想和基格的存在，只是打算向圣法厅复仇的情况相比，哪种情况会更加痛苦呢——就连基格自己也不知道。

「我能阻止他吗……席拉……」

如果说，自己是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过程中因为力量不足而被他杀掉，都还算是好的。

但是，如果自己是因为无法阻止德拉克洛瓦，而不得不杀了他呢？又如果是因为愤怒和悲伤，亲手斩杀了那个男人呢？自己能承受这样的结果吗？自己能够原谅自己在亲手杀死两个心怀理想的人之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吗？而且——如果自己抱着这样的想法去战斗的话，不是必死无疑吗。基格眼神锐利地盯着在喷泉的飞溅下那摇曳的水面。

他觉得自己左腕的堕气，在寻求更强大的力量。在他紧握铁铲的左手上，微弱的青白色电光碎片，像细线般滑落。

如果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就能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同时，不将他杀死吧。

而(·)且(·)，万(·)一(·)杀(·)了(·)德(·)拉(·)克(·)洛(·)瓦(·)，那(·)份(·)强(·)大(·)的(·)力(·)量(·)是(·)否(·)又(·)会(·)成(·)为(·)自(·)己(·)心(·)目(·)中(·)的(·)德(·)拉(·)克(·)洛(·)瓦(·)的(·)替(·)代(·)品(·)——

这种巨大的负面情绪，似乎突然在基格的整个左臂上膨胀起来。基格的喉咙中差点涌出一声疯狂的低吼。就在这时——突然，他感觉到了视线。

（诺薇儿——）

这个名字，出乎意料地从基格心里的某个角落响起。

（我，也随时可能变成怪物。）

基格仰望天空，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从远处守望着他的人的细微圣性。然后他那因愤怒和焦躁而渐渐淡忘的心重新复苏了。

（绝对不会的。）

脱口而出的不是呻吟，而是深深的叹息。一直以来，在他内心深处盘旋的东西渐渐平静了下来，左腕中那即将狂暴的力量也慢慢得到了安抚。

（在我的监护下，基格大人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这是诺薇儿在和他一起从圣地夏奥出发时所说过的话——

就算力量不足，又怎么样。自己的力量是完整的吗。不要愤怒地去寻求。也不要急躁地去寻求。只要相信就好。相信对方——还有自己。

基格睁开眼睛，凝视着摇晃的水面。凉爽的水花飞溅出来，令人心情畅快。

（基格大人——）

突然，一个与诺薇儿不(·)同(·)的声音，从基格的内心深处响起。

那是他曾经的从士的声音——呼唤着自己名字的年(·)轻(·)姑(·)娘(·)的面容在内心浮现而出。在基格的记忆中，她总是露出达观而又混合着悲伤的微笑。大概是因为她的悲伤仍然残留在基格内心的某个角落，所以他才只能以这种方式想起她吧。

不仅是那名少女——基格的四名从士中无论是谁，都没能活着实现愿望。有人被卷入力量之中，有人去追求力量。甚至有人被基格亲手斩杀。

把死于非命的他们都埋葬后，基格还要把第五名从士——而且，还是那样一个小(·)小(·)的(·)少女，带向充满死亡和破坏的地方，这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

（我，离开了——）

曾经那次想要丢下她离开的时候，诺薇儿表现出的意志，让基格下定了决心。

（我，离(·)开(·)圆(·)圈(·)了(·)——）

诺薇儿在接受勋章时，所决(·)定(·)的事情。是过去的四位从士，谁都无法超越的。这名少女凭借自己的意志超越了这一切。正因为如此，基格才会在自己的旅途中接受诺薇儿。让她守望这个世界的人。

基格慢慢地看向自己的腹部。

并肩站着的时候，诺薇儿的脑袋正好在这个地方。

「有这么小吗……」

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

诺薇儿被吓了一跳，然后收回了视线。她看见基格突然露出了微笑。而且，简直就像是因为发现了她正在偷看，才露出笑容一样。

真孩子气——基格好像是在这么说吧，诺薇儿如此想道。

以从士的身份而言不值得去责备，批评也没什么用。难道，之前对诺薇儿所说的“可以自由使用力量”，是在考验她是否会再次偷看基格、考验她的自制心、考验她是否适合作为拥有力量的人、考验她身为从士的价值吗。

「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我……」

面对那无法忍受的羞愧、不安以及悲伤，诺薇儿满脸通红，低着头。

「啊咧……？诺薇儿，等等，呐……那样做……又被发现了吗？」

爱丽丝心惊讶地问道。

诺薇儿抬起脸，点了点头。刹那间，小小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我……」

爱丽丝心为难地摸了摸又低下头去的诺薇儿的脖子。

说实话，爱丽丝心非常清楚“为什么”。

因为是基格给目盲的诺薇儿带来了光明。基格就是那个让她重见光明的人。当诺薇儿看向基格时，就像是在抬头仰望着太阳，像是在感谢那光辉将她从黑暗中拯救出来一样。

要让她把目光从这么重要的东西上移开，实在是岂有此理。

「怎么会，只是看看而已。没关系的。」

「呐……和我一起去道歉吧……爱丽丝心……」

诺薇儿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与平时的诺薇儿相比，她现在的态度简直孩子气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她就是这样心虚。不，应该说是平时那被她藏在内心深处的、与本来的年龄相称的内心单纯地流露出来了而已。这样想着，爱丽丝心深情地抚摸着诺薇儿的脖子。

「没事啦，就说是我让你看的，你就这样说吧。」

「不行，那样的话……」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强忍着呜咽，坚定地抬起头来，

「不认真道歉的话，我会变得讨厌自己的。」

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半带着哭腔说道。爱丽丝心微笑着拍了拍诺薇儿的脖子，元气满满地说道，

「是这样啊。加油呀，诺薇儿。」

诺薇儿则是一边抽泣一边说着，

「……嗯，……我会加油的。」

她柔弱却又竭尽全力地回应道。

「怎么了，是使用力量过度了吗？」

这是基格说的第一句话。他的语气看似平淡，却带着几分惊讶。望着眼含泪水的诺薇儿，他反过来从上往下看了看。

「眼睛怎么红了？」

「那，那个……基格大人，我……」

「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吗？」

诺薇儿慌忙摇了摇头。

「不、不要紧，明天就，完全……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她一边回答着，一边对为什么没有被斥责而感到不可思议。

早在夜幕降临之前，诺薇儿就来到圣堂，等着基格回来。

她也曾考虑过用万里眼寻找，然后再在城镇中追过去，但担心会妨碍到基格的任务，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只是等待着就好。在等待的过程中，她也没有使用万里眼去寻找现在基格身在何处。

不过，她已经将食物都准备好了。

「今天已经可以了。回去休息吧。」

结果，诺薇儿又变成了无事可做的状态。

爱丽丝心在一旁尴尬地看着诺薇儿和基格。

「我、我，待在您身边……不可以吗？」

「你(·)的(·)力(·)量(·)，是(·)必(·)要(·)的(·)。」

基格说道。仅仅这一句话，就让诺薇儿哑口无言。甚至连为什么自己会说不出话来都不知道。

「明天要出城。做好准备，可能会发生战斗。」

诺薇儿只能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今天先休息吧。」

于是她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然后步履蹒跚地打开房门，

「……那就告辞了。」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离开了教堂。

「我的，力(·)量(·)是必要的……」

在回到住处的路上，她无意识地低语了一句，然后终于想明白了，

「并不代表我(·)是必要的……」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因为她很清楚这是诺薇儿最不应该陷入的情绪。对诺薇儿来说，这等同于诅咒，又会让她眼睛变回盲目的状态。

「不、不是那样的，没有那样的事，才没有那样的事呢。」

爱丽丝心惊慌失措地说道。然而，

「——太好了。」

诺薇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呃……骗人的吧……诺薇儿，等等……」

「总觉得……稍微松了一口气。基格大人，没有生(·)我(·)的(·)气(·)呢。」

「诺、诺薇儿……？呐……不要紧吧？」

「因为基格大人说，需要我的力量……光是这样……就应该感谢了啊。」

说着，她微微一笑。那是连爱丽丝心也能看出来的过于刻意的笑。诺薇儿能露出这样的笑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但她也知道，比谁都痛苦的也是诺薇儿。爱丽丝心垂头丧气地在空中飞舞。

「别这么说……不要说那种话呀……诺薇儿。」

「可是……」

诺薇儿挤出一丝笑容，回头望向远处的圣堂，喃喃道，

「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黑暗笼罩着森林。在黑暗里，就连圣堂中的血迹也模糊了。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融化，沉入了某个不知名的场所。

「还没有诞生吗……席拉。」

男人的低语在漆黑的圣堂中回响。他坐在被推倒的雕像上，

「你那……圣性的形态……明明在我的心中清晰可见……」

他右手握着锁链，摇晃着顶端十字型的纹章，仿佛在眺望远处的东西，

「圣性的形态……四翼……白鸟……成为我新的指引吧……」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那凶狠的眼神，像是在寻找黑暗中的某人，

「果然，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就不行吗……如果不是把你杀掉的……那个男人。」

他用清冽的声音问道。

「那个男人的力量，那个男人的存在……将这些都引出来……再聚集足以招来灵魂形态的庞大圣性……还有圣地。只要具备了这些……你就能够再次飞翔了吗……席拉。」

在仿佛能将一切都融化沉入的黑暗中，男人就这样一直坐在那儿。

「真是太小看她了……那个女人。」

黑发男子一边骑着马，一边自嘲地说。他是被雷奥尼斯招来的猎人之一的——吸血医生阿基里斯。

「关于那个女人的力量，你不是从雷奥尼斯大人那里听说过吗？托尔先生。」

他向着旁边骑马的另一个男人大声喊道。他之所以喊得特别大声，是因为托尔的气息太过薄弱，让人产生了那里只有马在奔跑的错觉。

「我只听说那香气能将人的内心深处的东西暴露出来，从而令人失去理智。」

银发青年——影子托尔毫无感情地回答。他的内心和阿基里斯一样，都在诅咒着自己的无能。

在离出发还有一天的那个晚上——阿基里斯和托尔本来都打算趁着深夜提前从圣地出发。但不知为何，到(·)了(·)第(·)二(·)天(·)深(·)夜(·)过(·)后(·)，他(·)们(·)才(·)想(·)起(·)这(·)件(·)事(·)。而且竟然完全回想不起来自己整整一天都做了些什么。

本应已经出发的他们，却被雷奥尼斯发现了。

「你们在干什么？不是昨天早上就应该出发了的吗？」

三个人都目瞪口呆，这才让事情终于明朗起来。

「我和你都有同样的症状……毫无疑问是那女人干的。那女人，比我们还高明啊。而且，如果我的猜想正确的话……只(·)要(·)她(·)藏(·)起(·)来(·)并(·)且(·)避(·)免(·)正(·)面(·)对(·)抗(·)，就(·)没(·)人(·)可(·)以(·)打(·)败(·)她(·)了(·)……」

阿基里斯一边快马加鞭赶往目的地，一边喃喃自语着。

托尔也开始领悟到弗洛蕾丝的真实力量。但真正的问题是，弗洛蕾丝打算利用这力量在目的地的都市里做些什么。

即便是黎明时分，阿基里斯和托尔仍然在策马狂奔。进入城镇后，他们在驿站更换马匹，然后继续前进。结果，他们只用了一天半，就赶完了本来需要三天的路程。但尽管如此，也还是没能赶上弗洛蕾丝,

「啊啊，多么雄伟啊。终于见到了……这就是城塞都市卢卡吗…」

他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石造都市，阿基里斯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这是一座北侧背靠险峻的岩山，形成了略显歪斜的六边形都市。城墙共有五面。西侧是悬崖，有一座大型石桥通往城门。南面和东面也都各有两面城墙，然后从各个城门延伸出一条铺设得很漂亮的岩石道路。两人从南面进入了城镇，

「……那么，已经到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阿基里斯骑着马，在正弥漫着晨雾的街道上说道。

「城堡里的人应该收到了雷奥尼斯大人的书信，直接过去吧。」

「那城堡里，弗洛蕾丝应该已经在等着了吧。」

「那女人的敌人，本来就不是我们。」

托尔说道。阿基里斯感到很有趣地哧哧笑了起来，

「你是想让我和她碰上，然后你自己趁机消失是吗？」

托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基里斯。说实话，他确实是如此打算的，但也不认为会那么顺利。只是，他不打算从正面进入弗洛蕾丝正在等待着的城堡。而是想要趁着浓雾，潜入城堡中。然而，

「如果她的敌人不是我们，那么我有个好主意。先休息一下吧。」

「休息一下？」

「在基格他们在这座城镇里和她战斗之前，我们先按兵不动。这样的话，就让她作为先锋去进行狩猎吧。而我们只需等到基格出现破绽，再去杀死基格……并且连(·)同(·)她(·)一(·)起(·)。」

阿基里斯睁大了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笑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水蛭在笑着一样，

「竟敢让我经历那样的屈辱。我要把她的血一滴不剩地吸干。」

他边说边下马向旅馆走去。托尔也照做了。确实，长途跋涉已经消耗了他们太多体力，而且考虑到基格也还没有出现，现在的确应该休息一下。虽然是清晨，但因为是在贸易繁荣的城镇，旅馆里的人也都起床了。阿基里斯装作一名旅行医师，托尔则是装作一名巡礼者，住了下来。他们并不是住在大房间，而是单间。突然,

「……这可真是。托尔先生，你注意到了吗？」

「没有……难道说……」

「请问，两位先生，怎么了吗？」

店里的人奇怪地问道。阿基里斯像只软体动物般的探出身来，

「这个账本，这(·)个(·)日(·)期(·)，你确定是准确的吗？」

店里的人疑惑地点了点头。

阿基里斯发出咯咯的笑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而托尔是在他隔壁的房间。阿基里斯一边登上楼梯，一边脸上带着愤怒的笑容说道，

「原来我们离开圣地已经两(·)天(·)了吗。我还以为只有一天呢。难(·)怪(·)会(·)如(·)此(·)疲(·)劳(·)。」

「只有一(·)半(·)……吗？」

「也(·)可(·)以(·)说(·)是(·)加(·)倍(·)了(·)。我们似乎都被迫认为，无论昼夜如何交替，都(·)在(·)经(·)过(·)了(·)两(·)天(·)之(·)后(·)才(·)觉(·)得(·)是(·)经(·)过(·)了(·)一(·)天(·)。」

「或许是只记(·)得(·)度(·)过(·)的(·)一(·)半(·)时(·)间(·)……也或许是一直在睡觉……又或许是醒来的时候就忘掉了。」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那个女人的可怕之处。让人失去理智，只是她那份力量的表象。实际上她拥有操(·)纵(·)人(·)的(·)理(·)智(·)的力量。好了，我现在先去休息。等到下次醒来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看看我们各(·)自(·)的(·)心(·)中(·)有(·)哪(·)些(·)东(·)西(·)缺(·)失(·)不(·)见(·)了(·)。」

6

为了前往卢卡，基格一行人花了几天的时间换乘马车，这期间，诺薇儿显得精力非常充沛。

「现在南面的道路全都已经被骑士团封锁了，西边和东边好像也正在进行封锁的样子。」

她用活泼的眼神环顾着四周，然后向基格报告情况。

「都市封锁的期限是三天，现在，任何骑士团都不能再留守在据点里。」

「好的。」

「三天内解决。进入都市后就要靠你的眼睛了。」

「好的。」

诺薇儿回答得很干脆，而爱丽丝心则显得有些悲伤。

「不要紧吗，诺薇儿？你的精力能撑三天吗？」

「不努力的话不行……因为基格大人所追求的，是我的力量啊。」

她悄悄对爱丽丝心低声说道，然后仔细地看了看附近。

「诺薇儿，我们再换乘下一辆马车，这是最后一辆了。」

「好的。」

他们迅速在驿站下车后，又坐上了开往下一个驿站的马车。只要能如此利落地行动的话，无论有怎样的负面情绪都不会被意识到吧。诺薇儿这样想道。她现在心中所饱含的，只有想要让自己派上用场的情感，以及实际派上用场的实感。只要这样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她不想有任何感情。

为了不让任何东西逃过自己的眼睛，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仔细观察着那巨大城塞都市的周边。然后，诺薇儿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异样的东西。

「西边的街道上……基格大人……那儿有很多人啊。」

「很多人？」

「大家都在急急忙忙的从西边的大桥出去。其他的门都关着。」

紧闭城门，显然是为战斗做的准备。基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啊……封锁西边的骑士团……想要阻止那么多人……什么、那个……」

「有一伙人想逃到城外？只有西边的门开着吗？」

「是、是的……啊，好像骑士团也阻止不了了。可是，什么、那个桥上……」

「是城镇内部发生分裂了吗……？发生怎么了？」

「那个……大家都在……逃跑……啊、啊……基格大人！」

诺薇儿突然叫喊起来。基格皱起眉头，爱丽丝心则是大吃一惊。

「从城(·)门(·)内(·)侧(·)，出现了很多魔兽(B a l o r)！正在攻、攻击人们……啊、啊、快逃！大家快逃啊！大家、大家都被杀了……」

基格从旁边伸出左手，遮挡住了诺薇儿的眼睛。

「不用再看了，诺薇儿。」

堕气遮蔽了圣性，诺薇儿眼前陷入黑暗。但这只大手的温暖却充满了诺薇儿的心。

「保存力(·)量(·)。可能遇到了最坏的情况。」

然而，这句话又让诺薇儿的内心笼上了一层阴霾。

想要有用，想要能派上用场。使用这(·)个(·)力量吧。是的，使用自(·)己(·)的力量——

基格的手松开了。诺薇儿以正常的视线回头看着基格。

「恐怕是，都市内部的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启动了……」

这轻轻的低语之中夹杂着悔恨。无论是准备、还是到达的时间，都稍晚了一些。

如果能再早一天——强忍着这样的念头，基格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开始慢慢进入视野的巨大城塞都市。他没有注意到，诺薇儿也正在注视着他的侧脸。

「银脚兽吗……」

基格从马车上下来，低声说道。这就是从西侧城门出现的魔兽的名字。虽然它的外形像巨大的蜘蛛，但腿上却全是锋利的刀刃。

在基格到达之前，原先预定要去封锁西边街道的骑士团，已经成功地逼退了成群的魔兽。本来是为了防止入侵的城门，却反而被从外侧用绳索拴住，严严实实地关了起来。这是为了防止魔兽从里面跑出来而采取的措施。

「那、那些……到底是什么怪物……我们骑士团的大半人马，竟然一下子就……」

骑士团的队长穿着染成血红色的铠甲在桥上呻吟。部下们一个个的在眼前被杀掉，让他身上溅满了鲜血。

「啊啊啊啊……那、那座桥，我们也要过那座桥吗啊啊啊？」

爱丽丝心差点晕了过去，慌忙躲进诺薇儿的怀里。就连诺薇儿也吓得脸色苍白。石桥之上，是一片阿鼻地狱般惨叫后的血海。被魔兽连同盔甲一起撕裂而断气的骑士们、普通市民、贵族们，毫无区别地全都倒在地上。其中虽然也有一些魔兽的尸体，但数量很少。

「看来只是一群侦察的魔兽而已。如果是主力的话，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干掉了。」

基格说道。骑士团的队长颤抖着抓住基格外套的领子，

「这……有什么区别啊。那、那种怪物，该怎么办才好？城门里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才好？没有办法救他们了吗？」

「交给我。我一进到门里，就立刻把门关上，而且要守住门，不让它再被打开。」

队长哑口无言。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对方是谁，慌忙松开手。

「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瓦尔海特……你、你要一个人……进去吗？」

基格点了点头，走过石桥。队长慌忙追了上去。

「关上门，并且马上加固。同样的消息也要传达给其他封锁都市的骑士团。」

「但是……我们只约定了合作三天，除此之外的责任……」

「按照计划就行。时间一长魔兽的数量就会增加，再想接近增殖器就会变得困难。」

「三……三天……？！现在可是连到底有多少敌人都不知道啊？！」

「万一过了三天我还没回来，就向都市里扔油桶，再放火。」

「……把整个都市全都烧掉？那，那你……」

「如果在魔兽的巢穴里待上三天，自然会因为强烈的堕气而死。」

队长讶异地看着基格，然后向他毅然地敬了礼，再用锐利的声音将幸存的骑士团员召集起来。

站在门前，基格把从左手的铁铲换到了右手。当他的左手闪出着一道苍白的电光之时——诺薇儿站在了他的身旁。

「呜呜呜呜，果然还是要进去啊啊啊。」

爱丽丝心颤抖着，却并没有逃走，只是从诺薇儿的胸口探出头来。

「诺薇儿，你——。」

「基格大人说过。我(·)的(·)力(·)量(·)是必要的。」

诺薇儿抬头看着基格如此说道。基格突然意识到，她的个头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稍微高一些。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不起眼的微笑，而这一切，也被诺薇儿看在了眼里。果然基格是需要自(·)己(·)的(·)力(·)量(·)的。想要有用——想要派上用场。这个想法充满了诺薇儿的内心。

「进去之后需要你的眼睛帮忙。拜托了。」

诺薇儿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只有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骑士们陆续解开绳子。不一会儿，被固定住的门就发出沉重的响声，被打开了。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那猛烈的声音，响彻在紧闭的都市中。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第二章 花之名为

1

城市的一角亮起了骇人的光芒。

青白色的闪电迸发于大地之上，同时，刮起了充满堕气的烈风。紧接着，异形的兵团出现了。与那令人惊骇的外表相反，他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开始前进。

0

从各个建筑物中出现的银色的巨型蜘蛛状怪物，与异形的兵团展开了激战。

「欢迎光临…基格·瓦尔海特…欢迎来到我的迷雾领域。」

丰满的嘴唇之中，传出了宛如满溢着香气的娇艳声音。

在这个背靠着岩壁建成的巨大城堡的周围——矗立着几座高塔，有个女人正站在其中一座高塔上面，眺望着从西门开始的战斗。

弗洛蕾丝·安布罗莎——是雷奥尼斯寻来的担任猎人的女性。她有着一头蓬松的雏色秀发，柔软的肢体穿着如鲜血一般的红色礼服。无论是她那即便看着战斗光景却仍能露出母性般笑容的那份美貌,还是那宛如蕴含着香气的碧蓝双眸，都无一不令人着迷。

「还记得吗…基格。你从我这里夺走的那，非常、非常重要的花的名字…」

她一边优雅地挥动着右手，一边低语道。

突然，一条又细又长的锁链从戴在她中指的银戒指上伸了出来。

在锁链尽头的东西，随着她手的动作一起左右摇晃着。

那是一个小巧的球形银制工艺品——一个便携香炉。

香炉里什么也没有，但是，它的表面却刻着细小的纹样。每当香炉像钟摆一样晃动时，整个纹样就会发出淡淡的光辉。

对圣性产生反应，从而催生出各种香味的圣具——这仅仅本应是高位的圣女在仪式时用来制造香气之物。而现在，弗洛蕾丝的圣性正通过这个香炉被发挥出来，从而转化成肉眼不可见的力量逐渐在都市中蔓延。

「你亲手令之枯萎的，我心爱的花的名字…要是忘记了的话，就让我帮你慢慢回想起来吧…伴随着你自己的血的香气一起…」

弗洛蕾丝操纵着柔软的花瓣，就像是在温柔地拥抱着对方一般，微笑低语着。

魔兵的军团齐刷刷地伸出了右臂，放出了连天的炮火。

炮魔聂耳乌(N e r v)——是从那燃烧着的支离破碎的身体之中溢出烟雾，脸庞宛如面具一般的魔兵。

它们的右臂化为了巨大的炮管，将堕气化为炮弹发射出去。那炮火化为了被魔兽杀死的市民们的灵魂所发出的凄厉怨恨的咆哮，响彻了整个城市。

在基格召唤而来的魔兵们进入城市之后，他们身后的大门立刻被关闭了。

接着，基格释放出了手中铁铲的力量。身为剑鞘的铁铲如银色的飞沫般飞散，化为了十六尊魔兵。

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他们的身姿宛如人形的银色蜥蜴一般，双手紧握着厚重的大剑，将接近的魔兽们一刀两断。基格也握紧了银剑。

「继续前进，消灭最近的巢穴！能看见吗，诺薇儿？」

他一边逐个消灭靠近而来的魔兽，一边喊道。

位于阵地中央，怀抱着颤抖的爱丽丝心的诺薇儿拼命地凝神注视。

「到…到处都是黑色的雾霭！难道这是…」

诺薇儿在炮火轰鸣的间隙大声呼喊。

「是因为万里眼的圣性被强烈的堕气遮蔽了！最近的雾霭在哪里？」

「东面方向…在对面的一条道路上的大商馆里！是一座白色的建筑…」

诺薇儿飞快地介绍着建筑物的外观。基格用力挥下了剑。

「狮子座(V e r c h i e l)之阵！」

一声令下，魔兵摆成了凸形阵型，朝着挡在前进道路上的建筑物集中炮火进行轰击。

石造的建筑物和魔兽一起被炸成了粉末，轰然倒塌。

「哇啊啊啊啊啊…好像比平时更乱来了…」

城市的一角被炸得灰飞烟灭，爱丽丝心惊呆了，而这还并没有结束，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阵！」

基格继续发出了命令。这次，他把阵型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原地构筑阵型，而另一部分则陆续翻越了被轰塌的建筑物的瓦片，继续前进。

「你们留在这里！」

基格如此命令道，然后背对着诺薇儿，与负责突击的阵营一起冲了进去。

被命令待命的魔兵以诺薇儿为中心组成了圆阵，持续着援护炮击。

诺薇儿突然有一种想要跑到基格身边的冲动。当然，那么做的话只会给基格添麻烦。她转而望向了天空，

「我能看见…许多飞箭…」

她使用了另一种力量——将幻视之物具现化的幻视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虽说人、兽、水、火等复杂的、形状不定的东西，她还没法具现出来，但是箭的话，现在一次就能具现几十支。

金色的箭矢出现在空中，像雨一般向魔兽倾泻而下。至少要告诉对方不需要担心自己，自己至少也能做到这些——为了让基格，还有自己都能这么想，诺薇儿拼尽全力地发挥着她的圣性。

「哎呀哎呀…虽然有点本末倒置，但是幸亏基格来了，我们才保住了性命呢。」

阿基里斯走在街道上，远远地眺望着远方的烟雾。因为这是一座是背靠岩山建造的城市，所以虽说只是站在街道上，其高度却足以俯视城墙。

「我们误判了弗洛蕾丝的目标…没想到居然是增殖器…」

托尔也一边警惕着魔兽，一边在复杂曲折的道路上前进，登上了楼梯。

目的地是城堡。他们改变了原定的计划，现在正在寻找弗洛蕾丝。为了避免和大量的魔兽战斗，除了打倒弗洛蕾丝，停止增殖器之外别无他法。

两天前——以托尔和阿基里斯的体感来看则是昨天，他们投宿的旅馆现在也变成了魔兽的巢穴。被骚动声吵醒的他们，一醒来就发现大量的异形怪物正在发狂。

而且城门紧闭，只有西门开着。

注意到这一点的市民们涌向西门的时候，有一半的人已经被杀死了。

这一切都是弗洛蕾丝的所作所为。城里的士兵们用木头和铁桩把门一个个地封住，然后在突然恢复了理智，想要开门的时候，被魔兽们杀死了。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如何发动增殖器的…一定是用香气操纵了被邀请到圣地夏奥的学者们，然后打听出来的吧。她是想把城市变为魔兽的巢穴，把咱们和居民们一起埋葬啊。没想到除了人类之外，她连魔兽都能操纵。」

阿基里斯一边瞟着身旁，一边说着。不搭话的话，由于托尔太过冷淡，就连他还在不在自己身边都不知道。托尔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四周。

「从魔兽的动作来看，与其说是她能自由地进行操纵，不如说是她只能做到让她自己不会被魔兽攻击的程度吧。」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引诱基格，消耗他的力量，顺便牵制咱们了啊。不过，代价是要与所有人为敌呢。」

托尔点了点头。如果是以这种规模使用增殖器的话，很可能会惊动圣法厅，招致圣法军的大规模兵力。这并不是现在的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所希望的。不过其实，仅凭独断专行地使用了增殖器这一点，就足以令她与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为敌了。

「再说，她本来就是隶属于“银之圣女”的圣道女啊…听说她是以个人的身份答应了雷奥尼斯殿下的邀请。如果这件事被“银之圣女”知道了的话…就连本应是同伴的圣道女们也会来追捕她吧…」

「等事情结束后，她会不会隐瞒与雷奥尼斯大人的关系，恢复“银之圣女”的身份呢？如果是以雷奥尼斯大人与德拉克洛瓦有所共谋的秘密作为盾牌，以此来保护自己的话…」

「放过自己…否则就向“银之圣女”揭发圣地夏奥的秘密？这样的威胁，你觉得雷奥尼斯大人会屈服吗？」

托尔断然摇了摇头。如果是雷奥尼斯的话，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暗杀弗洛蕾丝。再说，她也没有办法避开德拉克洛瓦的怒火。

弗洛蕾丝是已经做好了舍弃生命的觉悟也要埋葬基格吗？话说回来，与弗洛蕾丝的独断专行相反，阿基里斯的言行之间却奇妙地透露出了对雷奥尼斯的忠诚。搞不好他会说出“我比托尔更了解雷奥尼斯”之类的话来。

一个喜欢喝人血的男人对雷奥尼斯表现出忠诚，这让托尔多少有些不快。

「告密的话，她自己也会被杀掉。没想到她会舍身到这种地步…女人真可怕啊。」

阿基里斯无可奈何地嘟囔着，登上了楼梯，来到了街道，就在这时，

二人的影子刚出现在地上，就有几只异形的野兽从他们的头上扑了过来。

阿基里斯和托尔几乎都是凭借本能动作躲过了这次袭击。

如枪尖一般的利爪将石板路刮出了火花。数量是三只。两只朝向了跳向街道的阿基里斯，剩下的一只朝向了跳下阶梯的托尔。它们纷纷露出了黑色的獠牙。

看起来像牛犊那么大的黑狼，其实是全身覆盖着昆虫般甲壳的魔兽。

「又是不同的魔兽啊…到底是招了多少种出来啊…」

阿基里斯说着，以流畅的动作摘下了双手上的白色手套。然后，他把双手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他那又白又细的手指，如水蛭一般扭动着。

——他手指上的指甲竟然全部都被剥掉了。而他的指尖之上更是被刻上了细密的纹样。他挥动双手，手指上的纹样发出了苍白色的光芒。

阿基里斯的嘴角上扬到了诡异的角度，最终变成了笑容。

一只魔兽跳了起来，同时，从阿基里斯鲜红色的嘴唇中道出了低语，

「出来吧，我的魔兽…“蛭冰”啊…」

突然，从石板路上刺出了一个尖锐之物，从正下方贯穿了跳在空中的魔兽。

透明的冰块——巨大的冰柱从地面向上生长，将魔兽刺穿了。

巨大的魔兽发出悲鸣，陷入了狂暴，但是，冰却像钢一般坚硬，连裂痕都没有。

剩下的一只魔兽在看见了如此骇人的场景之后，一点点地后退着。阿基里斯笑了。

「“穿刺魔”才是我的外号…“蛭冰”啊，这可是难得的猎物，尽(·)情(·)地(·)吸(·)吧(·)！」

从冰柱之上出现的无数冰刺咬住了魔兽的全身。在魔兽的眼睛、嘴巴和硬壳的缝隙之中，冰刺如剃刀般潜了进去。转眼间，冰块就被染成了黑色。

冰吸走了魔兽的血，夺走了魔兽的体力。魔兽的悲鸣停止了。它的身体里已经什么也不剩了，坚硬的外壳也向内部坍塌，取而代之的是，被染成黑色的冰突然融化成水，溅起了一阵水花。

黑色的血消失之时，现场只剩下了一句干瘪的魔兽尸体。

「在同样的兽群被唤来之前…还有一只啊，我要开动了哦。」

在阿基里斯靠近剩下的魔兽之时，突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滚到了他的脚下。

那竟然是一只被切断了的魔兽的手。他回头看向了楼梯，那里已经化为了一阵剑刃的风暴。随着托尔的右腕如舞者般舞动，令人毛骨悚然的刃声也不绝于耳。

兼具剃刀的锐利和钢铁的强韧的黑色铁鞭——这是托尔用融合了圣性和堕气的钢制作出的最有力的武器。

刀刃带着势不可挡的弹力弹起，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撕裂了四周的一切。对于魔兽来说，这就和身体部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却完全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斩在了哪里一样。魔兽那坚硬的外壳也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在惨叫声都发不出来的情况下就四分五裂地倒在了楼梯上。

托尔仍然面无表情，朝着最后一只的魔兽的方向登上了楼梯。

「干得真漂亮…影子。」

阿基里斯的语气中既有赞赏，又带上了几分警戒。托尔也瞥了一眼阿基里斯双手上的纹样。

为了能在变成敌人而展开战斗之时，足够了解对方的弱点。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对方。

阿基里斯一边扭动着双手的手指，一边溜到了剩下的一只魔兽身边。

在登上了楼梯之后，托尔也走向了魔兽。

魔兽既恐惧，又愤怒地狂吠着。瞬间——冰枪和钢鞭同时袭击了过去。

阿基里斯和托尔都想要占据双方关系中的优势地位，为了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力量而发动了攻击。

在两个人的合力攻击下，魔兽凄惨地化为了碎块，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突然间——庞大的堕气袭向了两人。

阿基里斯和托尔都宛若被弹飞一般快速跳到了建筑物的阴影里。

在被打碎的魔兽的身体的地方，燃起了苍白色的堕气之炎，如黑夜来临一般的暗影降临了。然后出现在那里的是一条巨大的腿。

随着长有锐利的爪子，如闪着青色光芒的钢柱一般的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托尔和阿基里斯终于明白了它到底是什么。

那是有如教堂的天花板那么大的巨型蜘蛛——它的全身披着鱼一般反射着青光的鳞片，摇晃着巨大的腹部。在建筑物之上行走着的它的动作异常流畅，发出了咔哒咔哒的脚步声，而且无论它的动作有多快，都不会发出除了脚步声以外的其他任何声音。

巨大的蜘蛛以仿佛是这座城市的主人般的姿态睥睨着街道，把脸贴到了魔兽们的尸体上。

它那鲜红色的复眼咕噜咕噜地转着，然后突然张开了巨口。在那远远超过了托尔等人的身高的巨大的下巴中，无数的触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魔兽的大脑，然后吃掉了。

它那转动着的，像是在寻找还有没有其他能吞噬之物的复眼，给隐蔽了气息，躲在暗处的托尔他们带来了冰冻般的恐惧感。比它那巨大的身躯更可怕的，是从它身上感受到的庞大的堕气。

这时，西边传来了什么东西崩塌了的巨大声音。

巨型蜘蛛倏地抬起头来，然后异常轻盈地转过了身，一溜烟向西去了。

「哎呀呀，结果还是被基格救了啊…话说回来，那是什么怪物啊…光说堕气的话，甚至可以比肩基格…真是太棒了。」

阿基里斯走到了街道上，用着极其贪婪的眼神望向了巨型蜘蛛离去的方向。

「但愿弗洛蕾丝不能自由操纵那个怪物。」

托尔坦率地说道。阿基里斯咯咯地笑了。

「真正的力量啊，是没法被操纵的哟。力量本身没有意志…因此很容易脱离人的掌控。把自己的身心托付给这种力量，才是对待力量的正确方式…这么一想，弗洛蕾丝的行为其实也是正确的。」

托尔仍然面无表情，既不想肯定也不想否定。曾经在圣地夏奥爆炸了的怪物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复苏。那便是穷极了力量的光景。

如果说那就是世界上的所有力量聚集到一处的结果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灭亡而存在的。而托尔并不对此感到悲伤。

「我的力量全部都是为了雷奥尼斯大人而存在的。仅此而已，继续前进吧。」

托尔这样回应道，阿基里斯笑着看向了城堡，说道，

「以后人们会知道的…力量，仅仅只是为了力量而存在的。」

2

装饰有大理石雕像的漂亮商馆的柱子和屋顶都碎裂了，火焰正熊熊燃烧着。

盘踞在商馆的魔兽群冒着苍白的火焰消失了。仅存的魔兽们因巢穴被破坏而失去了统率意志，四散而逃。

「还剩下三处吗……在这其中的某个地方，应该有增殖器。」

基格一边在地图上做着记号一边说道。诺薇儿看见黑雾的地方——那是一个充满堕气的地方，几乎能遮住万里眼的圣性。那里是魔兽的巢穴，也是最有可能设置增殖器的地方。

「我会想办法看到，哪里有能产生魔兽的东西……」

诺薇儿凝神注视着黑色的雾霭。关键的增殖器的位置还没能确定，所以她很不甘心。想要派上用场，靠自己的力量。然而——

「别过度使用圣性导致疲惫。接下来就靠你的眼睛了。」

基格的手轻轻捂住了诺薇儿的眼睛。不知道这只是随意的命令还是温柔的话语，于是诺薇儿恢复了普通的视线。爱丽丝心在她胸口探出头来，

「呐……那个增殖器，只有一个吗？还是……三个地方都有？」

「不知道。只能从最近的地方开始依次进攻。」

诺薇儿看到的黑雾，一个在城堡的地下，一个在城堡的东侧，一个在都市的南面。

基格环顾四周。可能是城市里弥漫着堕气的原因吧，浓雾正渐渐的弥漫开来。

「首先去解决南边的巢穴。然后在把那里作为临时休息的阵地。如果彼此走散了，就在那里的圣堂会合吧。圣堂所具有的圣性，会让魔兽远离……」

基格把地图揣进怀里，回头看着自己的从士。

在那里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那柔软波浪的雏色头发束在头顶，淡蓝色的碧眼中，积聚着某种悲伤的光芒。尽管如此，她那五官端正的脸上却总是带着微笑。那是仿佛是放弃了什么，抛下一切后浮现出的寂寞微笑——

「我会陪您到任何地方……基格大人。」

伴随着少女的声音，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基格想起了那位从士的名字，正想说出口来，却突然屏住了呼吸。同时握着剑的手不由得发力，

「你……是我亲手埋葬的……」

正当他要开口确认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令雾气飘摇起来，

「……我，怎么了吗……基格大人？」

诺薇儿不可思议地看着基格。

「不……不对……」

基格少见地呆住了，然后摇了摇头。刚才感受到的花香也消失了。

「力量，就像风一样…人不应该只能随风而动…」

「诶——？」

诺薇儿愣了一下。爱丽丝心也疑惑地抬头看着基格。

基格紧闭着嘴，盯着诺薇儿。想要得到力量，却不能被力量所玩弄——不知从哪里涌上了这样的念头。被力量所困的从士的面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仿佛放弃了什么的微笑，然后又稍微摇了摇头。

只有诺薇儿是不会这样的。自己的第五名从士——小小的圣道女，她蕴藏着与过去其他从士们所不同的决定性的意志。在力量的纠葛中，连基格都无法决定的事情，唯独曾经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了的诺薇儿——

「那……那个，基格大人……我，怎么了吗？」

诺薇儿担心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稍微……我稍微想起了过去。你做得很好。」

基格终于把内心的想法收回了心中，然后回头望着雾气弥漫的城市，说道。

「行动吧。在天黑之前解决掉第二个巢穴。」

炮魔组成的方阵，开始陆续移动。

站在阵型前排附近的基格身旁，诺薇儿心里五味杂陈。

做得很好——基格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这么说的呢。

只是单纯的慰劳吗。还是说，是让她更加努力呢。

这句话虽然刚听起来很让人高兴，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因为不知道基格心中所想，所以基格每一句不经意的话语，都会让她耿耿于怀。

诺薇儿不让人注意的轻轻叹了口气。明明是在战斗中，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呢。明明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力量，最(·)大(·)限(·)度(·)地(·)发(·)挥(·)出(·)基(·)格(·)所(·)希(·)望(·)的(·)力(·)量(·)，并(·)起(·)到(·)作(·)用(·)就行了。

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自己的力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只有自己才能给予基格的东西。正因为有这种力量，自己才能够站在这里——

诺薇儿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叹了口气。爱丽丝心失去了往日的活泼，不安地抬头看向诺薇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紧闭着嘴。

基格一行人一边警戒着魔兽的侵袭，一边在浓雾弥漫的街道上进军，不久后就进入了南边的街区。

由于大部分市民都住在这里，因此与西边相比，这里的建筑物更为密集。

本该热闹的广场也失去了人气，道路和建筑物到处都是破坏和流血的痕迹。

他们避开住宅区，选择了一条大路，

「基格大人，这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诺薇儿首先发现了这一点。

「写着什么东西……？」

「再往前一点……很大……很多……这些是什么……」

听到诺薇儿紧张的声音，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吗——。」

基格也注意到了道路对面的东西，暂时停止了前进。然后打开前方的阵列，基格亲自走上前去观察。诺薇儿也跟在一旁。

从一头到另一头，一长串鲜红的东西横穿了雾气弥漫的大道。

『想起来！』

就像是迎接基格他们一样，这几个巨大的字，血红地写满了整条道路。

「血……是用人的血写的吗……？」

基格蹲下来盯着文字。

「呃啊啊，用血写……为为、为什么呀？这个“想起来”又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呀？」

爱丽丝心浑身发抖。基格站起身，锐利地环顾四周。

「……你说有很多？」

「是、是的……在前面……」

「继续前进。」

站在前排的基格继续命令进军，而『想起来！』这几个已经干涸的血字，也被随意的地踏了过去。虽然诺薇儿尽量不踩到字，但魔兵们却是毫不犹豫地踏着血字前进。

不久后，他们来到了城门附近一个特别大的广场，基格再次下令停止。

面对广场上这浓雾弥漫的景象，基格、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有些目瞪口呆。

『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石板路上、店铺的墙壁上、喷水池的边缘上、树干上，广场到处都写满了大大小小的血字。从笔迹相同这一点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做的。

「有很多新的……这里还有生还者吗？」

基格一边让魔兵在广场上展开，一边观察着文字。

「有了，基格大人！在东边方向！」

诺薇儿突然叫了起来。基格一边命令魔兵警戒四周，一边迅速朝诺薇儿指示的方向走去。凄魔和诺薇儿也紧随其后。

雾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在建筑物墙上写字的男人的身影。

「那家伙……」

基格放慢了脚步。只见男人正在把一个什么大的东西往墙上砸去，像是在写字。

「你在干什么。」

男人猛地回头，那代替笔的东西“扑噔”一声掉了下来。

「那……那那、那是什么啊……那、那个男人，用人的脚……」

诺薇儿追了上来，爱丽丝心在她胸前颤抖着。

那是一条右腿——从膝盖上方被咬断了的人类的腿。

男人用从腿上的伤口流出的血，继续写着血字。

「等、我在等……一匹黑(·)马(·)前来……从脚尖到尾巴都是黑(·)色(·)的(·)马(·)……」

男人战战兢兢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谍报院的男人——他就是基格到这里之前，在城镇中为他带来情报的那个男人。他现在却已经是一副被折磨得彻底面目全非的模样。

「写这些字的时候……沾在我身上的香气不会消失，所以不会被魔兽吃掉……但是这样，直到黑马前来……啊啊……那样的话我就……」

「我(·)就(·)是(·)黑(·)马(·)。」

基格说道。男人猛地转过身来，讶异地盯着基格。

「圣、圣王的马……黑色毛发的……难、难道……是你……」

男人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往后退。

「怎么了。你(·)把(·)我(·)忘(·)了(·)吗(·)！」

「不……不要靠近我！我也没办法啊！香气会飘走的！」

男人发出叫喊声，突然转身跑了起来。

随后男人的身影瞬间被浓雾遮住，看不见了。凄魔们马上向男人追去。

「诺薇儿，你先回去！在阵型里等着我！」

基格这样命令道，然后也向那个男人追了上去。诺薇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基格的身影也消失在雾中了。

「回、回、回去吧……诺薇儿啊啊啊啊。」

周围的人都不见了，被丢下的不安让爱丽丝心发出胆怯的声音。

诺薇儿盯着基格看了一会儿，不久后，她就确认到他和凄魔们一起制服了逃走的男人，于是诺薇儿回到了在广场布阵的炮魔们身边。

「等着……吗？」

慢步走在浓雾越来越浓的广场上，诺薇儿悄然低语。

母亲也是这样说完就把自己抛在了一边——这本应是早已消解了的念头，却突然将刺痛了她的心。难道说是还有没有释怀吗。那些深藏在诺薇儿心底暗处里的想法，反而越挖越会重新冒出来。

突然，诺薇儿闻到一股香气，停下了脚步。

从刚才开始——来到广场之前，她就已经闻到了这种香气，虽然现在才注意到。诱人的香甜花香随着浓雾在周围飘散开来。

「怎么了，诺薇儿？快点回去啦。」

爱丽丝心催促道。

诺薇儿一边点头，一边环视四周寻找香味的来源，突然屏住了气。

「那里，有个女人……」

爱丽丝心“诶”的一下瞪大了眼睛。诺薇儿望向正在询问男人的基格。然后，朝女人所在的地方——有香气的地方跑去。

「等、等等，诺薇儿你打算做什么啊。」

「还有活着的人，如果不去救她的话……」

是自己的话，无论基格在哪里都能立刻找到。就算分开行动，也能马上会合。她有这样的自信。因为这就是她的力量。

确保了生还者的话，说不定就能知道都市的情报——甚至增殖器的所在。即使不行，但只要救出了生还者，基格也一定会称赞自己。

诺薇儿想要被承认自(·)己(·)能派上用场，而不仅仅是自己的力量——

伴随着涌上来的思绪，诺薇儿跑到面向广场的公馆门口，推开了门。门没有上锁，玄关的墙壁上有着很深的魔兽爪痕。

「我们来帮助你了！已经没事了！」

她大声喊着，楼上响起了咔嗒一声。

爱丽丝心不安地缩了缩脖子。诺薇儿握紧宝杖，走进灯光昏暗的公馆。为了不刺激到对方，她悄悄地登上了楼梯。

她们来到楼上，只见昏暗的走廊两侧并排着几扇门。最里面的一扇门开着，诺薇儿看到一名女性正面向这边站在那里。

是公馆的女主人吗？她穿着高雅的红色衣服，有着接近黄色的雏色头发。她那充满气质的碧眼，仿佛和诺薇儿一样，透过墙壁望向了这边。

「放心。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沿着走廊前进。仔细一看，走廊上延伸着一道血迹。

她走到最深处的房间门口，从打开的门往里看去。

像是卧室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所有的窗户都关闭着，光线非常暗。漂亮房间的正中央，是被撕裂的血泊。一定是在睡觉时被魔兽袭击了吧。然后魔兽拖走了尸体，才在走廊上留下了血迹。

「……没有人呀。」

爱丽丝心压低了声音。诺薇儿扶着门走进了房间，

「不可能的……因为，直到刚才……」

走到另一间房旁边时，背后的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诺薇儿猛地回过头，伴随着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的阴影处，目不转睛地看着诺薇儿。

爱丽丝心惊叫起来，诺薇儿也惊愕地站在原地。

「睡吧。太阳落下后，夜晚会伴你沉眠。」

女人如此说道。但眼前却不是刚才看见的女人。回过神来，已经是诺薇儿熟悉的对象了。

「然后进入梦乡。用梦去回忆起你心底的真实吧。」

女人温柔地微笑着，低语中充满了香甜的气息。

诺薇儿有些失魂落魄的听着对方的话语。不，准确地说是那个声音——

是无数次在梦中想起，用心灵反复对话的对象。那个最初给她带来快乐和孤独的女人就在那里，而且比以前更加生动。

「母亲……」

诺薇儿说道。这时，远处炮火轰鸣，传来了激烈的战斗声。

「我…我一边在等黑马，一边写着那个字…我不，不想死…」

被凄魔包围的男人颤抖着说道。基格不容分说地抓住了男人的肩膀。

「不会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当基格这么问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是之前就感受到的香气——

「睡(·)吧(·)！」

男人突然尖叫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令人目眩的强烈香气包围了基格。

「夜(·)晚(·)让(·)你(·)沉(·)睡(·)！真(·)实(·)会(·)出(·)现(·)在(·)梦(·)中(·)！想(·)起(·)来(·)吧(·)！。」

男人的眼里闪着光，发出了狂乱的叫喊。

「呜…不，不(·)是(·)我(·)说(·)的(·)。一定是有人为(·)了(·)让(·)我(·)这(·)么(·)说(·)，才(·)让(·)我(·)活(·)下(·)来(·)的(·)。你、你真的是黑马。够了、我……我……」

「这个香气……」

基格一下子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将手从男人身上拿开。

男人像被弹开似的逃开了。凄魔举起剑来挡住，结果男人直接用手推开。

虽然这下让男人的手指被削掉了几根，但男人却仍然不管不顾的跑远了。

「等等……！难道……这香气……」

基格厉声说道。就在这时，男人前方的道路，产生了爆发性的堕气。

就像是夜晚突然降临般的影子降临了——它出现了。

因为太过巨大，基格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那是一只宛如圣堂的天花板般大小的巨型蜘蛛，脚尖非常平滑地踩在街道两侧的建筑物上，然后迅速地把脸凑向下方。

「快逃！」

基格喊道。男人注意到从头上逼近的巨型蜘蛛，刚想要发出惨叫——就被“啪”的一下吃掉了。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后巨型蜘蛛的口中发出令人讨厌的像是嚼碎东西的嘎吱嘎吱声。

巨型蜘蛛看着基格，鲜血从它那被泛着青光鳞片所覆盖的牙缝中滴落下来。

基格也举起剑，正面盯着巨型蜘蛛。

凄魔们感受到了基格和巨型蜘蛛二者之间产生的压倒性的气息，迅速后退。

宛如两只怪物的对峙。基格和巨型蜘蛛双方都散发出的巨大堕气，无言地咆哮着。就像是野兽们互相咆哮来展示力量一样。

突然，在巨型蜘蛛横跨的街道对面，陆续出现了什么东西。一群身穿铠甲的集团排成一列朝这边走来。城里的兵团似乎来了，但很快就暴露出了异样。

那些长着猫头鹰、乌鸦和麻雀等鸟类的巨大头颅的士兵，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举着剑和长矛，从嘴里发出刺耳的声音，逼近了过来。

盔甲上沾满了血，它们应该是杀掉了城里的士兵，夺走了他们的武器和防具。

「守护巢穴的族群吗……」

位于这条街道的前方有一个巢穴。基格的左腕突然泛起苍白的雷光。

巨型蜘蛛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身子。一边发出咔嗒咔嗒的轻音，一边躲进雾里——消失了。是为了保护后方的巢穴吗，还是说在诱敌深入吗。无论如何，那里都有着孕育出如此强大魔兽的增殖器。

已经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在更多的巨型蜘蛛诞生、连同无数魔兽一起冲破城墙溢出城外之前，必须击破所有的巢穴并破坏掉增殖器。

而且，造成这场惨剧的人——德拉克洛瓦，一定要追上他。

左臂的雷光越来越猛烈，在堕气之风的呼啸中，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着激烈的声音，他的左腕重重地拍打在石阶上。

「睡觉……夜晚伴我入眠……梦乡……」

诺薇儿一脸茫然地重复着低语。就在这时，传来了巨大的喊声。

「喂！狼男好像正在战斗呀！现(·)在(·)不(·)是(·)照(·)镜(·)子(·)的(·)时(·)候(·)啦(·)！」

最后这句话让诺薇儿的目光重新聚焦起来，她突然回过神。

没有女人，也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巨大的穿衣镜立在门边。

「镜(·)子(·)里(·)映(·)出(·)的(·)是(·)……我(·)……？」

「是啊。门突然关了，看到镜子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

「门……是谁关的？」

「你在说什么呀。不是进房间的时候你(·)自(·)己(·)关的吗？」

被这么一说，诺薇儿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确实摸到了门，但记不起来了。

这时，炮火的轰鸣声接连响起。诺薇儿慌忙打开窗户，

「基格大人在战斗……？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

「所以说，我刚才就已经说过啦！该怎么办，广场上谁都不在呀。」

诺薇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炮魔们正在陆续奔向战场。基格也正在向前方的魔兽巢穴进攻。他们是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那么远了呢。

「不快一点的话……」

她慌忙的走出房间，就在这时。

一股庞大的堕气团块，突然出现在头顶上方。

巨大的压迫感让诺薇儿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僵住了。爱丽丝心也瞪大了眼睛，一动也动不了。回过神来，她们才发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移动，同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那正是刚才诺薇儿打开窗户时，看见的可怕气息。

必须赶紧去到基格那里，但是却完全动不了。她害怕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于是慌忙用手捂住嘴，以免因恐惧而大声喊叫。

基格不在。只有自己一个人。都怪自己。是自己不好。真的有生还者吗。还是已经被头顶上移动的东西吃掉了呢——

突然，一股浓烈的香味飘了过来。那是一种让人心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把身心都交给它的甜美花香。

（睡吧——太阳落山了——）

女人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突然间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那样的话……会做梦……」

诺薇儿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低语。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呢，意识开始模糊了。

「呐……赶快走吧。喂喂……诺薇儿。」

爱丽丝心啪嗒啪嗒地拍着诺薇儿的脸。

「一直待在这里才可怕呢。快点去狼男那里吧。不要说什么要在这里待到太阳落山之类的话了，到时候就连大炮的声音都听不见啦！」

「一直……？」

我站在这里才过了几分钟吧。她刚想这么回答，却发现自己的脚非常僵硬。如今确实是在这里动不了了。

「不要紧吧？诺薇儿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呀。」

「没……没事的。只是稍微，发了一会儿呆……不快一点的话……」

诺薇儿从混乱中摆脱出来，慌忙走下楼梯。自己在害怕什么？她感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不安在背后追着自己，于是一溜烟地跑出了公馆。

在诺薇儿的背后，一个女人从公馆的窗户望着她的背影。她就在诺薇儿刚才所在的房间旁边，慢慢地摇晃着用锁链吊着的香炉。

「安布罗莎的香气……对从人类灵魂之中诞生的爱因塞尔(A i n s e l)果然不起作用……要让基格和那个少女闻到血的香气的话……有些碍事啊……那个爱因塞尔。」

弗洛蕾斯说道，甜美的声音里却带着可怕的语气。

「头发好像很长，发色的话……想不起来了。」

托尔说道。他现在在城堡山脚下——门卫驻守的小屋里。

在那里一边物色食物一边计划寻找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发觉了某件事。

「眼睛的颜色是蓝色还是绿色……身高大概多少……哎呀哎呀……」

阿基里斯露出讽刺的笑容，咬下肉干。一旁的托尔则是小心地用刀切着奶酪块，一个一个地放进嘴里。

「对方是个女人，戴着戒指。还有……名字是安布罗莎，操纵香味……能清楚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了。」

「嗯，我也差不多。如果要补充一点的话，那就是她的声音甜得刺耳。只是，她的声音到底是如何甜美呢……」

「能记住的都是一些片段，想一下子全部让(·)人(·)忘(·)掉(·)看来是不可能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渐(·)渐(·)全(·)部(·)忘(·)记(·)，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总之，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相比起来，之前她让人把内心深处的东西表现出来的时候还真是温柔啊……」

阿基里斯厌倦了似的将肉干扔在地板上，踩着它回头看向托尔，

「那个女人真正的力量是让人忘掉一切。」

托尔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奶酪用纸包好，放回原处，

「是封住记忆，还是删除记忆……她能做出如此鲁莽的事情，也是因为这个吗？」

「大概是想把自己做的事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去吧……虽然不知道那力量实际上有没有那么强大，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任性的女人。只不过……最重要的事情我们都还记得。那么就(·)有(·)一(·)个(·)可(·)行(·)的(·)办(·)法(·)。」

「把女(·)性(·)……都杀掉吗？」

「是的，因为对方确(·)实(·)是(·)女(·)性(·)。所以无论老少，只要是女性就直接杀掉……反正城市里没有多少生还者了，所以很简单。」

「如果杀掉对方，就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回想起忘掉的事情了。还是应该抓住她。」

听到托尔的反驳，阿基里斯突然露出了看穿的笑容。

「反过来说，如果太过放松的话，也会无法消除力量的影响而导致忘掉所有的事情吧。难道……你是在担心在基格身边的那个少女吗？太天真了……」

「这是雷奥尼斯大人的旨意。」

「那么你(·)自(·)己(·)的(·)意(·)志(·)又(·)如(·)何(·)呢(·)？影子？你是真的想保护她吗？还是想让我替(·)你(·)杀了她……杀了那个少女。」

有一瞬间，托尔甚至怀疑阿基里斯知道了诺薇儿和雷奥尼斯之间真实的血缘关系。

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阿基里斯。

「真正的王是可以舍弃一切追求力量的人……总有一天，雷奥尼斯大人也会舍弃会使自己变得软弱的东西……为了成为真正的王……」

就在这时。连托尔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愤怒在心中萌生了。

「绝对不能杀那个从士。」

他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语气强硬得连托尔自己都感到惊讶。但看到阿基里斯露出不屑的笑容，他更加确信了。

保护诺薇儿，就是保护雷奥尼斯。她是雷奥尼斯的心灵最后剩下的寄托。托尔自己也不想看到连这些都失去了的雷奥尼斯。因此即使雷奥尼斯自己愿意放弃，他也必须坚守下去。

「哼哼……因为这是长年陪伴在雷奥尼斯大人身边的你说的话……所以我会尊重的。但也只是仅限现在这样，我们仍然还互相记得彼此的时候……」

「互相……？」

「没错。如果我因为那个女人的力量而忘了你是谁的话……甚至忘记敌人是女性的话……我可能会杀了你，为了保护自己。这也不算是错误的想法吧？」

托尔沉默了。他甚至认为现在在这里斩杀掉阿基里斯才比较好。但阿基里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说道，

「但是现在，我们互相，都是唯一的伙伴。如果没有能对话的人，就无法确认自己忘记了什么。如果说那个女人的力量有什么手段能抵抗的话，那就是时常两(·)个(·)以(·)上(·)的(·)人(·)一(·)起(·)行(·)动(·)。千(·)万(·)不(·)要(·)分(·)开(·)。一(·)个(·)人(·)的(·)话(·)，连(·)有(·)什(·)么(·)地(·)方(·)不(·)对(·)都(·)无(·)法(·)得(·)知(·)，只会被那个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3

第二个巢穴燃起了熊熊大火。这是一个巨大的商用仓库，魔物们在此筑巢，导致周边的街道里尽是魔物。

残存的魔物们也被巨人一般的魔兵——胳膊和腿都如马的身体那么粗壮的岩魔逐一扫荡。

基格迅速巡视了一下燃烧着的仓库，确认了这里也没有增殖器。

那只巨型蜘蛛也不见了。一想到这里，基格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堕气。他转头望向了城堡。

在迷雾弥漫的城堡脚下，基格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但是马上又消失不见了。

堕气的气息也消失了。应该是某种诱导吧，基格如此判断。那只巨型蜘蛛有着控制自身的堕气，并以此引诱基格的智力。

幸存下来的魔兽们也大都逃向了城堡的方向。为了对抗基格的力量，它一定是想把战斗力集中到城堡里。看来它是一只有着宛如优秀指挥官般判断力的魔兽。

基格一边整理阵型，一边环视四周。正当他以为自己的从士也一定会和炮魔们应他的呼唤而来的时候——

基格意识到，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来着？力量——对，是被力量所摆弄的事情。

围绕力量发生的悲剧——那个女孩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是无差别的。因为它会对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人产生强烈的影响。所以她才选择一个人待着，选择独自一人，就像自己一样。

但是，即使是那个女孩，也不可能同时操纵整个城市的人。一次最多操纵十几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但是，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也有可能毁灭整个城市——

等等——我在想什么？自己的从士怎么样了？是啊，第(·)二(·)个(·)从士——

突然，在雾的对面——在通往城堡的道路上，基格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她穿着灰色的修道服，淡雅澄澈的碧蓝色双眸正看着基格，雏色的头发随风飘扬。

（无法在房间里盛开的花朵）

带着放弃了什么的微笑，她低语着，

（只能在微风吹拂的地方才能绽放…无法以自身的意志盛开的花朵…）

基格想要说出那朵花的名字。突然，一阵清冽的风吹过，迷雾随之飘荡。

一瞬间，少女的身影消失了。那是基格曾经亲手埋葬的从士——

「诺薇儿…」

基格回过神来，口中呢喃着这个名字。那是自己现在的从士的名字，是他的第五个从士——

基格立(·)刻(·)命令数只凄魔去都市中寻找诺薇儿。他没有感到诺薇儿用万里眼寻找自己的迹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总之，要向城堡进军。魔兽也会为了对抗自己集中在城堡里吧。这样一来，无论诺薇儿在哪里，她都不会太危险。想到这里，基格回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惊呆了——

原本在仓库街熊熊燃烧的大火已经弱了许多，地上四处都是烧毁的建筑物的残骸。

「什么时候…」

从火焰的样子来看，基格至少在这里站了数(·)个(·)小(·)时(·)。

不好——焦躁骤然如乌云般扩散开来。

（——催眠吗！）

那个谍报院的男人的叫声猛然在基格的脑海中复苏。那是暗示——太阳很快就会下山，夜晚即将来临。

已经刻不容缓了。基格察觉到自己陷入了混乱，但是，他连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陷(·)入(·)混(·)乱(·)都(·)不(·)知(·)道(·)，就这么向城堡开始进军了。

（看着我，诺薇儿——看着我吧——你的存在是必要的，诺薇儿——）

基格的本能在拼命重复着这样的话语。如果没有外部的契机，这种力量很难被打破——浸透了谍报院男人身上的，那种香气。这样下去就糟糕了——

但是基格很快便忘记了自己曾经闻到过香味的事情，开始埋头于眼前的战斗之中。

「你…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爱丽丝心呆呆地说着，她的声音就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因为…分开的时候，基格大人说过要来这里会合…」

在对面的道路上，被烧成残骸的商馆至今仍冒着黑烟。

那是他们最初发起了进攻的地方——是魔物的第一个巢穴。诺薇儿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与之相隔了一条道路的圣堂之中。

「在基格大人过来之前，必须做好准备…」

「准、准备？难道，难道你想住在这里吗？为什么不看一下那家伙呢？」

爱丽丝心慌慌张张地从诺薇儿的胸口跳了出来。

「因为基格大人…没让我那么做…」

诺薇儿用非常冷淡的声音如此回答道。爱丽丝心无言以对。有什么——不对，一切都很奇怪。这种时候，基格在干什么啊？

诺薇儿走进了圣堂的宿舍，麻利地开始工作。为了迎接夜晚，她点燃了煤油灯，开始做饭，烧开洗澡用的热水，把做好的菜分成三份放到了桌子上。

「基格大人…好慢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似乎是真的很担心，即使如此，她也没有用万里眼去寻找基格。

爱丽丝心也渐渐变得摸不着头脑。

过了一会儿，诺薇儿理所当然地去洗澡了，而桌子上还留着基格的饭菜。在魔物徘徊的城市的中心，这完全不是理智的行为。

「那个…没事吗？还是去找狼男比较好吧？」

「因为是基格大人…所以不用担心。而且…他(·)没(·)让(·)我(·)那(·)么(·)做(·)…」

诺薇儿重复着这句话，洗完了澡，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房间，把床整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笑着说道，

「我们就在这儿睡觉吧。太阳已经下山了，该睡觉了。夜晚会让人入眠的。」

爱丽丝心实在是受不了了。她轻飘飘地飞向了空中，拼命地拍打着诺薇儿的脸颊。

「太奇怪了，诺薇儿。这绝对很奇怪啊，一切都太奇怪了！」

诺薇儿的双眼突然寻回了焦点。她看着爱丽丝心，脸上浮现出了惊讶的表情。

「爱丽丝心…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诺薇儿…狼男他，不是什么都不和你说哟。对于诺薇儿的事情…」

这时，诺薇儿的膝盖突然失去了力量，倒在了床上。

「好困…为什么…基格大人…好冷…好冷啊…爱丽丝心…」

裹着毛毯的诺薇儿突然颤抖起来，然后一下子陷入了睡眠。

「诺薇儿…？快起来啊…诺薇儿…」

只剩下因不安和悲伤而哭泣着的爱丽丝心。

感到寒冷的是心。是因为意识到了内心之中失去了什么东西，才会感到寒冷的——

挥舞着剑的基格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冰冻的感觉从他的身体深处蔓延开来，他的意识逐渐朦胧。

周围炮火轰鸣。战斗的咆哮，刀剑碰撞的声音与破坏的杂音混杂在一起。

魔兽们从炮火之中不断涌出，包围了基格和魔兵们的军团。

在基格沿着南方的大道进军，径直通往城堡的路途中，他们遭遇了由好几种魔兽构成的防线。基格和魔兵们的进攻被这些防线阻碍，同时，周围又陆续有魔兽向他们发起了进攻。

基格也将计就计，选择在被敌人包围之后再发起突击之时——

担任前锋的岩魔突然失去了气势，从后方进行掩护的炮魔们的射击也开始偏离目标。

召唤出他们的基格，变得无法发挥力量了。

从未经历过的睡意——在这种激战之中，想要放下剑睡觉的异常事态向基格袭来。

（夜晚让你入睡，真实会出现在梦中。）

那个男人的叫喊声在基格的脑海里咚咚地回响。

「——金牛座(A s m o d e l)之阵！」

基格拼尽全力，为了避开正面冲突，下令以突击阵型脱离。他判断不能再这样战斗下去。不，越是沉浸在现实的战斗中，那股力量越会不知不觉地侵入心中。那种无差别的力量——那种香气。

向着敌人的力量最薄弱的城堡西侧突围的基格，全身都被浓郁的香气笼罩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陷的？一旦变成这样的话——

（我能让人见到梦境…您知道人为什么会做梦吗？）

光靠自己，想要摆脱这种力量是极其困难的。

（在梦中，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和想法…是忘却…梦境也是忘却的场所。）

那个雏色头发的，经常孤身一人微笑着的——唯有在微风吹拂之地才能盛开的花的名字是——

混乱的意识，难以抵挡的睡意化为了难以忍受的重压向基格袭来。

天色越来越暗，夜晚来临了。战斗的景象似近似远。基格拼命地握紧了剑，任凭本能挥舞着。已经连目标是什么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是城堡——是魔兽不会来的地方——是充满圣性的——某个地方

魔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力量，咆哮着倒下。魔兵的阵型溃散了，只有以基格为主的前锋部队苟延残喘着逃离了战场。

全军溃败——没有败逃以外的词可以形容当前的情况了。

无视了城堡脚下的激战，在石造的建筑物的屋顶之上，有三个身影。

那是被基格命令去寻找诺薇儿的凄魔们。它们循着诺薇儿的圣性，穿过死寂的城区，终于来到了最初的场所——西边的街区里。

哐当——突然，响起了清脆的金属声。凄魔们一齐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女人站在道路上。她身穿赤红色的衣服，有着雏色的头发——

细细的锁链从弗洛蕾丝的双手中垂下，她仰望着屋顶上的凄魔们，

「来吧…基格的使魔们…」

她一边低语着，一边用力挥动右手。伴随着清脆的金属声响，香炉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她的左手也同样拿出了锁链和香炉，在身体下方缓缓摇动。

凄魔们来到了道路上。弗洛蕾丝的背后正是诺薇儿所在的圣堂。

凄魔们手握双剑，露出锯齿般的獠牙。弗洛蕾丝悠然地舞动着右手中的香炉。原本描绘着圆形的香炉，不知何时开始画出了∞字的形状。

浓郁的花香如汹涌的浪涛一般将凄魔们吞没了。

凄魔们反射性地挥动利刃，划破天空。想要驱散逼近的看不见的力量，但却无法驱散无形无色的香气。

「你们的敌人在哪里？ 」

甜美的细语声令凄魔们身体一震。一个凄魔突然间把剑刺向了旁边的凄魔。

「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胸口被刺穿的凄魔立刻挥剑砍下了对方的头。

凄魔的首级滚到了弗洛蕾丝的脚下。她温柔地踩着那个头，低声说道。

「真正该恨的人是谁？」

最后一个凄魔用力挥剑，刺穿了自己的肚子，然后就这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每个凄魔都失去了力量，身体像水银一样融化了。

「呵呵…在基格被香气侵染的现在，想要操纵他的使魔也很容易。」

弗洛蕾丝正要收回香炉之时——被她踩在脚下的凄魔的头颅突然露出了獠牙。弗洛蕾丝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收回了脚。咔嚓——响起了巨大的牙齿碰撞的声音。若是被咬到的话，她从脚腕到脚尖的部位都会消失不见吧。

弗洛蕾丝用左手的香炉画了一个圆，炉身的纹样闪闪发光。咔嚓咔嚓地咬着牙的头颅被神圣的香气包围，停止了动作。然后像水银一样消失了。

「真不愧是基格…竟然还没有完全被香气浸染。」

弗洛蕾丝停下了手中香炉的动作，冷冷地望向了城堡。

「不过，很快就要入夜了。做个梦吧，基格…做个杀死了我最亲爱的妹妹的梦吧。之后，我会让你做一个新的梦的…让你做一个梦见你和你的从士互相残杀的，充满鲜血的梦。」

「总之，先这样吧。」

阿基里斯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一边说道。他在列举自己还能记得的事情。姓安布罗莎的女人，她的样子，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敌人是谁，自己又是谁。

为了不让魔兽察觉到煤油灯的光芒，四周都被布盖住了。

「哎呀呀，简直跟遗书似的。失去记忆就跟死了一遍一样。」

「是指体验了一次心灵上的死亡吗？」

在外面监视着城堡的托尔干脆地说道。他们现在正位于城堡的哨所里。直到刚才，城堡的四周还在爆发着激烈的战斗，而现在，那里的魔兽群依旧躁动不安。

虽然他一直在监视着那个女人是否会出现，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发现了基格的位置。

「基格的动向…看来他是牺牲了相当多的魔兵才进入城堡的。」

「呵呵，在我看来他跟败逃没什么两样。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力量吧，她能把人由内而外地杀死…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对我们来说，就这样继续轮流盯着基格是最好的。然后，等那个女人盯上基格的时候，我们也跟着行动…」

「那个女人也是为了杀死基格才在城堡里的吗？」

「大概吧。是想趁着基格陷入混乱的时候杀死他…还是她还有别的办法吗？…总之，咱们就期待着她要怎么收拾基格吧。」

说着，阿基里斯拿起写有他的记忆的两张纸，熄灭了煤油灯。

他从哨所里出来，把其中一张递给了托尔，然后抬头看向了城堡。礼拜堂的窗户上灯光忽明忽暗。

在基格进去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动静。难道他想要在那里休息吗？

就这样，托尔一边监视，一边思考。仅仅是被那个女人操纵了记忆的话，基格会在战斗中落于下风吗？那个女人会不会还有着别的力量？

而且，他也很担心诺薇儿。为什么她没有和基格一起行动？

如果是因为中了那个女人的计谋而导致两人分开的话——那么那个女人会对诺薇儿做什么呢？

她是一个能毫不在乎地杀死整个城市的平民的女人。应该根本不会去在意诺薇儿的死活。

「…我稍微去侦察一下。」

托尔说道。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们两个人的视力也都很好。他清楚地看到，阿基里斯看着自己露出了微笑。

「基(·)格(·)的(·)从(·)士(·)吗…我们现在，可是靠着两个人的力量才能对抗那个女人哟。」

「比起两个人，三(·)个(·)人(·)不是更好对抗吗？」

阿基里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托尔接着说道，

「只要抓住基格的从士，就能把她当成人质。」

阿基里斯轻蔑地笑了笑。反正托尔是无意杀死诺薇儿的，不过这无疑是有效的手段。阿基里斯说道，

「好吧，如果在你回来之前，基格有什么动作的话，就由我去追他吧。到时候，我会把“蛭冰”留在这里，让它告诉你我的位置。但愿在我们再会之时还能记得彼此吧。」

托尔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地离开了。他像影子一样，轻盈地跳向了下方的街道。

泪水不断的从裹着毛毯睡着的诺薇儿的眼角滑落。基格说过，要在这间圣堂里会合，所以她要在这里继续等着。

但是，如果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就像母亲一样没有回来的话。

（不要走，妈妈——）

明明已经拜托了她很多次，让她不要去危险的地方。然而，母亲还是把民众排在了唯一的女儿前面，然后死掉了。对于母亲的死亡，诺薇儿感受到了同等强烈的悲伤和愤怒，对丢下自己的母亲的怨恨，以及对杀害母亲的人的憎恶，也根深蒂固地留在了她的心中。

而且——连诺薇儿自己都忘记了的，在那个“银(·)之(·)圣(·)女(·)”的设施中的记忆再次复苏了。

那时，诺薇儿甚至还不叫诺薇儿。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被抛弃了的孩子而已——

不知从哪里被寄养的还是婴儿的自己。没有父母的不安，以及被遗弃的悲伤，已经成为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根深蒂固的感情，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中。自己的父母到底在哪里？

被告知“银之圣女的全员都能成为你的父母”的声音，难以忍受的寂寞——被烧毁的建筑物的气味，还有战斗迫近之时，丢下了自己逃跑了的圣道女们——

诺薇儿无声地哭着睡着了，然后，她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被悲伤的香气所浸染的梦。

道路上留下了连绵不断的血迹。基格的左腕流出大量的鲜血。

基格最终一个人爬上了通向城堡的楼梯。城堡的西侧——他好不容易逃到了魔兽的势力较为薄弱的地区。至于之后该逃去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他断断续续地想起了化为碎片的魔兵。同时不停地确认着自己的手中还握着剑。然后，基格振作起几乎要中断的意识，登上了楼梯。

直到有着华丽装饰着的墙壁和天花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城堡里。

「到底要去哪里——」

是保有圣性的地方。是城堡的西侧，魔兽不会在那里筑巢。那里应该有着可以让自己安心休息的空间。

基格终于来到了那个空间里。正是城堡的礼拜堂——一个空旷的石造大厅。

在他意识朦胧地踏进礼拜堂，关上了门的时候，他的脚底闪起了光芒。

是水银的飞沫。凄魔们失去了形体，回到了基格的手中。转眼之间，水银的集群就变成了一把巨大的银铲，被基格握在了手中。

是用来收剑的剑鞘——他紧握着它，用模糊的目光回头望向了门的方向。

谁都不能相信——他已经连到底谁是敌人都分不清了。

但是，至少还能活下去——虽然失去了相当数量的兵团。

这样的想法刚一涌现，强烈的悲伤就突然向基格袭来。

他想起了德拉克洛瓦曾经失去的兵团。那是曾经属于他们的，最终无可奈何地溃败了的军队。他们被圣法厅的阴谋所践踏，最终失去了通向理想的阶梯。

留下的只有彼此之间的牵绊。德拉克洛瓦，席拉，还有自己。然而——

德拉克洛瓦被关进监狱的样子鲜明地在基格的眼前复苏。

在牢房铁栅栏的另一边，传来了德拉克洛瓦痛苦不堪的呻吟声。

还有希拉的墓碑。那块墓石上镶嵌着十字型的纹章——

啊，一切都疯了。一切都扭曲了，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

「德拉克洛瓦……我要让你从那里出来……我一定要从那个牢房里把你……」

“哐啷”的一声巨响，让基格稍稍摆脱了睡意。他回过神来，发现是铲子掉到了地上。基格捡起它，然后把柄和刃分开，好不容易插进门把手里。

那是很简易的一扇门。要是有人想要入侵这里的话，就会立刻被基格召出的凄魔迎击。已经没有人是自己的伙伴了。接近的人要一律杀光——

不，不对。自己应该还有同伴才对。从士——少女——年轻的姑娘——

对于现在的基格而言，那个女孩是必要的。哪怕一句话也好，如果能听她说点什么的话——也许就会成为打破现状的契机。否则——

这样下去，就只能依靠力量了。失去心灵，变得只能相信力量。

「想起来……想起来……」

基格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大厅。他的手脚都冻得发抖。每当因为香气而失去了记忆的时候，他的内心都会感到更加寒冷。

基格避开了祭坛，挥剑砍断了背后墙壁上的绯红色的窗帘。

他把砍断的窗帘裹在身上，当作毛毯以抵御这种寒冷。

困意袭来，基格差点跪了下来。他紧咬牙关，这样下去，他甚至会忘记自己还有着同伴。甚至有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斩杀重要的存在。

基格对着没有了窗帘、裸露在外的墙壁，举起剑尖。

刻在这里吧。刻下从士的名字。那个不能忘记的人的名字

（我是缇娅·安布罗莎。）

曾经，有位少女这样说过，她的微笑之上能窥见些许阴霾。那份悲伤至今仍存于基格心中。

基格摇了摇头，甩开了来自过去的声音。他集中思绪，回想着少女的事情。那个即使双目失明，仍然拄着手杖拼命地追赶着自己的少女——虽然得到了力量，但还是决定以自己的意志超越自己的力量的那位圣道女。

基格使出最后的力气，把少女的名字刻在了墙上。

然后，夜晚降临了。基格全身无力，紧握着剑靠在了墙上。

「一定会想起…我一定会想起你的…一定…」

刻在了墙上的文字，在他的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基格扑倒在地，心中反复念着，一定会想起来的。不过，那到底是谁呢？是少女，还是姑娘——

在席卷了一切的黑暗中，基格也陷入了沉睡。

弗洛蕾丝正在城堡西北方向的领主宅邸中。

宽敞的卧室里到处都是尸体。他们不是互相砍杀，就是自己刺死了自己。他们都是城里的士兵。楼下则是杀死家人后跳下来的领主的尸体。

魔兽们会把被杀的人的尸体运进它们的巢里。一是为了积攒食物，二是为了积攒堕气。

但是这座宅邸是弗洛勒斯来到这座城市后第一次造访的地方。因为充满了圣洁的香气，所以魔兽们没有靠近这里，尸体也就那样一直放着。

弗洛蕾丝缓缓地躺在了被鲜血和尸体包围的床上。

她把右手的香炉凑到脸上，一边让自己浸在香气之中，一边闭上了眼睛。

「那么……让我们一起沉沦……进入梦境……进入记忆与忘却的舞台吧。」

满怀着胜利的信心，弗洛蕾丝也陷入了梦乡。

4

那是一个非常黑暗的梦。阴暗的走廊之中回响着脚步声。

潮湿的墙壁上挂着火把，借着这份光亮，基格走下了通往地牢的楼梯，同时，他搜寻着自己的记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对了——是在他成为圣王的骑士之后，亲手斩杀了自己的第一个从士之后的事。

那个从士，为了阻止失去了故乡、转而计划去夺取其他的国家土地的哥哥和伙伴们，自己不得不也假装在分发武器，最后自己在众人面前被基格斩杀了。

那是个温柔的青年。当时，战乱远比现在更严重，因此，没有土地可以分给失去故乡的同胞。那个青年坚信，平息战乱是重新获得故乡的唯一手段，并为之付出了行动——最后，他被基格亲手埋葬。

如今，基格一边思考着那个从士的事，一边为了和某个男人见面而来到了这个牢房。

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男人。就像那个从士一样，是不惜舍弃一切也要拯救的对象——一旦有了这种确信，基格就不再去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了，甚至连现(·)实(·)的(·)光(·)景(·)是(·)现(·)实(·)还(·)是(·)梦(·)境(·)都不愿去想了。

基格经过了关押一般犯人的牢房，和狱卒打了声招呼，让他打开了通往下面的门。

地下深处——厚厚的铁栅栏林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道路上不时传来囚犯们低沉的呻吟声，基格来到了最深处的牢房前。

「德拉克洛瓦…」

基格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压制呼之欲出的悲伤。回应他的是苦闷的声音。基格就这么紧握着铁栅栏，纹丝不动，持续了好一会儿。

「是基格吗…」

过了一会儿，在黑暗的另一边，德拉克洛瓦回应道。凭借着只有贵族才拥有的特权，德拉克洛瓦即使是在牢里也穿着贵族的衣服。在这阴暗的地下，他那常常整理的仪容，梳得整整齐齐的银发，还有那一尘不染的衣服浮现在黑暗之中，甚至显得有些诡异。

德拉克洛瓦靠在距离铁栅栏最远的墙边，坐在木床上。他的双眸因为牢外火把的亮光而显得如燃烧般的通红。由于太暗，基格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说你在成为圣王的骑士之后，把配给你的从士…斩杀了？」

就像是在压抑着痛苦一般，德拉克洛瓦说道。基格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在牢里，用金钱收买狱卒，从而获取情报是常有的事情。

说实话，基格自己也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德拉克洛瓦。

那是自己在成为圣王的所属之后，感受到的最初的悲怆。

「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让我斩杀他。而我在斩杀他之后…才明白。」

「为了平息那场战乱，已经别无他法了吧…你做得很好，基格。」

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切一般，德拉克洛瓦立刻回答道。

基格的心头涌出一股热流。他咬紧牙关，不让它表现出来。

对于希望听到德拉克洛瓦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他打心底感到窝囊。

斩杀了从士——斩杀了同伴而造成的心灵上的创伤，光靠他自己是无法令之痊愈的。

对于必须要去拯救的德拉克洛瓦，自己却只能像这样依靠他——

「圣王他，打算再给我安排一个从士，而且已经决定好了人选…」

「真是用心良苦…圣王就是如此地欣赏你的力量啊…」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当时，德拉克洛瓦和与圣王对立的势力联手，企图获得秘仪，并因此锒铛入狱。因此，基格变得直属于圣王，而不再是德拉克洛瓦的骑士。

让基格接受调职的人也是德拉克洛瓦。

在圣法厅中获得可以自由行动的地位——这是德拉克洛瓦的命令。

就连基格也不明白他的真意。在没能成功获得秘仪之后，德拉克洛瓦就开始产生一些连基格都难以理解的想法。而且，自从因触碰了秘仪而导致席拉丧命以来，德拉克洛瓦就一直在忍受着原因不明的痛苦。当基格问他，到底是在为何而痛苦的时候，得到的也只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回答。

基格能做的事情，只有像这样时不时来牢里探访他，同时为圣王而工作。

为了向圣王请愿，基格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行动减轻德拉克洛瓦的罪行——

正是为了这个目标，基格身为黑印骑士团，将大陆上肆虐的战乱埋葬在了黑暗之中。

这是一种为了维护大陆秩序的正义的战斗，但是却与实现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抱有的理想渐行渐远——

「圣王的愿望，说到底就是维持和发展现在的圣法厅，圣王他为了维护自古至今的秩序，无论如何都想要你的力量…」

「这份力量，是你给我的…德拉克洛瓦。这份力量…不是圣王的东西…」

「现在，为了圣王…为了圣法厅而使用那份力量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轻轻地笑了。那份笑容饱含着他对圣法厅怀有的深深的憎恶，然而，他却让基格为圣法厅工作。无法理解德拉克洛瓦的真意这一事实，令基格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悲伤。

「圣王选出的从士…你已经见过了吗？」

「没有…只听说了称号。是个我也从来没听过的称号…」

「称号…？是想让和你一样身为骑士的人成为你的从士吗？不对…是这样吗…是想让“银之圣女”的成员作为你的从士，和你一起行动…」

基格点了点头。在黑暗之中，德拉克洛瓦似乎露出了尖锐的笑容。

「真是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再杀掉你的从士了。那么，那个人的称号是什么？…」

「好像是“焚香者(安 布 罗 莎)”…我还不清楚她有着怎么样的力量。」

基格这么一说，德拉克洛瓦突然沉默了。在黑暗的另一边，他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什么，不久，牢房里响起了满溢着愤怒的笑声。

「“焚香者(安 布 罗 莎)”吗…圣王他…想把隐藏在“银之圣女”中的黑暗，施加在你的身上吗…」

「“银之圣女”中的黑暗…这是怎么回事，德拉克洛瓦？」

「小心点，基格。圣王似乎是真心地想要你…」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里，开始混入了痛苦。基格所无法理解的那个病症似乎又要发作了。

「我是你(·)的(·)骑(·)士(·)。我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然后，再一次朝着我们的理想——。」

基格拼命地说道。德拉克洛瓦似是在压抑自己心中的苦闷一般，笑了。

「去吧，基格。小(·)心(·)不(·)要(·)被(·)夺(·)走(·)心(·)灵(·)。…要怀疑一切…而且要保持坚定的意志…因为，你也是巨大秘仪之中的，一个齿轮啊…」

德拉克洛瓦蹲了下来，在黑暗之中背对着基格。基格明白，这代表着对话已经结束了。但是他仍然站在原地。

「我一定…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的…德拉克洛瓦。」

基格重复了一遍这个誓言，离开了牢房。

德拉克洛瓦独自一人沉入了黑暗，继续忍受着苦痛。

基格走出地牢，在德拉克洛瓦见不到的阳光之下眯起了眼睛，思考着“焚香者(安 布 罗 莎)”这个称号。

（是啊，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决意要亲手斩杀她…）

一种梦境与现实交错般的意识微微产生——基格立刻跟随眼(·)前(·)的(·)现(·)实(·)走在街道上。穿过环绕圣都的重重城门，来到了山丘。

和煦的微风带来了阳光的气息，春天快到了。基格登上了绿意盎然的山丘，进入了小小的墓地。然后，站在了那里的白色墓碑前。

墓碑上镶嵌着十字形的纹章。那是“治愈者(利 维 艾 尔)”的纹章——是席拉生前佩戴在身上的纹章。“银之圣女”的墓碑之上，总是会开一个用来镶嵌纹章的孔。

墓前还有很多人献上的许多鲜花。

在心中，基格对着那个自己亲手建造的墓碑——对着那个自己亲手埋葬的人说道。

终于，我完成了身为圣王的骑士的任务，回到了这个圣都。

圣王的手下现在仍在周围时刻监视着我，但是我已经习惯了。

德拉克洛瓦的势力也已经分崩离析，几乎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现在，圣王派已经完全控制了圣法厅。当然，我自己的行动也算是帮了他们。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德拉克洛瓦到底在想什么。就连我是不是真的想去弄明白——也渐渐不清楚了。

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在圣王的名义之下，被委以圣法厅的要职吧。那实在是太空虚了。我只是为了让理想能够延续——为了不让德拉克洛瓦被判以死罪，才追随圣王的。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告诉我吧…席拉。我…到底该怎么办…」

低沉的声音不由得自基格口中发出——突然，有人走了过来，站到了基格的身边。

「可以吗？」

她的语气非常郑重——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印象。

基格回头一看，发现一个姑娘正站在那里。

她有着蓬松的波浪状的雏色头发，淡雅澄澈的碧色双眸。她的外表让人联想到百合花蕾的娇嫩，却又不失凛然。干净的灰色修道服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

她的个子并不高，小小的脑袋只够得到基格的胸口附近。

看见这个姑娘双手抱着的花束之后，基格退了一步，给她空出了一个地方。

姑娘行了一礼，从基格的面前走过。空气中飘起了淡淡的香味。虽然很甜，却也有一种清澈——让人联想到未熟的果实的香气。基格看了那个姑娘一眼。

他本以为是身为圣道女的她，却使用了香水，正觉得很稀奇。但是，他马上转念一想，那应该是花束的香气才对。姑娘蹲在了墓前，基格则打算直接离开。

「您站在墓前…却没有带花吗？」

姑娘说道。她并不是在责备，反而是以一副理解的口吻说出的这句话。

基格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了看姑娘。他本以为这个姑娘会把和“银之圣女”相衬的一丝不苟强加给他，但是，她的眼睛依然只是在看着墓碑。一副根本没在看基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表情。或许——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基格的反应，看基格会不会无视她直接走掉。

基格之所以没有离开，也跟这个姑娘的这种姿态有关。明明对方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却好像只能用如从远方投来话语般的方式与对方接触——

「她喜欢的花，只在夏天盛开。」

基格喃喃说道。姑娘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站直了身，面对着墓碑低下了头，神情也变得黯淡。大概是想要道歉吧。

这时，基格才终于意识到少女之前的话语有多么自相矛盾。

墓碑前供奉着这么多的鲜花，她是怎么知道这其中没有基格带来的呢？是啊，这个姑娘之所以知道基格没有带花过来——

「我看见您登上山丘了。」

姑娘说道。她仍然低着头，面对着墓碑。

「在参加这次的工作之前…我想和同为“银之圣女”的她(·)打个招呼，所以才来了这里。而且，说不定能赶在圣王向我介绍之前，就能在这里见到您。没想到真的见到了…」

「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姑娘垂下了眼睛，缩了缩身子，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

「在圣王大人告诉您我的称号的时候，我一直躲在里屋…我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您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

「怎么会…」

基格答道。实际上，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舒服，反而对这个姑娘感到了同情。被要求在曾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从(·)士(·)的(·)骑(·)士(·)手下工作，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有所戒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说回来，圣王和“银之圣女”的高层们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把这么年轻的姑娘丢进这种充满阴谋的任务里。

「但是，在见到了圣王面前的您之后，我就下定决定，一定要成为您的从士。」

姑娘这才抬起了头，回头看向了基格。然后，

「我觉得被你斩杀的从士，一定很幸福。」

她以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告知对方的气势，大声说道。

「——什么？」

基格皱起了眉头。

「是真的。」

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她的视线仿佛要将基格吞噬一般，无论如何也不会移开。

「我认为，您的从士直到最后都信任着您。」

然后，她紧闭双唇，抬头看着基格。

基格哑然地看着她，他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是圣王让你这么说的吗？」

姑娘用力地摇了摇头，看上去就像是在用自己的头发拍打着自己的脸颊一样。

「您对圣王说过，什么样的从士都可以。所以，接下来就由我来决定要不要成为您的从士了——圣王大人只跟我说了这些。」

确实，基格并不想去一一挑选从士。反正都是圣王派来的人才，基格只能遵从。但是——

「圣王真的说，要让你担任我的从士吗？」

基格不由得反问道，他想象不出面前的这个姑娘拥有怎样的力量。

「圣王和“银之圣女”的圣女大人命令我，要我用我的力量帮助您。」

但是姑娘却毅然说道。她如少年般的青涩感，不知为何让基格想起了与德拉克洛瓦初次见面时的自己。他既有些抗拒把这个姑娘带到战场，却又微妙地感到可以接受。他也不知道哪个想法才是正确的，就这么问道，

「你的名字是？」

姑娘紧握双手，仿佛练习了很多次般大声说道。

「我叫缇娅·安布罗莎。我会陪您去往任何地方，基格·瓦尔海特大人。」

5

在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中，诺薇儿梦见自己正在被运走。

虽然听得见声音，但却不知道在说什么。不——是当时自己还太小，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闻到了花香。盛开的白色花瓣。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还有在其中被运送着的自己。

悲伤的哭声。从温暖的母亲怀抱中被剥离的悲伤。从手中被接过的婴儿。

被遗忘的内心——儿时那模糊的原始记忆，以片段的形式陆续出现而后又消失。这样的景象一直持续着，直到突然一个清晰的记忆出现在了梦里。

「来当朋友吧。」

那是如魔法的话语。让人心跳加速。我也是孤身一人。所以——

「这孩子，叫爱丽丝心。我想和她一起旅行。可以吧，母亲。」

在森林中遇到的，第一个朋友。母亲则是一脸惊讶的表情。

「这孩子，正在寻找。」

故乡。应该回去的地方——自己出生的地方。

（遵从大地所赋予的职责吧，持有遥远视觉的少女啊）

难道除了母亲告诉自己的出生地以外，自己还有其他应该回去的地方吗？就在少女觉得自己被赋予了一个巨大的任务而茫然失措的时候——她用年幼的双手抓住了母亲的膝盖，不安地问道。

「我为什么，没有父亲呢？」

母亲说。有的。父亲是圣法厅的骑士。但已经死于战乱。母亲没有隐瞒这个死亡的事实。因为她知道说谎会给诺薇儿造成多大的伤害。

和母亲一同承受了父亲不在的悲伤。这是走近母亲的第一步。

「母亲……父亲不在，会寂寞吗？」

母亲微笑着抱起了诺薇儿。就那样，被温柔地抱在怀里。感觉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一种安心感包围了诺薇儿。然后母亲说道。

「有你在，诺薇儿。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活下来。」

然后是——黑暗。

好像有很多人的气息。盔甲的响声。爱丽丝心带来的花香。它让陷入盲目的自己走了出来。

「呐，爱丽丝心，我可以问一下吗？」

她用已经冰冷的心如此说道。又失去了。又被夺走了。又被丢下了。

「这，真的是母亲吗？」

耳边传来爱丽丝心的哭声。

「她是谁……是我不认识的人吗？」

就是这样。冰冷的脸颊，是给自己带来黑暗后又死去了的母亲。

『给我亲爱的女儿……』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关于她爱着我这件事。但也正因为如此，把自己留下的怨恨也很强烈。要去保护民众。为此，母亲死掉了。自己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也有那样的想法。一切都是正确的。即使我怨恨母亲，她也会永远爱着我吧。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能安心地去怨恨——

这只是在梦中出现的想法——醒来后，诺薇儿就会想起这是早已被释怀的思绪。

但是，如果在那个思绪的后面，还有别(·)的(·)记(·)忆(·)存在的话——

「因为有你在……」

母亲呼唤自己名字时的违和感。又被夺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人又被夺走了。

自己的名字——那(·)真(·)的(·)是(·)自(·)己(·)的(·)名(·)字(·)吗(·)？

婴儿在大人们手中被运送着。那(·)孩(·)子(·)有(·)名(·)字(·)吗(·)？

“银之圣女”的设施——因战乱而被烧毁，圣道女们丢下自己逃走了。

而自己，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只能哭泣。

然后，见到了母亲。她赋予自己名字，养育自己，然后，

「我亲爱的女儿……」

被剥夺，被给予，再被剥夺，再被给予——从小时候起，自己就只能等待。现在也是在这样等待着。有谁会来接我。按照他说的那样等待着。

当绝望之刃从背后逼近时，自己也只能一味地等待。

然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对陷入黑暗的自己也给予了肯定的男人。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倾听众多灵魂的声音，却依然孤独的男人。那个男人埋葬了自己很多的悲伤。

自己一直在等待。所以追了上去。是自己主动舍弃了之前的住所，离开的。

这是第一次的体验。已经绝不仅仅是从一双手被运送到另一双手。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追了上去。与用魔法联系起来的朋友一起。依靠手杖，去寻求希望。

而现在——自己就连那个都被夺走了。

「在看着我啊。」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你做得很好。」

这说的只是自(·)己(·)的(·)力(·)量(·)吧。明明自己一直一直都在等待着呼唤自己的人。

「你看得见吗……」

明明这里就有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就被埋葬了的孩子。

年幼时哭泣的自己。遥远的记忆。悲伤，从被隐藏的内心深处慢慢逼近。

悲伤，已经忘记了——然而迄今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背后总是隐藏着悲伤。

那是被抛弃、被放置、被遗忘的感觉。少女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脆弱地崩塌了，从未经历过的黑暗蔓延开来。还有响彻其中的，最后的呼喊——

我的名字，是什么——？

在作为圣地夏奥的象征的湖泊，再偏向西边一点的地方，河流的前面。

太阳落山后，出现了手持油灯的随从、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以及抱着头盖骨呆呆地伫立在那里的地狱雕刻师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的身影。

「你不需要灯光的吧。现在几乎没有人接近这个地方，特别是在太阳落山以后。从傍晚到夜晚这期间，你就在这里雕刻无数漂亮的雕像吧。」

雷奥尼斯说道。蕾狄莎环顾四周，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这些……是雷奥尼斯大人做的吗，哥哥大人？」

雷奥尼斯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在油灯的灯光照耀下的大地。

堕气渗入焦黑的泥土，将之化为了草木不生的焦土。

燃烧殆尽的大地——这便是从湖中现身的怪物炸裂时的爆炸中心。

因为怪物在河上爆炸导致河水泛滥，这里有一段时间变成了泥地。现在重新修建了堤坝，河水则绕过了这一带。

蕾狄莎一步步的走到爆炸的中心。和雷奥尼斯预想的相反，这次她穿了鞋，站在那片被爆炸挖出的宽阔得几乎能容纳下整个城堡的地面中心，环视着四周。

为了驱除堕气的圣性石碑，像墓碑一样环绕着。

内侧还搬来了好几个巨大的石块。是雕刻用的最高级的石头。

「是父亲干的……和我没关系。」

雷奥尼斯喃喃地说。当然这是谎话。对那个怪物——“刻之龙头(A z r a e l)”，父亲本来是打算封印住的。而雷奥尼斯则是想利用那个由自己亲手制造出的毁灭世界的力量。

结果就是——变成了这片焦土。

现在再次审视的话，雷奥尼斯对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疑问。

只是个能无限吸收堕气而炸裂的活体炸弹，怎么会是禁忌的秘仪呢。

如果秘仪还有下一个阶段，那到底是什么呢。而秘仪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如果能判明的话，这就能成为雷奥尼斯与德拉克洛瓦所匹敌的立足点了——

「雷奥尼斯大人，他又想做了。做同样的事。呼——，哥哥大人。」

蕾狄莎一边物色用来雕刻用的石头一边说道。雷奥尼斯耸了耸肩。

「不要做出让大臣们误解的言行，蕾狄莎。」

他惊讶地说道。没有一个大臣知道雷奥尼斯在这里引爆了秘仪，也不知道他和德拉克洛瓦的共谋。只是——雷奥尼斯对蕾狄莎时不时表现出的异常敏锐的直觉，渐渐开始怀有戒心。

「最愚蠢的人，有时也会成为最聪明的人……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呐哥哥大人，把这里全都变得漂亮的话，真的可以吗。呐，哥哥大人？真的可以吗。」

蕾狄莎格外大声地喊道。她是在向雷奥尼斯确认。

她难道只能通过和头盖骨的对话来表达自己的疑问和意见吗，

雷奥尼斯几乎气得要怒吼出来，

「……真的。如果石头不够就让人继续搬过来。就像地牢一样把这里也变得漂(·)漂(·)亮(·)亮(·)吧。」

蕾狄莎把头盖骨抱在胸前，转身看向雷奥尼斯。

还以为她要干什么呢，而她只是低下了头。应该是非常高兴吧。

雷奥尼斯正要苦笑，蕾狄莎却突然抬起头来，面对着石头。

「等一下——等我们都离开了再说……」

雷奥尼斯慌忙说道。只见蕾狄莎以完全没听进去的表情捧起了头盖骨。

「乌努濡牟努咕努努牟努尼唷咿尼咿啊啊濡啦濡哆濡忒尼濡喏濡濡濡咕啊啊喔喔乌……」

从她嘴里传出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声音。就像是喝醉的狼，在贪食着自己的肠子时发出的怪声。那听着就浑身发痒的异样咏唱，让大臣们有些不舒服地把脸凑近雷奥尼斯。

「那、那是什么咒语吗……？雷奥尼斯大人？」

「只是那个女人的习惯，在她要发挥那份力量的时候。既然已经到现在了，你们也看看吧……」

那份力量——当雷奥尼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突然大量的从蕾狄莎脚下、腋下和衣服的缝隙里满溢出来，大臣们发出了厌恶的声音。

一阵凄厉的嗡嗡声响起。它们每个都非常微小，仿佛是从蕾狄莎的影子里，冒出的一股股浓浓的黑烟。

其中一只振翅在空中飞舞着，停在了大臣手中的油灯上。

那是一个小指尖大小的，黑色，人形的物体。背上有着羽毛，看起来像一个非常小的黑色妖精。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头部都很异样。

「苍蝇……？」

大臣悲鸣起来。只见那个苍蝇的脑袋，从嘴里伸出了细小的獠牙。

「这些是从蕾狄莎的影子中召唤出来的堕界的魔兽……“邪妖精(m i l l i o n)”。」

听到嗡嗡作响的振翅声，雷奥尼斯皱着眉头说道。

「难……难道说……她的雕塑，是这些苍蝇……」

拿着油灯的大臣发出胆怯的声音。

「乌濡濡咕啊咿啊喔乌喔乌努尼啊濡啊～喔乌咯咯咯咯濡啊咿啊咿啊乌濡嘎咕嘎～。」

随着蕾狄莎的怪声，黑烟般的苍蝇群一齐爬上了雕刻用的石头。

数以万计苍蝇的獠牙咬向石头，发出又削又挠的刺耳声响。苍蝇从蕾狄莎的衣服上到处涌出，同时也从捧在手中的头盖骨的两个眼窝里像泥水般的涌出来。

然后随着苍蝇群从石头上缓缓飞走，精美的雕刻就呈现在了眼前。就像身体在挣扎、喊叫、痛苦的人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融化成一团，然后就那样冻结了似的，地狱般的雕刻。

「这些苍蝇的牙齿虽小，但无论多么坚硬的物质都能咬下。而且，蕾狄莎不仅能呼唤出数十万只苍蝇，同时还能准确地操纵每一只苍蝇。真不敢想象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头脑才能做到这一点。」

雷奥尼斯惊讶地说道，第一个雕塑很快就完成了。

接着，蕾狄莎身上爬满了苍蝇，啪嗒啪嗒地走着——她一边平静地踩碎脚下的苍蝇——一边走向下一块石头。被踩扁的苍蝇化成了黏稠的污渍，仿佛被蕾狄莎的影子吸进去似的消失了。

「真(·)漂(·)亮(·)咿乌濡啊濡嘎咕嘎咕啊濡啊～真(·)是(·)太(·)漂(·)亮(·)了(·)咿咿努咕诶啊咿诶努咕～。」

不只是石头，就连烧焦的地面也在苍蝇群的牙齿下，被一个接一个地雕刻出了莫名其妙的雕像。一天到晚听到这样的声音和苍蝇的振翅声，地牢里的犯人们会疯掉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仿佛是地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一样的光景，

「不愧是“蝇姬”……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很可怕……」

就连雷奥尼斯，也感到背脊发凉。

「好了……一直看这种东西也没用。回城里去吧……」

雷奥尼斯正要发出指示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所有的雕像都有一个共(·)同(·)点(·)。

白水仙(N a r c i s s u)——它的花瓣、叶子和花茎，有些被在惨叫的地狱中痛苦挣扎的男女老少握在手里，有些则是叼在嘴里，有些则是铭刻在胸腹。

「我(·)们(·)会(·)在(·)一(·)起(·)的(·)，哥哥大人。如(·)果(·)我(·)能(·)雕(·)刻(·)出(·)雷(·)奥(·)尼(·)斯(·)大(·)人(·)所(·)希(·)望(·)的(·)女(·)神(·)的(·)话(·)，我(·)和(·)雷(·)奥(·)尼(·)斯(·)大(·)人(·)一(·)定(·)会(·)在(·)一(·)起(·)的(·)，哥哥大人。他会变得像(·)我(·)们(·)一(·)样(·)漂(·)亮(·)呢(·)，呐哥哥大人。」

蕾狄莎哧哧地笑着说。就像孩子在玩泥巴一样的高兴。

「说什么蠢话……你就和你的哥哥在一起吧……」

雷奥尼斯恶狠狠地说着，眼睛却始终无法离开雕刻在雕像上的花。

双手那灼热的疼痛——突然消失了。眼前的花的雕像——就像盛开在地狱里的花，消除了他的疼痛一样。不知为何，雷奥尼斯感到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什么东西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托尔……」

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即使知道不会有回应。但是却突然觉得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可怕事情，伴随着明确的形式出现了。

「乌濡濡牟咿尼啊在一起咕啊啦濡诶喔乌～真漂亮咿尼努濡咕努啊努真漂亮啊诶咿尼嘿～。」

雷奥尼斯呆呆地看着蕾狄莎。苍蝇群和它们的公主，正在天真无邪地唱歌，那是为了试图让地狱出现在各处而欢快着、喧闹着的歌声。

6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杀了她的——

（明明是只有两人的姐妹。）

似乎有人想要探寻梦中的基格的内心。为什么，那个女孩——

（同样的力量——共同掌管着“银之圣女”的黑暗——坚信着那是为了大陆的和平）

为什么那个女孩，一定要被基格亲手埋葬？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沉入了记忆的彼方。

（让你也明白，信赖的对象——生存的希望被夺走的痛苦）

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又马上消失了。

基格和刚刚认识的第二个从士——缇娅一起下了山。

本来他们可以就这么分别，直到有任务的时候再见面的。但是不知为何，当两人踏上同一条道路时，基格把缇娅请到了自己的住处。基格说，自己在对待第一个从士时也是这么做的，但是缇娅却非常高兴。因为她刚刚到圣都不久，几乎没有熟识的友人能邀请她去家里。

路上，他们只简单地聊了几句。双方互相扔出简短的话语，然后过了一会儿之后，再给出不温不火的回应。就是这样一种说不上是对话的对话。

「我很久没回这里了，积了很多灰尘。」

基格说着，把缇娅迎进了房间。这是圣都给高位的骑士安排的房间，而基格选择的是其中最小的一间。

「太大的话，反而不知道怎么装饰才好。」

基格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从客厅把椅子搬了过来。

「骑士大人的住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在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的书和箱子之间，随意地放着保养得很好的剑和护具。缇娅用纤细的手指在桌子上摸了摸。

「灰，灰尘吗？」

看到擦得这么干净，缇娅有些吃惊。

「那是前几天回来时打扫的。」

反正回到住处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在兵营生活中，基格养成了时刻整理身边环境的习惯。

基格沏了茶，递给缇娅。缇娅诚惶诚恐地缩着身子接过了茶。

「您喜欢喝茶吗？」

缇娅望着厨房和客厅架子上摆满了茶叶的瓶子说道。

基格随便点了点头。因为他不怎么喝酒，所以经常喝茶。

为了抑制左臂的堕气，他也习惯自己调制药汤了。

「您喜欢书吗？」

这一次，缇娅又看了看位于房间一角的书架。和她面对面坐着的基格也朝那里瞥了一眼。那是这个房间里灰尘最多的地方。

「有人想让我喜欢上书。」

基格低语道，喝了一口茶。无论是哪一本书，都是德拉克洛瓦或者席拉劝他去读的，而且至今也一本都没有读完。

「您难得有休息的时候…这时来打扰，给您添麻烦了吗？」

缇娅也抿了口茶，有点没什么精神地说道。

「不…」

基格只回了这么一句。一段沉默之后，他低声问道。

「你不担心会被我杀了吗？」

缇娅“噗”地一下把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基格哑然了。缇娅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和嘴角。那个动作很像年幼的小孩子。

「您，您说什么？」

她反问道。

「你不是说，曾经看见过，去谒见圣王的我吗？」

「那，那是因为我想了解您…」

「…那么，你了解到了什么？」

「您非常非常悲伤。对于失去了从士这件事…还有除此以外的一切，您都非常非常悲伤…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要让您忘掉这种悲伤…我是这么想的。」

基格再次哑然。这姑娘在说什么？是说要让我忘记之前的从士吗？迄今为止发生的这么多悲剧，难道能那么容易就忘记吗？

缇娅双手握着杯子沉默着。基格站起身，又沏了一杯茶。

「…我，没有什么野心。」

仿佛这句话就是一切的答案，缇娅垂下了双目。

「除了您吩咐我的事情之外，我没打算做其他事。您是不会杀了这样的人的。」

基格默默地接过缇娅的杯子，重新倒了杯茶，放到了桌上。

「您知道名为缇娅的花吗？」

她抬头看向站着的基格，问道。基格摇着头回到了座位上。

缇娅再次垂下了眼睛，小声说。

「是没有办法在房间里盛开的花。虽然和风媒花还是有点不一样…」

「没法盛开…」

「只能在有风吹过的地方才能开花…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盛开的花…那就是，名为缇娅的花。我和它一样…不能做多余的事。」

她微微抬起的双眸似乎是在望向远方。但是，那个目光突然寻回焦点，看向基格，

「啊…所以，我要成为您的从士。无论什么事都请吩咐我吧，圣王的骑士大人。我会尽我所能去完成。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的风。」

她说得非常干脆。基格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鲠在喉。倒不是说这个叫缇娅的姑娘怎么样，而是圣王的意图何在。

为什么这样的小姑娘会被选为从士呢？德拉克洛瓦曾经说过，注意不要被夺取心灵。难道说是“银之圣女”想要笼络自己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笑了。

「你讨厌自己的名字吗？」

不知为何，基格有这种感觉。他装作无意地问道。

但是，缇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没有那种事。…大概…因为，是给我取的名字。」

总是说些被动的语句的缇娅，握紧双手，然后轻轻地笑了。

「我喜欢您的名字。是胜利的意思吧。」

这是她的真心话——没有恭维的感觉。虽然很天真，但同时也让基格感到了压力。

「这是最适合身为圣法厅最强军团的您的名字，是属于拥有伟大力量的人的…」

「如果真的拥有力量的话，就能去拯救了。」

基格的语气不由得尖锐了起来。缇娅吓得肩膀一抖。基格闭上了嘴，把呼之欲出的话语吞了回去。无论是最初的从士，还是德拉克洛瓦，还是成为谋略的牺牲品的无数同伴，甚至是席拉——如果真的拥有伟大的力量的话，大家都能获救。

缇娅惊讶地、有些僵硬地看着基格。把气撒在这样的小姑娘上又有什么用——基格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准备低头道歉。

这时，他突然发现了缇娅双手中指上戴着的奇怪的戒指。那两只戒指上都各有一条很细的银链，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袖子深处。

突然，基格闻到了一股清香，同时感到了一丝圣性。他立刻意识到那不是香水的香气。是从圣性之中衍生的力量吗？“焚香者(安 布 罗 莎)”——他至今不明白她有着什么样的力量。

基格把视线从戒指移回了缇娅的脸上，发现她仍然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但是她突然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仿佛是从内心起誓一般，她说道。

「我，将追随名为您的风。」

她目光如炬——简直像是在寻求着父母的婴儿一般。

「随便你…」

基格说着，喝了口茶，移开了视线。

之后，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很长时间。

与其说是为了建立骑士与侍从的关系，不如说是偶然间因很多理由被安排在一起的两人，在尴尬中变得逐渐亲近起来，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终于到了傍晚，缇娅郑重地告辞了。基格把她送到了玄关。

「我还没听你说过你的力量。」

事到如今，基格才说出这句话。缇娅顿时缩了缩身子。

「对不起…在“银之圣女”中，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规矩。」

基格点了点头。他知道缇娅一定会保守秘密的。他自己的力量也是，左臂上的圣印是力量的源泉，需要借助大地来施展力量。这些都是只有一小部分人才知道的秘密。

反正总有一天，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彼此的秘密都会被揭露的。他这样想着，没有进一步追问。

「啊，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您。」

缇娅抬起头，双手紧握在一起，说道，

「我能让人做梦…您知道人为什么会做梦吗？」

基格瞥了一眼戒指上的银链，摇了摇头。缇娅微微一笑。

「在梦中，人们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和想法…然后就会忘记。梦，同时也是忘却的地方。而我的力量就是…让人做梦。现在，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

她兴奋地说道。就好像只要展示出自己的力量，基格就会高兴一样。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第三章 记忆的囚徒们

1

为什么要杀了她——

基格感觉到，在心中仍残留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梦境就即将要结束了。

过去在圣都的光景，都模糊地失去了轮廓，

（我的力量就是……让人做梦。）

他的心里只留下姑娘的微笑。然后，

（只能斩杀了吗——）

最后的这个想法在基格内心中黑暗的地方尖锐地回响着——他迅速地从梦中清醒了。

同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丝气息。

（不愧是基格，不会轻易展现出内心的深处——追寻他的过去需要更多时间——）

那是从远处投来的隐秘视线。是某人的想法。是甜腻的香气。

（还有足够的时间——被埋葬的真实……会慢慢被揭开——）

清晨的雾弥漫在都市中，城堡的礼拜堂里，裹着红色的布睡觉的基格，身体微微颤动。

为了从睡眠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他表现出想要活动身体的样子。

随着黎明的到来，基格沉眠中的意识也开始慢慢清晰。

在城堡西北方领主宅邸的卧室里，弗洛蕾丝深深叹了口气。

她睁开眼睛，碧蓝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天空。

「是谁……？」

丰满的双唇发出焦躁的低语。

梦的时间比想象的要短。明明还能再多了解一下对手的过去——

她感觉到有谁踏进了自己用香气构建的屏障。

于是，给基格他们设下的梦境，就这样中断了——

弗洛蕾丝坐了起来。这座宅邸里没有任何企图闯入的迹象。

不是在这里——是有人在诺薇儿睡着的圣堂周围活动。

她很快就猜到了。是那两个猎人——其中一个是医师，另一个是雷奥尼斯的亲信。

两人都有着为了躲避魔兽而潜伏的迹象，但似乎是其中一方开始行动了。而且，显然是为了去确保诺薇儿。

虽然期待着他们两人都被魔兽吃掉，但他们却非常顽强。在事情按照自己想法发展的过程中，诺薇儿是一颗重要的棋子。所以现在不能让第三者掳走。

「虽然比预定的时间要早……也只能让她先醒过来了……」

弗洛蕾丝将左手伸向黑暗。香炉缓缓摇晃起来，精致的纹样开始显现出淡淡的光芒。

右手的香炉散发出迷惑的香气。

左手的香炉散发出引导的香气。

现在，她使用左手的香炉，散发出让人产生冲动的香气。

让人感到口渴的香甜——这已经体现在渗入诺薇儿的香气中。那个圣堂已经被圣性的香气所覆盖。只要稍微改变支配诺薇儿的香气，就能让她做出想要的行动。

不过如果离得太远的话，这种事就做不到了。右手的迷惑之香会永远束缚着对方，而左手的引导之香，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就无法使用。

因此一个封闭的场所是必要的。就像如今这个都市一样，谁也走不出去的牢笼般的空间。然后在香气能够抵达的有限范围内，一边不让人见到自己的身影，一边操纵全员。这就是弗洛蕾丝的战斗方式。

「在基格面前，我要将那个少女完全掌握在手中……然后让基格品尝和我一样的痛苦之后再死去……承受我那被夺走重要存在的痛苦。」

诺薇儿睡在圣堂的卧室里。她突然闻到了香气。梦境渐行渐远，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那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的意识里，有一股强烈的香气渗透了进来。

在梦中感受到的悲伤和愤怒——变得不得不把这些表现出来。

一整晚，母亲的死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现。燃烧的“银之圣女”的设施。被手手相传着运送的婴儿。还没有名字时就被抛弃的原始的记忆——

诺薇儿的肩膀在颤抖。而在她枕边的，是累得睡着了的爱丽丝心。

但是现在诺薇儿的心却迷失了应该相信的对象，只能在梦中寻找。

（影子正在靠近——醒过来——警惕——带着憎恨——）

对方用甜美的声音低语着。

（把那影子杀掉——）

（母亲——不要走——）

（夺走了——你重要的东西——夺走了呼唤你名字的人）

（死亡——影子）

诺薇儿的眼睛突然睁开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沉睡，便发挥了“万里眼”的力量。她迅速转过脸，寻找着发出动静的人。

在建筑物阴影之间移动的影子——是气息稀薄得可怕的存在。

如果不是梦中的警告，自己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但诺薇儿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存在。

（报仇——憎恨——）

诺薇儿慢慢地站了起来。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她隐约产生了这个疑问——然后又消失了。

「我能……看到飞箭。」

低声的细语，从她的唇间流出。

爱丽丝心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一下子醒了过来。

托尔在与阿基里斯分开后，向城市的西边走去。

虽然没有告诉阿基里斯，但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确认到了那个方向的灯光。西边是基格攻入都市的地方，从魔兽较少的区域来看，诺薇儿在那里的可能性极高。

途中，他好几次见到了魔兽，为了隐藏气息不得不躲藏起来。它们是想在西侧重建被摧毁的巢穴吧。但它们似乎仍在警戒，只有成群的侦察兵在四处徘徊。

任何魔兽都不会靠近圣堂。因为建筑物本身就承载着圣性。

直到它们成功筑巢，带来足以抵消圣性的堕气之前，它们都不会闯入圣堂。

看来诺薇儿确实在圣堂里。

接下来该如何说服诺薇儿呢——

就算拜托诺薇儿在基格和自己的战斗结束之前保持沉默，她也不会听吧。只能把她困住，封印住视觉的力量。

这时，托尔突然想起了应该在诺薇儿身边的那个快活的妖精。

（该如何处置爱丽丝心——）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没办法了。只能和诺薇儿一起困住。但是，杀掉就行——这样的想法从来没有出现过。

为了想出除了影子这个绰号以外的其他称号，

（托尔，就是托尔啊）

结果，爱丽丝心得出这个结论。那时她脸上的严肃表情浮现在了托尔眼前。然后，

（该(·)出(·)场(·)了(·)，影(·)子(·)！）

为了保护诺薇儿，爱丽丝心现在似乎还在某个地方叫喊着。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可思议的感情。只要一想到爱丽丝心在叫喊，就觉得自己必须行动起来。

这行动既不是为了雷奥尼斯，也不是为了诺薇儿，更不是为了基格。似乎是托尔自己的意志和选择。

托尔不得不与这种想法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搏斗。到了紧要关头，自己会成为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憎恨的角色。这才是自己的意志。

为此，必须杀死心中的一切，消除感情，彻底做一个影子般的自己。

托尔勉强保持着面无表情，避开魔兽走向圣堂。不久后，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圣堂对面的人行道上时——发生了异变。

远处传来了鸟的叫声。离天亮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这样想着，托尔仰望东方的群山，然后不禁惊呆了。天空竟然已经带有一些蓝紫色。

「清晨……要来了……」

没(·)错(·)。自(·)己(·)对(·)时(·)间(·)的(·)感(·)觉(·)被(·)搅(·)乱(·)了(·)。

托尔在和阿基里斯一起行动的过程中，这件事从他的意识中消失了。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很疲劳了。尤其是膝盖附近，感到一阵发麻。就像长时间以同样的姿势站着一样。大概是为了躲避魔兽而停下脚步，然后每次观察情况，都以同样的姿势在原地停留了好几个小时吧。

也就是说，每次他停下来或者休息的时候，不会意识到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只有在移动的过程中，时间感才会恢复正常。因为如果连移动时也是慢吞吞的话，肯定早就成了魔兽的饵食了。

时间的流逝比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这种感觉带来了一种无法表达的焦虑。是真的掌握了事态，还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无法挽回的事态——连想要正确做出这样的判断都变得困难无比。

而且，时间的流逝，意味着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消耗了体力和精力。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陷入疲劳困顿而无法动弹的境地。

不管怎样，要尽快找到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然后和阿基里斯会合。说实话，真的很不想依赖那个讨厌的男人，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那忘却之力。

就在穿过大路直奔圣堂的时候，突然，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将身心交付出去的香甜——

从刚才开始，空气中就弥漫着浓浓的香气，现在，托尔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没(·)错(·)。这(·)香(·)气(·)。这(·)就(·)是(·)敌(·)人(·)的(·)力(·)量(·)。难(·)道(·)说(·)——敌(·)人(·)已(·)经(·)抓(·)住(·)了(·)诺(·)薇(·)儿(·)？

托尔的背上传来一阵战栗，他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大道的正中央——

从圣堂的方向，猛然间飞来了黄金色的光辉。

「天……亮了……」

阿基里斯也和托尔一样呆然地仰望着东方的天空。

虽然基格还没有行动，但总归会行动起来。现在，他并不认为和自己一样在时间感上已经被搅乱的托尔会马上回来。继续这样下去两人只会分开得越来越远。

「让一切都变得疯狂……虽然是敌人的力量，但实在是太棒了……」

这样说完后，吃了一惊。于是急忙从怀里取出纸来，寻找着自己的记忆。

「敌人是……名叫安布罗莎的……女人……」

终于还是将敌人是个女人这件事给忘掉了。阿基里斯慌忙回到城堡的哨所。

『有敌人，是个会消除记忆的女人。我自己的记忆已经被消除了』

着重的写下了重要的事情。这样下去，连自己还有敌人这件事都有可能会忘记。

只记得敌人会使用香气，还有自己有个叫影子托尔的同伴。

尽管他一整晚都在监视着基格，但是敌人——女人却没有出现。

总不会用香气就能杀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消除记忆之前直接抹消掉生命就行了。那么她到底是打算用什么手段给基格致命一击呢——

这时，突然在附近产生了爆发性的堕气，阿基里斯惊恐而又迅速地从窗缝里往外看去。然后看到了城堡东侧塔上的东西。

那轮廓宛如升起的黑色太阳一般——

那只巨型蜘蛛正站在东侧的塔上，似乎在窥视着什么。

它一定是冲着基格去的。那只巨型蜘蛛，是想把基格强烈的堕气化为自己的力量。但是现在也还警戒着基格的力量，因此没有直接出手——

突然，阿基里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为什么基格在城堡里，巨型蜘蛛却在外(·)面(·)？他急忙又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确认是用增殖器做诱饵吸引了基格。这份记忆还留在自己心里。基格的目的是破坏增殖器。但为什么巨型蜘蛛不去保护它呢？是因为城堡里没有增殖器吗？还是说——

堕气的气息一下子减弱了。刚刚那强烈的存在感很快就消失了。是进入城堡了吗——就连阿基里斯也如此想到，然后再次窥视外面的情形，不禁瞪大了眼睛。

巨型蜘蛛依然还在那里。它的智慧足以通过释放或消除气息来引诱对方。紧接着，巨型蜘蛛迅速爬下塔，隐去了身姿。

「嚯……原来如此。增殖器，是在那个地方吗……」

阿基里斯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就像巨大的水蛭披着人皮一般浮现在眼前。

「那么，我只要成(·)为(·)那(·)只(·)巨(·)型(·)蜘(·)蛛(·)的(·)同(·)伴(·)就(·)好(·)……已经不需要多余的同伴了。」

这样说着，阿基里斯走出了小屋，小心翼翼地移动起来。他仿佛已经不把托尔和敌人放在眼里，径直朝着巨型蜘蛛消失的方向走去。

黄金色的光芒猛然逼近，托尔转身往旁边一跳。然而金色的飞箭却以惊人的速度改变轨道追了上来。面对那画着弧线飞来的箭，托尔不禁发出沉吟。

他翻动右手，让堕气和圣性混合的钢显现出来。

那不是鞭子，而是一把黑色短剑。根本没有显现出鞭子的时间。

那支充满了异样杀意的箭，被挥动的短剑挡开了。

偏离轨道的飞箭刺进了石阶。而飞箭的一半都刺进了石头里。

用来挥挡开飞箭的手腕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托尔轻飘飘地降落在地上。

那个少女能向人射出如此强力的箭，是出乎意料的好事。但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突然瞄准了自己？难道是已经被敌人的力量操纵了吗？

紧接着，他左手一挥，双手都握上了短剑，托尔仰望着圣堂——

诺薇儿完全醒过来了，她站在床边，迅速穿上蓝色法衣，一边握紧着宝杖，一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外面的男人。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呐、……呐！」

一旁的爱丽丝心不停地叫喊。但是，诺薇儿已经听不清那个小小的存在到底在用什么名字呼唤自己。她的心中，已经忘掉了那个名字。

诺薇儿急忙走出房间，为了不放过而仔细地注意着男人的身影。她奔下楼梯，全然不顾没扎好的头发散乱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只想着绝对不能让那个男人逃走。那个男人正是自己的——

（死亡——母亲——影子——手手相传）

他一定是夺走了自己重要存在的对象。梦里，就是这样说的。

「等、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爱丽丝心慌忙追了上去。而诺薇儿立刻向那个小小的存在显现出了飞箭，

（来当朋友吧——）

她的内心深处在拼命抵抗着这一行为。于是诺薇儿放弃了射出飞箭。取而代之的是，

「我能看见，飞箭。很多、很多、很多的……飞箭。」

诺薇儿到了一楼的大厅，就像着魔似的如此说道。然后无数锐利的金光显现出来，宛如将空中填满了一般，让爱丽丝心悲伤的表情因惊愕而僵住了。

「已经没有人……会等我了，也没有人……会来接我了。」

带着悲伤和愤怒——少女，将全部的飞箭射了出去。

2

「…诺薇儿。」

基格在口中念叨着自己刻在墙壁上的名字。

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的香气，似乎变得更为浓烈了。

他凝视着刻在墙上的名字，意识中浮现出了另一件事。

（增殖器——追寻德拉克洛瓦的线索——满都市的魔兽）

自己是为了这些才来到这里的，是为了战斗才来的。

在离开大厅之前，基格在最后，再一次凝视着刻在墙上的名字。

（基格大人——）

年轻的姑娘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复苏。那是自己的从士的声音——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悲伤。

「是在这个城堡里的某个地方吗…诺薇儿。」

为了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心中，基格低声说着，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打开礼拜堂的门，仔细地环视着走廊。自己现在是在城堡的西侧——

忽然，基格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走向地牢的自己的身影。那是在梦中发生的事吗？他一边回想着暧昧的记忆，一边沿着走廊前进。突然，城堡外出现了爆发般的堕气。

基格飞速跑到了走廊的窗户旁边，向外看去。在那里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隔着浓雾，他隐约看见了趴在塔上的巨型蜘蛛。

巨型蜘蛛收起了堕气，跳下了塔，混入了街道之中。

是在引诱自己吗——基格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如果那个巨型蜘蛛想把自己引到外面的话，也就是说，增殖器是在城堡里吗？

不对——基格的内心深处如此反驳道。

不能小看那只巨型蜘蛛，它也许是想给自己设下圈套。

但是，魔兽能拥有如此智慧吗？基格搜寻着模糊的记忆。失去了很多士兵——数万友军的事。不，不对。

那是与德拉克洛瓦有关的——过去的记忆才对。

基格甩去混乱，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到处都有着蠢蠢欲动的魔兽的气息。偶尔也能看到大片血迹，或是尸体被拖走的痕迹。但是，魔兽并没有袭击基格。大概也是在哪里潜伏着吧。

在走下了数段楼梯之后，基格来到了另外一个大厅。大厅里有着巨大的餐桌——基格朝深处走去，在经过了几个房间之后，他走进厨房，点亮了灯，开始寻找食物。

尽管这里到处都是异形的魔兽，到处都是鲜血和破坏的痕迹，但是基格仍然在这儿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

如果自己的从士也在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准备饭菜吗——他这样思考着。

虽然基格想起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的脸，但是说起吃饭，他总觉得还有另一个不同的人存在。

那到底是第几个从士呢？自己在过去，已经让太多的从士死去了。

（我(·)觉(·)得(·)，被(·)您(·)斩(·)杀(·)的(·)从(·)士(·)一(·)定(·)很(·)幸(·)福(·)。）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呢？

自己以后还要牺牲多少名从士呢——后悔的念头在基格脑海中闪过，他随之将其抛之脑后。

基格一边警戒着敌人的袭击，一边吃完了简单的饭菜，然后一动不动地开始休息。

他在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只巨型蜘蛛的动作。果然应该认为它是为了引诱自己远离增殖器吧。也就是说，增殖器就在这座城堡里。

突然，基格想起，自己的从士曾经见到过黑色的雾霭，然后通过寻找堕气集中的地方，确定了巢穴的位置。但是，黑雾是什么？那个从士是知道增殖器的所在之处吗？

他从怀里取出地图，确认上面的标记。

魔兽的巢穴还剩两个。分别在城堡的内部和东侧。

这时，基格发现自己的口袋里还有另一张纸。

他取出一看，发现纸上沾满了血。上面的内容是某个“银之圣女”的经历。

「诺薇儿…」

上面写着这个名字：诺薇儿·艾尔塔夏。是“银之圣女”菲丽希缇的女儿，也是其力量的继承者。这个人是自己的从士吗？是万里眼的使用者？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发现在这里的自己，并追过来呢？还是说她已经死了？

接下来，基格又读到了诺薇儿的成长经历，不禁惊呆了。圣地夏奥？和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是姐弟？基格突然想起了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结盟的事。没错，这个事态一定全都是由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一手策划的。

基格把纸和地图揣回怀里，难道自己，

（魔杖的教导——关于力量——）

或许，自己是扔下了名为诺薇儿的从士而来到这里的。

如果带着雷奥尼斯的姐姐去战斗的话，不知道今后会发生怎样的不测事态。

最坏的情况下，她可能会杀了自己。过去，好像曾经有过这样的从士。

为了保护对于彼此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

（我来夺走您的悲伤。）

会去夺取对于对方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曾经有过这样的从士。

（一定要杀了她不可吗？）

突然，一个念头强烈地涌上了基格的心头。难道，那个叫诺薇儿的从士，现在就是要来杀了自己吗？自己之所以一个人在那个礼拜堂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那个从士伤害吗？

基格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内心也因失去了什么而感到无比寒冷，陷入了混乱。他马上打消了所有的念头。就这样自问自答下去也无济于事。

排除明确存在的威胁，在此基础之上再确定敌人是谁。只能这样做了。

基格走出了餐厅，继续向城堡深处走去。路上有几扇铁门，他将锁悉数破坏之后，终于来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然后确信了。这个城堡的地下充满了浓烈的堕气。这里很有可能有着增殖器。

基格毫不犹豫地走下了昏暗的楼梯，进入了堕气的中心。

（您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吗？）

那是遥远的记忆——然而，基格的大脑内就像有着一团迷雾，阻碍着他的回忆。

（拿别人…甚至是自己的心灵和性命…这样去冒险，怎么可以…）

「诺薇儿…」

他说出了这个名字，却有种违和感。基格摇了摇头。在去寻找从士的下落之前，首先要排除魔兽的威胁。如果能让魔兽全都把目标转向自己的话，

（值得您相信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这样一来，或许同样在这个都市的某个地方的，自己的从士可能遇到的危险就会减少。

还是说，到了那个时候，那个从士会来攻击自己吗？

基格走下了楼梯，站在了昏暗的回廊之上。天花板很高，左右的墙壁之间的距离也很宽。

瘴气——几乎要吞噬世间所有生命的黑暗气息，从黑暗的深处吹了过来。

恐怕前面有在岩山之中挖出来的地道。

从有风吹过这点来看，似乎也与外部相通。

不管怎么样，值得基格施展力量来打倒之物就在那里。

突然，黑暗深处传来了什么东西拥挤着的气息。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

基格举起银铲，用力挥了下去。铲子的锯齿以惊人的气势贯穿了地面上的岩石。基格的左臂迸发出了雷光，与此同时，从黑暗之中冲出了一群奔腾的魔兽。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激烈的声音响彻昏暗的回廊。

朝着不断逃跑的影子，诺薇儿不停地放箭。

「——喂…喂！」

有人在旁边呼唤着她，但是诺薇儿听不清那个名字。

她感到非常寒冷。由于失去了什么东西，她全身都快冻僵了。

自己一直在等待，却好几次都被丢下了。被给予，然后被夺走。

必须要追上去，不能再等待了。诺薇儿的心中满溢着憎恨。

那是夺走了母亲的男人。虽然就连那个人到底是谁都不清楚，诺薇儿就这么追出了圣堂。

圣堂前面的人行道上有着点点血迹。应该是被箭射伤了吧。但是关键的是，那个男人不见了。诺薇儿环顾四周，连一个影子都没有看到。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走——

「逃走了…母亲的仇…」

诺薇儿拼命地驱使着双目的力量寻找对方，在这个过程中，

「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追什么人，也渐渐搞不清楚了。

「喂，没有人在啊！太奇怪了…你怎么了啊？」

闪耀着金色光辉的什么东西发出了悲伤的声音。自己到底是在找谁？

「我的…名字…是什么…」

自己到底是谁——所有的一切都如陷入漩涡一般，消失了。然后——

「我在这里，缇娅。」

突然——街道上传来一个声音。

爱丽丝心愣住了，诺薇儿也呆呆地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我来接你了…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女人——弗洛蕾丝一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一边摊开了双手。

女人有着雏色的头发，碧蓝的双眼——然而在诺薇儿看来，她是一个栗色头发，有着紫色双眸的女人。

「母亲…」

诺薇儿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但是弗洛蕾丝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是你的姐姐哟…缇娅。」

「姐姐…我的…姐姐吗…」

诺薇儿的眼中露出一丝疑色。弗洛蕾丝的右手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香炉，然后摇晃起来。

「欢迎…缇娅…回到姐姐身边来吧…」

伴随着弗洛蕾丝的低语，空气中弥漫起了甘甜的香气。诺薇儿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等待着…但是一直没有人来接我…一直，一直都是…」

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那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仍然在叫嚷着什么，但是她已经听不到了。诺薇儿为了寻求来迎接自己的人——向着弗洛蕾丝走去。

“咣啷”一声，响起了干巴巴的声音。宝杖从诺薇儿的手中滑落，滚到了石板路上。

但是诺薇儿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径直地走向女人——

「不能去！诺…儿…」

突然，诺薇儿的眼前充满了金色的光辉。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爱丽丝——。」

就在她想要说出这个名字时，弗洛蕾丝的手突然伸了出来。

「碍事的爱因塞尔…你是要插进我和缇娅之间吗…」

一边用温柔的声音如此说着，弗洛蕾丝一边抓住了闪耀着金色光辉的东西。

金色的光芒在痛苦中挣扎着，那叫嚷声让诺薇儿感到害怕。

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在甘甜香气的另一边，传来了高亢的尖叫声。诺薇儿目瞪口呆。

「这样的话…就没法再飞了吧？」

弗洛蕾丝，用着非常文雅的动作，抓住了什么东西，撕(·)扯(·)着(·)。

惨叫声悲痛得让人想捂住耳朵。泪水不断从诺薇儿的眼中滑落。她已经不知道何为悲伤，她的一切都被残忍的夺走了——

「想从我这里夺走缇娅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明白了吗…」

在弗洛蕾丝手中的金色光芒渐渐减弱。她把瘫软不动的那个东西扔了出去。它简直就像诺薇儿掉落的宝杖一样——在街道上滚动着。

弗洛蕾丝的左手中也出现了一个香炉。很快，空气中就弥漫着令人不禁渴望吸到喉咙深处的甘甜香气。

「欢迎…缇娅…已经没有会来碍事的东西了。」

女人呼唤着摇摇晃晃的诺薇儿。当弗洛蕾丝的手臂温柔地搂住了她的肩膀时，诺薇儿已经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了。带着悲伤和安心感，诺薇儿被带向了散发着浓烈香气的浓雾的另一边。

「痛…好痛…好痛啊…诺薇儿…」

微弱闪烁着的金色光辉——爱丽丝心的哭声在街道上悲伤地回荡。

她背上的四片翅膀全都被残忍地撕下了。

那个女人像是摘花一般，平静地把她背上的翅膀一片一片地扯(·)了(·)下(·)来(·)。

由于背上的剧痛，爱丽丝心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能不断抽泣着。突然，一个影子落在了她的身边。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她用小手护住脑袋，

「不要…不要…」

可是，她的身子还是被轻易地抬了起来。爱丽丝心僵硬地蜷缩成一团。在巨大悲伤和疼痛的打击下，她甚至以为自己会就此消失。

「是我，爱丽丝心。」

响起了沉稳的声音。同时，她背上的疼痛也渐渐减轻了。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看着对方，呆呆地说道。

「托…托尔…」

托尔很罕见地眯起了眼睛，微笑着说，

「嗯，是我。」

然后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正在把圣性聚集在手上。应该能稍微治愈你的伤口。」

托尔说道。他的脸颊和肩膀上，有着锐器造成的伤痕，衣服也到处都裂开了，就像是跳进过一束利刃一般。他的那只手也有一点血腥味。

「为，为什么托尔会在这里？再说，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严重？」

看着对自己的状况置之不理的爱丽丝心，托尔微微苦笑道，

「不如你严重，爱丽丝心。」

「难，难道…诺薇儿在追的人是…托尔？」

托尔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我想要来保护你们的…但是却被击退了。」

爱丽丝心有些佩服地抬头看着托尔。

「你真是无处不在啊…」

「只是碰巧。」

托尔越来越为难了。突然，他伸出另一只手，捡起了宝杖。

「啊，是诺薇儿珍贵的宝杖…对了，诺薇儿呢…」

「大概是被那个女人带走了吧。那个女人的香气，能够夺走人的心灵。」

「香气…没有任何气味啊？」

爱丽丝心用小小的鼻子嗅着空气。托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爱丽丝心。

「说不定，你的存在，能够破除那个女人的力量。」

「力量…你和那个女人…认识吗？」

爱丽丝心一边问，一边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脸，害怕得直发抖。

看到她的样子，托尔露出了心痛的表情。

「不…也不清楚她是不是我的敌人。但(·)至(·)少(·)，她(·)让(·)你(·)遭(·)受(·)了(·)这(·)样(·)的(·)痛(·)苦(·)，这(·)就(·)足(·)够(·)了(·)。我要杀了那个女人。」

托尔理所当然地这么说着，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中蕴含着的愤怒的光辉，让爱丽丝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3

凄魔们将阵型摆成扇形，迎击汹涌袭来的魔兽们。

腿如利刃般锋利的巨大的蜘蛛们从天而降，盖住了整个天花板和墙壁。

「死于非命的灵魂啊！在土刻星(S a t u r n)的引领下，化为刚魔塔肯(D a g o n)，屹立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基格不断地用左手拍向地板。伴随着苍白的闪电，宛如肮脏铁块的魔兵们陆续出现。它们咆哮着，胸口长出了如枪一般的铁角，发起了冲锋。

凄魔们迅速退下，刚魔们则代替它们用其巨大的身躯将敌人击溃。

基格果断地下达了前进的命令。凄魔们将从天而降的魔兽们纷纷一刀两断。

随着基格的不断深入，回廊两边的墙壁也逐渐化为了裸露在外的岩石。

在平息了第一次袭击之后，基格已经完全进入了地下。

绿色的苔藓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带有湿气的风从地下吹来。

以坑道而言，这里的顶部太高了。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从都市外并没有魔兽出现来看，很难认为这里连接着都市外部。这里肯定有着能通到都市内各个地方的通道。

这样的话，如果是在这里设置增殖器，就能轻而易举地把魔兽散布到整个都市之中。

就是这个地方了。德拉克洛瓦设下的陷阱，还有增殖器的线索就在这里。

基格感到浑身炽热，同时，无数的堕气仿佛感受到了基格的炽烈情感一般，从黑暗之中聚集起来。

「巨蟹座(M a n u e l)之阵！」

魔兵们组成了三个突击方阵，向着嘈杂的黑暗一拥而上。魔兽们的数量多到前所未见，而基格和魔兵们一起举剑杀了进去。

像是在考验对方——同时也是在考验自己一般。基格把自己的心灵和生命都投入到了战斗中去。

止不住泪水。那是一种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之物被剥夺了的感觉。身体和心灵都在不停地颤抖。明明很悲伤，却连什么是悲伤都不知道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好伤心…好害怕…」

弗洛蕾丝让不断抽泣着的诺薇儿坐到了沙发上。

她们现在位于都市西北部的领主宅邸之中。满地的鲜血和尸体，都没法映入少女的眼帘。在充满甘甜香气的这里，诺薇儿只是一边哭泣，一边听着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的弗洛蕾丝的低语。

「不用担心…缇娅。你每次使用力量的时候，都会变成这样…」

「力量…」

「是的…让人看到梦境…然后做梦。为了让人们忘记一切。我们两个人，为了圣法厅，消去了很多人的记忆。…然后，也消去了自己的记忆。」

「自己的…记忆…」

「只有我和你，缇娅。」

弗洛蕾丝放在诺薇儿的手上不禁加重了力量。她的声音也因悲伤而颤抖，紧紧地抱住了诺薇儿。

「只有我和你，还记得彼此的存在。无论忘记了什么，无论失去了什么，只有我一定会在你的身边，而你也一定会在我的身边…明明是这样的…但是…」

弗洛蕾丝抱着诺薇儿，她碧绿的双目之中闪烁着凄惨的光芒，望向了空中。

「被那个男人夺走了…那个男人从我手中把你夺走了。从我弗洛蕾丝手中，把缇娅夺走了。那个男人，让名为缇娅的花…只有在有风吹过的地方才能盛开的温柔的花…散落了。」

她的语气，似乎已经并不在乎，自己想要拥抱的人到底是谁了。

「我是名为弗洛蕾丝的花…是只有在夜晚，人们都入眠之时才能盛开的花。谁都不记得我的存在…到了早上，剩下的只有枯萎的花瓣，连是什么颜色都无法分辨。」

过了一会儿，弗洛蕾丝松开了手，放开了诺薇儿，说道。

「缇娅…你也被夺走了重要的存在…是吧？」

诺薇儿以被泪水润湿的双目望着弗洛蕾丝，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用我们的力量去复仇…去埋葬一切吧。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而假(·)装(·)忘记了。“银之圣女”的人，以为我像往(·)常(·)一样忘记了一切。一直以来…我都不得不装成忘记了自己有妹妹的样子…真是太痛苦了。」

弗洛蕾丝的双眸中突然溢出了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流下。她抚摸着诺薇儿的脸。

「你的名字是缇娅·安布罗莎…是我的妹妹。来…叫我姐姐吧。」

她如此低语，诺薇儿一脸丢了魂的表情，照她说的重复了一遍。

「我是，缇娅·安布罗莎…是你的妹妹…姐姐…」

弗洛蕾丝紧紧地抱住了诺薇儿，就像是找回了心爱的洋娃娃的孩子一样。

托尔回到了城堡的哨所，却不见阿基里斯的身影。说是要让“蛭冰”留下，但是也没有看到。托尔耸了耸肩，反而是有种清爽的感觉。

「看来，双方都要单独行动了。」

「哎…这里还有别人吗？」

坐在托尔肩膀上的爱丽丝心问道。在托尔的圣性的帮助下，她背部的疼痛已经消失了，翅膀也长出了一半左右。但是，要想更进一步地回复的话，就必须得依靠像诺薇儿所拥有的那种纯粹的强大圣性才行。

「算是我的临时同伴吧…他应该是想在我去保护诺薇儿殿下的时候，去追基格吧。」

托尔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爱丽丝心这才想起来。

「对了，托尔不是已经是狼男的敌人了吗？那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我和你不是敌人。雷奥尼斯大人也一定不会和诺薇儿殿下，还有你作对。只是…在立场上不得不那样…」

托尔嘀嘀咕咕地作出了不得要领的回答。他怎么也说不出如果有机会的话，自己会杀了诺薇儿这种谎话来。相反，他诚实地告诉了爱丽丝心，

「雷奥尼斯大人命令我，一定要在战斗中保护诺薇儿殿下。」

「…雷奥尼斯的情况也很复杂啊」

托尔把发出了感慨的爱丽丝心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开始给自己治疗。话虽如此，也不过是擦干身上的血迹，然后用绷带简单地缠上而已。

「好像很痛啊…没关系吗？对不起，都是诺薇儿的错…」

「你应该更痛吧…」

「我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哦。而且，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说不定已经死掉啦。谢谢你，托尔。」

托尔露出了微笑。完成治疗之后，他穿上了黑色的法衣，然后，从窗户窥视着街上的情况，发现了数个在奔跑着的影子。魔兽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恐怕基格也正在战斗吧。

在无法掌握敌人行踪的情况下，托尔只能一边躲避魔兽，一边在城市中进行搜索。

但是，就算能够追上敌人，难道真的就能那么轻易地将其消灭吗？托尔确信，在周围被满溢着那充满圣性的香气的情况下，自己的入侵马上就会被察觉到。

而一旦步入那香气的深渊的话，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被如何操纵。搞不好会自己杀了自己。而现在——他发现了一个可以对抗这种力量的存在。

「想战胜那个香气的话，也许只有诺薇儿殿下能做到了。能在香气覆盖不到的地方，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看清敌人的位置并进行攻击的，也只有诺薇儿殿下了吧。」

「可是诺薇儿被抓住了。那个女人要把诺薇儿怎么样啊…」

托尔也不能确定，只能摇了摇头，然后让爱丽丝心再次坐到了自己的肩上。

一开始，他是没有打算依靠诺薇儿的。他本打算把自己的力量——暗杀能力发挥到极致，然后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结束战斗。然后在此之上，再去挑战基格——

「总之，先去找诺薇儿殿下吧。多亏有你在，我才不会被对手的力量摆布。如果我真的被操纵了的话，请不要犹豫，在我的耳边大声喊叫吧。」

「嗯…嗯…」

「然后把这个，还给诺薇儿吧。」

托尔这么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宝杖。真是一种奇妙的立场啊。

本来是为了杀死基格和诺薇儿一方而来的他，没想到现在要为了那两人而战。

真狡猾，蕾狄莎的声音似乎从某处传来。

尽管如此，托尔却微妙地感受到一种爽快感。他轻盈地跳了出去，落到了街道上。

凄惨的景象展现在基格眼前。

刚一走到广阔的地下空间，基格就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尸体。

人类的残肢断臂毫无生气的垂在半空中。这里一定聚集了几乎整个都市的民众的遗体。为了当作魔兽的饵食——也是为了聚集堕气。

看似四散而逃的魔兽们，此刻从四面八方如怒涛般涌了过来。

以这个空间为中心，似乎存在着好几条地下通道。

基格看着眼前的景象，瞪大了眼睛，任由魔兽将自己包围。

而后，完成了包围的魔兽们一跃而起，而基格也大声喊道，

「水瓶座(C a m b i e l)之阵！」

聚集在一起的魔兵们，霎时间向四周发起了突击。

除了铁块般的刚魔以外，基格现在还召唤出了巨人般的岩魔。凄魔们则和基格一起，朝着敌人的包围勇猛地杀了进去。魔兵们组成数个突击阵型分别突围，然后迅速合流。为了削弱敌方的优势，他们将阵型随机分割开来，然后再数次进行合并。虽然魔兵数目在这一过程中肉眼可见的减少了，但是同时也给予了敌人巨大的打击。

究竟哪条道路是通向敌人巢穴的中枢——只要知道这一点的话，就能瞬间扭转局势了。基格痛切地想道，这种时候，如果身边有一个能使用万里眼的人就好了。

但是，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难道说，写有诺薇儿之名的那份文件，是很久远的东西，而自己也早已失去那名从士了吗？

这样的念头掠过基格的脑海，他慌忙将之挥去。最后，基格探查了整个大地的气息，然后发现了堕气最为强烈的道路。他立刻整理阵型，举全军之力向那条道路发起突击。

不出所料，敌人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位于最前锋的刚魔的坚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被打碎。阵型的背后也不断有魔兽涌来，吞没了岩魔的巨体。

如果停下脚步，这里马上就会化为死地。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能做的只有不断向前突进。基格自己也一味地挥着剑。

（我或许没有在战场之上守护您的生命的力量）

基格浑身沾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友军的鲜血，跨越尸体，为了寻求胜利和生存而不断呐喊。

（但是至少…为了让您心中的悲伤不再增加…）

一切都被战斗的狂乱所吞没，身体、心灵还有全部的力量，都被投入了混沌之中。

（对所有的一切，您都感到非常悲伤…）

只是为了生存而挥剑。

仅仅为了这一点而打倒敌人。

这样的自己，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第一次发现了剑的意义。

总有一天，能够迎来可以抛弃剑的日子——相信着这一点，基格一直把剑握在手中。

（我姐姐还在那里！我不是孤单一人啊！）

那个姑娘的告白——下定决心的话语。让基格稍感安心。这个姑娘也是有着值得信赖的对象的。

（您不憎恨吗？对于您来说，值得信任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并非如此。

自己现在也相信着。

相信着那个男人。无论到了何方，基格都会相信，并追寻着他。所以他才能继续战斗。

（您是个悲伤的人。若您还想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话，就来将其取回吧。）

在猛烈地挥了一剑之后，魔兵的先头部队终于突破了这条通道。

（我，夺走了您的悲伤。）

魔兽们一齐涌向通道的出口，构筑了最后一道防线，而当它被攻破时，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厉声大喊，将左手砸向了大地。

「冤死的灵魂啊！在火刻星(M a m l u k)的引领下，化作炮魔聂耳乌(N e r v)，射杀我的敌人吧！」

青白色的闪电在大地之上呼啸，陆续出现的魔兵们一齐摆好了化为右臂的炮筒。

在此之前，基格担心洞窟会坍塌，因此不敢使用这种力量。但是，这是唯一的胜机了。基格一边确认着通道的出口——毫无疑问，这里是魔兽巢穴的核心，一边命令炮魔们发起炮击。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不断轰鸣着，粉碎了魔兽们用于增殖的巢穴，将其化为一片火海。即使是这种程度的冲击和轰鸣，对全身都笼罩着堕气的基格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基格那因战斗的狂热而变得敏锐的眼睛，迅速地寻找着增殖器。

然而，到处都找不到。

「该死…到底在哪里…」

明明现在也不断有魔兽从四面八方涌出。基格以破坏巢穴为最优先到处寻找着。但是，哪里都没有增殖器。那只巨型蜘蛛也不在这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了他的心头。如果，这(·)一(·)切(·)都(·)是(·)陷(·)阱(·)的(·)话(·)——

然后，基格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在炮火的冲击下，大量的水从龟裂的墙壁中涌出。

被水淹没的魔兵们纷纷发出了咆哮。它们的身体也脆弱地崩溃了。水本身并不是它们的弱点。但是，因为地面被水覆盖，魔兵们失去了力量的来源，无法再保持形体。即便如此，因为它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地下，所以还不至于立即崩坏。

如果，巨型蜘蛛的目标正是如此的话——基格不由得感到浑身战栗。

巨型蜘蛛仅仅通过数次的战斗，就理解到了基格的力量是通过大地发挥出来的。为了封印基格的力量，它想到了用某(·)种(·)东(·)西(·)——用水覆盖住地面。然后，它在这里设下了能够封印基格的力量的陷阱——

不会吧，基格想到。这已经不是什么智慧了。这完全是利用野兽的本能，引诱基格进入陷阱。真的有这种事情存在吗？

魔兵们的惨叫声让基格回过神来。若是停下脚步，此处便会化身死地的情况至今仍在持续，不，是更加恶化了。

（我喜欢您的名字。）

基格立刻远离了被水覆盖的地面，为了挽回颓势，拼命地重整阵型。

（是胜利的意思吧。）

姑娘的声音从遥远的彼方传来。那声音中透露着无限的悲伤。

4

突然，都市的一角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巨响。阿基里斯转身望去，瞪大了眼睛。

只见都市南方的一个建筑物连着地基一起崩塌，倾斜，化为了一片废墟。

阿基里斯能感受到堕气的不安定，看来是基格正在地下战斗。

那巨大力量洪流的余波，甚至传到了离得如此之远的阿基里斯这里。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啊…基格。你的这份力量，我一定会弄到手…」

像是在抑制心中的恐惧一般，阿基里斯笑了笑，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那是城堡的东侧——在那里，还有一个魔兽的巢穴。

阿基里斯小心翼翼地仰望着耸立在那里的塔，不由得吃了一惊。

那个巨型蜘蛛隐去了气息，静静地伏在塔上，观察着南方的情况。

那个样子，就像是一个在静静沉思着的智者。一想到像这样的巨型蜘蛛有着人类一般的智慧，能像人类一样思考，阿基里斯就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他很庆幸巨型蜘蛛没有注意到自己。

「出来吧…“蛭冰”。」

然后，那个魔兽——吸血的冰柱应声而出。自脚下长出的透明的冰柱将阿基里斯包围在了其中。

「把你所吸的鲜血，稍微吐出来一点吧。」

随着阿基里斯一声低语，冰柱的表面立刻被染成了黑色。

「来吧…让鲜血将我覆盖吧…」

冰柱之上出现了裂痕，然后啪地一下碎裂了。

黑乎乎的冰的碎片附在了阿基里斯的身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这黑色的冰柱的碎片，宛如铠甲一般将阿基里斯裹在了里面。阿基里斯大摇大摆地走向了巨型蜘蛛所在的塔。路中，冰的表面逐渐融化，鲜血滴了下来。

街上的各处都有魔兽探出头来，看着被染成黑色的阿基里斯。

但是，每只魔兽都迅速地转头离开，失去了兴趣一般隐去了身影。

他走到了塔的附近，然后猛地抬头一看，只见那只巨型蜘蛛也正在盯着自己。

阿基里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只巨型蜘蛛也是如此。是哪只受了伤的魔兽慢吞吞地回来了吗——那只巨型蜘蛛像是在这么说着一样，再次把脸转向了南方。

将魔兽的鲜血沐浴全身的阿基里斯，连这只巨型蜘蛛都被他成功欺骗过去了。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径直走入了魔兽群集的公馆之中。

有着黑色外壳的狼，脚如银色刀刃般的蜘蛛，还有那种像是把泥巴混合到了一起，像是猪一般的魔兽，都在这里摇摇晃晃地行动着。阿基里斯穿过它们，坐到了深处的卧室中的床上。

虽然眼前的尸体堆积如山，但是阿基里斯却是毫不在意。

他看了看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中午。

要是就这样一直一动不动地待着的话，在那种忘却的力量的作用下，时间恐怕一眨眼就会消逝吧。

阿基里斯低声笑着，躺到了床上。

自己只需要在这里悠哉地等着基格就行了。那只巨型蜘蛛已经埋下了陷阱。而使用忘却之力的那个敌人，也一定会选择把东边的地区当作决战的战场。

他静待着基格到达这里之时。到时候，不管是巨型蜘蛛也好，那个叫安布罗莎的女人也罢，一定要让你们见识一下，我阿基里斯是怎么先下手为强的。而基格的力量，也将由他接手。

要是说有什么需要担心的话，那就是基格会不会在来到这里之前就死了。

但是就算是这样，到时候只要让“蛭冰”吃掉基格的尸体——吃掉那个左臂就行了。

阿基里斯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就这样以浑身沾满了魔兽鲜血的样子睡着了。

南方的广场爆发了异变。伴随着石板路的响动，喷泉雕像从内侧炸裂开来，化为了碎片。接着，以这个喷泉为中心，地下又发生了好几次爆炸。

地基崩塌了，整个地面翻了起来，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在那个大窟窿中，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像红色的气球一般的魔兵——哭魔普拉斯菲米。是一颗凝结了堕气，继而爆炸的活体炸弹。

然后，为了从黑暗的大洞底部，寻得光明——

基格和所剩无几的魔兵们一起出现在了地面上。

他们浑身湿透，魔兽们从大洞的底部追了上来。为了击退它们，哭魔们成群地跳进了洞里。

瞬间，地下发生了可怕的爆炸。整个广场一带的地面都出现了裂痕。

魔兽们的气息也平静了下来，基格环视着雾气弥漫的广场。

『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这里正是那个到处都写满了血字的广场。

（现在，为了圣王…为了圣法厅而使用吧…）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在基格的脑海中复苏。还有圣王交给他的无数个任务，以及自己的第二个从士——

（不要被夺走心灵…要时刻保持坚强的意志。）

为什么，圣王会让那么年轻的姑娘成为自己的从士呢？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没有告诉自己那个从士的力量呢？

为什么，自己要决意杀了那个姑娘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一切却都藏了在心底。基格有一种预感，只要睡着了的话，就能梦见这些问题的答案。如果能活着入眠的话——

这时，基格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浓雾的另一侧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那只巨型蜘蛛正趴在塔上，用宛如熊熊燃烧般的赤色复眼盯着他。

基格现在终于确信，这一切，都是那只巨型蜘蛛设下的陷阱。它假装自己陷入了绝境，却隐藏了增殖器的所在之处，诱导基格举全军之力发起进攻。

它看穿了基格所拥有的力量的秘密和弱点，并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本能，至今为止一直盯着基格。

在基格所对战过的对手中，它既是最强，也是最难以对付的指挥官。

基格对着巨型蜘蛛，缓缓地举起了剑，表示自己尚有一战之力，决心用那份炽烈之心与巨型蜘蛛决一死战。若是在这里失去战意的话，那实在是失去了作为它的对手的资格。

被浓雾包围着的巨型蜘蛛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

不久，本以平息的魔兽的气息又突然开始骚动起来。

这表示，它还预先在这个广场周围布下了魔兽群。

这是在完全了解了基格会如何逃生之后布下的阵。

基格的左臂之上迸发出了雷光，残存的魔兵们也纷纷发出了咆哮。

充满堕气的风呼啸而来，吹散了浓雾——而魔兽们也汹涌而来。

基格挥了挥左手，好像是在测试那个力量一样——那个没能拯救任何人的力量。

（对于您来说，值得信任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仿佛是在祈祷着，若是至少能有一件，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东西也好。

基格将手掌按在地上，不断召唤出新的魔兵。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满溢着悲伤的香气。

「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夜晚会让你入眠…一起来做那往昔之梦吧…」

弗洛蕾丝低语着，而诺薇儿只是点了点头。在被带到宅邸之后，诺薇儿一边被招待了食物和茶水，一边一个劲儿地听弗洛蕾丝讲着故事。她吃了被递过来的食物，然后照弗洛蕾丝说的脱了衣服，洗了澡，泡在了花香四溢的热水里。

然后，穿上了弗洛蕾丝不知道从宅邸的哪里找出来的睡衣。

「来吧，欢迎，缇娅。」

「嗯…姐姐。」

就这样听从吧，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这样的想法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渗进了诺薇儿的内心。缇娅——只有被风吹拂才能盛开的花朵，没有自身的意志，只是听命于人。这样就足够了。只要还有记得自己名字的人存在就够了。

傍晚渐渐降临，雾越来越浓，渐渐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我们“焚香者(安 布 罗 莎)”只有在夜晚才能直接窥探人的内心。…我们能让对方做上遥远往昔之梦，然后去窥探他们的梦境。那个男人应该也很快就会入睡了吧。咱们两个人，一起去看一看他的梦吧。」

弗洛蕾丝拉着诺薇儿的手走进了卧室。

这满是香气的房间，让人很难想到这里充满满了鲜血，甚至还尸体横陈——但是，弥漫在香气深处的死臭，还是被诺薇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浑身颤抖起来。

「没有什么可怕的，缇娅。我们已经体验过无数次死亡了。那是心灵的死亡…是忘却。是位于睡眠深处的，灵魂之死。」

尽管如此，诺薇儿的颤抖仍然是停不下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习惯这种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夺走的寒冷。弗洛蕾丝抱紧了因恐惧和寒冷而缩成一团的诺薇儿，躺在了床上。

「好了…闭上眼睛吧。先做个梦，等一会儿那个男人吧…」

弗洛蕾丝右手中的香炉在自己和诺薇儿的脸旁不断晃动着。

诺薇儿按照她所说的闭上了双眼。悲伤的记忆仍在延续，她自然而然地握紧了双手。

就像是真正的缇娅曾经所做过的那样——她双手紧握，蹲了下来。

祈愿着悲伤能尽快消失。少女蜷缩着睡着了。

基格一边回首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一边为突破敌人的包围而战斗着。

他的内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焦躁。他有一种预感，若是就这样一直战斗到晚上的话，自己恐怕会落入毫无防备的险境，陷入那无法抵抗的睡眠之中。

于是基格由南转西，慢慢地撤退。

他要去的地方，是魔兽数量比较少的地方，是他在这个都市之中，最初发起进攻的地方。那是这个都市里为数不多的安全场所。

他突然意识到，之前走散的时候，好像有一个约定好要去会合的地方。

那到底是和谁的约定呢？

「诺薇儿…」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但是，基格仍然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太阳要落山了，魔兵们也肉眼可见地失去了力量。

因为，基格的力量正变得难以发挥出来。也正因如此，之前他才会凄惨地败逃。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平稳地撤退。

伏在塔上的巨型蜘蛛不知何时消失了身影。

基格一边击退敌人，一边向西方撤退。这一过程中，前来追击的魔兽的数量也减少了。

站在那只巨型蜘蛛的角度上，它应该是想要在击退基格的同时，把战斗力集中到塔里吧。

位于城堡内部的巢穴应该已经全都被破坏了。

剩下的巢穴只有预感——在那个巨型蜘蛛所在的塔里。那里将成为决战之地。

而那，也得等到这个夜晚结束之后了。

强撑着逐渐朦胧的意识，基格进入了西边的街区。

在击溃了最后一波前来追击的魔兽之后，魔兵们终于失去了力量，倒下了。

凄魔们像水银一样融化崩毁，聚集在基格的手边，化为了银铲。

基格看着已经烧成废墟的商馆，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街上行走着。然后，终于到了。

圣堂——应该与被他遗忘了的那个人，会合的地方。

他倚在门上，推开了门，走进了大厅。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他好不容易保持住意识，走向了宿舍的方向，然后走进了食堂，愣住了。

饭菜已经被准备好了。但是，好像已经被放了整整一天了，变得又冷又干。

基格坐在了桌边，不顾被战斗弄脏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思考，吃了起来。他确信，自己很熟悉这种味道。他感到了无法形容的安心感。

有人曾在这里，有人曾在这里等着自己。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吃完了饭。

「诺薇儿…」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那个从士绝对不是来杀自己的。一定要找到她——他逐渐下定了决心。自己，不是单独一人。仅仅如此，对基格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希望。

基格走进了厨房，发现药汤也已经被准备好了。他把已经变冷的药汤含在嘴里，取下了左臂的护手，将药汤啐在了将血淋淋的圣印上。药汤中残留的圣性的余韵，平息了不安的堕气。

夜幕降临，基格走进了寝室。他将银铲用作简易的门闩。这样的话，只要有人过来，就能马上召出凄魔来应对。如果来的人是自己的从士的话——魔兵应该能认出来她吧。

基格已经没有力气去洗澡了，他随便擦了擦身体，确认了几个不经意间受到的小伤口。然后再次穿上了铠甲，握住了剑。

他坐到床上，感觉自己只能再勉强抵挡一小会儿袭来的睡意了。

基格把剑尖抵在了墙上，刻上了名字，刻上了那个自己现在还能记得的名字。那是现在的自己一定要去寻求的名字。然后，基格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个早(·)已(·)定(·)下(·)的(·)约(·)定(·)。

那是基格与亲手埋葬了太多从士的自己的约定。他已经不想再重复这样的事了，而名为诺薇儿的那个从士，真的能够理解自己吗？

「不要…让我…为你挖坟。」

基格一边用剑在墙壁上写着，一边说道。

「求你了…」

最终，基格的意识消失了。他握着剑躺在了地上。

梦开始了。就这样，睡眠降临了。

5

遥远往昔的梦境之中，映出了马车行驶在街道之上的景象。

马车的坐席上，坐着基格和他的第二个从士——缇娅·安布罗莎。

缇娅被圣王正式任命为了基格的从士，然后接到了任务，离开了圣都。

「不能直接骑马过去吗？」

对于转乘马车继续赶路这件事，缇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还担心，自己有没有能力坐在驾马的骑士身后呢。」

但是，这种不安是没有必要的。基格瞥了缇娅一眼。

「我不太能骑马。」

他小声说道。接下来，缇娅一脸认真地提议道。

「那个…如果您不擅长驾马的话，让我来驾马，然后您坐上来也可以…」

让自己坐在这样的姑娘驾的马上吗？基格有点生气，但是没有发作。

正如他所料，圣王并没有向他说明为何要选这个姑娘作为他的从士。

只告诉他，她在“银之圣女”之中，也是有着非常强大力量之人。

即便如此，这种把手无寸铁之人带上战场的行为——

（不管是我，还是您，都是一样的。因为必须有人去做，所以才会去做。）

记忆有些混乱。基格感到，好像有人正在从某个地方看着自己。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梦(·)境(·)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基格把目光从缇娅身上离开。

「我很擅长驾马。」

基格有些惆怅。缇娅不明白他的意思，有点不安。

「是堕气。马匹讨厌我身上的堕气，所以我才没法骑马。」

啊…缇娅这才明白过来。她红着脸，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说了失礼的话…」

看到真的变得很惶恐的缇娅，基格耸了耸肩，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拥有力量的话…相应的，就一定会失去什么。」

他将这自己觉得比较稳妥的回答说了出来。

「是吗？」

缇娅的表情阴沉下来。基格差点忍不住出声叹气。他完全不知道这姑娘是在进行了怎么样的思考之后才会变成这么一副表情。过了一会儿，缇娅低声说道。

「您不悲伤吗？…因为力量，而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但得到的东西更多。」

基格的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缇娅有点吃惊。

这份力量，是基格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给予他的。而基格自己也是为了实现理想而继承了这份力量。更重要的是，这份力量是为了死者而使用的。他怎么可能会为此而感到悲伤呢——

基格有着这样的想法，但是不知道如何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是力量选择了我。」

他只是这样补充道。缇娅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

过了一会儿，缇娅露出了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句话传达给基格的表情，真切地说道，

「我很想坐上由您驾的马。」

难道这是在安慰我吗——基格惊讶地想到。但是缇娅却马上垂下了眼睛。

简直就像是在害怕听到答案一样。这不是安慰，而是她的真心话吧。

「我…我觉得我已经不能再骑马了。」

基格老实地说道。缇娅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像这样和您聊天吧。」

缇娅抬起了头，露出了微笑，看上去真的很开心的样子。但是，总觉得能从她的表情之中，看到宛如放弃了什么一般的阴霾。基格注视着她的微笑和这份阴霾。

「…是啊。」

他点了点头，感觉覆盖在缇娅身上的阴霾，变得淡薄了一些。

为什么缇娅的微笑中总是带着这样的阴霾呢？

是知道那终究会消失吧——做着梦的基格如此想到。

那是追忆，是只有经历了过去之后才能理解之物。

缇娅知道，无论是怎样的喜悦还是悲伤，都总有一天会彻底地消失不见。所以，她的微笑之中总是带有一丝放弃。但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拼命地去对待每一个瞬间。想要在自己的一切都被遗忘之前，尽可能多地留下自己的存在过的痕迹——

基格和缇娅花了几天来换乘马车，前往执行任务的地点。

途中，两人都没有谈论彼此的力量——没到必要之时是不会说出来的。

明明应该互相信赖的两人，却都互相隐藏了秘密。

明明是应该互相理解的对象，却始终互相心存怀疑。

无论经过多长时间，经历过多少对话，这种关系都不会轻易改变。

而这种关系彻底发生改变的契机，则是在离目的地仅一步之遥的森林里。

基格刚一发现路旁的树丛中出现的几个影子，对方的箭就射了过来。虽然马匹和车夫都平安无事，但由于前后都出现了骑兵，马车被迫停在了原地。

前方有二十骑左右，而后方有一倍之多。考虑到森林里的其他伏兵，总共有一百到两百人吧——基格做出了粗略的判断，他命令车夫不要轻举妄动。

「你不要出来。」

然后这样吩咐了缇娅之后，基格独自走下了马车。后方的骑兵们对基格扛着的巨大银铲感到很是吃惊，但是谁也没有说话。看来是有着良好统率的兵团。

「是王弟派的人吗？」

基格这么一说，整个兵团顿时变得杀气腾腾。

铠甲上佩戴有团长徽章的男子朝着基格策马而来，说道。

「你就是圣王的黑犬吗？你好像一直在杀死我们的同胞啊。」

基格无言地看着他。互相之间，已经没有必要自报家门了。

自王弟欲争夺圣王之位失败以来，不过才数月而已。

王弟派至今仍然在各地暗中活跃着，企图推翻圣王的统治。基格的主要职责，正是维护圣法厅的秩序，也就是要驱逐王弟派。从基格的角度来看，也是在收拾残局，以免一部分愚蠢的权贵之间的争斗演变成战乱。

不是为了德拉克洛瓦的理想，而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而战斗——

「王弟已经死了。」

基格告诉他，至少也要确认一下。

「但是，圣王还没有死。」

团长模样的男人举起了危险的枪，说道。

「我们要推翻圣王那愚蠢的统治，把王位交给王弟的儿子。」

对于这拙劣的理由，基格简直想向他唾一口唾沫。圣王的目的，仅仅是优先维护圣法厅的整体秩序。这样一来，对于追求特权的权贵们来说，不满也自然会增多。

而王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与有权势的人定下了约定，将他们拉拢成了自己的势力。

「不然，你去当圣王怎么样？」

基格淡淡地说道。对面的男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管是哪个势力，只要能让王弟的儿子成为圣王，获得特权之后，就一定会抛下所有执政的责任。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是这些势力手中的棋子罢了。他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任凭欲望的驱使而在行动罢了——这种轻蔑鲜明地表现在了基格的态度上。

「无礼之徒！高贵的骑士怎么能觊觎圣王的宝座！我要把杀死我们无数同胞的你这混蛋大卸八块，再和圣王一起送进地狱！」

基格猛地挥下了银铲。伴随着一阵爆炸般的声响，铲子的锯齿埋进了道路中。面对哑口无言的骑士们，基格无言地爆发出了斗气。

圣王的宝座根本不算什么。德拉克洛瓦也一直在为永远废除王权而战。自己也是，自己的伙伴们也是，还有数以万计的友军也是。为了那份理想——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带着难以言表的思念，基格的左臂之上迸发出了雷光。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身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出现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银铲化作水银的光辉四处飞散，化为了十六尊手持双剑的魔兵。

基格握紧了从那光辉之中出现的剑，下达了歼灭敌人的命令。

面对咆哮着扑上来的凄魔们，骑兵们顿时惊慌失措，阵型也乱了。

基格看了一眼马车，从窗户里，看到了缇娅因恐惧而发青的脸庞。

看她的表情，说不定哪天就会因害怕“召唤者”的力量而辞去从士的工作吧。

与其带着手无寸铁的从士，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战斗——基格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为了故意向缇娅展示战斗的凄惨之处，举起了剑。

埋伏在左右的伏兵慌慌张张地蜂拥而来。数量比基格推测的要少一些。

基格把闪烁着雷光的手臂砸在了地上，召唤出了新的魔兵。

那是曾经因阴谋而牺牲的，因敌我双方的袭击而死的友军之魂。

巨人般的岩魔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为了保护缇娅乘坐的马车，打倒了森林中的敌人。

然后，正当基格为了阻止前方的骑兵和其他的部队合流，而命令魔兵发起突击的时候——

异样的光景出现了，就连基格也被吸引了注意。

骑兵们正朝着身边的队友举起了枪，挥下了剑。就算是内讧，这样的行为也未免太唐突了。

空气中突然飘散起了一股清香，那是让人联想到青涩果实的清新香气。

缇娅缓缓摇晃着右手上的锁链，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每当铁链顶端的香炉晃动之时，香气都会鲜明地扩散开来。

「你们的敌人，是谁…」

缇娅这样说道。一名骑兵发出了惨叫，杀死了自己的友军。

「你们应该憎恨的人，是谁…」

杀死了同伴的骑兵，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武器。正当他露出了像是在做梦一般的呆板表情的时候，就被另一个骑兵刺杀了。

很明显是缇娅干的。不知为何，敌军开始自相残杀。

虽然并没有那么多人被同时操纵，最多也就四、五个人吧。但是，这样的人数也足以引发大混乱了。

敌军转眼间就溃败了。没有一个人能逃走，就连最后一个士兵也死了。

缇娅此时，双手捧着小小的香炉，回头看向了基格。

当基格回看她的时候，缇娅垂下了眼睛。她有些窘迫地把铁链缠在了手腕上，把香炉藏进了袖子里。然后又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如果不是这种状况的话，我想，恐怕就没法向您展示我的力量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为自己没有接到命令就擅自出击而道歉。

「因为，您让我看到了您的力量，所以我也想…」

基格轻轻地点了点头。对于缇娅的行为，他既没有认可，也没有称赞。这只是这两个拥有可怕力量的人，稍稍相互吐露了彼此的秘密的瞬间而已。

「抓住敌人的指挥官了呢。」

缇娅把目光从基格身上移开，看向了森林的方向。

那个团长模样的男人跪在凄魔们的刀刃中间。这附近的生存者，就只有那个男人了。在驱逐了敌人之后，岩魔们身形开始逐渐崩坏、消失。

「啊…」

缇娅不禁出声道。在溃散的魔兵的残骸之中，徐徐升起了光辉。

缇娅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微笑，注视着从憎恨和怨恨中得到解放的灵魂的圣性回归天空的样子。她突然转头看向基格。她的眼神就和第一次和基格见面时——说着被基格斩杀的从士，一定很幸福那时一样。然后，就这样，

「我还有，另一个想让您看看的能力。请让我来审问俘虏吧。」

缇娅鼓足勇气说道。

「圣王的狗…竟是这样的怪物吗…赶紧杀了我吧。」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虽然被凄魔团团包围，但是这个男人却完美地压制住了恐惧。看来不能用普通的手段来审问他。

基格的想法是，让他逃走，然后让谍报院去找出他会和谁去联络。

但是缇娅却说没有必要，然后走近了男人。

「请告诉我，你的同伴的名字。」

她边说，边拿出了右手里的香炉。

男人瞥了一眼缇娅，让“银之圣女”的人来审问骑士，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且缇娅甚至连纹章都没有。看着眼前这个和一介修女没什么区别的年轻姑娘，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缇娅右手中的香炉摇晃起来。清新的香气也逐渐扩散开来——

“啪”，传来了响亮的声响。缇娅用左手打了男人一巴掌。

基格皱起了眉头，男人也瞪大了眼睛，但是这显然没什么效果。男人觉得很愚蠢似地摇了摇头，而缇娅再次给了他一巴掌，问道。

「你刚才被做了什么？」

基格吃了一惊，男人嘲讽般地抬起了脸。但是，他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被你用可爱的手打了一巴掌。」

过了一会儿，他才好像是终于意识到了疼痛似的，说道。

在他的目光之中，已经看不到镇定了。于是，缇娅又扇了他一巴掌。

她右手中的香炉缓缓晃动，充满圣性的香气将男人包裹起来。

「你知道自己刚才被做了什么吗？」

她重复着同样的问题。男人的额头不知不觉间渗出了汗珠。

「…对了。是…是被你用可爱的手…打了一巴掌。」

「真的吗？」

男人语塞了。

「说不定是被烙铁按在了脸上哦。」

听了缇娅的话，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凄魔们立刻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不…没有那么疼…」

男人拼命反驳。缇娅轻轻地摇了摇头。香炉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男人的喉咙剧烈地发抖，咽了一下口水。

「请再次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就消失了呢？」

「你说…什么…」

「我刚才砍下了你的双臂。」

缇娅淡淡地说。男人刚想转身，却再一次被凄魔按住了。

「骗…骗人！我的手臂…还好好地…」

缇娅浅浅地笑了。

「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会被砍掉吧？」

男人颤抖起来。缇娅的微笑，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明白了吗？在不知不觉之中，你的重要的东西可是会一点点地消失哦。手和脚还在吗？两只眼睛都完好无损吗？鼻子和耳朵还在痛吗？」

男人的颤抖越来越激烈，在一旁观看的基格也不禁讶异无比。

「冷吗？」

缇娅低声问道。男人连连点头。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流下了泪水。

「因为失去了记忆，所以心才会感到寒冷。而且，之后会越来越冷的。在那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吧。你是绝对不会死去的。我会让你的身体受伤，但是绝对不会杀了你。不过，你(·)的(·)心(·)会(·)死(·)去(·)。你会一点一点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不断地死去，会感受到生不如死的寒冷。这样也没关系吗？」

男人拼命地摇头，摇了一遍又一遍。他身体的颤抖也越来越激烈。

可怕的不是自己到底被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么(·)才是最可怕的。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连这一点，男人都不知道了。

「我刚刚砍掉了你的两条腿。」

男人尖叫起来，凄惨的叫声响彻整个森林。基格猛然瞪大了眼睛。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还没来得及寻问，男人就说出了基格他们即将前往的城市的市长和祭司的名字。

除此之外，他还颤抖着说出了同伴潜伏的城市，以及哪个关口是他们的据点。

「还有其他的吗？没有了的话…」

「救…救…我。不(·)要(·)杀(·)了(·)我(·)…」

基格动了。他一边走向男人，一边挥动左臂，让凄魔们退下。

缇娅有些吃惊地让到了一边。被释放的男人，开始发出悲痛的哭喊。

「解除给这个男人下的诅咒。」

他锐利地命令道。缇娅慌忙将锁链缠到手臂上，把香炉收回了袖子里。

香气迅速消失了。男人的颤抖也肉眼可见地逐渐平静了下来。

「滚吧，别再与王弟派有什么瓜葛。」

基格用剑指着他说道，男人尖叫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骑上了马，疾驰而去。

基格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他的心里非常不舒服。

和自己战斗过的对手竟然露出那样的丑态，让他非常不愉快。

缇娅的力量，彻底践踏了那个男人的骄傲和觉悟。

「您不高兴吗…」

在基格身后，缇娅用压抑着感情的语气说道。基格摇了摇头。

「是我让你去审问他的。」

基格也很好奇，缇娅会怎么对付这个不好处理的男人。

而缇娅只是尽她所能罢了。为了向基格展示她的力量。

「夺去心灵…就是“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力量吗？」

基格背对着缇娅低语道。

「是忘却的力量…审问结束后，我想让他忘记他所遭受的痛苦。」

基格咬紧牙关，没有吐露出不快。居(·)然(·)要(·)让(·)他(·)忘(·)记(·)曾(·)经(·)遭(·)受(·)的(·)痛(·)苦(·)吗(·)？无论对方的心灵被怎样地践踏过，最后却要让这一切都彻底消失——

这难道不是将对方的一切都踏于脚下吗？

「除非有我的命令，否则绝对不要使用这种力量。」

「是的。」

听到这理所当然般的回答，基格不由得回头看向缇娅。

「就像名为缇娅的花一样…我不(·)会(·)凭(·)我(·)自(·)己(·)的(·)意(·)志(·)使(·)用(·)力(·)量(·)。这次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的力量，才展示给您看的。我只是在随着，名为您的风而行动而已。」

缇娅微笑着说道。她的脸上，再次笼罩上了浓浓的名为放弃的阴影。

基格无言地挥了挥左臂，让凄魔恢复为了原来的姿态——身为剑鞘的银铲。

「我们快走吧。」

缇娅回头看了看坐在马车里等着的车夫。

「首先要埋葬死者。」

基格理所当然地答道。他不顾惊讶的缇娅，扛起了铲子。

「来帮忙。试着用你的那种香气，平息死者的怨恨。」

缇娅瞪大了双眼。她盯着基格，一动也没动。

「快点，天要黑了。」

「嗯…嗯。」

缇娅吓了一跳，握紧了双手。

「我会随着名为您的风而行动的。」

她如祈祷一般垂下双目，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果然，香气对死者没有任何效果。虽然圣性是可以驱逐堕气…」

缇娅有些遗憾地说。她正和基格面对面地坐在马车的客座上。

「明明您好不容易给我下了命令…真是对不起。」

基格微微耸了耸肩。他并不是真的在命令缇娅。

他只是看着露出了阴沉微笑的缇娅，才说出了那样的话。

另外，说实话，他也想确认缇娅的圣性会对死者的灵魂造成多大的影响。到了关键时刻，自己的军团，能否控制住缇娅——

「你的葬法学得很好。应该能充分地慰借死者了。」

基格淡淡地说。缇娅的表情顿时明朗起来。

「是在我成为“银之圣女”的时候学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基格点了点头。虽然只是附和，但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很少会做的动作。两人之间的尴尬也消失了不少。难道是因为两人互相之间展示过了力量，从而萌生了信任感？

「既然成为了“银之圣女”，那么为什么没有纹章呢？」

「这个就是作为纹章的替代品…」

缇娅从袖中取出了香炉。它的内部什么都没有，但是刻有细小的纹样。纹样的一部分，确实是刻着“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称号。

「两个香炉里都刻上了同样的称号。表面上看，确实是不存在这样的称呼…」

看来她的立场也有很多的秘密。考虑到这种力量的可怕之处，要严格的进行管理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圣王为什么要选择处于这种立场之上的缇娅成为自己的从士呢——

虽然有很多种推测，但是从缇娅的态度来看，圣王应该只是单纯地想把拥有可怕力量的人组合起来，以此来让圣法厅的秩序变得更加坚固罢了。

「你为什么会继承这种力量？」

「我已故的母亲拥有这种力量…所以我继承了它，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有点没自信地反问道。基格点了点头，既没有肯定，也没用否定。

「我听说您从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那里继承了力量。」

没有隐瞒的意思，基格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您的力量，虽然很可怕。但是…也很温柔。您自己一定…」

基格有些不住所措。激发死者的怨恨，居然能说是温柔——？

「我不认为您有那么好战。不管是我，还是您，都是一样的。因为必须有人去做，所以才会去做。但是，您更加的温柔。」

「我只是舍不得放弃剑而已。」

他冷冷地回应道。他不希望自己的行为被这样正当化。毕竟在战场之上浴血战斗至今的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而现在，为了阻止战乱，他以压倒性的战斗力，熄灭战争的火种，为了让真实埋葬于黑暗之中而奔走在大陆各地。对于内心深处仍在不断追求着理想的自己来说——

「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基格无奈地说道。缇娅稍稍露出了稍稍带有难色的微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力量。毕竟我的力量既残酷又肮脏。」

基格轻轻摇了摇头。

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缇娅在说自己既残酷又肮脏一样。

「香气很好闻，我也不知不觉间就迷上了。」

基格的话语，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气氛很微妙。感觉，如果说有人会因为缇娅的力量而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的话，那应该就是缇娅自己了。

「如果能不被操纵的话…」

「那个，普通的香气当然也是有的。如果您想要的话，现在就…」

像是为了打断基格的话语一般，缇娅慌忙说道。虽然她看上去战战兢兢的，但是眼神却很认真。

「…拜托了。」

基格有点疑惑，但是为了不被缇娅察觉，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的景色。

不管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缇娅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基格的心情莫名地低落。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被自己杀死的从士的面容。那是为了寻回自己的故乡而献出了生命的，开朗温柔的青年——从这个名为缇娅的姑娘身上，他感受到了将自己的剑砍到了那个青年身上那时一样的冲击感。

就像是牺牲一个人，就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一样的，那种沉重感。

突然，客座上弥漫起了香气，温柔地抚慰着基格那颗陷入忧郁的心。

清香让基格的心一下子轻盈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那个…您觉得如何？」

缇娅双手捧着香炉，不安地看着基格。

「…很棒的香气。」

他惊讶地回头，脸上写满了赞叹之意。缇娅的脸红到了耳根。

「我，平常也有在做调香师的工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调出这种能让人高兴的香气…这种能让人记住的香气…」

她平静的语气，就像是在述说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的愿望一样。

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说道，

「太好了，能让您感到高兴…」

基格有点担心这姑娘会不会哭出来。但是，缇娅还是微笑着说，

「我也许没有能守护您的力量。但是至少，请让我来努力消(·)除(·)您(·)的(·)悲(·)伤(·)…为了不让您的痛苦再进一步的增加。」

她抬起头，说道。此时，基格还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马车停在了巡礼者的小屋前方。缇娅和基格下了车，而马车则原路返回了。

从这里开始，只需步行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他们要去的城市中尽是王弟派的人，到了之后，马上就会变成战场吧。而这个小屋则是作为他们的据点。

在基格确认地图和情报的时候，缇娅像个从士一样给他准备了食物。说实话，虽然不怎么好吃，但是闻起来确实很香。对于缇娅的努力，基格很是感激。

「明天一早就要进城。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明天一整天都要战斗。」

基格一边确认敌人的战力，一边告诉缇娅。缇娅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会陪您去往任何地方，基格大人。」

但是，说实话，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基格还在犹豫要不要带上缇娅。

确实，如果使用缇娅的力量的话，或许可以使战斗造成的损害降到最低。

但是，他真的能命令缇娅使用那份力量吗——

「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他觉得自己除了像这样命令缇娅去做好准备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是因为残留至今的疑虑吗？现在也还不清楚圣王为什么要选择缇娅来担任自己的从士。还有，之前德拉克洛瓦告诉自己的那句，不要被夺走心灵，又是什么意思呢？

说起来，缇娅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对自己所拥有的力量相当抵触。

虽说是在操纵人心，但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放弃般的，受伤般的气息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基格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一般来说，到了这一步的话，他的脑子里应该只剩下战斗才对，但是，现在他对缇娅的怀疑却越来越强烈。

为了摆脱这种困惑，基格留下缇娅，离开了小屋。

他拿着煤油灯，去了后边的浴室。火已经生好，洗澡水也已经烧好了。水冷了的话，就把烧好的石头放进去加热就行了。基格走进了冒着热气的浴室，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洗完澡，想着明天可能还是自己一个人行动比较好。

虽然缇娅可能会不服气，但与其共同战斗，还不如命令她什么都不要做来得轻松——

正当基格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人的气息。来者丝毫没有掩饰声音的意思，理所当然地走进了浴室。从更衣室中，传来了脱衣服的声音。基格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敌意或是恐惧，而是不快。他的一部分疑虑，终于得到了明确的解答。

基格感到一阵反胃。背后的门开了，从更衣室中，传来了另一盏煤油灯的亮光。有人走了进来。屋子里充满了清香，那是让人不由自主就会迷上的香气。

「…是圣王让你这(·)么(·)做(·)的吗？」

背对着对方，基格的声音之中难掩愤怒。浴室中，响起了关门的声音。本就狭小的浴室，此刻更是狭小得让人动弹不得。香气飘散开来，沉默仍在继续。

「是的。」

突然，传来了简短的回答。基格的双目之中满溢着愤怒。

「“银之圣女”的圣女们，也让你这么做了吗？」

「虽然不是所有的圣女都这么说了，但还是有几个人是这么命令我的。」

「什么命令？」

「让我去做，大部分骑士都会喜(·)欢(·)的(·)事(·)。」

「你说过，我是第一个让你成为从士的骑士吧？」

「是的。」

「至今为止，你受命给多少骑士担任过从士？」

「…我不记得了。」

那是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的声音。基格压抑着愤怒，继续问道。

「你说你在圣都没有认识的人，是真的吗？」

「…我不记得了。」

「他们命令你，要对我做些什么？」

「要让我消除您的悲伤。」

传来了一声巨响。基格愤怒地用拳头砸向了浴室的墙壁。但是缇娅却纹丝不动。基格慢慢地站了起来，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意志，在哪里？」

背对着缇娅，基格用想要撬开对方心灵般的愤怒语气说道。而得到的回答也丝毫不出他所料。

「哪里都没有。」

基格的愤怒到达了顶点。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朝着缇娅挥下拳头的冲动。

他转身推开缇娅，正要离开。他刚把手放到缇娅的肩上——却呆住了。

虽然完全没有这种迹象，但是缇娅此刻却是哭得满脸是泪水。

但是，令基格感到惊讶的远不止这个。从缇娅的左肩到胸口，有一条很大的伤疤，她的侧腹也有着巨大的疤痕。那到底是刀伤还是烧伤，基格一时间无法判断。

「这个伤…」

「我不记得了！」

缇娅突然哭出了声。基格不由得松开了她的肩膀。

「我(·)，全(·)都(·)忘(·)记(·)了(·)！用(·)我(·)自(·)己(·)的(·)力(·)量(·)！」

她大声地说着，低着头，泪水不断落下。基格无可奈何地看着缇娅。

「…是他们让你这么做的吗？」

缇娅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这个伤，是被敌人，还是被哪位我(·)不(·)记(·)得(·)的(·)骑(·)士(·)大(·)人(·)弄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缇娅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被基格触碰的肩膀上。

与说出的话语相反，她就像是在寻找能够保护自己的地方一样。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像是打探秘密，或者操纵人们照事先说好的那样去行动，这些事情…他们说，我没必要记住，还是不要记住比较好。…我要把我支离破碎的心灵、身体、圣性都变成香气。这样的话，不管存在多么丑陋的东西，我都能给它隐藏起来…把所有的东西，都用香气包裹起来，然后消失……这就是，我。」

看着抽噎着的缇娅，基格感到一阵无力。至今为止，缇娅被命令去做过的事，他已经大致上都能猜到了。将自己的身心利用到极致，去操纵对方，然后消去心灵——不分敌我。她身上的伤，是因为对方的抵抗吗？还是说，那伤也是她自己的期望吗？为了逃避痛苦，而选择将死亡作为最后的手段——而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不管怎样，答案已经不存在了——即使是在缇娅的心中，也已经不存在了。

「让您生气了，真是非常抱歉…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我大概知道，做什么样的事，能让骑士大人高兴。所以我觉得，对基格大人也做同样的事的话…我绝对，没有想过要操纵您。请相信我。我只是希望能，尽快消除您的悲伤…」

究竟怎么样才能消除悲伤呢——基格好像明白，又完全不明白。

但是至少，缇娅没有任何敌意。她只是很悲伤。而且，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都已经遍体鳞伤——她就这样被赤身裸体地扔在外面，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让您生气了，非常抱歉…如果您想让我忘记这件事，我就会忘记。如果您想忘记这件事的话，我也能让您忘记…迄今为止，我从未违抗过任何人的话语。」

缇娅可怜地苦苦哀求着。而基格只是把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了。

「不用忘记也行。」

他这么说道。缇娅惊讶地抬头看向基格。

「大多数人…都让我忘掉…」

基格再次从突然哭起来的缇娅的脸上移开。

「你可以记住有关我的一切。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他厉声说道，隔着缇娅的肩膀，打开了门。缇娅缩着身子让到了一边。

「洗个澡，暖暖身子。」

他看也没有看缇娅一眼，走出了浴室，反手关上了门。为了消去心中的怒火，他迅速擦干身体，披上了衣服。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愤怒，悲哀和不快。

照他说的，浴室里传来了缇娅沐浴的声音。

「明天，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

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浴室里传来的微弱的哭泣声。

像是要从那哭泣声中逃离一般，基格快步离开了。

基格坐在小屋的床上，陷入了沉思。

消除悲伤，是什么意思呢——

无论如何也很难想象，圣王是为了操纵基格才派缇娅来的。

自德拉克洛瓦入狱以来，基格就隶属于圣王了。直到现在还在为圣法厅工作的自己，有什么要被操纵的必要吗？

是因为自己杀了自己的从士吗？还是说担心至今为止的悲剧会压垮自己？不论如何，圣王都是做了多余的事。难道他觉得，事到如今，自己会因为悲伤而一蹶不振吗？

突然，隔开床的布的另一边传来了动静。缇娅回来了。

基格没有向她搭话。虽然他也有过让她辞去从士这一职位的想法，但是圣王会不会答应呢？就算圣王答应了，那么缇娅在之后又会有着什么样的遭遇呢？恐怕，还是会被用作权谋的道具吧。那样的话——

「他们说，使(·)用(·)我…是最和平的手段。」

隔着布，缇娅小声说道。

基格无言以对。确实，他根本无法做出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有领主对圣法厅有反心，就派缇娅去消除他的这个意图。

在那之后，再让缇娅也忘掉这件事，所有的问题就都完美地解决了。

她的任务，比基格所做的事情，更适合用“葬身黑暗”来形容。

「我想要记住您，却又想马上就忘掉您。真是不可思议。」

声音越来越近，在紧贴着布的位置，缇娅停住了。

「今天的事…我不能忘记吗？」

「不行。」

基格当即回答。对面传来了啜泣的声音，

「基格大人…背后没有什么伤痕呢。对于骑士来说，非常漂亮。」

她突然这么说道。基格仍然沉默着。

「但是，当您转向我的时候…我却看到了许多伤痕，稍微，有点吃惊。」

基格的胸部和腹部，到处都是伤痕。不管是大伤还是小伤，都集中在他的身体前面。

「以前…我有一个朋友。他的脸上和身上都伤痕累累，但唯独背上没有一点伤痕。」

基格放缓了语气，低声说道。

「因为他从没有被背对过他的敌人。那家伙死了之后，我就决定要像他一样战斗。」

这简直就像是在对缇娅说，你也要这么做一样。基格对自己的傲慢感到了厌恶。

就算是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像她这样的年轻姑娘，难道就一定要忍受着这样的痛苦而活着吗？

那么自己刚才的话语，又跟圣王和“银之圣女”强迫缇娅所做的事有什么区别呢？

「您一定记得，每一个伤痕是怎么得来的吧？」

缇娅也稍稍冷静了下来，说道。

「我想请求您的，只有一件事。…明天…」

是想让自己带她一起去战斗吧。基格刚想说“不行”，

「我想要尽可能多地，记住关于您的事情…」

听到缇娅这么说，基格立刻闭上了嘴。

「所以，我可以陪在您的身边吗？」

恐怕她在浴室里也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吧。

基格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而布的对面再次响起了啜泣声。

「我背上的伤之所以很少，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有着可以守护彼此背后的伙伴。」

他不情愿地这么说道。

「只有在保护彼此的生命的时候，你才能使用力量。这样的话…」

顿时，哭泣的声音更响了。

「谢谢您…」

基格很想问她为什么要道谢。这次的任务有那么重要吗？还是说，稍微一点点的失败就会影响到她的去留？

（不想被抛下——名字和存在都被遗忘——被抛下）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与这个姑娘的思想有着共鸣的人的思念，在梦中一闪而过。

那是在别的地方做梦的少女。好像有什么东西，重合在了一起的感觉——很快又消失了。

基格轻轻地掀开了布，看着缇娅。

缇娅双手紧握，蜷缩着身体，哭泣着。

直到这时为止，基格还没有任何必须要杀了这个姑娘的理由。

6

「喂，托尔。喂——托尔。」

正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中窥视着情况的托尔，听到了肩上的爱丽丝心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啊，爱丽丝心。我刚才又在发呆吗？」

「是啊。就跟时间停止了一样，突然就停了下来呢。」

「多亏有你在，帮大忙了。」

照这样看，托尔和阿基里斯在一起行动时，俩人估计也没少像这样傻傻地站着。托尔一边集中意识，一边在街道上移动着。

他终于找到了诺薇儿和敌人的所在。

在西北侧的城区里，有一个满溢着圣性和香气的角落。托尔一边在周围巡视，一边想办法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侵入——

「托尔，你也休息一会儿吧。你看上去很累呀。」

被这么一说，托尔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来在不知不觉之中，他也消耗了很多体力。

「敌人多半也不想在夜里行动吧…」

他果断地选择撤退，然后朝着预先打探好了的，位于西侧城墙上的哨所走去。

本来也只是想确认敌人的位置而已，若是因此让己方的战斗力打了折扣就毫无意义了。

托尔一边提防着香气和魔兽，一边走进了哨所，在房间深处的床上坐了下来。

「这么暗的环境，你也能看得这么清楚啊。」

爱丽丝心感叹道。托尔微笑着把她放到了枕边。

「有一半是靠着你翅膀发出的光辉。」

「我的翅膀，还能恢复原状吗。」

她可怜地抖动着只恢复了一半的翅膀。

「若是有诺薇儿殿下的圣性的话，肯定马上就能恢复的。」

托尔突然问向爱丽丝心，

「如果…如果雷奥尼斯大人邀请诺薇儿殿下去圣地夏奥…希望她把那片土地当作自己的故乡的话…你觉得诺薇儿殿下会答应吗？」

「嗯…那个…可是她还要和狼男一起旅行…」

她坐在枕边，面露难色。不过很快，她的声音再次恢复了明朗。

「不过，有故乡是件好事呢。对我来说，天空就是故乡。所以，如果诺薇儿也有这样的故乡的话，也不坏呢。但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雷奥尼斯真的想让圣地夏奥成为诺薇儿的故乡吗？」

「嗯…好像是的。」

哦~，爱丽丝心感叹般地低声嘟囔着。

「确实，雷奥尼斯好像很喜欢诺薇儿呢。」

一语道破核心。托尔不由得对她感到钦佩。

「…诺薇儿殿下对雷奥尼斯大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过，像(·)是(·)喜(·)欢(·)自(·)己(·)的(·)弟(·)弟(·)喜欢他呢。」

托尔微微瞪大了眼睛。不过，她指的并不是实际上的血缘关系，

「雷奥尼斯的话…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在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喜(·)欢(·)着(·)呢(·)。」

爱丽丝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但是托尔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你刚才…说什么？」

「在说雷奥尼斯啊。你不觉得他对诺薇儿的感情，就像是在把诺薇儿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吗？我总这么觉得呢。」

这出乎意料的想法让托尔不禁哑然。爱丽丝心靠在了枕头上，又伸了个懒腰。

「诺薇儿她，没事吧…」

然后睡着了。看着沉沉睡去的爱丽丝心，托尔有些困扰地笑了。

「我…姑且也算是你的敌人啊…」

这么说着，他自己也躺下，开始休息。

「雷奥尼斯大人…母亲吗…」

他很在意这一点。原来，关于雷奥尼斯的事，自己也有着不知道的地方啊。但是，不眠不休所带来的疲劳很快朝他袭来，托尔也很快睡着了。

烛台的灯光照亮了坐在办公室里的雷奥尼斯的愤怒的面庞。

「那个…弗洛蕾丝·安布罗莎…都干了些什么…」

他拿着报告书的手不断颤抖。就在刚才，关于城塞都市卢卡的报告被快马送达。真是完全的失算。“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被当作是秘仪，就连雷奥尼斯也不知道其详情。这才导致他误判了弗洛蕾丝力量的作用范围。

没想到她一个人就能操作增殖器，把整个都市引向崩溃。

她一定是在这个圣地夏奥里，得知了召唤魔兽的方法。

「呐，哥哥大人。果然还是不能和他们一起吧。呼——，只会受些无谓的伤。」

传来了无精打采的声音。是蕾狄莎。她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头盖骨，一边说着话，一边摇晃着赤裸的双足。

「别说得就跟你什么都知道似的。如果你当初肯去的话，可能就不会是这种状况了。」

雷奥尼斯不耐烦地呵斥着蕾狄莎，蕾狄莎丝毫没有想理他的样子。

「我还要雕刻女神的雕像呢，是吧，哥哥大人。呼——雷奥尼斯大人，明明也知道的，对吧，哥哥大人。」

雷奥尼斯虽然濒临愤怒，但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

「…那么，你还要雕刻什么样的雕像呢。你已经雕刻了够多地狱般的雕像了吧。」

「才不算多呢。哥哥大人，圣地的话，应该要更大才对吧，是吧，哥哥大人。」

「你打算用你的雕像填满整个圣地夏奥吗？」

雷奥尼斯恨恨地说，蕾狄莎晃动着双腿，说道，

「是女神大人的雕像哦。哥哥大人，这么说过呢。是我，哥哥大人，还有雷奥尼斯的，漂亮的雕像呢。」

「题材就交给你了，不过要选我认为漂亮的形象才行。不过，你为什么执着于女神像呢？」

「那是因为，雷奥尼斯大人你想要啊，哥哥大人。你真的很想要呢，哥哥大人。」

「想要…」

「你很想把她带到这里来吧，哥哥大人。很希望她能过来吧，哥哥大人。想让她再到这里来吧，哥哥大人。」

雷奥尼斯的脸僵住了。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带谁过来…难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诺薇儿的事…」

「两个都想要吧，哥哥大人。那两个人，你都想要吧？」

「什么…什么两(·)个(·)人(·)…」

「我和哥哥大人也有过呢，哥哥大人。生下我们的人，是有的吧？」

「是在说母亲吗？你是说，要把我母亲的形象，雕刻成女神像吗？」

雷奥尼斯说道，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了心头。为了甩去这种不安，特意皱起眉头说道。

「真不巧，我不太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且父亲把母亲的肖像画全都扔掉了。」

「骗人。」

蕾蒂莎小声说道。

「什么？…骗人？你又知道些什么？」

雷奥尼斯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蕾狄莎晃着头盖骨，头盖骨的牙齿咯咯作响。

「哥哥大人，在说话。哥哥大人，在说话。你说什么，哥哥大人？呼——是这样啊。」

她慢慢地把头盖骨的脸转向雷奥尼斯。

「是这样呢。你明明记得，但是却不(·)想(·)回(·)想(·)起(·)来(·)，所(·)以(·)忘(·)掉(·)了(·)。」

摇摇晃晃的头盖骨盯着雷奥尼斯。

「…你说什么？」

回答的声音异常沙哑，连雷奥尼斯自己都被吓到了。

「是女神呢，哥哥大人。雕刻吧，雕刻雷奥尼斯大人想要的东西吧，哥哥大人。这样就能变漂亮了。是啊，哥哥大人，所(·)有(·)东(·)西(·)都会变漂亮的。把全(·)部(·)、全(·)部(·)的(·)一(·)切(·)、回(·)想(·)起(·)来(·)，然(·)后(·)变(·)漂(·)亮(·)吧(·)。就(·)像(·)我(·)和(·)哥(·)哥(·)一(·)样(·)，全(·)都(·)会(·)变(·)漂(·)亮(·)吧(·)。呼—好奇怪啊，哥哥。」

雷奥尼斯哑然地注视着不断被蕾狄莎不断摇晃着的头盖骨。

那简直就是通向噩梦的入口。隐藏在那噩梦之后的东西，自己到底是该去看，还是不该去看？雷奥尼斯觉得，蕾狄莎正在兴冲冲地等待着自己做出那个判断，就好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一样。

蕾狄莎仍然在不停地摇晃着手中的头盖骨。

现在在做的梦，到底是谁的梦呢——

诺薇儿感到，自己的名字在梦中确实变了。逐渐被取代的心情——寂寞也好，喜悦也好，以盲目的状态追逐着基格之时的心情也好，还有那希望与悲伤也好，全都掺杂在了一起，化为了从未有过的形态。

无法动摇的，只有被夺走了重要的存在而感到的悲伤和怨恨。

名为母亲的存在，被凄惨地夺走，被给予，又再一次被夺走了。

在梦中的姑娘——缇娅非常清楚这种感觉。把一切都漂亮地消除，然后，再填上新的东西。一切都只是为了消失而存在的。这就是这个姑娘的人生，是永远的空白。

渐渐的，诺薇儿的心和那个姑娘重合在了一起。

（对了——你的名字是——）

她梦到，缇娅·安布罗莎和一个男人相遇，因为记住了对方而感到了喜悦和悲伤。所谓追忆，也并不总是温柔的——

缇娅——诺薇儿站在了男人的身旁，踏上了战场。

她想要用那份力量，消除男人的悲伤。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随着一声怒吼，魔兵们陆续出现了。想要举全军之力让基格化为亡魂的王弟派的士兵们，已然损失惨重。

在城市的正中央突然爆发的战斗，让市民们陷入了慌乱，四散奔逃。

基格率领着魔兵，与缇娅一起向着市长所在的市政厅发起了进攻。

在异样的魔兵面前，士兵们几乎都丧失了斗志。

基格他们毫不费力地攻破了防线，很快就占领了市政厅的中庭。

「基格大人…我的香气，捕捉到了领导者的位置。」

「别让他跑了。」

基格愤怒地说道。在他们进入城市之后，市长完全无视了市民的存在，开始派出士兵。而且，附近的营地里还不断出现了来增援的新的士兵，整个城市完全化为了战场。在引发了这样的事态之后，他自己却逃跑了——

「能阻止他吗？」

「不行，太远了。」

「快。」

这里的防御很难称得上坚固。战斗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结束了，魔兵很快就包围了市政厅，将据守的士兵们尽数打倒，冲了进去。

基格自己也以被缇娅所捕捉到位置的人为目标，冲了进去。他按照缇娅的指引，和魔兵们一起登上了楼梯，踢破了豪华的办公室的门。

「我，我可是，王弟家的人！快给我杀了这个无礼之徒！快！」

市长已经无处可逃。基格和魔兵们没有理会他的叫嚷，把卫兵杀死了。市长呆住了，说不出话来。然后，缇娅摇着香炉走向了市长。

「基格大人，请允许我使用力量…」

基格盯着市长和缇娅。是砍下市长的首级，然后扔给正在逼近这个城市的士兵们，还是交给缇娅呢——

「嗯，缇娅，让他的野心，彻底消失吧。」

基格想要移开视线，但还是停了下来。他盯着不断颤抖的市长，命令道。

缇娅照做了。

「不要再打了！王弟派的人们啊！不要进入这个城市了！」

市长率领剩下的士兵，拦住了正准备冲进城市的士兵们。

原以为可以和市长里应外合的附近营地的士兵们被他的骤变吓了一跳。

最终，他们离开了城市，基格和缇娅则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市(·)长(·)只(·)是(·)被(·)王(·)弟(·)派(·)欺(·)骗(·)了(·)而(·)已(·)…那座城市，再也不会出现叛乱了。」

基格低声说着。这都是缇娅所为。市长已经不记得基格还有缇娅的长相了——也包括他自己的野心，还有那些死去的士兵们——

会出现这么多死者的原因，也已经全部消失在了忘却的彼方。

「基格大人…我们的记忆…」

基格伸手阻止了想要摇晃香炉的缇娅。

「但是…」

「像我们这样的人，必须要记住。」

基格望着城市，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缇娅悲伤地看着基格的侧脸。

之后，他们又陆续接到了任务，都是些关于镇压王弟派的任务。

虽然缇娅每次都想要抹去得知了事件全貌的自己的记忆，但是，

「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就什么都不用忘记。」

基格固执地拒绝忘却。在与战斗无关的事情中，他也从没有接受过缇娅的力量。缇娅只能悲伤地看着这样的基格。就好像，本以为会让对方高兴而准备的礼物，却被无情地拒绝了一样。

然后，在完成了几个任务之后，两人接到了返回圣都的命令。

路上，缇娅一直悄然无声。

「我，一点儿都没能消除基格大人的悲伤…」

「我的悲伤…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基格这时才终于问她，所谓悲伤，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直折磨着您的心的，最大的悲伤…若是那个消失了的话，您现在，一定就能以比现在更加自由的心情，投入战斗…圣王大人是这么说的。」

「最大的悲伤…」

基格喃喃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不想忘记任何事。即使再悲伤，我也…」

此时的基格，完全没有想到，“最大的悲伤”这个词，竟指代的是某种具体的东西。他记得的，只有缇娅此时悲伤的微笑，

「基格大人…我到现在…还能，这么清楚地记得您。」

她不断凄切地重复着的这句话，基格总觉得有点在意。

「——要把德拉克洛瓦转移到其他监狱？」

基格惊讶地抬起了头。圣王眯起淡蓝色的眼睛，明确地点了点头。

「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但是…那个人的心，已经不会再改变了。直到现在，他还觊觎着秘仪，而且对圣法厅抱有强烈的憎恨。这样的话，只能对他施以更强的封印，彻底封住他的黑暗。那个人…实在是知晓太多的秘仪了。」

这和约定的不一样——基格很想这么喊。他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了自己的愤怒。

但是，圣王说的是对的。德拉克洛瓦那异乎寻常的执念，在基格数次离开圣都之后，已经加深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要在王弟派的威胁仍然存在的时候，要将德拉克洛瓦视作如此威胁呢？要把在牢狱之中痛苦挣扎的德拉克洛瓦——

「对了，黑骑士啊…你已经知晓安布罗莎的香气的力量了吗？」

「嗯…知道得不是太详细。」

基格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谎言，圣王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你没有接受过她的香气吗？」

圣王的问题，让基格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指为了任务，让我把事件忘掉吗？」

「不是的…为什么，你没有消除掉对你来说，最大的悲伤呢？」

「最大的…悲伤…」

刹那间——基格汗毛倒竖。

「难道是…德拉克洛瓦…」

圣王无言地注视着基格。看来就是如此。

基格最大的悲伤，就是德(·)拉(·)克(·)洛(·)瓦(·)的(·)存(·)在(·)，他是在让基格，忘(·)掉(·)德(·)拉(·)克(·)洛(·)瓦(·)啊。基格从来没有把德拉克洛瓦看作是自己的悲伤。对他来说，德拉克洛瓦意味着信赖和希望。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没能理解这理所当然之事。

不仅如此，令基格真正大受冲击的，是另一件事。

圣王真正的意图——难道是要杀了德拉克洛瓦吗？

确实，如果圣王作势要杀了德拉克洛瓦的话，那么，基格就算是与整个圣法厅为敌，也会阻止他。正因为德拉克洛瓦还有被释放的可能，所以他才会追随圣王。如果这种可能性消失了的话——

「如果德拉克洛瓦不在了…我就失去了战斗的理由。」

基格拼命压抑着颤抖的身体，恳求道。突然间，基格感到一切都要崩塌了。说到最悲伤的事——难道还有比德拉克洛瓦的离去，更能让自己感到悲伤的吗？基格拼命忍住想要如此大声呼喊的冲动。

「黑骑士啊…你自己的身上，是有着充足的战斗的理由的。而且，安布罗莎的香气的力量…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基格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忘记了野心，忘记了牺牲者，停止了争斗的领主的身影。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所追求的为何物，满足于现有的地位和幸福，仅仅为了秩序而活——

现在，自己难道也不得不变成那样吗？

仿佛是平静地接受了基格心中奔涌的愤怒一般，圣王说道，

「安布罗莎的香气…对德拉克洛瓦完全没有效果…」

基格哑然地看着圣王。确实，德拉克洛瓦是知道那种香气的。恐怕他连圣王的意图也都了然于心。但是，为什么他没有告诉自己呢——

「只要德拉克洛瓦能忘却憎恨，一切就都解决了。但是，他始终拒绝忘却，反而对我们的憎恨越来越强烈。那样的话，为了永远地埋葬他…首先，你必须忘却一切。」

基格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圣王平静地说道。

「德拉克洛瓦说过，他自己的记忆是无法被消除的。若想要消除的话，就去消除基格·瓦尔海特的记忆吧。那样的话，无论之后自己遭到怎样的对待，黑骑士都不会抵抗吧。…对黑骑士来说，这(·)样(·)或(·)许(·)更(·)加(·)幸(·)福(·)。」

基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面对着不知该如何承受的打击，基格茫然地走向了德拉克洛瓦所在的牢房。

（那样比较好——幸福——忘记了的话）

走在通向地牢的楼梯上，德拉克洛瓦说过的话语在基格的脑海中回响。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自己还是忘记了更好——。基格浑身发抖，但他还是来到了地下。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德拉克洛瓦的意志，还有，自己的心。否则，绝不能罢休。

基格走在通往牢房的走廊上，突然闻到了一股清香。

是安布罗莎的香气——缇娅来过这里吗？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叫来狱卒，确认有没有年轻的姑娘来过。

很可疑。要是缇娅使用力量的话，那么狱卒的记忆就会立刻消失。

问题是，明明自己没有对她下过这样的命令，为什么缇娅还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基格暂且将缇娅的存在抛诸脑后，沿着走廊继续前进。终于，他来到了最深处的铁栅栏前——在黑暗的另一边，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你好像还记得我啊，基格…」

虽然忍受着痛苦，但那声音听上去莫名的开朗。

「德拉克洛瓦…你真的认为，让我忘了你更好吗？」

「那样比较好…基格。谁都不会阻止你的。」

在昏暗的牢房里，德拉克洛瓦露出了十分有趣的微笑。

「但是…前提是你真的会这样做。或者说，他们觉得用香气就能解决你、或者解决我的话。那可真是……无论是圣王，还是“银之圣女”，都太小看我(·)们(·)了啊。」

基格泄了气一般地倚在了铁栅栏上。德拉克洛瓦绝对没有认为自己只要消去记忆就可以了。他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话虽如此，他们也还真是够警惕的…安布罗莎的力量，是即使在“银之圣女”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晓的秘仪。…竟然会把她派到你我的身边来。不过，总有一天，那个姑娘也会回归到她原(·)本(·)的(·)任(·)务(·)中去吧。」

这句话，带给了基格新的打击。不过，想想也是，这是理所当然的。

缇娅没有完成她真(·)正(·)的(·)任务——没能消(·)除(·)基(·)格(·)的(·)记(·)忆(·)。

这样一来，就算她继续担任基格的从士也没有意义了。等待她的，是回归“银之圣女”，然后再次被赋予一如既往的使命——将自己的全部身心，不断消除、不断放弃的使命中去。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正当基格想要问德拉克洛瓦时。在黑暗之中，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德拉克洛瓦弯下了腰，像是要甩去苦痛似的说道，

「基格啊…打破血(·)之(·)香(·)气(·)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怀疑。要去怀疑一切——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取回自我的方法…基格…去怀疑吧…」

说完这句话，德拉克洛瓦再次独自一人陷入了痛苦之中。

基格离开牢房，茫然地走着。

好像闻到了一股清香，但是周围却没有缇娅的身影。

回过神来，基格已经爬上了山丘。他走进席拉长眠的墓地，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影。

缇娅的身影就在那里。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正在墓前献花。

基格走了过去，而缇娅仍然低着头盯着坟墓。

「缇娅…你去过牢里吗？」

缇娅没有回答。基格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

山丘四周已是春意盎然。再过一段时间，席拉喜欢的花就要盛开了。到那时，基格也要来墓前献上鲜花。

他的目光，回到了低着头的缇娅身上。

「告诉“银之圣女”，我的记忆，正在慢慢消失。」

缇娅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一般，肩膀颤动不止。

「…为什么？」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但是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正式成为我的从士。」

「为什么？」

「为了不让你，抹去关于我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么说…」

缇娅颤抖着睁开了眼睛。她那淡雅澄澈的碧色双眸，无力地望着坟墓。

「你可以记住我的一切，无论别人怎么说。」

缇娅的侧颜浮现出了微笑。在那微笑之中，仿佛放弃了什么一般的阴霾更加浓厚——

「在成为您的从士之前…我想先和她打个招呼。没准也能遇见您呢…不过没想到，真的见到了您。」

「缇娅——。」

「如果圣王问起了您关于我的香气的事，请回答两种。一种是，您已经知道了的香气。另一种是…从心中流出的…血(·)的(·)香(·)气(·)。失去记忆的人，是不会记得第二种香气的。所以，只要您能说出这第二种香气，圣王就会认为，安布罗莎的香气对您没有效果。拜托您了，就这么做吧。」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担任您的从士了。」

在缇娅的声音之中，感情消失了。她侧颜之上浮现出的微笑也消失了。现在的她的表情，就好像是连灵魂都被冻结了一般。基格沉默许久。他既愤怒，又疑惑。

「为什么…缇娅。你还想回到“银之圣女”的任务中去吗？」

「我姐姐还在那里！」

突然，缇娅喊了起来。她的声音，宛若悲鸣。

「那里还有着和我拥有同样力量的人！有着我即使忘记了一切，就算忘记了全世界，也绝对不会忘记的人！我，还有同伴在，我不是孤单一人啊！」

她一口气说完之后，猛地转过了头。她原本冷冰冰的脸，一瞬之间浮现出了像是在忍耐泪水的表情。然后，她好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

「为什么…您为什么在笑呢？」

她泫然若泣，问道。

基格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是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在微笑。

「你也有着能信任的人。…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稍微有点放心。」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缇娅的双眸，终于被泪水润湿了。

「从心中流出的……血的香气……你和你姐姐，两个人都还记得的吧？」

基格带着莫名的确信说道。缇娅的脸哭成了一团，点了点头。

「您不憎恨吗？对于您来说，值得信任的人，明明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基格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想忘记您。我想让您记住我。」

缇娅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原地，大声哭诉道。

「请把我的两种香气，都告诉圣王大人吧。我将不能再担任您的从士。因为力量不足，我可能会受到惩罚吧。或许会被命令去做比以前还要过分的工作。但是，就这样就好。就算我忘记了您，只要您还能记得我，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拜托您了。」

基格再次静静地看着缇娅，摇了摇头。

「不行。只要你还是我的从士…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从那种残酷的工作中解放出来。」

「求您了，基格大人。求求您。」

缇娅紧紧地抓住了基格，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声音与喊叫无异。

基格只能悲哀地承受着从她小小的身躯中拼命倾注的力量。

等到缇娅总算冷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基格和缇娅一起下了山。路上，缇娅小声问道，今天能不能到基格那儿去住。

回到修道院的话，“银之圣女”的圣女们就会针对基格的记忆对她进行审问。在这种状态下，缇娅不想接受这样的审问。

基格的回答则是，随你喜欢。

结果，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基格的家。基格把卧室让给了缇娅，自己则收拾好堆满行李的沙发，打算在那儿睡觉。

在基格准备饭菜的时候，缇娅也会来帮忙。就像刚认识那时候一样，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明明两人都比那时，对彼此有了更深的理解，但是，两个人却都不知道该如何去确认。

无论是圣王的事，从士的事，“银之圣女”的事，还是彼此力量的秘密，两人都没有谈论。就像缇娅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他们只简单聊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因为种种因缘，两人走到了一起。但是，如果真要去细究其中缘由的话，基格就感到一阵如履薄冰般的危险。危险的是对方吗，还是自己呢，亦或是，两个人都有呢？基格连这一点也完全不明白了。夜晚终于降临。

「晚安…基格大人。」

缇娅把基格的衬衫当作睡衣，说道，

「现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一定会找到方法的。」

基格此时才第一次说出了口。

「力量，就和风一样…但是，人不应该只能随风而动…」

就像是要打断基格一样。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谢谢您。」

缇娅微笑着说道。那是蕴含着放弃意味的微笑——仿佛是在说，自己不会说些多余的事，也不会去做些会踏破薄冰的举动。

为了驱散从那微笑中传达出的悲伤，基格平静地补充道。

「忘却…它所剥夺的东西，不仅仅是过去。就连未来…也会被夺走的。」

缇娅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沉沉地低下了头。

「祝您有个好梦…基格大人。」

还没等基格点头回应，她就回到了卧室。基格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然后，正当基格要往客厅走去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既然如此，那么人为什么会做梦呢？…为什么会为了忘却，而做梦呢？」

不是这样的——基格正想这么回答的时候，卧室的门关上了。

基格轻轻摇了摇头，走向了自己的睡处。

为了追忆过去而做的梦，也是存在的——他在心中，强烈地想到。

那天晚上，基格做了一个梦。他走下了通往黑暗地牢的楼梯。总感觉有人在哪里看着自己。他穿过阴湿的走廊，来到了最深处的牢房面前。

黑暗深处的人，有着模糊的轮廓。他想立刻唤出对方的名字，却又不知道对方是谁。一股焦躁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牢里满溢着悲伤的感情。他握紧了铁栅栏，窥视其中，心中突然涌出了一个想法——被关在牢里的，其实是自己吧。

到底谁才是被囚禁的人？是梦中的自己，还是现实中的自己？

如果梦想是一间狭小的牢房的话，那么现实一定比这个梦想要广阔许多吧。

混乱朝基格袭来。手脚的重量，朦胧的视野——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然后——清香的香气扩散开来。

为什么人会做梦呢？因为人有着记忆，有着追忆之心，以及，思念。

只依靠忘却的话，会失去未来——自己的这句话，无疑伤害了她。必须道歉。放弃力量什么的，

（从士已经定下来了。是小小的圣道女——蕴藏着巨大的可能性。）

自己和她都做不到。

是梦中的——梦。从被囚禁的地方，到更深的被囚禁的地方——

数重记忆交叠在一起，基格连自己究竟属于哪里都不知道了。

干脆把一切都忘掉吧——

「您是个悲伤的人。」

突然，一个明朗的声音响起，为他带来了光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他的脸颊，他隐约闻到了清香，距离很近很近。

「再见了…」

等等——他想发出呼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想马上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做下的打算？是睡前，还是自己睡着之后——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基格的意识开始浑浊，思绪也消散了。他的身体不断颤抖，然后，迎来了黑暗——

感受到了刚从地牢里出来时会感受到的那种光亮，基格醒了过来。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他有些慵懒地起了身。头还有点痛。

他看向了卧室，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床单，还有借给缇娅的衬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到了床上。

他回到客厅，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那是缇娅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坐的地方。

我既想让您读到这封信，但又不太想让您读到。

您总说要想想办法，但是，办法其实只有一个：只能放弃除了记忆以外的所有东西。您是在让我放弃力量。也就是说，让我放弃一直以来赖以生存之物。对我来说，无论是“银之圣女”，还是正在等待我的人，我都没法背叛。

对我来说，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我想您一定能明白这一点。因为对您来说，力量也是必要的。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弱点吧。

但是，您有一个误解。其实，您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从士。您不需要任何人。

您既温柔又残酷。我想，您应该是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吧。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很受伤。受伤之后，就想忘掉。但是，您是不会允许我忘掉的。我想，您一定还没有理解何为真正的忘却。忘却会让人痛苦，但同时，也能让人安心。我最后，想要告诉您这一点。

我已经夺走了您的悲伤。如果您觉得这是谎言的话，就请回想一下昨天的事情吧。您每次去见牢里的人的时候，应该都很悲伤吧。但是，为什么现在的您没有感到悲伤呢？您已经开始忘记了。就算是重要之物被抹去了，您也不会知道的。

我先过去了。请您去问圣王大人，下一个工作的地点在哪里吧。我就在那里。

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任务之后，您就可以像原来一样，作为圣王大人的骑士工作，而我也会回到等待着我的人的身边。到了那个时候，您应该已经忘记了和我的相遇，也忘记了和我一起经历的这一段短暂的旅行吧。您自己的悲伤，应该也会全部忘记吧。

想阻止这种情况，只有两个方法。要么杀了我，要么用自己的力量去抵抗香气的力量。但是，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正在忘记呢？没有别人的帮助，您能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吗？

我是为了消除您的悲伤才成为您的从士的。您是个悲伤的人。若是您还想沉浸在悲伤中的话，就来亲手取回吧。

我无论被命令去做多么残酷的工作，都没有关系。我都能忘掉的。

您的从士 缇娅·安布罗莎

再启 我早就想要抹去关于您的记忆了。

基格迅速收拾好衣服，把信紧握在手中，快步前往地牢。

他穿过了圣都城墙之上的层层大门，跑进了监狱，走下了阴湿的楼梯，叫狱卒打开了通向深处的门。他快步穿过了走廊，看着昏暗的牢房。

那里有着真正的黑暗，连墙边的火把都熄灭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大声叫来狱卒，询问原因。据狱卒所说，那里的囚犯在几天前就被移送到更森严的地牢里了。

那个囚犯毫无疑问就是德拉克洛瓦。

基格呆呆地站在空无一人的牢房前。突然，他闻到了一股清香。

（怀疑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复苏。

在空无一人的漆黑空间里，唯有这声音在激烈地回响。

（去(·)怀(·)疑(·)吧(·)，基(·)格(·)——打(·)破(·)血(·)之(·)香(·)气(·)的(·)力(·)量(·)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怀(·)疑(·)一(·)切(·)——）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第四章 梦中人之影

1

必须杀了不可吗——

伴随着可怕的预感，基格感到梦境即将结束。

怀疑吧——为了取回悲伤。任务——追寻花的名字。从士——圣王的意图。

德拉克洛瓦的去向——你说要我忘记吗。那么只有斩杀——

断断续续的思绪盘旋着卷起了旋涡，黑暗牢房里的景象也渐渐远去。

基格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昏暗的房间——黎明时分，凉爽的空气。

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份不安和恐惧，令基格的背脊一阵发冷。

然后，他马上回想起来了。这里是城塞都市卢卡的圣堂。他紧握着剑，躺在床上。

魔兽出现了——前来破坏增殖器。这就是他的目的。为了追捕德拉克洛瓦。

但是不安和恐惧并没有消失。自己好像梦见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基格被焦虑所逼迫着站了起来。

必须做些什么。但是到底要做什么呢——？

能确定的是，战斗吧。力量的极限——打倒敌人。应该只有这样了，可心里却莫名的不平静。过于依赖力量的弱点——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突然回头看向旁边的墙壁，不禁呆住了。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这个名字被刻在一整面墙上。当基格意识到那是由自己刻下的时候——

（必须斩杀）

诺薇儿——想起了某人的名字。一股更强烈的危机感迫近了基格，他有一种被追赶着的感觉。

突然，这种危机感变得非常明显。

一股巨大的堕气，正逼近这个房间。

现在，基格终于明白，正是这种股气息打断了自己的梦境。

基格的左腕闪起耀眼的雷光。与此相呼应一般，作为门闩的铲(·)子(·)也喷发出了苍白的闪电——变成了凄魔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只长着利刃般的腿的巨型蜘蛛冲破窗户飞进了房间。

从圣堂的每一扇窗户和门——魔兽群如雪崩般一拥而入。

弗洛蕾丝做了一个梦。

她一边窥视着基格的梦，一边回想着只有弗洛蕾丝自己才知道的记忆。

当时缇娅在弗洛蕾丝面前一动不动的低着头。

「我……还记得那个人……还什么都没有忘记。」

缇娅像在告白似的说道。弗洛蕾丝抱着缇娅小小的肩膀。

「等到结束后……关于这次的那个骑士，我会让你忘掉一切的。」

缇娅无言地委身于弗洛蕾丝的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但这反而让弗洛蕾丝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无论是我还是你，只有两件事是不能忘记的……缇娅。」

「姐姐和“银之圣女”。」

缇娅非常顺从地回答道，

「这两件事，到死都会在我的记忆中……」

听到死这个词，弗洛蕾丝感到一阵寒意。

缇娅以前曾有着跳楼自尽的经历。她在笼络了某国的领主后，就从城堡的卧室中跳了下来。中庭那尖尖的铁栅栏刺穿了她的身体，但也因此避免了直接摔在坚硬的石阶上。卫兵发现了跳出来的缇娅，如果恰巧正在城市里的“银之圣女”的“治愈者(利 维 艾 尔)”没能马上赶到的话，就危险了。

但这份记忆在缇娅心中已经不复存在。弗洛蕾丝将它消去了。

但是却没法消去伤痕——缇娅侧腹上的伤口就是那时候造成的。

弗洛蕾丝对缇娅做出这样的举动感到悲伤和愤怒。

多么柔弱的姑娘啊。缇娅无论何时都不曾体会到操纵别人的快感。如果能体会到像木偶一样操纵对方的快感的话，那么即使身心俱疲也都不会感到痛苦，而且还能拥有作为优秀的“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自豪。这样就会对下一次任务充满期待，也就不会有选择死亡的念头了。

但是缇娅还是继续相信着别的事情。那就是“银之圣女”中的一部分圣女们把任务交给她们姐妹的理由——只要缇娅和弗洛蕾丝愿意工作，就可以避免造成数千人牺牲的战乱。

像这样含糊不清的大义名分，反正很快就会因为消除记忆而忘掉。依赖于这种东西的缇娅很可怜。对弗洛蕾丝来说，战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只要能操纵别人就行了。

「缇娅……你一定要回来。」

她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缇娅轻轻点了点头。弗洛蕾丝松开了手，

「我，走了……姐姐。」

缇娅抬起了低着的头。看得出她的意志很坚决。

这是要消除基格的记忆再回来的意志的表现——当时弗洛蕾丝是这样理解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了吗？

她多半是预料到会被基格亲手斩杀，才会前往需要任职的地方——

而现在，弗洛蕾丝在追寻基格的梦境的过程中，终于认识到了自己那份怨恨的正确性。

基格为了保护自己的记忆，斩杀了缇娅。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答案吗。

有三件事值得怨恨。自己没能留住缇娅。把缇娅逼上绝路的基格。以及大肆利用自己的“银之圣女”的一部分圣女们——

但是，如果怨恨自己或是“银之圣女”，就等于否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工作。

所以，真正该怨恨的，只有基格一人——

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了。绝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

弗洛蕾丝决定为这场复仇剧做好最后的准备。

这时——她突然感到梦境要结束了。

某种强烈的东西突破了香气的屏障，想要唤醒基格的睡眠。

弗洛蕾丝立刻明白了原因。是魔兽——魔兽以惊人的数量逼近了基格。基格的本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危机，于是正在醒来。

但是，她已经充分地窥视到了梦境。一定就是基格斩杀了缇娅，不会错的。伴随着这一确信，她远离了基格的梦境——弗洛蕾丝在现实世界中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望着怀里熟睡的诺薇儿。

一想到年纪尚小的少女——基格带着这样的从士，就再次产生了可怕的愤怒。如果他还记得斩杀缇娅的罪过，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这样的少女担任他的从士。所以基格一定是已经对缇娅的事情不以为然了。

就是如此。基格已经忘记了缇娅，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能让缇娅的存在消失的只有自己。这样一来，就必须让基格回想起所有的悲剧，然后把他所有的记忆都揉碎再杀掉才能罢休。

等全部都结束了——到那个时候，我要把关于缇娅和基格的记忆都从自己心中抹去。然后从雷奥尼斯他们身上再消除掉自己的记忆。

「只在夜晚才会盛开的花……清晨到来之时，谁也不会记得那花是什么颜色……因为那是弗洛蕾丝的花……」

弗洛蕾丝将左手的香炉在诺薇儿面前轻轻摇晃。

诺薇儿睁开眼睛。脸上带着胆怯的表情，不安地看着弗洛蕾丝。

「醒醒，诺薇儿。有个男人要来接你……」

「接我……？」

「是的。然后你就会知道真相……知道你和我的梦……知道那仇恨的尽头。」

诺薇儿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巨大的悲伤卷起了波澜。

在梦里，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自己不记得的想法——现在却与自己的悲伤和怨恨融为一体，成了同一种东西。

「好了，缇娅？我现在，要授予你计策——。」

弗洛蕾丝突然说道。诺薇儿害怕极了。因为对她来说这是最不祥的话语。

母亲告诉了这些话后就死去了。然后弗洛蕾丝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郑重地将计策告诉了诺薇儿。

「别丢下我……！」

诺薇儿像是弹起来一样紧紧抱住弗洛蕾丝的手腕。已经被夺走很多次了。

被给予，被夺走，然后再次被给予——只是为了再次被夺走。

她不想再经历失去的痛苦。

「没关系的……缇娅。」

这样说着，弗洛蕾丝反而像要更加煽动诺薇儿的不安一样，抽身离开了。

诺薇儿看到弗洛蕾丝的身姿，突然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娇艳的微笑，却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残忍——

弗洛蕾丝的身影在眼前完全消失了。诺薇儿的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走！」

诺薇儿的口中发出了悲痛的叫喊声。就在这时，有什么出现了。

昏暗房间里的东西，突然间，映入了眼帘。

许多的血迹——互相残杀的尸体。之前虽然看得见，但因为香味而不(·)在(·)意(·)识(·)中(·)的它们，突然间，都开始主张着自己的存在。

诺薇儿在床上蹲了下来。被留在血泊和尸体中，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独自一人抽泣着。

「一夜之间，就产生了这么一大群啊。」

阿基里斯带着恐惧和赞叹交织的表情，呻吟着。

他混在魔兽群中，在尸体的包围下，窥探着都市的情况。

现在，可以看见如云般的魔兽群，聚集在迷雾对面的圣堂旁边涌动着。

集结在塔上准备决战的魔兽们，并没有统一的行动。

这说明现在进攻的这些魔兽全部都是一夜之间增殖器所产生的新的魔兽。

阿基里斯了解了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制造援军的增殖器的可怕之处，同时，也对不惜投入援军的巨型蜘蛛的出色指挥感到赞叹。

巨型蜘蛛也不认为这次奇袭能打倒基格。它的目的只是弄清楚基格潜伏的位置。然后稍微挫伤、消耗基格的意志——

这是为了在之后的决战中取得优势而做的充分的布局。

「在这之上，就由我来啜饮基格的鲜血……将其力量据为己有吧……」

阿基里斯凝视着远方的战火，微微一笑。

「哇啊啊啊，到处都是怪物……狼男真的在那里吗？」

爱丽丝心紧紧抱住托尔的脖子，战战兢兢地叫道。

「应该没错吧……基格就在那里，不用担心……」

托尔小心翼翼地在建筑物的屋顶上移动，以免被魔兽们发现。

隔着两条街的对面街区，一群魔兽聚集在教堂的墙壁和屋顶上。

在决战在即的清晨进攻——而且是在被认为安全的城堡西侧。

这是一次完美的奇袭。如果不是基格的话，一定会受到巨大的打击。

「诺薇儿没事吧……」

爱丽丝心担心地喃喃自语着。她似乎也认为基格并不需要担心。

「魔兽的目的好像只有基格。」

托尔望向西北的街区。那里应该是诺薇儿所在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任何魔兽，所以大概是敌方的女人设置了某种防御墙吧。

虽然有点讽刺，但只要在敌人手里，诺薇儿就不会受到魔兽的威胁。

托尔一边触碰着插在腰间的诺薇儿的宝杖，一边寻找着记忆。

敌人只有一个女人——拥有操纵记忆的可怕力量。

目前的同伴阿基里斯不知身在何处。敌人带走了诺薇儿，似乎想利用她做什么——如果是要杀掉的话应该早就把她杀了吧。

自己的目的。打倒基格。保护诺薇儿。然后，把那个女人杀掉。

这一切都是矛盾的，但一切又都必须完成。

因为这样能守护雷奥尼斯的心，也能完成托尔自己的意志。

「城市都变成这样了……真是可悲……但是大家也还在战斗。」

爱丽丝心垂头丧气地嘟囔着。就像是在向魔兽群诉说一样。

托尔无言以对。突然，他想到，要怎样才能消除雷奥尼斯的悲伤呢。那一边高举着将圣地夏奥建成万人故乡的理想，一边又在暗中进行着各种活动的，雷奥尼斯和自己的悲伤。

托尔不知道答案。但是，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往西北方向移动。

为了保护诺薇儿，以及抹杀那个女人。

即使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能注意到吗——

在展开激战的基格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感觉自己必须要想起某人，但却想不起来那到底是谁。

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对这件事感到安心。如果能想起来的话，

（必须斩杀——）

早已忘却的悲伤，也许会被再次唤醒。

但是，如果忘记了悲伤，就真的会变成喜悦吗——会不会只是产生出另一种悲伤呢。怀着这样的想法，基格从被包围的圣堂里逃了出来，在魔兽的猛烈攻击下向北边撤退。

那只巨型蜘蛛或许也没有追杀到底的意思吧。而且敌人的援军也没有继续过来。但是，这也是一场足以让基格措手不及、态势崩坏的奇袭。

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他不得不使出浑身的力气，所以导致非常疲劳。

还没分清楚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基格产生了危机感。

（怀疑吧——）

自己面前真的有着这样一群魔兽吗？这样的疑问浮现在他心中。

不久后，魔兽们开始撤退。大概是想在被拖入持久战之前，留下奇袭的效果就撤退吧。尽管如此，基格还是歼灭了猛冲而来的一部分魔兽，同时他也被一种奇妙的空虚感侵袭。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呢。为什么总觉得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呢。为了找回重要的东西，

（您是个悲伤的人）

必须夺回某人重要的东西——被这样的想法驱使着，基格向北走去。有必要想办法重整态势。必须恢复战斗的心理准备。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所拥有的力量——

（我喜欢您的名字）

消灭敌人，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在战场上生存下来——

（是胜利的意思吧）

独自一人，存活下去——

但他随后又被一种难以忍受的悲伤所侵袭了。就在他不知道是因何而悲伤，所以只能依靠力量，只想着消灭所有的敌人的时候——

突然，他听见了歌声。

安心吧，安心吧，因为你的平安在出生之时就已注定。

诺薇儿独自站在宅邸门前，哼唱着这首歌。

她忍受着恐惧和不安，只为了相信和等待。

没有人可以依靠。被给予的东西，又被夺走了。

带着这份寂寞和怨恨，诺薇儿按照之前所说的，等待着来迎接自己的人。

即使之后又会被夺走——也只能为了希望而歌唱。

不久后，浓雾弥漫的街道对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诺薇儿屏住呼吸。停下歌声，一动不动地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浓雾可以看到人影——然后，男人出现了。

2

「是基格大人吗？」

诺薇儿说道。基格停下了脚步，注视着少女。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有些惊讶，警惕地反问道。

「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说，让我在这里等着您。」

「等着我…」

诺薇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一直在…等着您…」

她的双膝失去了力量，差点跪在了地上。

而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是因为基格立刻上前抱住了她。

支撑着诺薇儿那小小的身体的基格，对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感到相当的不可思议。只是，感觉一定要这么做不可。基格的心中，突然涌现一个强烈的想法。

（必须斩杀——）

杀了这个少女——？为什么？为了取回重要之物吗。太愚蠢了——

压下脑海中令人头昏脑涨的自问自答，基格问道。

「…你的姐姐在哪？」

诺薇儿摇了摇头，看来是不知道。她抓着基格的手在颤抖。这份不安，清楚地传达给了基格。但是，她还是卯足了力量，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从这个样子来看，这个少女还没有完全信任基格，能感觉到她还怀有某种戒心——像是在试探基格是否有敌意似的——或者说，在试探他是否会抛下自己离开一样。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进。」

诺薇儿这样说道。基格环视了一下这座巨大的宅邸。强烈的圣性笼罩着整栋建筑。对魔兽而言，这里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漆黑的雾霭吧。魔兽们没有追赶基格到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份圣性。

能在这里重新整顿一下的话，对基格来说也是件好事。

基格一边表现出答应了少女的样子，一边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的名字是？」

诺薇儿用散发着光辉的目光地仰望着基格，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叫缇娅…黑骑士大人。」

基格点了点头，挥了挥左臂。藏在基格身后的，隐于浓雾和建筑物的阴影之中一直观察着这边情况的凄魔们，化为水银的水滴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剑鞘。

「那是…铲子…」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但是并没有那么吃惊。是单纯的胆大，还是说，她对基格的力量本来就有着一定的了解呢——

「这是为了埋葬死者。我想快点结束战斗，埋葬他们。」

对她尚抱有警惕的基格，只向她如实告知了这一点。

诺薇儿抬头望向了天空。死者的堕气在都市的上空停滞，狂风大作。然后，她把目光移回了基格身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基格一边注意着对方的动作，一边和她一起走进了宅邸。

里面的情况很糟糕，到处都是魔兽的尸体，而且还有死者。

一想到少女一直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等待着，他甚至不禁心生怜悯。

在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之后，基格久违的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只是，浑浊的汤里，有着不知道原本是何物的，硬硬的绿色块状物，看上去很是恶心，他皱起了眉头。

尽管如此，基格还是什么也没说，吃了起来，味道倒是相当好。

突然，他在心中产生了一种确信，自己一定尝过这种味道。他不假思索地回头看着少女。

「诺薇儿…」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但是，诺薇儿完全不明白，愣住了。

「不…我的名字是缇娅…」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感到抱歉似地耸了耸肩。

基格也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缇娅和诺薇儿这两个名字，都奇妙地让他的内心难以平静。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如此动摇。

这时，他注意到了怀里的某物，心想，或许这(·)个(·)少(·)女(·)知(·)道(·)些(·)什(·)么(·)吧。

「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

基格从怀里取出了被血浸染的文件，递给了诺薇儿。

诺薇儿仔细地读了起来，然后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地说，

「菲丽希缇·艾尔塔夏…」

她眯起眼睛，念出了这个名字。她的表情似是在强忍悲伤。

「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不…这个叫(·)雷(·)奥(·)尼(·)斯(·)的(·)人(·)的(·)姐(·)姐(·)，是(·)这(·)个(·)诺(·)薇(·)儿(·)吗(·)？」

「没错，而且，她好像是我(·)的(·)从(·)士(·)。」

「从(·)士(·)…」

「我的记忆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受到了魔兽的堕气的影响。你知道些什么吗？」

「对不起。我也没有头绪。但是…我和她有着相同的力量。」

「相同的力量…」

「我也能使用万里眼。」

「你(·)也(·)能(·)？和(·)我(·)的(·)从(·)士(·)一(·)样(·)？」

诺薇儿一边强忍着不让悲伤和怨恨流露在脸上，一边把文件折好，放到了桌子上。自己是缇娅——这种想法强烈地支配着她的心。而且，基格在寻找的人并(·)不(·)是(·)自(·)己(·)，这让她很受伤。她很羡慕名为诺薇儿的这个人，羡慕这个男人的从士——而自己，却没有任何人来迎接。

「是的…我想，我一定能像您(·)的(·)从(·)士(·)一(·)样(·)，帮上您的忙的。」

但是基格，仅仅看着桌上的文件，陷入了沉思。

一想到基格是在想着那个从士的事，诺薇儿就不禁悲从中来。

而弗洛蕾丝，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直在看着这两个人。

弗洛蕾丝缓缓摇晃着右手的香炉，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份文件。

虽然她很想马上就看看那份文件，但是，只要稍微有点意识不集中，基格马(·)上(·)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明明看得见，内心却意识不到”的这种状态马上就会崩溃。

在这么近的距离，纵使是被香气所俘，但是基格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话，弗洛蕾丝现在就想亲手把他大卸八块。但是，如果被基格察觉到自己的这种心思，他一定会马上就杀了自己——

他有着非常惊人的精神力量。而将这种男人玩弄于手中的喜悦，也让弗洛蕾丝激动不已。那是身为妹妹的缇娅绝对不会有的感情——也是弗洛蕾丝绝对不会告诉他人的感情。

是啊，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正在对这个瞬间感到无比兴奋。人的心灵被扭曲、堕落的样子，让她非常乐在其中。相反，若是没有这样的心境，她也根本没法发挥安布罗莎的力量。因为，这种残酷，正是为了从内心的空虚中保护自己的屏障。

弗洛蕾丝把染上鲜血的文件悄悄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刚才基格说出来的，很可能是具有惊人价值的情报。

为什么雷奥尼斯要保护基格的从士——之前，弗洛蕾丝以为这完全是他的爱慕之心使然…还是说，难道雷奥尼斯也不清楚这件事吗？

突然——弗洛蕾丝感到有人靠近了她在周围展开的香气的屏障。

是个心灵已经被香气浸染过的人。来者像影子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气息——若不是靠着这满溢着圣性的香气，弗洛蕾丝恐怕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接近。

不过，根据他毫无气息这一点来看，弗洛蕾丝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是那个影子吧——弗洛蕾丝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笑容。这恰好是确认一下刚到手的情报的绝佳机会。

弗洛蕾丝将意识集中在香炉上，用忘却的香气将基格和诺薇儿包裹其中。

这样一来，两人都会忘记那封文件。

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那份文件的存在从两人心中消失了。

弗洛蕾丝摇晃着香炉，缓缓起身。

她回头看向继续说着些什么的基格和诺薇儿，脸上浮现出了喜悦的笑容。

她确信一切都会如她所愿。一想到这两个人之后会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情况下开始互相残杀，她就不禁心神恍惚。

完美的复仇时刻即将到来。这个能把一切都消灭得干干净净的瞬间——

她不想让任何人来妨碍。

弗洛蕾丝离开了房间。

「那是…狼男和诺薇儿吧。他们俩为什么在那里？」

为了不惊叫出声，爱丽丝心双手捂着嘴说道。

「没错…恐怕他们两人，都被敌人的力量控制了…」

托尔也难掩惊讶。他正在宅邸旁边的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打探敌人的情况的时候，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敌人…在哪？」

爱丽丝心从托尔的胸口处伸出上半身，不安地看着四周。

托尔也用锐利的目光凝神望去，却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要不先移动一下，从别的角度再去寻找敌人——正当托尔这么想的时候。

「托，托尔！影子！你(·)没(·)看(·)见(·)吗(·)？就(·)在(·)后(·)面(·)！」

爱丽丝心大叫起来，托尔迅速地跳向一旁。

突然——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这么浓烈的香气，自己居然至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吗——托尔又跳了几步，在空中翻了个身之后，看着对方。

女人的右手摇晃着香炉，左手则挥舞着一把菜刀。

就算那把刀砍刀了自己的后背上，恐怕自己也注意不到吧——

「哎呀，被撕下了翅膀的爱因塞尔竟然也在一起…这次，想让我帮你把头也砍了吗？」

弗洛蕾丝露出了艳丽的微笑。

「呜呜呜…果然是那个女人…」

托尔用左手轻轻护住了缩在他胸前的爱丽丝心。

「我是来砍下你的头的。」

他丢出了这句话。他那将所有感情尽数抹杀的声音，此刻反而流露出了强烈的愤怒。

「明明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了——。」

弗洛蕾丝觉得很可笑般地笑了起来，她用力摇晃着右手中的香炉。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亲人？说不定还是你的恋人呢？」

「无所谓。像你这样卑鄙的人，我只想马上埋葬。」

对托尔来说，这是很少见的直接的谩骂。弗洛蕾丝的微笑之中，逐渐带上了些许恐怖。

「在你自己勒死自己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关(·)于(·)血(·)缘(·)关(·)系(·)的(·)…」

托尔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没有理会惊讶的爱丽丝心，

「呵呵，在我看来，雷奥尼斯大人对她的想法很纯粹…但是，身为雷奥尼斯的影子的你，似乎知道些什么血脉上的秘密…」

「你知道了之后，又能干什么？」

弗洛蕾丝的微笑更加艳丽，令人喉咙发痒的甜香在四周弥漫。

「这或许会成为让那个年轻的优秀领主，变成我的俘虏的关键也说不定哟…」

托尔的脸宛如假面一样，一切的表情都消失了。真正的愤怒，反而令他的心变得冰冷而清醒。他轻轻挥动右手，堕气和圣性互相混合，化为了锐利的钢。

「我一定要杀了你。」

黑色铁鞭的声音划破天空，托尔说道。

3

「我能…看(·)见(·)飞箭。」

诺薇儿的幻视之力让空中顿时光辉四溢。那金色的光辉，轻易地穿透了宅邸的石墙。

飞箭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强劲，基格不禁摒住了呼吸。然后，箭消失了，

「我也拥有着力量…这样一来，您能明白了吧。」

诺薇儿恳求般地回头看向基格。但是基格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走吗？」

「姐姐是这么吩咐我的。不能让您一个人离开。我，也能战斗。」

凛然宣告的诺薇儿，内心之中想的却是，

（不要丢下我——）

她陷入了被基格丢下的不安之中。在这种不安的驱使下，她越说越激动，

「我一定能帮上忙的。我保证，一定能帮上您。求您了。」

因为自己有着那样的力量，有着能派上用场的力量——这份力量，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知道了。」

基格说道。顿时，诺薇儿的心中流过一股暖流，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如此的不安。基格看着她，说道，

「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

（别让我给你挖坟——）

「绝对不要走在我的前面，我的力量，可能会牵连到你。」

他只说了这些。基格并没有想让人守护自己的背后的意思，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少(·)女(·)，在某种程度上，对自己来说是必(·)要(·)的。应该是自己想要这个少女所拥有的力量吧，他这么想到。否则，再也没有其他可以接受的想法了。

诺薇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力(·)量(·)，也同样适合在后方进行支援。

她没有任何不满。力量和力量——只要能结合在一起的话，她就很满足了。就算自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也没问题。对着拼命仰望着的少女，基格——

（必须杀了她——）

基格则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但是现在同为幸存者的两人，应当要同(·)心(·)协(·)力(·)，

（不对——怀疑——）

在这个战场上，能生存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在战斗之中夺取敌人的生命，从而换取自己的生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去考虑的事情吗？这个少女，为此能够成为重要的战(·)力(·)。

「走吧。」

基格说道，少女紧紧地追在了他身后。两人一起向迷雾之中走去。

身怀迷惘的两人——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

「你的敌人在哪里？」

弗洛蕾丝甜美的低语，深深进入了托尔的内心。一瞬间，他以为弗洛蕾丝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的身旁，朝着那边挥下了鞭子。

「不对！右，右边！再远一点！对，就是那儿！」

爱丽丝心的声音让托尔迅速集中了意识，他与剑刃的风暴一起追击着敌人。

「托尔，不对不对！方向完全错啦！左边，左边，左边！对，对！」

托尔简直就像是在以被蒙住双目的状态在战斗一样，但是，多亏了爱丽丝心，他才避免落入被单方面操纵的结局。只要能击中一下——应该就能赢。弗洛蕾丝虽然能用香气操纵别人，但是却不擅长物理上的攻击和防御。

托尔为了不被幻觉所影响，眯起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循着爱丽丝心的话语，把视线投向了弗洛蕾丝所在的正确的位置。

「你的敌人是谁…」

「对，对，没错！就是那里！就在正、正、正前面！那个人已经逃不掉了！」

托尔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注视着被逼到了建筑物的屋顶的一个角落的弗洛蕾丝。马上，鞭子就能挥到她的身上了，那样的话，敌人一瞬之间就会被撕成碎片吧。

「是啊，马上就能赢了，影子，把她的手臂和腿脚都砍下来，撕成碎片，弄得血肉模糊吧。快杀了她吧。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去死吧，可恶的——。」

不对——爱丽丝心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

在托尔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浓烈的香气消失了——不对，是他自己意识不到了，糟了——

「托尔！」

爱丽丝心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然后，一阵意想不到的疼痛朝他袭来。

在他的脸的旁边——爱丽丝心爬了上来，狠狠地咬了一下托尔的耳朵。

突然，他隐约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而他的脚就在屋顶的边缘，差点就这么直直跌落。

不仅如此，他的右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没有道理地挥动着鞭子。然后，那根鞭子削去了一部分屋顶之后——挥向了空中。

鞭子朝着托尔自己挥了过来——以能将自己和爱丽丝心同时一刀两段的角度，挥了过来。

他想让鞭子消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本能地抬起左手，转过身体，护住了爱丽丝心。他的左手抓住了铁鞭——让其中的圣性和堕气分离开来。这一瞬间，构成鞭子的原材料带来了可怕的后果。就像是突然爆炸了一般，鞭子化为了碎片四散飞散。

没能来得及消除的钢的碎片刺进了托尔的全身。在这种冲击下，托尔当场跪了下来。鲜血像是雨点一样洒在了石头上。

他握住了鞭刃的左手也变得不堪入目，整个右半身也因疼痛而无法动弹。

爱丽丝心正在大声哭泣。看样子，她平安无事。

托尔不由得在心中诅咒着完全中了敌人的计策的自己。

弗洛蕾丝轻轻摇晃着左手中的香炉。瞬间，香气侵入了托尔的心灵。

托尔的右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喉咙，用力掐了起来。

他感到呼吸困难，眼前一片通红。他闻到了血的香气。从身体中流出的血，还有心灵破碎之时流出的血——这令人窒息的血的香气，将托尔的身心完全地支配了。

自己太无力，太大意了。在他的心中，诅咒自己，杀死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托尔，托尔，托尔！不能死啊！」

爱丽丝心的声音正在不断地呼唤着他。托尔用尽最后的力量，集中意识。

「对！就那样死了吧！影子！」

「不行！绝对不能死！托尔！」

循着将托尔唤作“托尔”——而不是“影子”的声音。

托尔挥动了沾满了鲜血的左手，钢再次出现了。

然后，他明白了。正如甜腻的香气在飘向自己一样，血的香气也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飘(·)向(·)某(·)个(·)地(·)方(·)。敌人，正在吞噬自己的心。

他把黑色的短剑握在手里，朝着散发着鲜血香气的前方扔去。

他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惊讶的气息。然后，他右手的力量突然变弱，香气也变淡了。

托尔看着在他脸旁的淡淡的金色光辉，用受伤的左手将其尽可能温柔地紧紧抱在了胸前。然后，他朝着屋顶的另一边——朝着空中，向后方高高跃起。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的左手拍向了大地，伴随着雷光，魔兵的大军出现了。

为了保护基格和诺薇儿，凄魔组成了圆阵，而如铁块般的刚魔的军团则开始进军。

错综复杂的通道里到处都是魔兽，战斗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空间。

诺薇儿拼命保持冷静，看着从建筑物的阴影处追过来的魔兽。

「我能看见…很多，很多飞箭。」

诺薇儿在敌人的突袭到来之前具现出了飞箭，然后瞄准，射击。同时，她还在另一方面协助着进军。

「基格大人，前面的魔兽们推倒了建筑物，把路堵住了。」

「好，迂回吧。注意一下南边，那里有地下通道。敌人可能从那边过来。」

「明白了。」

她无论如何都想帮上基格的忙，因而最大限度地发挥着力量。

看着这样的诺薇儿，基格总感到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的力量确实很有用。这里的魔兽到处围追堵截，想把自己逼入死路。而之所以自己能在面对敌人这种巧妙的巷战战术时仍能不落下风，少女的力量功不可没。但是，

（必须杀了她——）

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缺失了。基格心中，想要和她同心协力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的同时，也能感到逐渐逼近的危机感。而且——

「我，有派上用场吗？」

诺薇儿满脸不安地问道，基格点了点头，

「太好了。」

她露出了笼罩着某种阴影的微笑。那是仿佛放弃了什么一般的微笑——但是却又因内心深处做不到彻底放弃而痛苦不已。这种微笑，再次出现在了基格的眼前——这种想法，唤起了他内心之中一种无法逃避的不安感。

绝对不能只把诺薇儿当作方便的存在来利用。要是到了危机之时，就算是要把军队一分为二，也要保证诺薇儿的安全。不过，这也只是因为自己想要她的力量而已。这种想法，让基格的内心之中忐忑不安。

「我能看(·)见(·)，从塔的方向又来了一群魔兽，它们绕到右边去了——。」

不要。不要用那样的表情，去使用力量——

「知道了。就这样继续前进的话，我们这边也需要召唤更多的魔兵来增加战力。」

基格，甚至连死者的怨恨都能随心所欲地化为自己的力量——她是在担忧着这个吗？

难道说，是(·)这(·)名(·)少(·)女(·)，将(·)自(·)己(·)逼(·)上(·)了(·)这(·)样(·)的(·)战(·)场(·)吗(·)——

基格心中突然涌起了这样的想法。他顿时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她是故意想让自己沉溺于力量之中吗——

明明夺走了自己的重要之物，却对此只字不提吗——

或者，是她自己在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之后，想再把自己也拖进深渊之中吗——

「基格大人，就是那个防壁！越过它之后，就到了通往高塔的广场了。」

诺薇儿喊道，她深切的眼神，仿佛在说，“想让您知道自己的力量”一样。

（必须斩杀——对方越是深切，就越——否则，就全部都会失去——）

基格从正面凝视着诺薇儿，在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说道，

「兵分两路，你留在这里。」

「诶…」

少女愣住了。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基格一起行动呢？她满脸的不理解——就好像是被突然基格责骂自己没用一样，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我…也要一起…」

「不(·)行(·)，缇(·)娅(·)。你在这里等着。接下来的战斗，会更加激烈——。」

（我越来越觉得，必须要杀了你。）

「你(·)应(·)付(·)不(·)了(·)之(·)后(·)的(·)战(·)斗(·)。在这里等着。」

诺薇儿瞪大了双眼。等着——意思是，之后会来接我吗？

这个男人，一定不知道就这样永远地等待下去，也永远都不会有人来迎接自己的悲伤吧。

母亲冰冷脸颊的触感在她的脑海中复苏。被烧毁的建筑物——从一双手，被递到另一双手之中的婴儿——结局是被抛弃，被丢下，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为什么，没有人能理解自己这种，即使危机已经逼到了身后，而自己却只能继续等待的不安呢。

过去和现实在诺薇儿心中交织，眼泪溢出了眼眶，她抓着基格的胳膊，喊道，

「请不要丢下我！求求您，不要丢下我！」

她抓着基格的那只手倾注了惊人的力量。为什么她这么想和自己一起去呢？基格完全不明白。突然，他想起了这个少女最初说过的话，

「你说过，是你的姐姐吩咐你等着我的吧？」

少女哭着点了点头。

「是的…我…一直，在等着您…」

「你的姐姐是怎么说的？」

基格尖锐地问道，少女露出了胆怯的眼神，说道。

「说，您会来接我…让我和您一起去执行任务，担任您的从士。」

（我，不是孤单一人。）

「因为您失去了，对您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夺走了您的悲伤。）

「为(·)了(·)消(·)除(·)您(·)的(·)悲(·)伤(·)…」

这句话犹如雷击一般击中了基格。就好像是把诺薇儿当作是被诅咒的存在一样，基格甩开了她的手，远离了她。诺薇儿哭得更伤心了。

「你留在这里…」

「请不要丢下我…」

「我马上…会来接你。」

「别走…」

凄魔从旁边伸出手，拦住了战战兢兢地走向基格的诺薇儿。

「求您了…」

基格从即使如此，仍然无力地向他伸出了手的诺薇儿身上移开了视线。

（必须杀了她——）

「我一个人去。你就待在那里。」

他扔下了简短的话语，转身离去。后方传来了微弱的哭泣声。

为了逃避那哭声，他将闪着雷光左手砸在了地上，

穿着甲胄的，如水母一般的魔兵——甲魔亚洛刚斯(A r r o g a n c e)组成圆阵出现了。

它的四个爪子，能够抵御一切攻击，简直是一面活生生的盾牌。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阵！」

他迅速将阵型分为两部分，向着敌人的阵地冲去。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守护自己的人，丢在了身后。基格拿着剑，跑了起来。

塔前的广场上，铺天盖地地聚集着成群的魔兽。

它们的目光、牙齿还有爪子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广场周围建筑物之间构筑的临时防壁的对面，亮起了数道青白色的闪电。

然后，防壁被打得粉碎，基格和魔兵如怒涛一般向广场发起了进攻——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别的建筑物中的阿基里斯看在了眼里。

「太可怕了…」

他不禁发出了赞叹。基格进军时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让人怀疑敢和他正面作战的人是否还存有理智。阿基里斯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力量。

「嚯嚯…终于来了…我得到那个力量之时…」

他抬头仰望高塔，露出了一丝微笑。巨型蜘蛛已经消失了，它正潜伏在某处，为基格设下了陷阱。如果陷阱起效了的话，巨型蜘蛛很快就会把基格吃掉，吸收掉他的力量吧。那样的话，自己就没法插手了。

而最佳时间则是在基格刚刚落入陷阱，失去力量的时候，由他从背后袭击基格，夺去他的左臂，然后逃跑。就算杀不了他，只要能把他的手臂夺过来就行了。

「来吧…到决战的时候了…基格。竭尽全力去战斗吧…」

在阿基里斯低语着的时候——基格的魔兵和魔兽们，展开了激战。

「来吧…基格…来取回你的悲伤吧…」

在城堡东侧的回廊上，弗洛蕾丝一边摇晃着香炉，一边凝视着高塔。

她用香炉保护自己，从无数的魔兽之中穿过，来到了这里。

她的右臂缠着简单的绷带。这是被托尔的短剑打伤的。

不知道托尔他们怎么样了。虽然托尔跳向了空中，但是并没有跌落。他突然消失了踪影，隐去气息逃走了。在被香气支配，受了那样的伤的情况下还能逃跑，真是个了不起的青年。

弗洛蕾丝没想过要循着血迹去给他致命一击。反正他的伤势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要是他再追过来的话，到时候再解决他就行了。

现在可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如今，最后的瞬间即将到来。

她向下看去，塔的周围正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那座塔是全石制的六层建筑。其内部已经变成了魔兽巢穴，化为了巨大的蚁穴的模样。基格大概认为增殖器就在那座塔里吧。

至于是不是真的在那儿，就连弗洛蕾丝也不知道。

增殖器在哪里——只有那(·)只(·)巨(·)型(·)蜘(·)蛛(·)才知道。

对于弗洛蕾丝而言，增殖器已经不重要了。它确实是让基格和他的从士成为自己的东西的不可或缺的道具，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必要的了。或许这样下去，整个城市都会变成魔兽的巢穴，给这整片地区带来不小的麻烦也说不定。

「战斗吧…基格。为了我完美的…美丽的…真实的复仇。」

「我真是太丢脸了…对不起，爱丽丝心。」

托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因为喉咙曾经被勒住，他的声音变得嘶哑。

「没有的事。托尔已经很努力了呀。不要死，托尔。死了的话，还不如不要去努力了呢。」

爱丽丝心眼泪汪汪地望着托尔。

在托尔从那座建筑物顶层跳下的时候，他生成了新的短剑，同时将其插进墙面踩到了上边，减缓了坠落的速度。然后，他迅速地移动，一边故意留下血迹，一边在曾经经过的道路上数次往返。最后，他才一边注意不要继续留下血迹，一边躲进了附近的民宅里。

这样做的目的是，如果敌人循着血迹追击过来，就能迅速从敌人背后发起突袭。

但是弗洛蕾丝并没有出现，托尔就这样在民宅中待了下来，在爱丽丝心的帮助下处理了伤口。他左手的伤势最为严重，已经痛得连拳头都握不住了。

嵌入他身体中的钢已经全部消失了，幸运的是，没有受到致命伤。四散的钢片大都弹去了别的方向。若非如此，恐怕自己早就被撕碎了。

（你真的是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吗——）

他想起了基格的话语。听说父亲纵使双臂被砍下，胸口被贯穿，却仍是用嘴咬向了基格的脖子。而自己却只受了这么一点伤就逃走，真是太不堪了。

他明明向爱丽丝心保证要杀了那个女人，却没想到被她看见了如此难看的姿态。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即使是没有被香气侵染，他也不明白了。

是为了打倒基格，保护诺薇儿。到了关键时刻，他甚至打算杀了诺薇儿——为了保护雷奥尼斯，为了不再徒增雷奥尼斯和自己的悲伤。

他有自信能做到这样的事。但是现在却只能诅咒自己的无力。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答案，甚至连守护雷奥尼斯的心灵的方法都不知道。

如果有力量的话，是否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呢。如果拥有像基格那样的力量的话。

他心中对基格的羡慕之情越加膨胀，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忍受的痛苦。然后，他立下了强烈的决心。这样的话，就算是舍弃这条生命，也要杀了那个女人——

「不过，太好了…托尔，你没有杀了那个女人。」

爱丽丝心明朗的声音将托尔的觉悟打得粉碎。

「…哈？」

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托尔不禁呆住了。她刚才，说了什么——

「其实我，一直不想让托尔杀了那个女人呢。」

「为。为什么？那个女人，把你…她让你遭受了这么多痛苦…」

他连忙说道。自己明明立下了要打倒那个女人的约定，然而——

「是啊…但是…也不用杀了她的…现在，已经不痛了。」

托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满不在乎地说着的爱丽丝心。

「那个…难道说…爱丽丝心…不恨那个女人吗？」

「那还是很恨她的…因为，很痛嘛。」

「那么…你不想让对方也承受同样的痛苦吗？」

爱丽丝心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托尔。

「没有啊。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你…」

托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

「你真是…太厉害了，爱丽丝心。」

4

「金牛座(A s m o d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以毫无后退之意的突击之势冲入了敌人的阵地。他挥舞着剑，在全心全意地奔跑着的同时，却同时在担心着身后的情况。

为什么，要把那个少女带到这里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后悔的念头。

当然是因为她的力量很有用。不可能有别的理由——

那么，自己又为什么要把那个少女留在后面呢？基格有一种背叛了对方的感觉。但是，他总觉得她很危险。就好像她夺走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当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诺薇儿给自己设下了陷阱。

（必须杀了她——）

如果她想从背后袭击自己的话，明明已经有过很多机会。

她是同伴，但同时也是敌人。是给基格带来了前有未有的危机感的敌人。

在战斗的同时，基格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难道自己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划分为同伴或者敌人吗——

（怀(·)疑(·)吧——）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战斗？是为了打倒眼前的敌人吗？是为了拯救这座都市吗？还是说，是为了取回对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

（怀(·)疑(·)吧(·)，基(·)格(·)。打(·)破(·)血(·)之(·)香(·)气(·)的(·)方(·)法(·)——）

是为了追寻那个男人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背后呢？

因为自己的悲伤被夺走了啊——这个念头令基格感到无比的心痛。所以，他才必须要杀了她。

是啊。自己让少女留下的那个地方，其实并不安全。

而这无非是为了保护那个少女不受到自己的伤害罢了，要说为什么的话，

（别让我给你挖坟——）

因为正是他自己，曾用这双手将所有的从士亲手埋葬——

突然，基格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

只有一点，基格能明确地意识到：那就是，自己为了取回悲伤，而下定了斩杀的决心——

（我会随着，名为您的风而行动——就像名为缇娅的花一样）

啊啊，是啊。基格突然想起了那朵花的名字。

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盛开的花——她的意志，唯有听从他人的话语而已。

诺薇儿或许没有设下陷阱。但是，诺薇儿本身就是陷阱。

就像圣王曾经想让德拉克洛瓦的存在从自己的心中消失一样——和那一模一样的事情，现在正在发生。这是对过去的再现。突然——那(·)个(·)少(·)女(·)才(·)是(·)敌(·)人(·)的想法在基格的心中膨胀。

（必须杀了她——）

他迅速地结束战斗，将敌人击溃，然后终于到了来到了高塔的面前。

看着如巨大蚁穴一般的高塔，基格再一次把左手拍向了地面。死者的怨气如暴风般肆虐，同时，新的魔兵出现了。力量就是一切，只有力量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证明这一点的瞬间终于要来临了。

基格把守护着高塔的魔兽们尽数击倒，朝着塔——也应该是增殖器的所在之处靠近。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而敌人的中枢——同时也是基格的目的所在，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但是，基格却没有那种觉得它很重要的感觉。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基格率领着魔兵，奔向了高塔那紧闭着的大门，举起了剑。

他左手握紧了剑柄，再将左臂散发出的堕气附着在剑刃之上，瞬时间剑刃就燃起了苍白色的火焰。在这由堕气带来的异乎寻常的力量之下，铁门连同内部的门闩一起被斩断了。

基格终于攻破了紧闭着的大门，感到了一瞬间的成就感——然后，他立刻率领魔兵攻入了塔中，一味地寻求着战斗的终结。

诺薇儿远远地注视着基格战斗的模样。

她想，这种视觉的力量，难道就是为了像这样看着那些遥不可及的人吗？

难道不应该是为了谁，为了守护什么，为了能够和谁一起战斗吗？

诺薇儿觉得自己的内心仿佛被掏空了。

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甚至连内心之中的悲伤也已经干涸了。基格很温柔，也很残酷。诺薇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基格的胸口被自己射出的金色箭矢所贯穿的情景。

果(·)然(·)应(·)该(·)照(·)姐(·)姐(·)说(·)的(·)那(·)样(·)去(·)做(·)。

如果，自己能和基格一起战斗的话，那当然是好事。但是，基格却选择了一个人去战斗，如果基格给自己带来的只有悲伤的话——那么，就让那份悲伤和基格一起消失吧。

姐姐是这么说的。

基格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以至于自己不得不这么做才行。基格，是悲伤的怪物。

必须要有人来拯救这个怪物——大家都是这么说。

在自己之前，大家谈论的焦点都在另一个姑娘身上。所以，那个姑娘才想要消除基格的悲伤。所以她夺走了基格的悲伤，然后——

而现在，自己继承了她的使命。

这时，诺薇儿意识到，从前，自己好像有过向基格射出箭矢的经历。

为什么？她马上就明白了。险些被基格丢下之时的记忆，乱入了她的脑海。

（你能杀了我吗——）

断断续续的强烈思念，和弥漫在周围的甜腻香气一起占据了她的意识。

被丢下的悲伤——母亲的死，还有对仇人的憎恨。一直在等待着的自己。对母亲的怨恨和爱情。绝对不会消失的伤痕——为了不被那个伤痕杀死，自己必须变得更强。

无数的思念席卷而来，而诺薇儿将其尽数弹开。

在心灵粉碎的同时，血的香气流淌开来。

「杀了您…」

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没有人是必要的了。去证明这个事实吧。

为了不会再一次被抛弃。

「我，要杀了您。」

诺薇儿的思考停止了。她遵从着从心中流出的血的香气，带着仿佛灵魂都消失了的表情，向着高塔走去。

凄魔立刻伸出了握着大剑的手，想要阻止诺薇儿，

「我，看(·)不(·)见(·)。」

她自言自语般地低语道。

凄魔的手臂突然化为了水银的飞沫，碎裂四散。无视的幻视——诺薇儿双眼中的圣性，将构成了凄魔身体的堕气视为了虚无 · ·()。

又有另一个凄魔拦住了她。而诺薇儿用空虚的双目看着它。

「我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无可辩驳的真实。除了基格，她已经不把任何东西看在眼里了。

凄魔的身体消散，倒下了。围成圆阵的其他魔兵一齐回头看向了诺薇儿，但是没有任何一个魔兵前来阻止她。本来它们就没有攻击诺薇儿的意思，只是为了保护她才留在这里的。对于诺薇儿对阵型主动发起攻击，想要离开的行为，它们已经不会再阻止了。

诺薇儿走了出去——没有等待，凭借自己走了出去，去寻找黑暗中的一丝光明。

为了杀死基格。

基格走进了高塔。他一言不发地望向了天空。

塔的里面空(·)荡(·)荡(·)的，内部完全被挖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烟囱。

从顶部，可以望到仿佛是被切割成了圆形的天空。一种恐惧感袭向了基格，他感到自己就好像身处深不可测的地底，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

不可或缺之物并不存在于这里。

在偌大的圆形大厅里，除了裸露的地面以外，什么都没有。

「该死…增殖器…到底在哪里…」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不顾一切地战斗的？背后，被丢下的人的哭泣声在耳边回响，他逐渐被这种无力感所击溃了。

（怀疑吧——）

不(·)对(·)。如果是平时的自己，肯定早就预想到了这一点。就算结果是空虚的，自己也一定能从中找到走向下一步的线索。

保持斗志。想(·)起(·)来(·)了1(·)。毫无疑问，这是

（——怀疑一切）

陷阱。

就在这时，原本空荡荡的塔的内壁，突然传来了骚动的气息。

他吓了一跳。圆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魔兽。它们一直纹丝不动地潜伏着。从塔顶射入的光线让塔的内壁笼罩了一层阴影，导致基格一时之间没能做出判断。

基格恍然大悟。这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不如说，这就是这个巢的形态。

可供巨型蜘蛛自由出入的巢——圆筒形态的巢。

完全中计了。这里是——死(·)地(·)。

他急忙回过了头，然而，魔兽们已经用身体堵住了入口。

唯一的一丝光明也消失了，入口已被完全封闭。黑暗笼罩了一切。

基格一声大喊，他的声音之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激昂。所有的魔兵都咆哮着开始迎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魔兽。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能活下去而已。

如今，所有的魔兽都爬上了高塔。

魔兽的巢穴，现在已经化为了对基格和魔兵而言无法逃脱的牢狱。

诺薇儿一个人站在广场上。异形的尸体遍布四周，活下来的魔兽对诺薇儿不屑一顾，陆续爬上了塔的外壁，然后从顶部跳进了塔中。

诺薇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塔，看着那被堕气所包围，仿佛蒙上了一层黑雾的地方。她将自身的圣性发挥到极致，设法捕捉到基格的身影,看着他躲避、击退、跨越鱼贯而来的魔兽。

被吞没了——这惨不忍睹的光景，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魔兵们也被打倒。负伤的基格一边砍杀敌人，一边前进着——他来到了墙边。

基格的左手闪耀着雷光砸到了墙壁上。像蚁穴一样被挤成一团的内壁，就等同于大地。从墙(·)壁(·)上(·)出现的魔兵，与魔兽展开了激斗。

这是多么狭小的世界啊。

在连出口都没有的地方，只是为了战斗而战斗，从体力耗尽的人开始依次死去——简直就像是在封闭的牢狱中一样，仅仅是在互相蚕食罢了。在这座塔中寻求生存的人，全都太可悲了。

这是与所谓理想完全无关的战斗。

而基格一直一直在重复着这个过程。为了追求自己一个人无法抓住的理想，他寻求着天空——遥远的高处——唯一的出口而不断战斗。而迎接他的结局则是被拉下地面，卷入凄惨的战乱之中——

这就是他抛下了自己，独自奔赴战场的结果。母亲，也是这样去世的。他们都毫无意义地被撕裂，失去了生命。

这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救赎呢？

泪水从诺薇儿的脸颊滑落，最后一滴早已干涸的悲伤，掉落在地面上，消失了。

基格，肯定能逃出来吧，肯定能从那个地狱之中，活着逃出来吧。纵使遍体鳞伤，身心俱疲，他也一定会遵循着悲伤的怪物的本能，生存下去吧。

到那时，自己将为了终结这份悲伤，向他射出飞箭。

这一箭，包含着被抛弃之人的全部怨恨——还有对一切战斗，所抱有的深深的绝望。

诺薇儿驱使着干涩的双眼，等待着那个瞬间。等待着，用箭贯穿基格的胸膛的那一瞬间的到来。

基格已经感受不到地面的存在了。到处都是尸体，也分不清到底是魔兽的还是魔兵的。连本来挂在墙上的市民的遗体，现在也都堆在了他的脚下。

在这封闭之处进行的漫无止境的战斗的尽头——基格，不知从何时开始闻到了血的香气。血的香气，正不断地从破碎的心灵之中无可奈何地溢出。

那香气使基格的堕气更加癫狂。一种反而是在渴望着这无止境的战斗的感情支配了他的心灵。

突然，他感到了视线。

微弱的圣性，传到了如此黑暗的地底。

那是谁的圣性，他几乎是靠本能就察觉到了。

有人在看着自己——是那名少女的圣性。

他想起了刻在那片墙上的名字。那毫无疑问是由自己刻下的名字——

「诺薇儿…」

他用尽全力挥舞着剑，说出了那个名字。他狂乱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怀疑吧——基格——怀疑一切——打破血的香气——）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丝光亮。

不是来自头顶。而是从墙壁——应该是窗户的地方，射进来了一丝光亮。那里有着细小的裂缝。

魔兽的阴影马上就挡住了那丝光亮。基格径直地朝着传来光亮的地方走去。为了从这个牢狱中逃出去，只能赌一把——他的左手，迸发出了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驱散魔兽，朝着那微弱的光芒，用手掌砸了下去。

「绝望的灵魂啊！」

为了生存下去，他拼命地大声呼喊。魔兵们纷纷来到了基格的背后。

同时，几头甲魔将四爪张开，化身为盾牌，围在基格的周围。

「在冥刻星(P l u t o)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菲米(B l a s p h y m e)，轰飞我的敌人吧！」

如同红黑色的气球一般的魔兵，就好像本来就嵌在上面一般，出现在了墙壁上。

「白羊座(M a l a h i d i e l)之阵！」

他不顾一切地喊道。所有的哭魔在基格的身边一齐爆炸了。

传来了一股鲜艳的血的香气。那是心灵和身体都破碎了的，血的香气。

5

「我…在看…」

诺薇儿茫然地喃喃自语。

「在看着您…」

她的视觉捕捉到了塔中的异变。在塔的三层附近——也就是在诺薇儿所在的正前方，划出了一道苍白的闪电。

只有那一处的墙壁很薄，这一点，诺薇儿已经看(·)出来了。

那里原本是作为窗户，是可以向外打开的。如今则是被魔兽们为了筑巢而给堵住了。

基格总算是发现了这个关键之处。

之后发生的爆炸的光景，诺薇儿同样看在了眼里。

虽然有数头甲魔守护在了基格的身边，但是还是没法完全阻挡爆炸所带来的冲击。

看上去就像被封闭住的魔兵们开始了互相毁灭一样，哭魔连同甲魔一起，将墙壁炸飞了。基格的身影瞬间就被充满了堕气的闪光和火炎所淹没，看不见了——

高塔东侧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大洞。

从那个洞里，有什么东西和黑烟一起劈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魔兵，魔兽，还有人的尸体如山崩般落下。

而和那些尸体一起落下的，还有一个人影——

基格拼尽全力，将剑插在了墙壁上，止住了下落的速度，然后从塔的外壁滑到了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进行翻滚，以减弱落到地面的冲击。然后，他跌跌撞撞地回头望向了高塔。

那一瞬间，诺薇儿还以为基格要回到塔里。

但是并非如此。塔上的洞越来越大，魔兵和魔兽陆续从其中飞了出来。

看着这被封闭的战乱向外扩散的样子，诺薇儿眯起了眼睛。

「我能…看见飞箭。」

就像在吟唱挽歌一样——她的低语声中，甚至饱含着慈爱。

塔内又接连发生了几次爆炸。

基格带着凄惨的神情，看着没能来得及逃跑的魔兽和魔兵们一起被轰飞的光景。

从那大开的洞穴之中不断飞出的魔兵和魔兽们滚到了地上，继续着战斗。

魔兽的数量已经减少了很多。原本在塔的周围的残存的魔兽们也不知何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应该是潜伏在了那只不知身处何地的巨型蜘蛛身边吧。

那只巨型蜘蛛，如今应该是以被转移了的增殖器为据点，开始构筑新的巢穴了吧。

在泥沼般的战斗中，基格强忍着心中的挫败感，举起了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左手。为了彻底破坏这个巢穴，他必须要召唤出最后的军团。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在他迸发出雷光的左手，即将拍到地面上的时候——

他感到了惊人的圣性，立刻回过了头。

金色的光辉，迅速地、笔直地飞向了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躲闪，或是用剑挡下的余地了。他不得不用闪耀着雷光的左手接住了它。

他的左手被那光辉贯穿。在反复战斗的冲击下，护手的一部分脱落了。

飞箭就这样穿过了他的手背，逼近了他的胸口。

基格任由堕气变得狂乱，握紧了手中的箭。

金色的箭矢被折断了。圣性在堕气的影响下逐渐消散，箭身也破碎了。

但是，箭的尖端改变了轨道——没有失去力量，割裂了基格的脸颊，消失在了他背后的空中。

（怀疑吧——）

新的鲜血从他的左手中流下。他握紧了那只左手。

（必须杀了她——）

基格注视着立于战场之上的少女。

到底发生了什么——基格对这个少女抱有的疑问，马上又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让人喉头发痒的甜腻香气，但是这香气，如今的他也已经意识不到了。

浓密的血的香气笼罩着基格。他握着剑的手，逐渐充满了力量。

自己为什么——她为什么——所有的疑问都被香气尽数消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无比单纯的答案。

只是同样的事情又重复了一次而已。

为了保护自己的重要之物——而去夺走对方的重要之物。仅此而已。

（怀疑——一切——基格——）

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纵使他连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都已经忘记了。

基格走向了少女。他握着剑，全身充满了强烈的战斗意志。

「托尔，你在这里等等，我出去一下。」

爱丽丝心精神满满地说着，尝试挥动着只有一半的翅膀。

「出去…？去哪里？」

「去诺薇儿那里。」

看着仿佛是在说“这还用问吗？”的爱丽丝心，托尔哑口无言。

「还是能稍微飞起来的呢。我想慢慢飞过去。」

「爱，爱丽丝心…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你…没有任何战斗的力量哦？」

爱丽丝心，再一次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地看着托尔。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那又怎么了呢。

「这样的你，就算去了诺薇儿殿下那里，又能做什么？」

托尔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说起无力的话，没有比她更无力的存在了。

要是被敌人的那个女人发现的话，这次就不是被撕掉翅膀那么简单了。这样的爱丽丝心，没有能帮到诺薇儿的力量。她到底要去(·)干(·)什(·)么(·)呢？

「能做什么…没什么啊…」

她有点生气，好不容易飞到了空中，来到了托尔面前。她看着托尔脸上的惊讶，困惑和不安。

「因(·)为(·)我(·)们(·)是(·)朋(·)友(·)呀(·)。所(·)以(·)我(·)必(·)须(·)去(·)陪(·)着(·)她(·)。」

她轻轻地笑了。抖动着残缺的翅膀的她——根本没有觉得痛苦。

托尔突然感到，血的香气正在逐渐远去。而且，并不是因为自己意识不到了。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另一种，令人怀念的气息。

那是圣地夏奥的湖畔的气息。是故乡——是只(·)能(·)相(·)互(·)依(·)靠(·)的(·)年(·)轻(·)的(·)下(·)一(·)任(·)领(·)主(·)，和(·)身(·)为(·)他(·)的(·)影(·)子(·)的(·)两(·)人(·)，在拼命地追求力量的时候感受到的世界的气息。

一瞬之间，那个气息就消失在了他的意识之中。但是，他确实是感受到了。心——

托尔闭上了眼睛。

啊啊，这就是答案啊——

（怀疑吧——）

基格用剑劈开飞来的金色箭矢，猛地拉近了距离。

诺薇儿用冷淡的双目再次具现出了飞箭。飞箭的轨道变换自如，不断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基格飞了过来。基格不断地把飞箭击落。

（怀疑一切，唯一的打破血的香气的方法，怀疑吧，基格）

他感觉到了从自己的身心之中散发出的浓浓的血的香气。随后，又消失了。

失去了记忆，意味着所有的思念也失去了根基。所有事物的意义都被歪曲了模样。剩下的，只有任凭冲动和香气的引导而行动的自己。

而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声音依旧在自己的心中回响——

（怀疑吧——基格。）

基格看穿了对方的疲劳。她应该已经放不出强力的箭矢了。因为在战斗期间，她一直在使用万里眼来射出幻视之箭，一直以来都在帮助着基格。要说为什么的话——

为了陷害自己/能为了帮上自己/因为是自己的从士/为了她自己。

（怀疑吧——）

她仅仅只是在那里而已。不知道原因，两人只是偶然相遇。所以——

斩杀/丢下/带走/询问名字/自报姓名/诺薇儿/缇娅。

（怀疑吧——）

只是同样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而已。原因什么的也完全不知道。这就是自己之所以会——

埋葬/斩杀/被杀/约定/坟墓/圣王的意图/自己的意志/带走/丢下。

（怀疑吧——）

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把她带来了这里？只是为了追求力量——

必要/你/力量/看见/视线/圣性/斩杀/拯救/遗忘/已经/梦。

（怀疑吧——）

别再说了。基格内心已经乱作一团，什么都不明白了，什么都——

这只是，在重现过去的事情而已。

基格毫不留情地诱导出对方的焦虑，让她更加疲劳，煽动着对方的怨恨。

不知不觉间，诺薇儿那冰冷的眼神中带上了出悲伤的色彩。

为什么她会悲伤呢？为什么自己会悲伤呢？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怀(·)疑(·)——全(·)部(·)）

为什么/谁/什么时候/我/这里/过去/少女/不对/姑娘/梦/是啊/过去——

（怀(·)疑(·)你(·)所(·)相(·)信(·)的(·)一(·)切(·)——让(·)心(·)回(·)归(·)一(·)片(·)空(·)白(·)。）

恐惧/无力/死亡/只有生存/生命/必须战斗/剑/无法抛弃的/过去——

必须杀了她。他下定决心。唯有这份决心是明确的。

（怀疑吧——为了应该去相信的东西。）

为了取回/悲伤/重要之物/为了什么/为了谁/在哪里/对啊/何时/过去——

基格，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最后出现的箭矢，在还没射出之前，就被他猛然击落。

剑气吹飞了诺薇儿的头发。在诺薇儿的眼前，他举起了剑。为了显示压倒性的力量，也为了挫败对方的斗志，他在剑上施加上了必要之上的力量。

如他所想，诺薇儿无力地跪了下来。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基格。

她的视觉正因疲劳而失去力量。

不仅仅是无法发挥力量而已，她陷入了黑暗。

「…看不见。」

诺薇儿的声音弱不可闻。

「…好暗。」

带着放弃的表情——诺薇儿带着无尽的悲伤，闭上了眼睛。

基格静静地凝视着诺薇儿的脸庞，举起了剑。

确实，自己已经下定了杀死她的决心。但是——

「缇娅…」

啊啊，自己又要重复这样的事情了/埋葬/约定/坟墓/何时由自己/斩杀。

基格举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对(·)过(·)去(·)的(·)重(·)复(·)——他有这样的想法。是对曾经发生过的事的再(·)现(·)——

那么，自己/决心/失望/追寻/悲伤/取回/谎言/虚伪/亲手埋葬。

（怀疑吧——）

抵抗忘却之力的唯一方法——怀疑一切吧。

不是反抗，而是怀疑。要持续地抱有疑问。

要不断地询问自己，纵使万物的意义都已经被歪曲——

要(·)找(·)到(·)心(·)中(·)那(·)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不(·)存(·)在(·)没(·)有(·)那(·)个(·)东(·)西(·)的(·)人(·)。如(·)果(·)没(·)有(·)那(·)个(·)东(·)西(·)的(·)话(·)，你(·)在(·)被(·)香(·)气(·)操(·)纵(·)之(·)前(·)就(·)已(·)经(·)疯(·)了(·)。

那个声音，无论何时都在基格心中回响。那是对他说过“追上来吧”的人的声音。而基格直到现在仍在追逐着他——

坦然地去怀疑一切吧。你的内心，绝对不会只因这种程度就崩溃。

香气真正的力量，是让人产生“一切都会崩坏”的恐惧感的力量。仅仅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基格。

去遵从——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吧。

基格的手瞬间停止了颤抖。

他使出浑身的力量挥下了剑。对/压倒性的力量/真心/为了挫败战意/为了斩杀/那颗心/延续生命/为了解放她——他斩开了眼前的空间。

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剑风从正面袭向了诺薇儿。这一剑比刚才的一击更加凄厉。剑风吹过之后——就消失了。

「活下去…」

基格说道，

「力量，就和风一样…但是，人不应该只能随风而动…」

他不顾一切地照(·)着(·)过(·)去(·)的(·)记(·)忆(·)，说出了这句话。

「把你的姐姐…还有“银之圣女”…都抛弃吧…」

诺薇儿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尚有光芒残留的双目——她带着深深的悲伤，以及在那悲伤尽头的希望，抬头看着基格。

「放弃力量吧，缇娅！放弃你至今为止依赖的一切吧！那对你来说，那力量并不是真正必要的东西！」

基格遵(·)循(·)着(·)心(·)中(·)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呐喊着。

「我之所以要战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放弃这把剑！我就是为此才在战斗！」

他激动的声音，让心灵被操纵了的诺薇儿都感到讶异。

「那就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的约定。也是你所说的，我的悲伤的真面目。无论是你还是圣王，都绝对无法将之夺走…缇娅。」

基格一边感受着在自己心中流淌着的血的香气，一边凝视着诺薇儿。

「然后…那(·)个(·)时(·)候(·)，你也以自己一个人的意志做出了决(·)定(·)…诺(·)薇(·)儿(·)。」

他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6

诺薇儿抬头望着基格，脸上既惊讶又害怕。

「我决定斩杀缇娅——让(·)她(·)抛(·)弃(·)一(·)切(·)。」

基格锐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诺(·)薇(·)儿(·)身(·)后(·)的(·)正(·)在(·)摇(·)晃(·)着(·)香(·)炉(·)的(·)女(·)人(·)。

「是缇娅的姐姐吧。」

刚说完，他就挥动了剑。弗洛蕾丝讶异地跳了起来。

但太迟了。一瞬之间，弗洛蕾丝的右手手指已经被切断，飞向了空中。

诺薇儿身后，弗洛蕾丝的中指掉落在地上，锁链和香炉发出清脆的声音。

伴随着弗洛蕾丝凄厉的惨叫声。

「什、为什么……明明正被香气操纵着……怎么会……！」

她一边发出尖叫声一边往后退，同时把目瞪口呆的诺薇儿当做盾牌。

「我梦见了过去的事情。但在梦里也感觉到了某人的意图。那个人就是你吧。」

如此断言道。那语气似乎已经完全看穿了弗洛蕾丝的力量。

「那你就好(·)好(·)看(·)到(·)最(·)后(·)吧(·)。想(·)起(·)那(·)些(·)在(·)我(·)和(·)你(·)的(·)梦(·)境(·)里(·)所(·)忘(·)记(·)的(·)事(·)情(·)吧(·)。」

弗洛蕾丝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浑身颤抖着。不仅仅是疼痛和愤怒。她的脸上已经明显流露出恐惧。

「怎么会……我们姐妹……绝对不会忘记彼此……无论发生什么……」

基格一言不发，默默地横向移动着。弗洛蕾丝同时也战战兢兢地横向移动，并把诺薇儿当作盾牌。然后举起左手的香炉，

「退下吧……基格。引导的香气……我随时都能操纵这孩子的行动。」

基格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只是那样看着弗洛蕾丝的左手。仿佛在告诉她，只要敢稍微晃动那只香炉，她的手指就会全部消失

在塔的脚下，驱逐了魔兽的魔兵正聚集在一起，包围了这一带。

已经无处可逃了——弗洛蕾丝突然笑了起来，

「真是方便的魔兽啊……竟然这么有用。」

基格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传来了骇人的地鸣声。

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从基格的斜后方——塔的方向。

「那只巨型蜘蛛的……最后的陷阱吗？」

基格一动不动的低声自语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弗洛蕾丝和诺薇儿。

弗洛蕾丝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说道，

「能救我们所有人的，只有你……我保证不会伤害这个孩子。等到今晚的梦境之后，我们明天再见吧。现在，就帮帮我(·)和(·)这(·)个(·)孩(·)子(·)吧……基格。」

「只有这一刻，我把诺薇儿暂时交给你。但是别以为你能逃掉。」

地鸣声震耳欲聋，基格的左腕顿时迸发出电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在这怒吼声响起的同时，像是黑夜突然降临般，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当基格的左手拍向地面的时候——塔的地基突然下沉。

而且塔的本身竟然朝着基格所在的地方倒了过来。

地面之下突然出现一只巨型蜘蛛，用铁柱般的脚把塔推倒了。

弗洛蕾丝动了起来，抱住了诺薇儿。

四周出现了一群甲魔，一齐张开爪子作为盾牌。

然后——

吸血医生阿基里斯挥舞着那只没有指甲的手，从建筑物中飞跃而出。

「抓到了——！」

随着阿基里斯的吼叫，基格周围的地面上突然生长出好几个冰柱。

基格睁大了眼睛。手立刻离开地面，避开了像长枪般的冰柱。就在这时，冰柱以惊人的速度继续生长出来，缠绕在了基格的左腕上。

冰柱紧接着又生长出冰牙，正要咬断基格的左臂时——

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鞭子，缠住了阿基里斯的右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那是堕气和圣性混合而成的钢——转移了阿基里斯的注意力。

阿基里斯的眼睛紧紧盯着鞭子的主人。

只见建筑物的屋顶上，托尔正在那里。

不久之后，塔就崩塌了。

塔倒塌下来，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石块四处纷飞。

托尔迅速地消去鞭子，伏在建筑物的屋顶上，躲避着魔兽制造的如巨大铁锤般的余波。阿基里斯的周围也出现了厚实的冰柱，抵御着从天而降的石块。

不久后——从倾泻而下的沙土下，出现了一群盾牌闪闪发光的甲魔。

其中有半数的甲魔都被冲击压溃了。

因为基格的力量在中途被削减，所以无法支撑起塔的重量。

「魔兽使吗……」

基格低声自语道。覆盖在他左腕上锐利的冰已经融化得无影无踪。

召唤魔兵的闪电与冰相撞，从而被抵消了。或许更贴切的说法是——冰吸取了召唤魔兵的力量而消失了。

不管怎么说，因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伏兵。导致包围变得不够完全，

「逃掉了吗……」

他锐利地环顾四周，却不见弗洛蕾丝和诺薇儿的身影。然后他突然闻到一股甜香。

自己脚下，是弗洛蕾丝右手的中指。与手指相连的香炉里还在飘着香气。

弗洛蕾丝利用那一瞬间的空隙，从基格的意识中抹去了自己的身影。而且事到如今，还让基格保护自己，并且还带着诺薇儿逃走了——真是个难缠的女人。

基格将香炉砍成两半。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盯着从塔的地下出现的巨型蜘蛛。

巨型蜘蛛有一半的身子埋在地下，显现出燃烧般的红色复眼。

无论是基格还是巨型蜘蛛，都没有表现出彼此的疲劳和伤痛，而是仅以敌意对峙。

对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持续战斗着的基格来说，这是一场令人不安的对峙。

因为如果在这里示弱的话，巨型蜘蛛马上就会袭击过来。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察觉到基格的气焰并没有衰减，巨型蜘蛛便慢慢消失在地下了。

要操纵着那么庞大的魔兽群，巨型蜘蛛应该也非常疲劳。

巨型蜘蛛的气息消失后——基格双腿无力，不由自主地把剑当做拐杖来撑住身体。

他的双眼异常模糊，已经看不清滴落在地上的血。不禁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太阳下山的话——睡眠的时刻就要来了。

于是，他挥动左腕，让凄魔们恢复了铲子的模样。

基格拖着腿缓缓移动。睡觉期间，需要躲在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摇摇晃晃在空中飞舞着的金色光芒。

「你在哪里呢，托尔·维拉德。快出来吧。」

绕到建筑物后面的阿基里斯，用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声音呼唤着。

虽然他完全察觉不到托尔的身影和气息。但这并不意味着托尔不在这里。

果然不出所料，托尔突然从建筑物的阴影中出现了。他是从阿基里斯走过的地方出现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背后。

「喂……你刚才妨碍到我了，请告诉我理由。是想和我敌对吗？」

带着根据回答来判断是否要把对方撕成碎片般的杀意，阿基里斯如此问道。

「如果是想敌对，刚才我就把鞭子当成刀刃，砍下你的双臂了。」

托尔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因为没有杀气，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如果有敌意的话，那种程度的鞭子……」

阿基里斯咬紧牙关，用可怕的笑容说道。托尔则是一脸平静。

「会把诺薇儿大人牵连进来的战斗是严格禁止的，所以我才让你停手。」

「哼……关于基格的从士，我相信你现在已经抓住她了。那伤是怎么回事？」

「是弗洛蕾丝。对手消失了。诺薇儿大人也被弗洛蕾丝带走了。」

「弗洛蕾丝……消失了……？那真是……」

阿基里斯欲言又止。然后马上露出明白的表情。

「那个叫安布罗莎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力量，你是怎么破解的？」

「破解……？啊啊……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而已。」

托尔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反问道，

「你没有破解那个力量吗？」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表情笑了起来。

「如果知道方法的话，迟早会破解掉的。是有什么契机吗？」

「因为……我想起了故乡。那是无法忘记的感情。」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答案了。阿基里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

「看来是那女人绑走了基格的从士，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和基格商量一下。」

阿基里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

「哈？」

不是回答。而是反问。简直就像是回声一样，对话丝毫没有进展。

「你认为雷奥尼斯大人会允许你这样做吗。」

「会生气吧。」

仿佛是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阿基里斯的眼神变得冰冷。

「还是要背叛我吗……你这家伙。」

「不。我事先已经告诉过基格，我会正面挑战他。」

阿基里斯顿时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也许我应该把你的愚蠢告诉雷奥尼斯大人。此外，我还想问问雷奥尼斯大人，我和你，到底谁更适合做他的心腹。」

托尔面无表情，也没有回答。阿基里斯带着一种奇妙的胜利感说道，

「请尽快去死吧……托尔·维拉德。这都是为了雷奥尼斯大人。」

他背对着托尔，好像已经放弃了他似的，向着城镇的方向走去。

「哇啊……真是乱来呢。也不用把塔都推倒吧？」

爱丽丝心一边摇摇晃晃地舞动着破损的翅膀，一边说道。

「不是我推倒的。」

基格有些失落地回答道，然后就这样拖着脚继续走着。

「等、等一下，不要紧吧，狼男？你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看上去都奄奄一息啦。所以不用再忍耐了，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吧。」

基格皱起眉头，回头看着唠叨个不停的爱丽丝心。

「谁的肩膀？」

「当然不是我的啦。这不是很明显吗。」

「闭上嘴把翅膀恢复原样吧，矮个。」

基格了无兴趣地回答道。于是爱丽丝心猛地拽了拽他的红发。

「别叫我矮个。托尔不能帮我把翅膀全都治好，我也没办法啊。」

「托尔……？」

「可以的话，我的肩膀借给你吧。」

就好像哪块石头的影子突然站起来一样，托尔出现了。

但基格只瞥了一眼托尔，

「矮个受你照顾了。」

基格这样很自然地回答道，同时为了不让人察觉到自己视野已经有些朦胧，继续勉强往前走着，

「如果你想借我肩膀的话，就说吧。」

托尔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绷带的样子，微微耸了耸肩，

「那就拜托了。」

他突然像影子一样靠近，然后在基格的右肩下，插入了自己的左臂。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样才能打倒您。」

托尔堂堂正正地回答道。爱丽丝心轻轻地飘落在托尔的肩上。

「我斩杀了你的父亲。」

基格喃喃自语地说。托尔点了点头。

「父亲，是一名战士。」

似乎在说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也想成为战士。」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借着托尔的肩膀往前走去。

在东侧街区的一角，有一座没有被破坏的建筑，几人进入其中。

「弗洛蕾丝，明天……要做个了断。还有一定要把诺薇儿救出来。」

说着，基格在床上坐了下来。他的身上依然穿着铠甲和外套，膝盖上放着一把铁铲。只要托尔有可疑的举动，他就会立刻召唤凄魔。

这是身为战士的理所当然的警戒——无论有多么疲劳，基格就是基格。托尔也明白这一点。果然如此，托尔一边感叹，一边为基格打水。

基格并没有表示特别的感谢，洗去左手的血后，被诺薇儿的箭射穿的伤口显露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堕气抵消了箭的圣性，才让伤口没有那么大。

爱丽丝心不禁对那被染得鲜红的水呻吟了一声。

「关于增殖器的存在，你知道些什么吗。」

基格一边用布把左手卷起来，一边尖锐地问道。

托尔老实地摇了摇头。增殖器和雷奥尼斯之间的关系，他也完全不想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托尔拔出腰间的东西，放在了基格身边。那是一根镶有宝石的短杖——

「诺薇儿的宝杖吗……」

托尔点了点头。这是他想要保护诺薇儿的证据。

那态度就仿佛是在说，现在把这根宝杖交给你，就不要再深究此事了。

于是基格盯着托尔，说了些别的话题。

「终于，明天要做个了断了。它现在应该也在休养吧。」

托尔立刻明白了，“它”指的正是那只巨型蜘蛛。基格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同样身为人类的好敌手一样。

「我去找些食物，准备点吃的。」

「托尔，你左手那样很不方便吧。我也来帮忙。」

正当托尔和爱丽丝心准备离开时，基格突然叫了一声。

「那封书信……被那个女人抢走了。」

托尔静静地回过头。

「是的……弗洛蕾丝还说要利用它来操纵雷奥尼斯大人。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杀了她。」

基格默默地看着托尔，微微点了点头。

「弗洛蕾丝……你不认为她已经逃走了吗？」

「还不会，因为还剩下那个最后的梦……那是对我和那个女人来说，必须要做的梦。」

「您……真的斩杀了从士吗？」

「第一个确实是的。但第二个从士，应该要以后才能清楚地回想起来。现在那个香气还没有被完全打破，正在袭来的睡意就是证据。」

托尔点了点头，和爱丽丝心一起去准备食物。

不久后，两人返回的时候，发现基格已经睡着了。

过去的旅途——为了重拾起以前战斗的记忆、取回悲伤，基格正在追寻着。

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弗洛蕾丝正和诺薇儿在一起。

本应是卧室的地方，已经被魔兽践踏，到处都是破坏和鲜血的痕迹。

床罩被撕裂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平静入眠的场所。

诺薇儿失魂落魄地呆坐在一边。弗洛蕾丝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这里。自己到底是谁，诺薇儿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男人叫自己诺薇儿。而眼前的这个女人现在却叫自己缇娅。

一开始，自己就没有名字——诺薇儿心中的虚无感不断扩散。

「不痛了……我终于忘掉疼痛了……」

弗洛蕾丝这样说着。她失去手指的右手上缠着一块血淋淋的布。

她用从左手的香炉放出的香气，消除了自己的疼痛。

本来应该用右手散发的忘却和迷惑的香气，她总算是从左手的香炉里散发出来了。

「我不会放你逃走的……缇娅，我绝对不会放你逃走的。」

她用右手搂住诺薇儿的肩膀，摇晃着香炉，让她和自己一起染上香气，

「无论是对基格而言，还是雷奥尼斯大人而言……你都是重要的人质……来吧……让我们一起入梦——做一个揭穿那个男人的谎言的、真实的梦……」

一时间，弗洛蕾丝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那是莫名的不安——就好像她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见的是什么东西一样。

但弗洛蕾丝立刻愤怒地摆脱了这个念头。

不会有那么愚蠢的事。自己是不可能忘掉缇娅的事的。

只有两人的姐妹——这就是她们赖以生存的全部。

而且最重要的是，缇娅当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是踏上“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道路。

「杀了那个男人……这就是你的结论吧……缇娅……」

弗洛蕾丝和诺薇儿一起躺在床上。甜蜜的香气包围着两人，让她们进入了梦乡。

终于，最后的梦开始了。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第五章 雾之拂晓

1

基格做了一个梦。梦中，染上了悲伤色彩的思念尽数复苏、重现——

「要去吗…黑骑士。」

圣王说道。基格没有回答，而是低下了头微微行礼。

基格有种还有其他人在看着这个梦的感觉——这种感觉随即又消失了。

梦变为了现实——基格的耳边，传来了圣王的声音。

「我不会命令你。如果你决定不去，那也无妨。」

这是圣王的决断，基格眯起了眼，等待着圣王说出，会做出如此决断的理由。

「这次任务的地点，对你来说，可能会变成死地…“银之圣女”中的一部分圣女，想要抹杀你和德拉克洛瓦。」

基格抬起了头。仿佛是在无言地发问：难道“银之圣女”是要与圣王为敌吗。

「不是“银之圣女”全体，而是代代相传的“焚香者(安 布 罗 莎)”们。据说在她们之中，有着这样的规定：若是存在着无法被香气影响的人的话，就定要将之杀死…这是为了守住香气力量的秘密。」

“银之圣女”中，也有执着于力量的人啊——基格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感到了愤怒。

难道缇娅就是为了这一点，不仅仅盯上了自己的记忆，还盯上了自己的性命吗？

「本来，我就是听从了圣女们的进言，才决定让那个从士跟随你的。这样下去的话，和你一起赴任的人，很可能会成为想要杀死你的刺客。」

那些圣女大概是想让自己在圣王心中留下些许印象吧。

亦或是，他们想要得到圣王手下最强的骑士吗——

席拉所在的组织竟然想要策划这样的阴谋，这件事，让基格相当不愉快。

「对于“银之圣女”，我之后会以圣王的名义质询她们的真意，而你…」

「我要去。」

夺走了您的悲伤——缇娅留下的信中这样写着。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关于德拉克洛瓦的记忆可能会完全消失。基格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而圣王之所以要挽留基格，难道也是想让德拉克洛瓦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吗——

「出发前，能让我见见德拉克洛瓦吗？」

「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

「谍报院报告说，你的从士曾经去过德拉克洛瓦的牢房。在看到德拉克洛瓦的记忆无法被消除之后，她可能设下了什么陷阱，那或许会让你陷入危机…」

「缇娅…见过德拉克洛瓦…」

不祥的预感在基格的背上游走。基格在最后见到德拉克洛瓦时感受到的那股清香——果然，缇娅就在那里。那么，她到底做了些什么？

之后，自己从德拉克洛瓦那里听到的话语，难道不是他的真心话吗——

「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德拉克洛瓦不会被判以死罪。」

基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这么说的吗？还是说——

「德拉克洛瓦触及了圣法厅中最深奥的秘仪…因为那个力量，他至今仍在痛苦中挣扎。如果那股力量没有杀死德拉克洛瓦，那就说明圣法厅的秘仪决定让他活下去。秘仪不想杀死的人，圣王是杀不死的。」

这是圣王的真意。他之所以将这个消息告诉基格，大概是考虑到在这种情况下，基格可能会与圣法厅为敌吧。基格无言地低下了头。

「黑骑士啊…既然如此，就摈弃犹豫，斩杀那个姑娘吧。即使是曾经与你同行的从士，也不要怜悯她。即使会招致“银之圣女”的怨恨…我也会以圣王的名义保护你。」

圣王就是如此重视基格。但是，基格却并不怎么感到高兴。

这只代表，基格能在这件事上，明确圣王不是敌人而已。而且圣王

（必须杀了她——）

只是把这样的想法重重地压到了基格的身上罢了。

「去吧…只有这次的任务，要优先保护自己的生命。」

基格默默地离开了圣王，准备出发。

一个人在窥视着基格的梦——

弗洛蕾丝感到，自己的记忆也化为梦境复苏了。

由“银之圣女”所管理的圣堂中——在这圣堂的一角，有着正在被一些圣女审问的缇娅的身影。而弗洛蕾丝也在那个地方。

圣女们向缇娅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讨论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圣女们强硬地主张，如果能成功消除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记忆的话，就能向圣王显示自己的力量了。但是，在这一切即将以失败告终的现在，她们必须守护秘仪——在香气不起作用的情况下，一定要杀死对方。这是规定。

否则，香气的秘密将会暴露于世。

那样的话，她们的处境就会变得相当危险。

只知道谈论着如何自保的圣女们——这就是曾经身为的“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人们的末路。

这就是，随着衰老而让渡力量，至今仍潜伏在“银之圣女”的黑暗面，随心所欲地操纵着自己的姐妹的人们——为了打断她们的话语，缇娅突然说道，

「我…由我来承担这个角色…」

圣女们回过了头。缇娅，只是冷冷地说道。

「由我来，葬送那位骑士的心…做不到的话，就由我来葬送他的生命。」

圣女们对她的这份气魄感到非常高兴。另一边，弗洛蕾丝只感到了惊讶。

缇娅居然主动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志。至今为止，她明明只能默默地遵从他人的话语而已。

没有风吹过就无法盛开的花——她以自己的意志，想要消灭曾一起旅行过的骑士的心灵。

缇娅也被逼到绝路了——弗洛蕾丝是这样理解的。如果缇娅不能灵活地使用力量的话，等待着她的只有被抛弃。那可不仅仅是被剥夺“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称号、失去力量那么简单。为了不让香气的力量暴露，她的记忆也会被抹去，一生都被幽禁在修道院，或者是被扔给某个地区的领主和贵族，沦为他们的玩物。

为了不变成那样，缇娅只能去消除那个骑士的记忆，要不然就杀了他。

缇娅只是冷冷地看着圣女们欢欣的样子。

从那时起，缇娅就为了向基格施加这种力量，和基格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

然后，到了她从圣都出发的日子——那是弗洛蕾丝的记忆之中，最后一次和缇娅的对话的日子。

「等一切都结束了之后…这一次的骑士的事，我也会让大家都忘记的。」

弗洛蕾丝这样说道。只有她们两人，只有在她们姐妹两人之间，才存在着完全的信任——

「我，走了…姐姐。」

缇娅带着自己的意志离开了圣都——带着要消除基格的记忆，或是杀死他的意志。除此以外还能怎么办呢。缇娅，不仅被“银之圣女”，更是被弗洛蕾丝这个存在所束缚着，被这仅有两人的姐妹——

只要身为姐姐的自己让她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弗洛蕾丝希望着什么的话，那么缇娅也一(·)定(·)会希望着什么。而弗洛蕾丝讨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缇娅也一(·)定(·)会无条件地讨厌。缇娅，是弗洛蕾丝的镜像一般的存在。在控制和操纵别人时感受到的快感——这种缇娅没有的东西，弗洛蕾丝却拥有。

对于弗洛蕾丝来说，这种和束缚无异的羁绊才是最值得信赖，最值得高兴的。

她不允许缇娅擅自死去，也不能允许她的称号被剥夺。

正因为有缇娅在，弗洛蕾丝自己才能不去做那些讨厌的工作。

如果是有真正辛苦的工作的话，就都让缇娅去做就好了。要是有什么事是唯有身心俱碎才能做到的话，同样可以让缇娅去做。弗洛蕾丝的影子——身为自己重要的替代品的缇娅，会发自真心地爱着自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圣女们对弗洛蕾丝下了命令，让她悄悄跟着缇娅。

如果缇娅没能完成使命的话，就由弗洛蕾丝来杀死基格。要是缇娅选择死亡的话，就马上把她救回来。对圣女们，还有弗洛蕾丝来说，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方法。

于是弗洛蕾丝也从圣都出发了。

不管缇娅的意志飘向何方，弗洛蕾丝都要牢牢地将它掌握在手中。

就像曾几何时，缇娅纵身跃下时，因为被铁栅栏刺穿了身体，才避免落到石板路上一样。以痛苦的生存贯穿缇娅的铁栅栏——就是弗洛蕾丝。

诺薇儿看着两人的梦。基格和弗洛蕾丝的思念，纷纷进入她的心中——

尽管如此，诺薇儿在思考的事情却只有一个：缇娅的启程，以及她的决心——这一切都令人悲伤。她明白了缇娅身上所背负之物。那是害怕被抛弃的悲伤。诺薇儿只是注视着那被冻结了的灵魂，以及香气的尽头。

当基格在梦中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

托尔带着受伤的身体躺在了另一个房间的沙发上。爱丽丝心不知为何没有去基格那边，而是在托尔的枕边，盖着一条白色手帕睡着了。

在仿佛连魔兽都已经入眠的寂静中，托尔怀念着故乡。

他感受着无处不在的，世界的味道。如果被雷奥尼斯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的话，他一定会怒火中烧，最后惊讶地笑出来吧。应该，确实会这样吧。

雷奥尼斯的野心将会走向何方呢？那是和托尔一起，想要匹敌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强烈意志。不管它会以怎样的形式结出果实，托尔都愿对它付以信任。他相信着雷奥尼斯，也想要相信自己。

突然，爱丽丝心幸福地翻了个身。为了不吵醒爱丽丝心，托尔轻轻地在她小小的身体上重新盖上了手帕。

（像是在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喜欢着呢。）

他突然想起了爱丽丝心曾经说过的话。

雷奥尼斯，像是在思念着母亲一样，思念着诺薇儿——

这是托尔无论如何也不会产生的想法。也许是因为雷奥尼斯幼年丧母，所以会被具备母性的东西所吸引吧。

托尔一方面觉得还算合理，另一方面又感到莫名的不安。

托尔闭上了眼睛。他只想要相信——相信着彼此，自己，还有未来。

「真是的…竟然在这个时间叫人出来。这个女人到底有多麻烦啊？」

雷奥尼斯愤愤地说道。

明月高升之时，他和卫兵、随从们一起来到了夜晚的湖畔。

在离这里稍远的地方，是雷奥尼斯的秘密之地。

那是自己无数次切身感受到泥土芬芳的地方——是和诺薇儿一起训练走路的地方。

他把那旁边的空地交给了蕾狄莎。她把那里当作了制作雕像的地点——为了完成雷奥尼斯的委托，制作能象征这个圣地的东西。

突然，先头的卫兵“哇”的叫了一声。

在黑暗之中，蕾狄莎的手中捧着头盖骨，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近乎灰色的头发沐浴在月光下，反射出像鬼火般的青白色光芒。

看上去确实很可怕，难怪卫兵会吓了一跳。

「好快啊，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马上就来了呢。你一定很在意女神吧。是吧，哥哥大人。」

和以前一样，她一边对着头盖骨喋喋不休，一边走向了雷奥尼斯。虽然她这次穿了鞋，但是鞋跟已经烂掉了，走起路来发出拖鞋似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在这个时间让我来看你的作品，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在白天做？」

「白天太亮了，对吧，哥哥大人。晚上的话，也更方便和哥哥大人说话呢。晚上真好呢。」

全然不顾满面愁容的雷奥尼斯，她站了过来。

「不需要其他人呢，哥哥大人。只要雷奥尼斯大人一个人来就行了，哥哥大人。」

「不好意思啊。我是这样的身体。本来应该是由你来我这边才…」

蕾狄莎没有听到最后，她突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雷奥尼斯。

「哥哥大人，稍等一下哦。我马上就会把你拿回来的，稍微忍耐一下，哥哥大人。」

她一边恳切地说着，一边绕到了雷奥尼斯的背后，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接到了头盖骨后，哑然无语的雷奥尼斯终于瞪大了眼睛。

「你，你在干什么！你这个魔女，快离开雷奥尼斯大人！」

周围的卫兵们顿时杀气腾腾，纷纷把手放到了剑上。

「等等…好像是蕾狄莎想推我去什么地方。大家，在这里等一下。」

「但是…如果雷奥尼斯大人有什么意外的话…」

「所以蕾狄莎才把这个骷髅交给了我。这就是所谓的人质交换。如果蕾狄莎想做什么的话，我就用这个宝剑把骷髅一刀两断。你们要是做什么的话，我也会被杀死…也就是说，双方都不能出手。」

「雷奥尼斯大人，脑袋还不算差呢，哥哥大人。真是帮大忙了，哥哥大人。」

「还不算差是什么意思啊！」

蕾狄莎无视了怒气冲冲的雷奥尼斯，开始推起了轮椅。

卫兵们向前踏了一步，雷奥尼斯摆摆手，示意他们在原地等待。

「没想到会有被你推着走的一天啊。」

雷奥尼斯无可奈何地说道。为了不让头盖骨掉下去，他用两只手抱着它。

本以为蕾狄莎会自顾自地用粗暴的动作把他推走，但是她却格外小心地推着轮椅。雷奥尼斯感到，简直就像是被托尔推着一样舒服。

在托尔不在此处的不满被治愈的同时——他也感到了莫明的不安。

就好像，正在快速地被推着前进的自己的前方，是万丈深渊一样。

但是，并没有那样的事。他来到了蕾狄莎的工作场所。

这里到处都是练习用的石膏，还有好几块大理石被搬了过来。

为了反复对雕像的面部进行试验，这里的雕像的面部都被刻得面目全非。

「简直就是刑场…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些吗？」

雷奥尼斯皱起了眉头。这里所有石像的面部都是乱七八糟的，连表情都分不清。随便削一削都比这些好吧。

「能隐约看到呢，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说的，漂亮的东西，呐，哥哥大人。接下来，只要雷奥尼斯大人去那里就好了。哥哥大人。去那里吧，我来雕刻，哥哥大人。」

蕾狄莎让雷奥尼斯就这么拿着头盖骨，朝着石头的方向走去。

「喂，你想让我看的，难道是现在才要开始雕刻的东西吗…」

雷奥尼斯的声音，被蕾狄莎的咏唱和苍蝇的振翅声淹没了。

「呜噜噜咕努呣呣漂亮的脸呜咕噜噜呣卟卟漂漂亮亮的脸。」

仿佛是影子开始了骚动一般，不一会儿，蕾狄莎的脚下就出现了一群漆黑的苍蝇。它们紧紧地贴上了石头。在月下的湖畔，被地狱般的苍蝇所包围的“蝇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雷奥尼斯一脸厌烦地看着她。

「喂，我要拿着这个骷髅到什么时候啊。这不是你重要的哥哥大人吗。」

但是蕾狄莎只是瞥了雷奥尼斯膝盖上的头盖骨一眼，就把意识再次集中到了石头上。不一会儿，石头上雕刻出了脸。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如葡萄般的连成一片的无数张脸，突然出现了。

从老到少，从上到下——所有的脸都是女性。而且，所有的脸都很相似。

雷奥尼斯意识到，这是那个少女的脸——

「你想给我看些什么，蕾狄莎！」

雷奥尼斯发出了凄厉的怒吼。这些酷似诺薇儿的脸上贴满了苍蝇。令人发毛的不快感向他袭来。但是蕾狄莎丝毫没有回应他的意思。

「呐，哥哥大人。不对吗？还不够漂亮吗？那就弄坏吧，哥哥大人。」

「是吗…你是想让我来选择雕像的脸吗…」

雷奥尼斯把手伸向背后，拔出了宝剑，然后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宝剑将一张脸贯穿、击碎，随后继续在风中飞舞，在雷奥尼斯的操纵下一个接一个地毁灭着石头上的脸。

「这个也不对，这个也不对。…到底为什么，你会对这张脸…」

任凭对蕾狄莎的不快和愤怒驱使着的雷奥尼斯，在砍碎了大半数的脸之后，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呼，哥哥大人。感觉又能看到了呢，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说的漂亮、漂亮、漂亮、漂亮的…」

蕾狄莎对剩下的脸不屑一顾，她走到了另一块石头旁边。

「要做各种各样的尝试呢，哥哥大人。这次要好好地做两个人的呢，哥哥大人。要(·)把(·)两(·)个(·)人(·)的(·)脸(·)合(·)二(·)为(·)一(·)呢(·)。生(·)下(·)了(·)雷(·)奥(·)尼(·)斯(·)大(·)人(·)的(·)人(·)，和(·)令(·)现(·)在(·)的(·)雷(·)奥(·)尼(·)斯(·)大(·)人(·)诞(·)生(·)的(·)人(·)。要更漂亮才行呢，哥哥大人。」

「你在…说什么…」

雷奥尼斯的右手握着宝剑，左手抱着头盖骨，呆住了。

「生下我…是在说母亲吗？为什么…说起来，为什么你会知道诺薇儿的脸？你到底想让我看些什么？」

突然——他左手中的头盖骨咔哒咔哒地响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看着它。这个头盖骨，刚才确实是自(·)己(·)摇晃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左手中的头盖骨正在笔直地盯着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蕾狄莎要特地把这个头盖骨交给自己呢——

「哥哥大人，告诉我吧。告诉我，雷奥尼斯大人所说的漂亮吧。让它(·)们(·)变(·)漂(·)亮(·)吧(·)，雷(·)奥(·)尼(·)斯(·)大(·)人(·)。」

这句话让僵住的雷奥尼斯回过神来。蕾狄莎，没有呼唤“哥哥大人“，而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就好像雷奥尼斯是自己的同胞一样。

蕾狄莎再一次开始了异样的咏唱。

看着被苍蝇簇拥的这个女人，以及在自己眼前摇晃着的头盖骨，雷奥尼斯咬紧了牙关。

「好吧…」

虽然恐惧和不安向他袭来。但是，另一方面，他不能允许自己逃离这里。有什么东西，将自己束缚在了这里。他的视线，无法从即将出现的东西上移开。

「让我看看…对我来说，真(·)正(·)美(·)丽(·)的(·)东(·)西(·)吧。」

蕾狄莎的口中，不断传出了高兴的叫声。

2

在梦中，基格越陷越深。

这是过去的光景——是那一去不返的过去。彼时的记忆在梦中出现，又再次远去。

基格从圣都出发，转乘马车前往任务地点。

他恐怕已经比缇娅慢了两天了。

当时，基格在看到了缇娅的信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在谒见圣王之后就出发了。

之所以会落后，原因出在基格自己身上。他对时(·)间(·)的(·)感(·)觉(·)完(·)全(·)错(·)乱(·)了(·)。恐怕从他醒来，到看到缇娅的信为止，已经过了整整一天，甚至更久。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这期间做了什么。

当他以为只过了一个晚上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至少两天。所以，当他来到德拉克洛瓦的牢房时，里面才会空无一人。

缇娅之所以会让他的时间感错乱，一是为了能提前到达目的地，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不让他见到德拉克洛瓦。

基格心中的疑念越来越重，他还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疲劳。在乘坐马车的过程中，他不断地打瞌睡。自己最后一次睡觉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因疲劳和焦虑而变得混乱的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只剩下“必须杀了缇娅”。

（怀疑一切——基格）

为了寻求其他的方法，基格不知几次地反复阅读了缇娅的信。而每一次，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缇娅说得没错，自己明明不需要从士，却还是和缇娅说，让她来做自己的从士，让她从“银之圣女”到自己的身边来。那样的话，缇娅就不得不和“银之圣女”诀别，同时失去那个力量和称号。

对于自己的愚蠢，缇娅一定很生气吧。

缇娅必须夺走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记忆，夺走德拉克洛瓦对秘仪的执着和对圣法厅的憎恨，夺走基格对德拉克洛瓦的思念。

然而基格却拒绝了忘却，所以她才强行消去了他的记忆。为了防止基格抵抗，她还同时做好了保护自己的准备，一边计划着如果是真到了关键时刻的话，就杀了基格。

但是，这真的是缇娅思考出来的策略吗？手法实在是过于巧妙了。简直就像是——

（德拉克洛瓦——怀疑一切——基格）

就像是哪个擅于谋略的人把计策托付给了缇娅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怎么办才好呢。有没有什么不用杀掉缇娅的方法？

基格绞尽脑汁地思考，但是，还是什么都没能想到。他就这样到达了目的地。

到达了缇娅正等待着他的地方——在这个城市，实权仍掌握在王弟派的手里。

基格走下了马车，他感到的自己心中的天平正在倾向那令人悲痛的结论。

说到底，这也不过是至今以来一直在发生的事情的重复罢了。

为了守护彼此的重要之物而去相互争夺。仅此而已。

基格从正面走进了城市。这是他一贯的做风，同时，他也想让缇娅知道自己来了。或许缇娅会因此而现身——他抱有这么一种愚蠢的期待。

但是，前来迎接基格的是领主以及领主的亲信。他们的热情出乎基格的意料。大家都宣誓了自己对圣王的忠诚，然后招待了基格。

实在是难以置信，据说这里的领主非常尚武，十分倾慕喜好战乱的王弟。这一定是个陷阱，基格心里这样想着，但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被带到了浴室的基格，把陆续想要进来的女人们轰了出去，一个人洗净了身体。

之后，他被请上了宴席。

领主、亲信还有士兵们都面带微笑，简直像孩子一样开朗。

「怎么样，圣王的黑骑士。我们的宴会，能让您满意吗？」

他警戒地“哦”了一声。这时——

「那真是太好了，黑骑士啊。」

领主突然用手中的切肉刀直直刺向了基格的脸。他迅速仰头，躲开了这一击，然后握紧了身旁的银铲，站了起来。

正当他想要召出凄魔，因而握住了剑的时候——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领主一脸意外。

基格不由得环视宴席。大臣们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基格，

没有一个人的身上带有杀气。基格讶异地看着他们的微笑。

为了缓和气氛，领主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剑。

士兵们也微笑着举起长枪。大臣们都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吧，大家。以都市的名义，款待圣王的骑士吧。」

大臣们一齐干杯，士兵们也一窝蜂地涌向了基格。

大家聚在一起，笑眯眯地挥下了剑，同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每当基格躲开攻击的时候，大家都会发出赞叹并且鼓起了掌。乐器的演奏者们也奏起了欢快的音乐。就连端酒的女人们也都挥舞着利刃，像是在向基格献花一样。

完全没有战斗的气氛，但是宴席一下子就变成了战场。不，只有基格是这么认为的。对他们来说，他们只(·)是(·)打(·)算(·)招(·)待(·)基(·)格(·)而(·)已(·)。

基格不由得浑身发毛。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忘(·)记(·)了(·)杀(·)意(·)的情况下，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把基格包围起来杀掉。

从他们微笑的背后，基格感受到了浓浓的怨恨。那是对权力的执拗，以及对圣王的骑士的憎恶。

而缇娅，让他们忘记了他(·)们(·)已(·)经(·)将(·)这(·)些(·)表(·)现(·)了(·)出(·)来(·)。因为只消除了这一小部分的内心活动，所以缇娅才能同时操纵这么多人吧。

因为没有杀气，所以基格完全不知道谁会如何袭击过来。虽然每个人都是敌人，但是想要战斗的却只有自己。这是什么噩梦吗？他感到自己快要疯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话，基格无法召出魔兵。因为魔兵只会对对方的杀意和战意作出反应。如果是在不存在这些的情况下让魔兵战斗的话，那么只会进一步玷污早已被怨恨污染的魔兵的灵魂而已。

「基格殿下，您要去哪里？请一定要参加我们的宴会，一起庆祝圣王的安泰盛世。请接受我们的敬意与忠诚！」

领主微笑着，拿着剑冲了过来。基格躲开了他，然后向窗外跳去。

而在那里的是——

「哦哦，圣王的骑士啊！请一定要接受我们的祝福！」

呈一字排开，正在待命的士兵们带着喜悦的神情放出了箭，同时举着剑逼近了基格。

他为了躲避箭矢奔跑着，突然，女佣们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开心地挥舞着菜刀。

基格边跑边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过去，从来没有哪个敌人可以以这种方式封印住他的魔兵。比起香气的力量，这件事更为可怕。这是在彻底看透了基格的力量的基础上，制定的最有效的战术。

这真的是缇娅一个人想到的吗？还是说——

不管怎样，基格现在完全落入了陷阱。一边跑着，疲劳和睡意都同时向他袭来。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接近黄昏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宴席上待了几个小时。虽然没有一丝喝了酒的记忆，但是就连这个记忆也很可疑。

基格躲避着追兵，藏进了粮库。他判断这里应该能供自己藏身之后，把架子上的袋子打开，放倒在了一旁。

面粉哗啦哗啦地洒在了地上。这可以当作临时的沙漏，他盯着地上的面粉，思考着。

这样下去的话，在四处逃窜的过程中，自己的记忆就会消失了。

到时候，他就会连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都不知道了。自己还能记住缇娅的面容到什么时候？缇娅到底在哪里？既然能发挥出这种程度的力量，那她应该就潜伏在附近。

必须要找到缇娅。然后——找到之后，又要怎么做呢？

（杀了她——怀疑吧，基格）

回过神来，面粉已经洒得遍地都是了。明明感觉才过了十秒，但是从面粉洒出来的量来看，已经至少过了有三倍的时间。

基格大致估算了一下自己在时间感上的误差，然后坐到了粮库的最深处。

虽然没有杀意，但是王弟派的憎恨是真的。现在应该把整个城市的人都当作敌人。

这里简直是死地。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基格就必须拼尽全力。

基格拆开了银铲，握紧了剑。他把铲子放在了通向自己的位置的道路边上。这样的话，敌人来袭的时候，马上就能召出凄魔——但是，真的行得通吗？

如果来袭击的是一个拿着剑的小孩子怎么办？要让凄魔杀了他吗？

想到这里，基格怒火涌上心头。为了封住魔兵，她打算要牺牲城市中的居民吗？

缇娅就是这么认真地想要杀死自己。愤怒使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向要杀死缇娅的决意倾斜——等等，这个策略，真的是缇娅的策略吗？

基格的手中紧紧地握着剑。他实在是无法抵抗袭来的疲劳，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双手紧握在一起的缇娅的身影。缇娅——无法以自己的意志盛开的花的名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对缇娅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银之圣女”的命令吗？还是被委托执行的计策吗？缇娅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在工作的？

为了避免战乱的发生，而牺牲了仅仅一个人的身心——那个人就是缇娅。

基格的意识逐渐朦胧。他想起了自己和德拉克洛瓦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随便你——想忘记的话，就忘记吧。德拉克洛瓦曾笑着对他说道。然后，睡梦降临了——是关于地牢的梦。

基格看见了站在昏暗地下的铁栅栏前的缇娅——

缇娅正在和牢里的人说些什么。突然，周围弥漫起了清新的香气。

为了不被拖入梦境，基格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振奋起来，把剑抵在了墙上，刻下了自己的记忆。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缇娅』

他现在才明白。没错。自己最后一次和德拉克洛瓦对话的时候——缇娅比自己更早地来到了牢房，和德拉克洛瓦说了些什么。

而自己不(·)是(·)也(·)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吗(·)？知道这一点的缇娅用香气的力量让基格将其忘掉了。基格没有想到，缇娅会突然之间使出力量。

从那时起，自己就已经落入了缇娅的圈套。

缇娅在那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吗？那么，自己在墓地和缇娅见面时，两人间的对话又算什么？血的香气——为什么她要告诉自己这件事？为什么她要去自己住的地方？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更为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把这个计策托付给缇娅的，是德拉克洛瓦吗？

（我夺走了您的悲伤。）

缇娅的声音在基格的脑海中复苏。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前所未有的睡意向他袭来。

自己最深切的悲伤到底是什么呢？——他用逐渐淡薄的意识，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是这个事件的全部开端。自己还信任着德拉克洛瓦这件事，真的有那么悲伤吗？明明还有着比这更为悲伤的事存在。

为了对抗逐渐陷入睡眠的恐惧——基格紧紧地握紧了剑。

终有一日要抛弃的剑，现在还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想到这里，基格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的香气。

（怀疑吧——）

感受着剑的重量——突然，基格好像明白，自己该斩杀的到底是什么了。

但是，这一切都在一瞬之间消失了。基格陷入了睡眠。

至少，希望在杀死缇娅的时候，自己还能感到悲伤啊——他祈祷着。

冰冷的凌晨让基格睁开了眼睛。一股寒气从他的内心深处升起。

他用颤抖的手脚，用力站了起来。他的心，正因失去记忆而感到无比寒冷。

基格看向了墙壁。德拉克洛瓦好像和缇娅在牢里见过面。是吗——自己在那时就已经落入了缇娅的陷阱了啊。这么一想，他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得出过这个结论了。关于忘却的不安立刻向他涌来。

基格勉强把意识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疲劳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缓解。

接下来该怎么办——敌人没有战意，也没有杀意。城市里的人可能都是敌人。

缇娅应该就在附近，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看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忘记——正当基格想要开始思考打破这个局面的对策时，

他看到了自己背后的墙壁，不禁惊呆了。

『缇娅 德拉克洛瓦 牢房』

那上面，刻着一模一样的文字。很明显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他又看了一眼之前的墙上的文字。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缇娅』

——哪一个是先刻上去的？

伴随着某种确信，基格几乎站不稳了。

自己，数次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又每次都忘记了。

他以为，自己前几天才来到了这个城市，受到了领主的款待。其实，自己已经在这个城市中逃了好几天，而且每次都躲在了同样的地方。

他缓缓地环视四周——然后在自己脚下的地板上，发现了，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缇娅』

还有一个，在墙上稍矮的地方。

『牢房 缇娅 德拉克洛瓦』

刻着同样的文字的地方，总共有四处。

如果他每次都是在入睡之前刻下自己的记忆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已经至少过了四天了。

四天——意识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从他的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怀疑吧——）

基格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无法忍受的无力感袭向了他。这时——

「…为什么」

他不由得出声低语。文字的先后顺序，都是一样的。

“牢房”之后必定刻着“缇娅”，“缇娅”之后则是“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之后是“牢房”。

基格隐约间感到了其中的一些联系。这要说是偶然也太奇怪了。

模糊的记忆——对了，每过一夜，顺序都会错一位。这是失去了时间感的自己最后的反抗。如果是这样的话，哪一个是最先刻上去的呢？

他马上就明白了。很简单。是德拉克洛瓦排第一个，牢房排第二个，缇娅排第三个的那个。

三个词，每天错开一个的话，三天就是一个循环。到了第四天，就会出现顺序相同的内容。

基格突然产生了疑问。为什么缇娅是最后一个？

自己刻下的，明明是在牢里看到了缇娅的记忆。

（怀疑吧——）

去牢里见了德拉克洛瓦，然后在那里闻到了缇娅的香气。他的这部分记忆，有一部分被忘掉了。实际上，他肯(·)定(·)亲眼目睹过缇娅曾在牢房中和德拉克洛瓦对话。

那么为什么，自己最初想到的不是缇娅呢？

缇娅在牢里和德拉克洛瓦说过话的记忆，对自己来说会如此重要的理由只(·)有(·)一(·)个(·)。一(·)定(·)是德拉克洛瓦告诉了缇娅这个计策。

德拉克洛瓦究竟是什么时候告诉缇娅这个计策的——

时(·)间(·)感(·)被(·)打(·)乱(·)了(·)。

“怀(·)疑(·)一(·)切(·)吧(·)”的声音。

自(·)己(·)从(·)住(·)处(·)醒(·)来(·)，到看到了缇娅的信为止，真的是经过了好几天吗？

缇娅先(·)去(·)了(·)目(·)的(·)地(·)。自己醒来之后立(·)刻(·)就去了牢房。从德拉克洛瓦被移送到别的牢房那时开始算起，已经过了好(·)几(·)天(·)。也就是说，自己至少也比缇娅落后了两(·)天(·)。

这么长的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抹去的呢？

缇娅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圣都的？

（怀疑吧——）

缇娅，到底在哪(·)里(·)？

自己在醒来之后就去了牢房，然后马(·)上(·)去见了圣王，赶往了任务地点。

圣王说，这样下去的话，与(·)他(·)一(·)同(·)前(·)往(·)任(·)务(·)地(·)点(·)的(·)从(·)士(·)将会成为盯上基格的刺客。

这之后，他马(·)上(·)坐上了马车，在来到城市之后，落入了陷阱，被打入了一个不断循环的忘却与记忆的迷宫——为了能慢慢地，确实地消除他心中关于德拉克洛瓦的记忆。

基格闭上了眼。他感到全身的神经，此刻都变得异常敏锐。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边花了好几天从敌人手中逃跑，一边也一直在寻找着看(·)不(·)见(·)的(·)敌(·)人(·)。

基格走出了粮仓。他刚经过庭院，就引起了一群士兵的注意。

「圣王的骑士啊！您不满意我们的款待吗？」

马蹄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附近营地里的兵团也过来了。基格躲开蜂拥而至的士兵，进入了城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的人们微笑着举着武器朝他逼了过来。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寻找着基格。

「哦哦，基格殿下！我刚让他们把凉了的料理撤了下去，换上了热的。」

领主叫嚷着。他手中握着一把剑，脸上露出浓浓的疲劳之色。简直就像是这场宴席一直在延续一样——在这几天，一直延续着。把基格被带到浴室，开设宴席，然后再追赶逃走的基格——这样的事情一直重复着。

基格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把剑从领主的手里击落，绕到他的背后，封住了他的动作。

「都别动！」

他一边喊，一边挥起了银铲。周围的大部分人都对领主成为了人质一事大为震惊，停下了动作。没有这种意识的士兵们微笑着走了过来。

咚！基格以惊人的气势挥下的银铲贯穿了地板。士兵们都愣住了。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顿时，雷光闪耀，凄魔们跳了出来，组成了圆阵。基格用左手举起了出现的银剑，右手仍然抓着领主。看着这接连发生的异变，士兵们的笑容僵硬了。

基格的堕气展现在了剑上，化为火焰熊熊燃烧——领主惊讶的喊道，

「哦…哦！基格！黑骑士啊、圣王的、圣王、骑士、敌人、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反而是逐渐充满了杀气。面对着预料之外的事态，他的心回归了忘(·)记(·)了(·)何(·)为(·)忘(·)却(·)的、原本的状态。士兵们也露出了杀气腾腾的表情。基格盯着他们。

突然，一股清新的香气在四周弥漫——随即又消失了。

在场的人又恢复了柔和的表情。

「哦哦，基格大人，热菜已经准备好了。来，一起去大厅吧。」

基格把微笑的领主撞到了一旁。自己已(·)经(·)看(·)到(·)了(·)该(·)看(·)的(·)东(·)西(·)了(·)。

基格转过身，从窗户一跃而下。凄魔们一齐跟上了他。

落地之后，他挥剑命令凄魔们散开。

十六尊凄魔一边发出呐喊，一边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去。

地上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他们纷纷追着魔兵分散开来。

趁此机会，基格朝着广阔的庭院跑去。

他回头看向了一次城堡。但他很快意识到没有这个必要。自己已经沉浸在香气之中，对方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终于，基格放缓了脚步。他的面前就是喷泉。基格走到喷泉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凝视着摇晃的水面，想要消除疲惫。溅起的水花令人身心舒适，微风带来了春天的气息。他把左手浸到了水里，然后将之举到了胸口的高度。

水滴从他的左拳上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喷泉的边缘。

他一边数着水滴，模糊地把握着时间的感觉，一边思考着。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错了。自己一觉醒来立(·)刻(·)就看见了缇娅留下的信，然后马(·)上(·)去了牢里。而后立(·)刻(·)谒见了圣王，当(·)时(·)就出发了。

这一切，没有经过好几天——只经过了最多不到半天而已。

那么，中间消失了的几天又去哪了呢？那些都是，自己和(·)缇(·)娅(·)在(·)一(·)起(·)度(·)过(·)的时间。

从把缇娅接到了自己住处，直到发现了她留下的信为止，基格和她一起待了好几天。

在此期间，缇娅从德拉克洛瓦那里得到了计策。

基格第一次在牢中感受到缇娅的香气的时候，缇娅还没有对他使用香气的力量。因为，若是被缇娅的香气所侵蚀的话，他根本不可能还记得那香气。恐怕当时，缇娅是想要消除德拉克洛瓦的记忆，但是失败了。他所感受到的，只是残(·)香(·)而(·)已(·)。

他一定是在把缇娅接到自己的住处之后，又(·)去了一次牢里。

然后那时，基格才第一次听到了德拉克洛瓦和缇娅之间的对话——然后在香气力量的影响下，将其忘掉了。

不知不觉间，他手上的水已经干了。水滴也不再落下。

基格放下了手。他再次凝视着水面，得出了结论。

没(·)有(·)他(·)人(·)的(·)命(·)令(·)，绝对不会使用力量的缇娅——是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下，才对基格使用了香气的力量。

缇娅的出发，也是在那之后——大概，和基格是同一天。

为了能对基格继续行使力量。

缇娅留下的信中，所谓的“我先走了”，是巧妙的伪装。

然后，基格得出了答案。

自己是和(·)缇(·)娅(·)坐(·)上(·)了(·)同(·)一(·)辆(·)马(·)车(·)，一(·)起(·)来(·)到(·)这(·)座(·)城(·)市(·)的(·)。

3

溅起的水花的对面，清新澄澈的香气，像凉风一样飘来。

在那股香气流入自身的同时，基格感到，有另一种香气从自己的身上流了出来。那是鲜血的香气——基格一边感受着从自己龟裂的内心之中流出的血的香气，一边静静地思考着。

内心破碎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说出“放弃力量吧”这种话。

（明明都没有触碰过我，您…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基格心中被抹去的记忆突然复苏了。

（和“银之圣女”诀别，一辈子都当您的从士，真的好吗？）

在被害怕着自己被抛弃的恐惧所折磨的少女面前，自己说出了多么愚蠢的话啊。

（我喜欢您的悲伤）

基格闭上了眼睛。

（从第一次看见了谒见圣王的您的那时候起，我就——）

无论是现在，还是当时，浮现在基格脑海中的——都是墓碑。

那是镶嵌着十字形的纹章的，属于一位“银之圣女”的墓碑。同时浮现的，还有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女人的面庞。

（我必须忘记您。但至少，我希望您能记住我。这难道是如此不被允许的事吗？）

无法背负她的悲伤的基格，只能以沉默作为回答。

因此，有一件事，基格忘记了告诉她。是关于力量——关于自己的剑的事，

（您是个悲伤的人）

为了将这一点传达出去，他才去追离开的缇娅。但是，他没有和她说话，只是跟在她的后面。然后，基格看见，缇娅走进了德拉克洛瓦所在的牢房——

之后，他听到了缇娅和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对话，还有——香气。这是已经被消去了的记忆。

基格，平静地说道。

「对不起…缇娅。」

他睁开眼睛，那个姑娘的身影，倒映在了摇曳的水面之上。

缇娅就站在喷泉对面。

倒映在水面中的缇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露出了微笑。

那是在彻底放弃了什么之后才能露出的释然的微笑。

她的微笑仿佛在说，您终于找到自己了。

从圣都出发之后，缇娅就一(·)直(·)陪伴在基格的身边。她让自己的身姿从基格的意识中消失，一直带着这放弃了一切一般的微笑。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回应她的微笑呢——

没有做过多思考，基格握紧了剑，抬起了头。

然后，他越过喷泉的边缘，把脚伸进了水面。

基格径直地踢了一脚水，然后向缇娅走去。

缇娅收起了微笑。她举起了右手上的香炉，挥向了空中。

「你的敌人，是谁？」

她右手的香炉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澄澈的香气，至今仍不断地渗进基格的心中。

他至今仍无法恢复的记忆的间隙之中，充满了香气。

这让基格握着剑的手更加用力。

「您持剑的理由，是什么？」

啊，她果然是这么打算的吗。

基格一边被香气所侵染，一边想到。

基格总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缇娅在心中如此期待着。

而且，此刻即是一切结束之时——她做好了如此的心理准备。

缇娅的眼神告诉他，在来到这里的过程中，她没有背叛任何人。

不知不觉间，基格周围的香气消失了。他再一次被香气的力量所浸染。

对基格来说，现在才是真正应该回想起来的时候，回想起那纵然心碎却仍然留存的思念。

（怀疑吧——那是抵抗忘却之力的唯一的方法。去怀疑，纵使所有的问题和答案都变得混乱，意思被歪曲——）

心灵渐渐残缺的寒冷，让基格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坦然地怀疑一切吧。你心中的东西，绝对不会崩溃）

一切都戛然而止。基格举起了剑，双手握着剑柄，发动了堕气，

（只需遵从——你心中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

刀刃猛然间燃起了苍白的火焰。缇娅瞪大了眼睛。一瞬间。

基格挥下了剑，斩开了缇娅面前的空气。为了挫败对方的战意，他倾尽了全力。仿佛能撕裂灵魂一般的剑风从正面袭向了缇娅。猛烈的风吹过——又消失之时，基格从水中走了出来，绕到了缇娅的侧面。

缇娅右手的香炉停止了晃动。在这前所未有的冲击下，她愣住了。就在这时，她用左手又拿出了一个香炉，然后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由此引导而出的香气，一瞬间就进入了基格的心中。他再次举起了剑，缇娅的双手紧握在了一起。

「受死吧，缇娅。」

迅刃挥下。雏色的头发在空中飞舞。一股鲜血的香气在周围扩散开来。

诺薇儿默默注视着那充满了悲伤气息的梦。

她明白了缇娅的想法。缇娅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赴死的。如果，基格无法抵抗香气的力量，失去了记忆的话，到那时，她就打算自己消除自己的记忆。

缇娅之所以接(·)受(·)了(·)死(·)亡(·)，是因为基格如她所愿地找到了自己。

她之所以一直以来对基格行使着力量，是源自她对“银之圣女”和姐姐的忠诚。然后，带着“不用再使用力量也可以”的安心，她使用了左手的香炉。在最后的瞬间，她想要传达给基格——是自己在主动希盼望着死亡。

一束雏色的头发，落在了基格的脚边。

基格浑身弥漫着从未体验过的鲜血的香气。

那是从心中流淌而出的血的香气。

缇娅的双手仍然紧紧握在一起。

她睁得大大的双眼，凝视着天空。

「为什么…」

她头上的发卡，因为失去了头发的支撑而滑落了。

「活下去。」

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基格弯下了腰。

「力量，就和风一样…但是，人不应该只能随风而动…」

他轻轻地拾起了被斩断的头发。

「我会给圣王看这个头发，向他报告你已经被我杀死。」

缇娅呆呆地转过了头。她的头发变得相当短，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是德拉克洛瓦告诉你了这个计策吧。」

基格如此断言道。而缇娅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

「一开始，你想去消除德拉克洛瓦的记忆，但是没能实现。然后，你(·)又(·)去(·)问(·)德(·)拉(·)克(·)洛(·)瓦(·)，怎(·)样(·)才(·)能(·)被(·)我(·)斩(·)杀(·)。」

缇娅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听从了德拉克洛瓦的命令，用香气封住了我曾听到了那段对话的记忆吗？」

「因为…想不出…其他办法…」

缇娅说道，她的声音，似乎还处于被剑风麻痹的状态。

「德拉克洛瓦给你的计策，并不是为了让我杀了你，而是为了让我能够打破你的力量。为的是就算你的姐姐来了，我(·)也(·)能(·)打(·)破(·)香(·)气(·)的(·)力(·)量(·)。」

缇娅像丢了魂似的看着基格。突然，她举起了右手，想要摇晃香炉。这动作，简直就像是在盛怒之下，下意识地想要打基格一个耳光一样。

基格迅速反手持剑，在缇娅面前，将剑狠狠地刺向了地面。

「放弃力量吧，缇娅！无论是姐姐、“银之圣女”、还是纹章，都放弃吧！把你至今为止依赖的东西全都抛弃吧！对你来说，那力量并不是真正必要的东西！」

那是宛如战斗时的激昂的声音。缇娅的手像是被冻住一般停下了动作。

「舍弃那个名字，一(·)个(·)人(·)活下去吧！缇娅·安布罗莎，已经被我亲手斩杀了！」

「我一个人…放弃力量…」

就像是被告知了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一样，缇娅因恐惧而瞪大了双眼。

「不是一个人！我之所以战斗，就算为了有一天能抛弃这把剑！为了抛弃我所拥有的全部力量！我就是为此才在战斗！」

缇娅的脸上难掩惊讶，

「总有一天…力量。」

她重复着基格的话语。

「这就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的约定。也是你所说的，我的悲伤的真面目。无论是你还是圣王，都绝对无法将它夺走…缇娅。」

缇娅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默默地听着他的话语。

「你已经在这里死过一次了。以后，就像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一样，去制作能让人记住的香气…自由地活下去吧…」

「那您…」

缇娅的声音，就像被丢下的孩子一样。

「我也一定会前往你所去的地方。前往那不放弃力量，就不能去的地方。你先去吧…然后，等我能够抛弃剑的时候…再一次见面吧。」

「您也…一定会…」

缇娅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重复了一遍。基格点了点头。

「一定。」

「我…」

缇娅声音颤抖。她皱着眉头，仿佛是在忍耐着些什么。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

不安，喜悦还有寂寞全都化作了泪水溢了出来。缇娅双手紧握，深深低下了头，然后——鼓起全部的勇气，说道。

「我会，随着名为您的风而行动。基格·瓦尔海特…」

窥视着基格的梦的弗洛蕾丝因恐惧和冲击而战栗。

这不是她所了解的过去——完全是相反的。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完全正确的。她所了解的缇娅，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基格斩杀的。现在还站在那里的缇娅，是弗洛蕾丝完全不知道的缇娅。对弗洛蕾丝来说，值得她深爱的，顺从的缇娅确实已经死了。

这(·)不(·)可(·)能(·)——弗洛蕾丝内心狂乱起来。自己当时是追(·)在(·)缇(·)娅(·)的(·)身(·)后(·)来(·)到(·)这(·)座(·)城(·)市(·)的(·)，并且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缇娅和基格的战斗。

这个结局，为什么自己会不知道呢？自己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洛蕾丝感到恐惧的同时，基格的梦却越来越深。

在基格发现了缇娅的身影的同时——

被操纵的领主们，自然地从缇娅的力量中解脱了出来。

他们的记忆，应该在基格来之前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变短了这么多…」

缇娅兴致勃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高兴地看着，捡起了发卡的基格将手中的头发扎在了一起，问道，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给你挖坟。」

看着认真给出了这样的答案的基格，缇娅扑哧一笑。

「知道你还活着的人，就只有我了。」

基格再次和她确认了一遍。

「我很开心。」

缇娅低声说着。然后，她抬头看向晴空万里的天空。

「我…连名字都没有了呢。」

一想到这里，她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但是，我对您的记忆，却这么深刻。一点儿都没有消失。」

基格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自己也还记得关于缇娅的一切。

缇娅收起了微笑，用想要许下仅仅一个愿望的表情，说道，

「如果…您需要我的力量的话…请在城市中宣告：风正在寻找着花…我一定会注意到的。」

虽然她这么说，但现在的她的表情和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姑娘无异。这是缇娅以自己的风格，最后一次在对基格撒娇吧。基格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不想让你使用力量。」

他明确地回答。然后，又以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告诉她，

「如果…你用你的力量，犯下了罪孽的话…那时候，我会去杀了你。」

这是基格以自己的风格所说出的，道别的话语，缇娅也明白这一点。

「如果，您沉溺于剑和力量的话，我也会来找您的麻烦。」

在那种情况下，缇娅会拼尽全力，封印住基格的力量。

虽然两人定下了这样的约定，但是双方都知道，这一次，将是永别。在这里分开的二人，将永远不会再次见面了。为了能让缇娅在今后过上安全的生活，这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如此，彼此之间的记忆也没有消失。

「去寻找属于你的生存方式吧…缇娅。」

在分别之时，基格再一次呼唤了她的名字。

「去吧…我会看着你的背影。等你走了之后，我也会离开这里。」

一瞬间，缇娅为了不哭出来而皱起了眉头。但是，她的脸上很快再次浮现出了微笑。

「再见了…基格大人。」

满怀着心中的爱意，她说出了道别的话语。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弗洛蕾丝既害怕，又愤怒地窥视着基格的梦。

这份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记忆究竟是什么？就算自己曾经想要消除缇娅的记忆，但是却从来没有消除过自己关于缇娅的记忆。

一旁的诺薇儿正在哭泣。她对花的去向满怀悲伤和恐惧。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的到底是什么，诺薇儿注视着基格的梦的结局。

缇娅最后一次回了头——

然后，她离开了庭院，消失在了森林里。

基格伫立在那里，一直注视着缇娅离去的方向，持续了好一会儿。

不久，他自己也转过身，回到了城堡。他还要掌握领主和士兵们的状态，而且还必须去寻找能够埋葬缇娅的过去的，用于伪装的坟墓的地方。

基格把雏色的头发收进怀中。

自己也终有一天，能像缇娅那样，踏上追上自由的旅程吗——

伴随着无尽的思念，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面容在他的脑海中重现。他一边回忆着曾经坚信着理想的大家一起并肩作战的往事，一边走出了庭院。

就在这时，箭七零八落地射了过来。

基格立刻用剑把飞向自己的箭打飞了。

一股可怕的杀气扑面而来。士兵们团结一致地朝基格涌了过来。

没有理会惊讶的基格，躲在草丛和建筑物后面的凄魔们对士兵的杀气起了反应，冲了出来。

就连基格也不禁呻吟起来。

包括领主，所有人都应该被缇娅的力量抹去了记忆才对。但是，就像是要粉碎这种想法一样，附近营地里的士兵也逼过来，转眼之间就摆开了阵势。

基格的左臂上闪耀着雷光。在感到惊讶之余，他还感到了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

（缇娅——）

刚刚才踏上了旅途的缇娅的微笑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难道，士兵们也会去缇娅那边——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士兵们叫嚷着逼了上来。

基格高高地举起了左臂，呐喊着，将左手拍向了地面。

魔兵们被陆续召唤出来，庭院一下子变为了无法逃脱的战场。

这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股甜腻的香气。

诺薇儿不停地流着眼泪，注视着基格的梦。希望破碎的恐惧让她内心战栗，而这同时化为了梦中的基格的心情。

面对逼近的士兵——

基格挥去这数日间的疲劳，正在拼尽全力地战斗。

他彻底、迅速地消灭着士兵。他的心中充满了焦躁和恐惧。他一边想方设法，不让士兵前往缇娅离开的方向，一边毫不踌躇地召唤着魔兵。

在被打倒的士兵之间，飘着甜腻的香气——基格转瞬之间就击溃了敌军，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回到了来时的道路上。

在经过那个喷泉时，他遭遇了一群骑兵。

虽然他很快就和魔兵一起击退了他们，但是这更一步煽动了他的恐惧。

缇娅前往的森林里，到处都是士兵。毫无疑问，他们在追捕缇娅。士兵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基格完全不能理解。

啊啊，你们在追的只是一个小姑娘，是个放弃了力量的姑娘啊。

求求你了，不要——让那个女孩踏上旅程的，正是自己——求求你们——

在这种既像是愤怒，又像是恳求一般的情绪的驱使下，基格一边击溃士兵，一边一个劲儿地祈祷。祈祷着能在某处感受到那清新的香气——

祈祷着缇娅能使用力量，平安无事地逃走。

整个森林都被鲜血染红了，刮起了肉体破碎，生命消逝的血雨。

快点把我从这个地狱里解放出来吧。他在内心深处如此祈祷。已经够了，已经不想再重复了。那种事，到底要重复几次才够——

基格不断地跑向森林的深处，然后找到了。

星星点点的血迹——射出的箭刺进了树木和地面，周围没有任何香气。

基格一边消灭周围的士兵，一边摇摇晃晃地追着血迹。

然后，他终于到达了那个地方。

那个光景，仿佛汇聚了这世间所有的诅咒。

在巨大的树下，躺着身中数箭，浑身是血的缇娅。

基格，无计可施地站在那里。

「…基格大人。」

缇娅睁开了眼睛，她颤抖着抬起了右手。基格也不知道缇娅到底想做什么。从缇娅的袖子中，香炉出现了。

霎时，清新的香气弥漫开来。

为什么，事到如今——基格茫然地想着，这时，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声呻吟。

基格回头一看，发现领主和数名亲信正潜伏在后面，架起了弓箭。

其中一个亲信，突然射向了旁边的同伴。

这成为了缇娅最后的力量。缇娅的右手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领主杀死了被香气所操纵的亲信，慌忙地从他手中夺过弓箭，摆好了架势。

「你这圣王的狗！」

怒号着的领主的胸膛被基格扔出的剑贯穿。箭刺进了基格脚下的地面，领主咚地一声仰面倒下。凄魔们涌向了其余的亲信。

基格的内心深处都被冻结了一般，他走到缇娅身边跪了下来。

「缇娅…」

缇娅微微睁开了眼睛，微笑着。

「太好了…您没事。为了您…我使用了力量…请原谅我…」

这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彻底击垮了基格。

「为什么…为什么不为了自己使用力量…」

但是缇娅仍然微笑着。而这更是将基格打入了绝望的深渊之中。

啊啊，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个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有为了自己使用过力量。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有在她选择了死亡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缇娅只是想要遵守和基格的约定而已。

她用自己的生命，证明自己已经放弃了力量。直到最后——

基格轻轻地抱住了缇娅，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是您…第一次…触碰我…」

缇娅说。

「好开心…您能…为我哭泣…」

基格只能尽可能温柔地抱着缇娅，不让她感受到痛苦。

「基格大人…我…一个人在走着…」

缇娅说道，就像是在报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连名字都没有…只是向着远方…真的…很开心…」

缇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没有丝毫阴霾的灿烂微笑。

基格点了点头。好几次。就像在表扬缇娅一样。

「我…很幸福…就那样走下去的话…一定会害怕…会不安…但是，那份快乐…也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忘记…要是能…更早放弃力量的话…我一定…能到…更远的地方…」

缇娅的手，轻轻触碰了基格的胸口。

「如果，有像我一样的人…再次出现在，您的面前的话…只是…向往着远方的话…希望…那个人…能通过您…看到…更远的地方…」

「啊啊。」

基格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声音。

「请告诉…那个人…我，到了最后…才明白的事…还有比力量…更重要的…」

「啊啊…我保证，缇娅。我一定会…」

缇娅闭上了眼睛。

「我喜欢…您的悲伤…」

缇娅的手从基格的胸口滑落。

「从第一次见到您开始…我就一直…对您…」

她最后的一丝气息也消失了。传来了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已经不含有任何力量的，清新澄澈的，抚慰心灵的香气。

基格轻轻放好了缇娅的身体，站了起来。

杀气正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基格走向了倒下的领主，握住了贯穿其胸膛的，像是墓碑一样立着的剑。

难以忍受的悲伤从天而降，将他压得粉碎。

事到如今，他握住了剑。他还没有放弃力量。

「告诉我…德拉克洛瓦…这种事，到底怎样才能结束…」

像是对天空发出了哀叹，基格从遗体上拔出了剑。

一群士兵从树丛中出现，魔兵们齐聚到了基格的身边。

基格的口中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呐喊——然后，他率先冲向了敌军。

4

基格的梦即将到达记忆的尽头。

战斗之后——

基格把缇娅葬在了那棵大树的根部。

这里是缇娅打心底里说出了“自己很开心”的地方，也是她最后踏足的地方。

然后，他回到了圣都，向圣王说明了经过。圣王让基格对外宣称，缇娅是由他所杀的。这同时也是为了牵制圣女们。

实际上，圣女们已经完全不打算再和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扯上关系了。尤其是打破了香气的力量，斩杀了“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基格，她们已经无法对他出手了。

缇娅遗留下来的头发，也被交给了“银之圣女”。

那封信，则被基格放在了掸去灰尘，打扫干净的书架中间，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虽然身为骑士，但是基格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从士。

在回到圣都的数天后——他被获准与德拉克洛瓦见面。

「告诉她计策之后…那个姑娘对我说。如果我能离开这个牢房的话，就去把圣法厅，“银之圣女”，以及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消灭了吧…」

德拉克洛瓦坐在比以前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对基格说道。

「没有任何喜悦，只有痛苦和悲伤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那么…你说了什么呢，德拉克洛瓦。」

「什么都没说…只是，答应了她。」

「…这和我跟缇娅的约定…不一样。」

「这样就好…你有属于你的职责。为此，你要让你的力量更加强大。为了那一天到来之时。为了能让你的力量将成为更大的秘仪的一部分，发挥作用…」

「到了那个时候，就可以放弃力量了吗。到了那时，我就可以抛弃剑了吗，德拉克洛瓦。」

基格紧紧地握着铁栅栏，向着坐在黑暗深处的德拉克洛瓦问道。

「是啊…基格。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能舍弃一切…」

在黑暗深处，德拉克洛瓦低语道。基格低下了头，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周围的光景渐渐远去，梦结束了。

基格在现实世界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纵使醒来，悲伤和愤怒的余韵也仍在他的心底回响。

他坐起身来，似乎是托尔盖在了他身上的毛毯滑落了下来。

他站起身，打开窗户，看向了窗外。黎明时分的雾弥漫在街道上。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甜腻的香气。就和在缇娅死后，他从敌人身上闻到的香气一样——

基格现在终于明白了那香气属于何人。

缇娅应该知道是谁在操纵敌人，让他们战斗的吧。

明明知道，却没有使用力量——

基格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和缇娅的约定。

「诺薇儿…我有想要告诉你的东西…」

他向着不知在都市何处的少女，轻声说着。

从梦中醒来的弗洛蕾丝慌忙闻起了香气。

想要更多的，忘却的香气——如果右手的手指还在的话，明明能释放出更强的香气的。

她的额头之上浮现出了冷汗，从她的口中，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啊哈哈…啊啊啊啊啊…」

她后仰的喉咙之中发出了僵硬的笑声。弗洛蕾丝的眼中不停地溢出泪水。

她边笑边哭，拼命地寻求着香气。终于，她忘却了一切痛苦。她的笑声停止，眼泪也止住了。然后，她看着睡在一旁的诺薇儿，眼中闪着光芒。

能把这个少女绑来，真是太好了——

弗洛蕾丝考虑着今后的事情。接下来，就利用这个少女杀了基格，然后再(·)次(·)忘掉一切——不，这次真(·)的(·)忘(·)掉(·)一(·)切(·)吧(·)。连自己曾有过妹妹的记忆都抹去吧。之后，再利用诺薇儿保障自己的安全。

“银之圣女”和圣法厅都无法依靠了。而且，因为擅自使用了增殖器，德拉克洛瓦一定不会放过自己。那是连香气的力量都对其无效的可怕男人。

能逃的地方只有一个——圣地夏奥。就按雷奥尼斯所说的，把那里当作自己的第二个故乡吧。之后再利用诺薇儿操纵雷奥尼斯，把那片土地据为己有。

弗洛蕾丝一边幻想着自己成为了圣地夏奥真正的女王，一边摸了摸怀里的书信。

染上了鲜血的文书——只要能把这(·)个(·)和诺薇儿掌握在手里，应该能轻松地操纵雷奥尼斯。

突然，诺薇儿醒了过来。她带着被泪水浸湿的双目，悲伤地抬头看着弗洛蕾丝。

「姐姐…」

顿时，缇娅的面容在弗洛蕾丝的脑海中复苏，想要忘却的苦痛顿时在她的心中喷涌而出。

弗洛蕾丝挥手打了诺薇儿一巴掌。

诺薇儿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打。她一脸惊恐地向后退着。

弗洛蕾丝，立刻道歉般地抱住了这样的诺薇儿。弥漫的香气将弗洛蕾丝和诺薇儿包在其中。弗洛蕾丝忘记了痛苦，而诺薇儿也忘记了自己刚刚才被打过。

「姐姐…」

诺薇儿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弗洛蕾丝抱着，发出了声音。

「早上好…缇娅。先吃饭吧。然后烧开水，洗净身体。然后，在淋上那个男人的鲜血之后…再洗个澡吧…和能忘却一切的香气一起…」

为了让一切都变干净——抚摸着诺薇儿的后背的弗洛蕾丝，温柔地说道。

这时——

阿基里斯正在雾中移动。他来到了都市的南侧。

喷泉消失的地方，有一个大洞。他探了探里面的情况——找到了。成群的魔兽挤满了地道。

仅仅一个晚上，那只巨型蜘蛛就利用那个增殖器，生下了这么多的魔物。

「要想一起对抗基格的话，果然还是这边这位更合得来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托尔的脸。以同伴来说，他实在是个过于麻烦的青年。不过，自己现在确实是落后于托尔了。阿基里斯还没能从忘却的力量中解脱出来。

不过，只要能从一定程度上察觉到敌方的战术，还是可以应对的。

「只要连着基格一起，把他周围的所有人都杀了，然后再吸他们的血就行了…」

阿基里斯嗫喏着，为了寻找巨型蜘蛛的身影，开始再次在都市中移动。

「那(·)家(·)伙(·)应该在地下，正在增加魔兽的数量，做着袭击的准备。」

基格指的正是那只巨型蜘蛛。托尔一边规规矩矩地准备早餐，一边说道，

「要在不知道魔兽什么时候会来的情况下。和诺薇儿殿下…和弗洛蕾丝对决吗？」

「要把诺薇儿找回来，然后再一起和魔兽战斗。」

基格淡淡地说道。托尔虽然很想问“那要怎么做”，但还是说了别的。

「您的从士…弗洛蕾丝的妹妹…是您杀的吗？」

听到这句话，正在啃着面包的爱丽丝心吓了一跳。她实在不擅长应对杀与被杀的话题。而且，这之后他们还要从敌人手中夺回诺薇儿。她开始不安起来，不知道基格会怎么处(·)置(·)诺薇儿。

基格倒是并没有特别想让托尔和爱丽丝心感到安心的意思，说道，

「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埋葬了她。」

那么是谁杀的？托尔用眼神这么问道。但是基格没有回答。

「我要去实现和死去的从士的约定。你不要插手，托尔。」

基格只是严厉地吩咐道。然后，在吃完饭后不久——

基格和托尔都感觉到，弥漫在城市中的雾里带上了甜香。

基格无言地站了起来。托尔温柔地让不安的爱丽丝心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跟在基格的身后走了出去。这样看上去，他完全就是基格的同伴——如果是被阿基里斯看到了的话，又会称呼他为叛徒了吧。但是现在，托尔只能这么做。

「那个香气的力量…只(·)要(·)自(·)己(·)不(·)想(·)逃(·)脱(·)的(·)话(·)，就一定逃不出来吧？」

托尔问道。基格点了点头。如果是被香气包围的人自己意识不到问题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从中逃脱的。正因如此，才要怀疑一切，在无意识之中发现被香气囚禁的自己才行。但是，诺薇儿真的能做到吗？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只是让她自己想起，她忘记了的东西而已。」

基格说道。这应该算是实现了与缇娅的约定吧。

他们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走去，最终来到了城堡脚下的广场。

“噌”的一声，基格将银铲插在地面上，继而转动剑柄，拔出了剑。然后，他抬头望向宛若浮在雾中的城堡，看着这个一切的战斗开始的地方。托尔无言地后退了几步。

爱丽丝心咽了一口唾沫。她受伤的翅膀微微颤抖。

突然——来了。

雾的另一边闪起了金色的光辉。下一个瞬间，飞箭以惊人的气势飞了过来。

基格在飞箭临到眼前的时候闪开了身子。箭从他的胸口掠过，微微割开了他白色外套的衣领。

在那支箭深深地刺入地面的同时，下一道光辉也来了。角度和刚才不一样。基格用剑砍开了穿透浓雾逼近而来的箭矢。

破碎的箭化为了闪着金光的尘埃，消失了。

而后，与那尘埃数量相同的光辉，在雾的另一边同时闪耀起来。

宛如一场倾盆而下的金色的暴雨，“哗啦哗啦”的箭矢成群飞舞的声音，让托尔和爱丽丝心都惊讶地屏住了呼吸。而且，所有的箭都从不同的角度准确地瞄准了基格。

基格跑了起来。飞箭紧追在他的身后，不断地刺入了地面。

剩下的箭改变了轨道，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向他飞去。

诺薇儿从未如此自由地具现出这种数量的箭矢。

面对逼近的飞箭，基格或是躲开，或是用剑挡住，或是用护手弹开。

他飞快地离开了广场，跑上错综复杂的楼梯，穿过了街道，爬上了城堡。

为了追上基格，金色的箭矢不断地刺进了墙壁和楼梯，然后消失了。

「要…要去哪里呀，狼男！诺薇儿又在哪里呀！」

看着消失在雾中的基格，爱丽丝心惊慌地叫道。

金色的箭矢马上就找到了基格的位置，在雾中不断闪起了耀眼的金光。无论基格跑到哪里，箭都能准确地追上去。

「竟然…」

托尔也不由得呻吟出声。诺薇儿可以看(·)见(·)基格，但是基格却没有办法找到诺薇儿的位置。他只能一边判断飞箭是从哪个方向飞来，一边四处奔跑。

然而，一部分飞箭却四散开来，描绘出复杂的弧线飞向了基格。

很难判断哪支箭标示着诺薇儿的位置。

基格能做的只有逃跑——还有召唤魔兵。

但是基格的左臂仍然沉默着。他想孤身一人和这箭雨战斗。

托尔祈祷着基格的这种想法能够持续下去。如果基格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让魔兵去追击诺薇儿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诺薇儿只是被制服还好，但是万一，发狂的魔兵把诺薇儿大卸八块的话…

一瞬之间，托尔想象着那个少女被撕成碎片的模样，不禁毛骨悚然。凭天生的暗杀能力战斗到现在的自己，为什么事到如今会去这么想？不可思议的是，当爱丽丝心乘上他的肩膀时，原本已经被他遗忘的恐怖和悲伤又源源不断地从他心中涌了出来。

忽然，托尔注意到，爱丽丝心正在小声嘀咕着些什么。

「爱丽丝心…」

就算是叫她也没有回应。爱丽丝心只是直直地望着雾的另一边。

「加油…狼男。加油…加油…诺薇儿。」

她竟然是在同时为诺薇儿和基格两个人加油。托尔目瞪口呆，但是很快明白了过来。诺薇儿也正在和自己的内心战斗。曾被香气的力量囚禁的托尔对此深有体会。

爱丽丝心果然是正确的。

托尔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凝视着闪着金光的雾的彼方。

背靠城堡站立着的诺薇儿，心中充满了悲伤和怨恨。

连名字都没有就被抛弃，母亲留下自己独自死去，还有对杀死了母亲的人怨恨，仿佛漩涡般融在了一起。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有着基格的身影。他将自己带上战场，却在中途丢下了自己，然后又让自己看到了毫无希望的战斗。

弗洛蕾丝说，那个男人是诺薇儿母亲的仇人。诺薇儿相信了。

她还说，是那个男人丢下了诺薇儿，诺薇儿相信了。

是那个男人，给诺薇儿带来了所有的悲伤——诺薇儿同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她听从了自称是她姐姐的女人话语，想要尽快从悲伤中解脱出来。

（什么都不和我说）

心灵逐渐残缺的寒冷，让她的手脚不停颤抖。她紧咬牙关，忍耐着心中的寒冷。她坚信只要杀了基格，一切就都结束了，从而不停地放出箭矢。

（什么都——）

「我…在看着…」

她突然低声说道。这句下意识的话，更是徒增了她的悲伤。

「我…在看着您…」

她想，就算终有一日自己耗尽了力量，再次陷入黑暗，自己的心也会一直看着那个男人吧。可即使如此，基格也绝对不会看向自己。明白了这一点的她心痛不已。

自己的视线永远是单方面的。即使如此，自己也只有这个力量。这个力量，对自己来说永远是必要的。没有它的话，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呢？

谁都不会再叫自己的名字了——又要重复这样的事情了。

在悲伤中颤抖着的诺薇儿看着基格的身影。

突然，基格一边砍开箭矢，一边转向了诺薇儿。诺薇儿从正面看着他充满战意的面容，为了将其倾诉满溢心中的悲伤，她射出了飞箭。

就在这时，诺薇儿突然意识到了异常之处。

基格的脸仍然朝着自己。

就跟诺薇儿在看着基格一样，基格好像也在看(·)着(·)诺(·)薇(·)儿(·)。

这不可能——

诺薇儿慌忙打消这个念头。但是基格依然一边躲避箭矢，一边把脸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正当诺薇儿感到了莫名的恐惧时——

「你(·)真(·)正(·)想(·)看(·)到(·)的(·)是(·)什(·)么(·)，诺(·)薇(·)儿(·)！」

基格激昂的声音响彻天空。

他的视线，如今明确地投向了诺薇儿。

「你想看到的，是这(·)支(·)箭(·)吗(·)！你想看到的东西就是这(·)个(·)吗(·)，诺薇儿！」

不顾掠过身体的飞箭，基格猛然地跑上了楼梯。

「你的力量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你又是为(·)何(·)要(·)看(·)到(·)飞(·)箭(·)！」

他爬上楼梯，冲进了狭窄的街道，以最短的路径奔向了目的地。同时，他还不断地喊着。

「你的母亲是为(·)了(·)什(·)么(·)而死去的！你是为(·)了(·)什(·)么(·)踏上旅途的！」

然后，基格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了远方，看向了以他的力量，绝对不可能看到的对手——

「你现在在那里，是为(·)了(·)什(·)么(·)！怀(·)疑(·)吧(·)，诺(·)薇(·)儿(·)，去(·)怀(·)疑(·)一(·)切(·)！」

如今，基格正朝着诺薇儿的所在之处，毫不犹豫地奔跑着。

托尔的想法只有一处错误。基格确实没有能够寻找诺薇儿位置的力量。但是，方法是有的：正是将意识集中到诺薇儿的视线——集中到她的圣性上。

那是曾经无数次安抚了他的堕气的圣性。

基格就像是在回应着那连狂乱的堕气都能平息的视线一样，

「你的目光在看向哪(·)里(·)！你真(·)的(·)在(·)看(·)着(·)我(·)吗(·)，诺(·)薇(·)儿(·)！」

怎么会——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在哪里。

诺薇儿拼命地射出箭矢，混乱和恐惧袭上了她的心头。

如果基格的视线没有投向自己的话，那么，无论他在喊什么，她都可以充耳不闻。但是现在，被(·)看(·)到(·)了(·)的冲击，强烈地动摇了诺薇儿的心。

「我是…缇娅…！」

那才是自己的名字。姐姐是这样说的，然后自己也相信了她。不对——诺薇儿的心中突然起了一丝疑念。自己的名字。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丝疑念成为了最初的导火索，很快，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怀疑。

自(·)己(·)真(·)正(·)想(·)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自己真的看到那个了吗？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呢？

「我…我…」

「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诺薇儿！」

男人喊道。少女一脸悲痛，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尽管如此，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我…」

「现(·)在(·)在(·)那(·)里(·)的(·)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一个人…」

姐(·)姐(·)去(·)哪(·)里(·)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姐姐就不见了。这是为什么？

说到底，那个姐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身(·)边(·)的(·)？

「你为什么要踏上旅途！是和谁(·)一起！想(·)要(·)什(·)么(·)！又(·)要(·)去(·)哪(·)里(·)！」

「朋友…」

话语自然而然地流露。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这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光…」

遵(·)循(·)着(·)心(·)中(·)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话语无意识间脱口而出。

「去远方…」

诺薇儿，不再具现出箭矢。

「我…不是一个人…」

呆呆地自言自语的诺薇儿，突然闻到了一股让人喉头发痒的甜腻香气。那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能感受到，却在意识之中消失了的香气。同时——

「血的…气味…」

她意识到，从自己的身上散发出了一股浓烈的鲜血的香气。

突然——诺薇儿的背后传来一阵声响。

「怎么可能…不可能…」

女人的声音从她的头上传来。诺薇儿回过了头，看向了矗立在背后的城堡的窗户，

弗洛蕾丝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你是…」

还没能诺薇儿说话，弗洛蕾丝的身影就如幻影一般消失了。

同时，香气也消失了。但是她心中的疑念仍然强烈。

诺薇儿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心。她再一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思考什么了。

「让(·)悲(·)伤(·)消(·)失(·)吧(·)，缇(·)娅(·)！让(·)你(·)和(·)那(·)个(·)男(·)人(·)的(·)悲(·)伤(·)，连(·)同(·)生(·)命(·)一(·)起(·)消(·)失(·)吧(·)！」

这句话一瞬之间进入了诺薇儿的心中——

「怀(·)疑(·)吧(·)，诺(·)薇(·)儿(·)！为(·)了(·)看(·)到(·)你(·)真(·)正(·)想(·)看(·)到(·)的(·)东(·)西(·)，去(·)怀(·)疑(·)一(·)切(·)吧(·)！」

堪称凄厉的叫喊在她身后响起。

诺薇儿惊讶地回过头，强烈的恐惧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基格爬上了楼梯，站到了和诺薇儿一样的地方。

那是城堡东侧的露台——其高度足以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基格停下了脚步，面对着诺薇儿。

彼此之间的距离有十步左右。诺薇儿对眼前的男人感到了强烈的恐惧，同时，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历过这种对峙。

被丢下的悲伤——为了抵抗它，她做出了决(·)定(·)。

这份思念在她的心中复苏，但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立刻封住了她的意识。

「你想看到的是什么…诺薇儿。」

基格走向了她。这和她过去曾经历过的对峙不同。那个时候，无论是基格还是自己，应该都没有动过一步。一想到这里，诺薇儿就更加害怕了。

她什么也不想，将意识集中到了眼前。

「我能…看(·)见(·)飞(·)箭(·)。」

她拼命地说着，一支特别巨大的金色箭矢出现了，止住了基格的脚步。

「这(·)就(·)是(·)…你(·)想(·)看(·)见(·)的(·)东(·)西(·)吗(·)？」

诺薇儿没有回应。她被莫名的恐惧支配了。那是一种，害怕自己所相信的东西在一瞬之间崩溃，心也会随之碎裂的恐惧。

「这(·)是(·)你(·)的(·)力(·)量(·)。…自(·)由(·)地(·)使(·)用(·)它(·)吧(·)。」

基格说道。那无比平淡的声音，让诺薇儿吓了一跳。

一种强烈的悲伤贯穿了她的内心。这种悲伤，甚至让她忘记了恐惧。

「去看你想看到的东西就好…诺薇儿…」

基格清楚地说着这个名字，他突然向前走去。

「别过来！」

诺薇儿大声叫道，放出了飞箭。无论是诺薇儿射出飞箭，还是基格接住那支箭——从来都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发生过。

基格的剑微微抬起，但是又停住了。此时，那支箭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诺薇儿，仅仅只是看着。

看着那金色的光辉，贯穿了基格的胸膛。

血的香气如飞溅一般弥漫在四周。

5

「光芒…消失了。」

托尔喃喃自语道。在雾的对面，本来纷飞的箭矢突然间消失了。

是基格阻止了诺薇儿吗？还是说，他已经被飞箭杀死了——

「我要过去」

爱丽丝心斩钉截铁地说道。她是想要用那样残缺的翅膀飞过去吗。

就在托尔刚想说，让自己带她过去的时候。

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息。有带着杀气的人正在朝着这附近移动。

他意识到，在从香气的力量之中解脱之后，自己的能力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了。

「知道了…我也有要去的地方。」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带我过去呢。」

爱丽丝心坦率地笑了。托尔也微笑着低下了头。

「对不起」

「好啦好啦，过会儿再见吧。」

爱丽丝心挥动着破损的翅膀，飞了起来，

「你也要小心啊。再受伤的话，雷奥尼斯会伤心的。」

爱丽丝心朝着城堡的方向颤颤巍巍地飞去，托尔向她挥了挥手。

「全都是…为了雷奥尼斯大人。」

他紧绷着脸，循着刚才的气息追了上去。同时，他感到了一阵骚动，隐隐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开始行动了。

「魔兽们要开始行动了吗…」

但是，哪里都见不到这样的迹象。托尔无声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到了城堡的南侧，这种气息突然消失了。

托尔迅速走进了狭窄的小道，躲在了建筑物的阴影中，看着对方。

阿基里斯悠然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

托尔翻过了手，将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具现出了钢。

「你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如回(·)声(·)一般。但是阿基里斯仍然纹丝不动，笑容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猛然间，阿基里斯的身体出现了龟裂，然后化为了冰的碎片碎裂四散了。

这是为了引诱自己出来而设下的诱饵。就在托尔想要立刻转身的时候，他脚底和背后的墙壁上，长出了好几根长枪一般的冰柱，马上就要将他刺穿。

雷奥尼斯会伤心的——爱丽丝心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

「为什么…」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东西。

周围飘荡着足以让人感到眼前一片通红的，浓郁的血之香气。

尽管如此，基格还是站在那里。金色的光辉确实地贯穿了他的胸膛，但是他却没有倒下。不仅如此，从他的口中，还传来了如此清晰的话语：

「你只是，没(·)能(·)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而(·)已(·)…诺薇儿。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自己封印了光明一样。」

光明——这句话唤醒了诺薇儿深切而痛苦的回忆。

「我…没能看到…」

穿过了基格的身体只有圣性，而飞箭则是归于虚无。然后，她之所以会感到痛苦是因为，心破碎了。诺薇儿一下子全都明白了过来，顿时呆住了。这种血之香气，是从她自己的心中散发出来的。而且——在那痛苦的对面，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尽(·)情(·)地(·)去(·)看(·)你(·)想(·)看(·)见(·)的(·)东(·)西(·)吧(·)…自由地使用力量吧。如果你因此犯下罪孽的话…我会和你一同背负…」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诺薇儿闭上了眼睛。这并不是为了封印光明，而是想更清楚地听到对方说出的话语。

「你想去看(·)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行。只是，在这种两种力量下，你在看的时候…」

在(·)看(·)的(·)人(·)，不(·)是(·)只(·)有(·)诺(·)薇(·)儿(·)自(·)己(·)——

「你的圣性将附于其中…不要忘了这一点。」

基格也一直在看着诺薇儿。所以他才什么都没说——

诺薇儿在内心深处松了一口气。那是温暖的吐息。

「你能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不需要我告诉你。」

诺薇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你曾经放弃过一切。包括称号，包括纹章，甚至包括那份力量。」

她静静地注视着说出这句话的男人。看着自己想看到的——想要一直看着的男人。

「纵(·)使(·)没(·)有(·)名(·)字(·)也(·)能(·)继(·)续(·)前(·)进(·)的(·)喜(·)悦(·)…是你自己发现的。」

答案，与愈加浓烈的血的香气一起出现了。谁都不会呼唤自己的寂寞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名的自己前行的喜悦。诺薇儿那无法命名的心灵之源正因那份欢喜而颤抖不已。

「那份力量之所以还属于你，是为了让你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诺薇儿。」

「更远…」

「你要，看向更远的地方。…多看一看吧，然后，就能到达那里。」

说着，基格取出了怀中的短杖。

「因为您告诉了我…您告诉了我…很多…」

诺薇儿战战兢兢地接过宝杖，说，

「您…在看着我…所以…我放弃了力量…得到了新的宝杖…」

溢出的泪水模糊了诺薇儿的视野。基格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她低下头，眨了眨眼，又抬起头来。突然——诺薇儿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能…看见飞箭。」

从她的口中传来坚定的声音。

基格瞪大了眼睛。

金色的箭矢，蕴含着明确的将对方刺穿的意思，猛然射出。

数根冰柱长了出来——巨大的声音响彻街道。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以托尔为中心爆炸了一般，石板路和墙壁都被挖穿了。伴随着四散的沙尘，冰的碎片散落一地。

站在那里的托尔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的钢鞭不见了。这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凭本能做出的动作：他在右手挥鞭的同时，用左手敲击了鞭子的柄部——将圣性和堕气给分离开了。

结果，鞭子变成了七零八落的钢的碎片，以惊人的弹力向四处飞散。

就像无数根针向四面八方以惊人的速度射出一样，石板路，墙壁和冰柱都被吹飞，挖开，削断了。这个威力连托尔自己都为之震惊。

在与弗洛蕾丝的战斗中，托尔曾被香气的力量所摆布。那时出现的现象，如今被他当作了自己的武器——这是他从危机中逃脱之后，才首次意识到的事。

「本来是想让你稍微受点伤，安分一点的。」

阿基里斯出现在了道路的另一头，说道。他的语气轻浮得像是在开玩笑。

「原来如此，你的鞭子还有这样的用法啊…」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他的眼神就和昨天晚上，对托尔说，让他早点去死时一样。

「还以为要死了。」

托尔坦率直言。他毫无感情地看着阿基里斯。

「你要去哪里？」

「基格正在和自己的从士战斗，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那可能会让诺薇儿殿下陷入危险。请不要去插手。」

阿基里斯窃笑着，抬头望向了城堡。他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看着他变成冰碎裂的样子，托尔心中一惊。他是在争取时间——就在托尔领悟到这一点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阿基里斯形状的冰雕在崩碎前所看着的方向。

那是仿佛夜晚降临般的巨大影子——

那只巨型蜘蛛，突然从被雾包围的城堡的顶端跳了出来。

金色的箭矢狂风一般从基格的脸旁掠过。

基格仍然在看着诺薇儿。

诺薇儿的表情明显和之前不同，带上了鲜明的自身的意志。

诺薇儿没有看向基格，而是抬头看向了天空。正当基格意识到这一点时——

飞箭就如被吸进去一般，刺入了突然从他头上扑来的巨型蜘蛛的头部。

基格猛地抬起了头。那只巨型蜘蛛完全隐去了自己的气息，已经逼近了他。

它的一只红色的复眼被箭射穿了。巨型蜘蛛头一次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那巨大的身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动作踏着墙壁，飞向了雾的另一边。

「好，好大的魔兽…基(·)格(·)大(·)人(·)！现在离巢穴很近了吗！」

诺薇儿喊道。她的视线追着巨型蜘蛛离去的方向。

「嗯…嗯？巢…什么时候…消失了吗。为什么…」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基格。

「诺(·)薇(·)儿(·)…」

「在(·)…基(·)格(·)大(·)人(·)…」

「我们现(·)在(·)正在攻打第几个巢穴？」

诺薇儿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不安地缩了缩脖子。

「…第二个。在都市的南边…有个男人用血写了字，然后我们分开行动了…后来我觉得，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人在…啊，哎…为什么我会在这么高的地方…」

就在基格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从雾的另一边出现了。

「诺薇儿，诺薇儿，诺-薇-儿！没事真是太好了！」

爱丽丝心颤颤巍巍地从空中飞了过来，扑进了诺薇儿的怀里。

「你什么时候，跑到哪里去了…爱丽丝心…你，你的翅膀怎么了？！」

接过了爱丽丝心的诺薇儿立刻在将圣性聚集在手中。

轻飘飘的翅膀全部长了出来，爱丽丝心因喜悦和安心，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太好了…诺薇儿和翅膀都恢复原状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你一直在做梦哦，诺薇儿…」

「梦…」

诺薇儿不由得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

「我已经把巢穴全都清理了。但是还没有找到增殖器。那只巨型蜘蛛，应该是在利用增殖器增加魔兽的数量。」

基格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诺薇儿呆住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全部的巢？…太厉害了，基格大人…」

爱丽丝心慌忙想要解释，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说，

「巨型蜘蛛要带着魔兽群过来了。诺薇儿，看看周围。」

「是。」

诺薇儿急忙把爱丽丝心放到了胸口，握紧了宝杖，发挥了万里眼的力量。她的心情莫名轻松。虽然正处在战斗中，但是她却莫名地很开心。

「为什么呢，该不会我是喜欢上战斗了吧…」

她有点担心。这时，诺薇儿的视线捕捉到了从地下涌来的大量魔兽的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果然自己会喜欢上战斗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在下面有很多！地面…要崩塌了！」

正当基格的左臂闪起雷光的时候——突然，

周围的建筑物失去了根基，一个接一个地倒塌了。露台上也出现了裂痕，他们脚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基格一下子收起了雷光，用左手抱起了诺薇儿，跳了起来。

吓了一跳的诺薇儿紧紧地抱着基格。紧接着，露台的地面裂开了。

「…我的力量被看穿了。」

基格一边往南方跑，一边低语着。从崩裂的地面之中，魔兽们陆续出现了。它们是为了从通过大地召出魔兵的基格手中夺(·)走(·)地(·)面(·)本(·)身(·)而来的。

「基格大人，上，上面！那只大蜘蛛在上面！」

基格怀中的诺薇儿大喊之时，头顶上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是雷吗…不…是增殖器吗！」

闪电在云霞的对面闪过。伴随着苍白的光辉，魔兽一个接一个地从天而降。

「增殖器在城堡的顶端吗…」

基格迅速转身，避开来自头上的袭击，在不断崩溃的大地之上奔逃。

「不，不对…基格大人！是那只大蜘蛛！」

诺薇儿慌忙说道。基格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头上有一只巨型蜘蛛了。然而，诺薇儿立刻抓住基格的衣领，大声改口道，

「不是的！那(·)只(·)大(·)蜘(·)蛛(·)就(·)是(·)增(·)殖(·)器(·)！」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弗洛蕾丝一边用香气抚慰自己狂乱的心灵，一边在不断回荡着地鸣声的城堡里蹒跚前行。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妹妹——失去了重要的，自己的替身。这种想法让她反复回忆起本应消失的记忆。这比什么都可怕。杀死缇娅的到底是谁？用香气助长城中士兵的杀意，让他们去袭击那个，连自己这个姐姐都要抛弃的缇娅的，是——

（不能原谅——想要丢下自己什么的——缇娅有了自己的意志什么的）

弗洛蕾丝拼命地从那记忆中逃着。纵使是扭曲自私的爱，但是毫无疑问，她爱着缇娅，并且把她的存在作为心灵的支柱。

难道，是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

笑声和泪水一起溢了出来。她被切断的右手的手指再次开始疼痛——马上又不痛了。同时，她的记忆也消失了。弗洛蕾丝开始思考今后的事。

替身消失了的话，再找一个就行了。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被香气捕捉了的人。那个人的位置，只要顺着香气的流向，马上就能知道。

然后，弗洛蕾丝很快到达了那里。

阿基里斯躲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悠然地眺望着外面的战斗。

「来吧…利用你杀死基格，取回那个少女…」

就在她低语的时候，从她的脚下突然传来了堕气爆发的气息。

她慌忙跳了起来。地板上长出的巨大的冰柱，直直地刺入了天花板。

阿基里斯十分悠闲地回过头来，“啊呀”地叫了一声。

「哦…是在那里吗？反正我是完全看不到呢。不过，我已经对“蛭冰”下令，让它把接近的所有人都吃掉了，所以完全没有关系。」

弗洛蕾丝摇晃着香炉，释放出由圣性凝结而成的香气，想要赶走冰之怪物。

「嗯？有香味呢。是想操纵“蛭冰”吗？呵呵…这个魔兽，是我制造出来的纯粹的食欲的集合体。就算是被圣性包围，它也会满不在乎地进食哦。它只会想着吸血——只会想着夺走力量，是个非常纯洁的怪物。」

冰柱之上长出了冰刺。弗洛蕾丝脸色发青，转身逃走了。

正当冰刺变成了触手，即将飞向弗洛蕾丝的后背之时。

整个城堡都受到了猛烈的冲击。房间一下子就倾斜了。墙壁上布满了龟裂，冰柱也碎裂了。阿基里斯双膝跪地，在自己的周围召唤出冰，挡住了倾泻而下的瓦砾。

轰鸣声异常持久。就像是雪崩一样，城堡崩塌了。

城堡从东北侧开始崩塌。没想到对方做得这么彻底，连地基都破坏了——基格抱着诺薇儿，在不断崩裂的地面上奔跑着。

突然，尖塔倒了下来，挡住了他们的道路，诺薇儿大声喊道，

「我能…看见桥！」

从基格的脚下，直通旁边的天空——一座白色的桥出现了。基格立刻踏上了桥，朝着城堡南侧飞奔而去。崩塌逐渐逼近，在桥即将倾斜倒下之前的那一刻，基格用尽全力跳了出去。

爱丽丝心的悲鸣在空中回响。落到了石板路上的基格顺势向前跑了好几步才停下来。他回头一看，城堡东侧的顶部已经轰然坠落。城堡的三分之一如山体滑坡一般消失了。

巨大建筑物倒塌的声音终于平息了下来，基格放下了诺薇儿。

「来了。」

诺薇儿说道。从崩裂的地面之中，不断有魔兽爬了上来。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的墙壁上传来了“咔哒咔哒”的声音。一只巨型蜘蛛从墙上一跃而下。从它的腹部，突然发出一道苍白色的闪电。那光芒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了魔兽，成群结队地从天而降。

「我们彼此之间…有着相(·)似(·)的(·)力(·)量(·)吗？」

基格抬头看着巨型蜘蛛，左臂上迸发出激烈的雷光。他高高举起那只手，

「这是最后的决战了！」

瞬间，魔兽们从前后蜂拥而来。

基格发出充满战意的怒吼，将左手拍向了地面，巨人般的岩魔应声出现。

「双子座(A m b i e l)之阵！」

随着基格一声令下，它们形成了两个斜线阵型，分别迎击着魔兽群。在这混乱的战斗之中，

「我能…看见飞箭…」

诺薇儿将颤抖着的爱丽丝心轻轻抱在胸前，果断地放出了箭。

金色的箭矢，以巧妙的弧线朝着巨型蜘蛛飞去。

巨型蜘蛛为了躲避箭矢而跃向了空中，然后以极其轻盈的动作着地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基格和巨型蜘蛛同时在地面上对峙。

巨型蜘蛛间不容发地发出咆哮，冲向了基格。瞄准了两个阵型的间隙发起了突击。

基格的左手立刻闪起了雷光，再次召唤出了炮魔群。

「狮子座(V e r c h i e l)之阵！」

向着逼近的巨型蜘蛛，炮魔们一边放出连天炮火，一边向前推进。

巨型蜘蛛根本没有停下。一直重复着进攻，毫无后退之意的巨型蜘蛛，纵使炸弹在其身上炸裂，仍然是像发狂了一样朝着基格冲了过来。同时，基格也向巨型蜘蛛走去。

巨型蜘蛛的前脚被炸飞，背部碎裂，面部被炮火击中，即使如此也仍在笔直地前进。基格加快了步伐，飞快地跑了出去。甚至比炮魔们冲得还靠前。

「诺薇儿！」

他突然喊出了这个名字，但是没有做出任何指示。诺薇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基格是在让她观察自己和巨型蜘蛛的动作，然后由(·)她(·)自(·)己(·)来(·)判(·)断(·)该如何行动。

诺薇儿紧盯着基格和巨型蜘蛛这两个怪物之间的正面对决。

房间完全崩塌了。一侧的墙壁已经彻底倒下，可以从中看到外面的街道。

阿基里斯站起来环顾四周。看冰块老老实实的样子，使用香气的敌人应该是逃走了。如果她被卷入崩塌而死去的话，冰应该正在吸她的血才对。

他踏出了倾斜的房屋，然后立刻就看到了基格和魔兽——和那只巨型蜘蛛正在下方战斗。

他微微一笑，这是能找机会偷袭基格的绝佳位置。突然，冰块骚动起来。

「这次好像不是冰块了。」

从他的背后，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阿基里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呀…一般来说，会有人进入倒塌的建筑物吗…」

阿基里斯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屑的笑容。他回过头来。托尔正站在那里，鞭子从他的手中垂下。他无言地看着阿基里斯。

「看来我想要如愿以偿的话，就必须先杀了你啊。」

阿基里斯的笑容带上了杀气。托尔像影子一样毫无动静地伫立着。

这时——巨型蜘蛛的咆哮响彻天空。

一瞬之间，基格挥下了剑，巨型蜘蛛发出凄厉的咆哮，露出了獠牙。

就在两人即将发生激烈的冲突的瞬间，基格如向前倒下一般倾下了身体。

巨型蜘蛛的獠牙掠过了基格的后背，发出了恐怖的咬合声。

在它下巴的下方，基格倒在地上转过了身，尽情地挥舞着剑。

接着，基格以肩着地，在地上滑行。

巨型蜘蛛顺势击溃了炮魔的阵线，冲进了两个阵型中间。诺薇儿看清了它的动作，躲向了阵型的边缘，躲开了巨型蜘蛛的突击。

巨型蜘蛛用脚踢飞了想要阻止它的岩魔，然后笔直地跑了过去——

这时，它的头突然转向了奇怪的角度。从它的脖子根部，喷出了青黑色的液体。

巨型蜘蛛的头被切断，“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它的身体还在继续前进，撞向了城堡南侧的正门。

那巨大的脚，还啪嗒啪嗒地动了好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停住了。

基格慢慢地站了起来，朝着掉在了地上的巨型蜘蛛的头走去。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看着这一幕。

巨型蜘蛛的獠牙仍在不断地发出咬合的声音。基格站在它的面前，说道。

「不错的战斗。」

咔哒——它的獠牙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巨型蜘蛛的头不动了。撞进了城堡的巨型蜘蛛的身体也很快就枯萎了。魔兽们纷纷发出咆哮，融化了。在失去了增殖器——巨型蜘蛛之后，它们无力再维持自己身体。

基格紧紧地盯着巨型蜘蛛的头。诺薇儿站在他的身旁。

「…我来帮忙。」

她突然说道。基格诧异地看了诺薇儿一眼。

是要帮什么忙呢——基格不明白。

「在人们来烧了它之前…要埋葬这头魔兽吧…」

诺薇儿抬头看着基格，理所当然地说道。在她胸口的爱丽丝心也呆住了。

基格也带着意外的表情盯着诺薇儿，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巨型蜘蛛的头上。

「拜托了…」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

「你看，如果从正面面对基格的话，就算是那只巨型蜘蛛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阿基里斯饶有兴趣地俯视着巨型蜘蛛的尸体，说道。

「你知道增殖器就是那只巨型蜘蛛吗？」

托尔毫不在意地问了其他的问题。阿基里斯轻蔑地耸了耸肩。

「是在和你分别行动之后才注意到的。」

说着，他无视了托尔的存在，想要走出房间。

「你要去哪里？」

「回圣地夏奥，向雷奥尼斯大人报告事情的经过。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事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没法安心战斗呢。」

托尔无言地收起了鞭子。阿基里斯也带上了白色的手套，

「你之后要怎么做？要去和基格战斗，然后被杀死吗？」

就像是希望他去这么做似的，阿基里斯问道，

「我要去找弗洛蕾丝。」

「…那个使用香气的女人吗？你的执念还真是深啊…是为了去报复她给你带来的伤吗？」

托尔面无表情地沉默着。阿基里斯扬起了嘴角。

「会是谁能先向雷奥尼斯大人报告呢，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竞争呢。」

「您先请吧。」

听到托尔干脆利落的回答，阿基里斯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下一次，请让我来先发起战斗吧…影子小子…」

阿基里斯离开之后，托尔仍在原地伫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基格他们的身影。

爱丽丝心的身影从诺薇儿的胸前出现，她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微笑。

「再见…爱丽丝心…」

说着，托尔也走出了房间。他的表情锐利而严肃。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弗洛蕾丝，夺走那封记载着血脉的秘密文件。

为了保护雷奥尼斯。

把巨型蜘蛛的头葬在了岩山的一角后，基格一行人向西门走去。

外面，附近营地的骑士们已经做好了在限期的日落之时烧毁整个都市的准备。

「开门！魔兽已经全部被打倒了！」

基格大声呼喊，伴随着“哇”的喝彩，封锁的大门被打开了。

对诺薇儿来说，就像是刚进了这扇门，又马上就要出去了一样。

她听爱丽丝心大致说明了情况，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三天三夜的记忆，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真的有这种事吗？在过桥的途中，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都市，想要寻找什么证据。

弥漫的浓雾也随着魔兽被毁灭而消散了，夕阳将周围染成了金色。

突然——诺薇儿看见西门边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姑娘，她剪得很短的雏色头发随风飘曳。那个姑娘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和诺薇儿四目相对。诺薇儿正要吃惊地发出声音，姑娘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清新的香气随风飘来——但很快就消失了。

「怎么了，诺薇儿？」

在她肩上的爱丽丝心，不可思议地喊了声她。诺薇儿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等她再次开始过桥的时候，顿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前方，基格也同样停下了脚步，看着大门的方向。那是目送某人离去的眼神——是静静地目送灵魂的最后一片碎片离去时的表情。

不久，基格无言地背对着都市走过了桥。

诺薇儿再次回过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城市，喃喃自语。

「我…真的忘记了…这里的事情…」

「…嗯？想起什么了吗？」

「不…只是知道了…我真的是已经忘记了而已…」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自己的心中。

那是在一切都消失之后才出现的，难以命名之物。

那个东西，确实是从刚才出现的那个人那里收到的——她有着这样的感觉。

「呐，狼男已经一个人走了哦。快点啦，诺薇儿。」

「是啊…要被丢下了呢。」

这么说着的诺薇儿，却并没有显得很焦急。她追着基格身后，踏着沉稳的步伐渡过了桥。

6

「蕾狄莎殿下正在不停大喊着雷奥尼斯大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

听了大臣的报告，雷奥尼斯不耐烦地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焦躁。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有什么异常可怕的东西即将出现在他的眼前。

蕾狄莎正在湖畔等着他。原因显而易见：雕像已经完成了。

那是能够作为这个圣地夏奥的象征的雕像——是能让雷奥尼斯认为很美丽的雕像。

「我…走不了路啊。」

突然间，他自言自语道，仿佛是想要把这句话当作不去看雕像的借口。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瞬间，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了强烈的愤怒。

这份愤怒压过了他心中的恐惧。雷奥尼斯迅速挥手示意，让下人们推动轮椅。

现在不是深夜，而是傍晚，太阳还没有下山，这对蕾狄莎来说相当稀罕。雷奥尼斯的随从和卫兵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在黄昏时分的湖畔，雷奥尼斯一边感受着心中的悸动，一边被随从们推了过来。

突然，卫兵们发出了一声惊叫，停下了脚步。

在道路的中央，捧着头盖骨的蕾狄莎正站在那里。

在看到雷奥尼斯之后，她踩着鞋跟都烂掉了的鞋子，啪嗒啪嗒地走了过去，然后默默地把头盖骨递给了他。

「大家…都在这里等着。」

雷奥尼斯接过了头盖骨，压低声音命令道。

蕾狄莎一言不发地绕到了雷奥尼斯的身后，开始推起了轮椅。

「…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雕像？有自信吗？」

他问道，但是蕾狄莎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哥哥大人又是怎么说的？」

蕾狄莎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推着轮椅。

「我…走不了路。」

不知为何，这句话再次脱口而出。雷奥尼斯咬紧牙关，忍受着自己的身体只能被推着走所带来的痛苦。不久，树荫之下，那个东西出现了，而且离他越来越近了。

雷奥尼斯倒吸了一口气。真正美丽的东西，正站在那里等待着雷奥尼斯。

那是一座巨大的雕像。她张开双臂，仿佛对任何人都不加区分地充满了慈爱，体现着温柔的同时还有着神圣的气质。她面容年轻，却十分沉着，让人感受到无限的母性。与其说这是一座女神像，不如称之为圣母像更合适吧。

「母亲…」

雷奥尼斯不禁向雕像这样呼唤。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的母亲，现在就在那里。

但是，他的内心却因恐惧而发出了悲鸣。这不可能。连自己都忘记了的母亲的容貌，蕾狄莎不可能准确地再现出来。

「很棒的作品…想必任谁在看到它之后，都会联想到自己的母亲吧。这样的话，人民也能接受。旅人看到这个的话，也一定会想把这个圣地当作第二个故乡吧…」

肯定，就连诺薇儿也一定会想要把这里当作第二个故乡吧——

强迫着自己这么思考的雷奥尼斯，陷入了异常的恐惧之中，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他想大声叫喊。为(·)什(·)么(·)，连(·)诺(·)薇(·)儿(·)的(·)面(·)容(·)，蕾(·)狄(·)莎(·)也(·)能(·)像(·)这(·)样(·)再(·)现(·)出(·)来(·)？为(·)什(·)么(·)要(·)若(·)无(·)其(·)事(·)地(·)把(·)她(·)和(·)雷(·)奥(·)尼(·)斯(·)母(·)亲(·)的(·)面(·)容(·)混(·)到(·)一(·)起(·)。

合二为一——蕾狄莎确实这么说过。这个雕像到底——

「对了，蕾狄莎…这…是谁呢？这座雕像，到底是谁？」

站着雷奥尼斯身后的蕾狄莎没有回答。

在雷奥尼斯手中，原本应该朝向前方的头盖骨，不知何时开始仰视着他。

在莫名的恐惧下，雷奥尼斯险些把蕾狄莎和头盖骨劈成两半——此时，夕阳的光辉将四周染上了绯色。

纯白的雕像，突然间被染成了红色。雷奥尼斯睁大了眼睛，露出了并非恐惧，而是极度茫然的表情。

「母亲…变成红色了。」

他孤零零地自言自语，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母亲——并不是母亲的面容，而是她为什么会死。对了——母亲是为了保护年幼的雷奥尼斯，死在暗杀者的手里的。

那时的光景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那是儿时的记忆——以及难以忍受的恐惧和悲伤。

雷奥尼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之时——

「必须…要去救母亲…」

他突然想起来了。必须要去救母亲。母亲就要被杀死了。床下的雷奥尼斯，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母亲。

是母亲把自己藏在那里的，为了保护从小时候起，双腿就不能行动的自己——

「我…走不了路…」

「骗人。」

蕾狄莎悄然说道。

雷奥尼斯感到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坍塌了。他的脚下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暗的大洞，遗忘已久的东西就像蕾狄莎的苍蝇一样滚滚涌上他的心头。

苍蝇叫喊着，是雷奥尼斯自己躲到床底下的。

你在看到了母亲被袭击之后，就立刻逃走了。苍蝇说，暗杀者把濒死的母亲拖到了那里，想要逼她说出你在哪里。然后，鲜血飞散——

为(·)什(·)么(·)不(·)去(·)救(·)她(·)？要(·)是(·)你(·)出(·)去(·)的(·)话(·)，母(·)亲(·)就(·)不(·)用(·)受(·)那(·)样(·)的(·)苦(·)了(·)。苍蝇这样说道。

当然是因为动不了。我走不了路。腿也动不了。所以才没能帮上母亲。因为我甚至做不到从床底下出去。

「没骗你…突然…就走(·)不(·)了(·)路(·)了(·)…」

雷奥尼斯握紧自己的膝盖，说道。同时，泪水不断地低落。

苍蝇说，至少，为了不让母亲痛苦地死去，你自己也出去被杀了就好了。苍蝇说，至少你应该大声呼救，让敌人停手。

苍蝇的声音——确(·)实(·)，你(·)天(·)生(·)腿(·)脚(·)很(·)弱(·)，但(·)还(·)不(·)至(·)于(·)走(·)不(·)动(·)路(·)，长大后，身体强壮之后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这些，你(·)也(·)都(·)记(·)得(·)吧(·)。

小时候的你比现在的你更擅长用那双腿站立。

你就没有一点霸气吗——父亲的声音突然在雷奥尼斯的脑海中复苏了。

「怎(·)么(·)可(·)能(·)救(·)得(·)了(·)…因(·)为(·)…我(·)走(·)不(·)了(·)路(·)…」

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为了寻找因躲起来的自己而让母亲遭受痛苦一事的正当性，雷奥尼斯的内心放弃了行走。他就是这么的无力，甚至做不到去帮助母亲。毫无霸气——父亲冰冷的眼神。全世界都在责怪他——走不了路的自己。成为领主的条件——走着到达王座。大家都期待着，如果他当时跑出去被杀了的话，母亲就不会遭受痛苦了。啊，如果自己有着能杀死敌人的力量的话——

然后，迎来了真实——他想要成为怪物，想要力量，想要足以毁灭任何东西的力量。

这样就可以代替走路了。而那个少女，发现了这样的他。

伸出了手，说能看见雷奥尼斯走路的模样的诺薇儿——

「另一个…自己…如镜中倒影一般…」

那(·)是(·)和(·)母(·)亲(·)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的(·)少(·)女(·)。

母(·)亲(·)伸(·)出(·)了(·)手(·)，说(·)，要(·)是(·)你(·)出(·)来(·)了(·)就(·)好(·)了(·)。从(·)那(·)个(·)床(·)底(·)下(·)出(·)来(·)，和(·)我(·)一(·)起(·)去(·)死(·)吧(·)。早(·)日(·)结(·)束(·)我(·)的(·)痛(·)苦(·)吧(·)。苍蝇叫道。

然后——他的心中起了疑念。那个冷酷的父亲，在双胞胎出生后，按照习俗必须抛弃其中的一个。他会毫无理由地把身体虚弱的孩子留在身边，抛弃健康的孩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不对，有不得不留下虚弱的孩子的理由。

那么到底为什么，被选中的是雷奥尼斯呢？

答案很明显——父亲需要继(·)承(·)人(·)。所(·)以(·)，即(·)使(·)他(·)的(·)身(·)体(·)很(·)虚(·)弱(·)，父(·)亲(·)还(·)是(·)选(·)择(·)了(·)男(·)孩(·)。也就是说，另(·)一(·)个(·)孩(·)子(·)是(·)女(·)孩(·)。父亲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健康的她——然后留下了雷奥尼斯。

然后，再次在他的心中复苏的少女的容颜/母亲的容颜/血的颜色/这两者合二为一——

「啊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雷奥尼斯发出了失去灵魂般的空洞的声音。

他感觉到，母亲温热的血液流到了藏在床下的自己的身边，浸湿了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了用那把剑刺穿了父亲之时，从自己的手上流下的，灼热的鲜血的热量。

「…为什么父亲那么在意诺薇儿…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蕾狄莎…你知道的吧？而且托尔也…啊，那家伙…一定也知道吧…」

蕾狄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雷奥尼斯，轻声说道，

「很漂亮吧？呐，雷奥尼斯大人…」

从她的脚下，好像传来了苍蝇振翅一般的“沙沙”的声音。雷奥尼斯哭着点了点头。

染成红色的母亲——沐浴在鲜血之中的诺薇儿，非常的漂亮。

圣地夏奥的圣母像在完成之后，被装饰在了城堡的大厅中。数天后——

首先，是阿基里斯回来了，他详细地向雷奥尼斯报告了一连串的事件，其中特别强调了托尔的各种背叛行为。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和托尔大人一起在狩猎中行动啊。因为他的妨碍，我不知错过了多少良机。请把不要再让托尔大人参与这个使命，全都交给我一个人吧。我一定会让您看到成果的。」

雷奥尼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

「好吧。可以预测到，基格今后会顺着大河去追踪物资的去向。在基格到达海岸之前的地方都是你的狩猎场。你就在那里负责指挥狩猎吧。」

阿基里斯非常满意地行了一礼。

又过了几天。

托尔回来了。他在办公室中和雷奥尼斯见了面。雷奥尼斯冷冷地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托尔坦率地回答说，是因为去追弗洛蕾丝了。

「所以，你把弗洛蕾丝解决掉了吗？」

「不…她逃走了…」

她究竟是如何从那个崩溃的、混乱的地方逃走的呢？

大概，她是操纵了外面的骑士，夺走了马，然后就立刻逃走了吧。

「没必要再追了…弗洛蕾丝会回到这里的。」

雷奥尼斯断言道。托尔也点了点头。弗洛蕾丝肯定会为了从全员心中消除关于她的记忆而回来的。要不然就是为了操纵雷奥尼斯。

正因如此，托尔才放弃了追击，为了迎击弗洛蕾丝而返回了。

「对了，托尔。你看到一楼大厅的雕像了吗？那是蕾狄莎刻出的雕像。」

「…是的。」

「你不觉得很像母亲吗？」

托尔无言地垂下了头。在极度的悔恨下，他甚至睁不开双眼。

说实话，在看到那座雕像的瞬间，他的心中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太迟了——他从心底里这么想。没能赶上。一开始，就不应该去追弗洛蕾丝，而是应该直接返回圣地的。

托尔在心中诅咒着自己的愚蠢。想要夺取雷奥尼斯的心的人不止弗洛蕾丝和阿基里斯，还有蕾狄莎——他此时巴不得把那个女人和头盖骨都给砍了。

「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还有其他更像的人吗？托尔啊，你听父亲说过的吧…过(·)去(·)的(·)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人(·)怎(·)么(·)样(·)了(·)。」

托尔没有回答，只是任由悔恨抨击着自己的内心，一直垂着头。

「呐，托尔。」

突然，雷奥尼斯的声音带上了一如既往的亲切。

「已经，不疼了。」

托尔顿时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抬起了头。

「突然之间…就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雷奥尼斯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托尔恨不得当场切下自己的双手以示歉意。他无法原谅自己没能保护好雷奥尼斯。

「或许…我再也走不了路了。」

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雷奥尼斯说道。托尔带着满脸的悲痛，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雷奥尼斯大人…」

雷奥尼斯突然从正面看着托尔，然后扑哧一笑。

「你果然知道啊。」

托尔无言以对，只能茫然地站在那里。

雷奥尼斯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宣告道，要把托尔关进牢房。

托尔一言未发，没有做任何的抵抗，只是像影子一样老老实实地被关进了牢里。

真是个可怕的牢房。墙壁边，尽是在地狱的痛苦之中挣扎的人。

这个地下牢中塞满了蕾狄莎刻出的雕像。

托尔正是被关押在这里。他的罪名是雷奥尼斯随便捏造的，并不是什么重罪，只是勉强可以入狱的程度——也就是所谓的关禁闭。

但是并没有规定关押的期限。托尔默默地走进了牢房，背靠着最里面的墙壁坐了下来，就这样低头睡了一会儿。突然，传来了人的气息。

托尔抬起了头，看到了此时他最憎恶的人。

「和哥哥大人说的一样呢。呼—。你想把漂亮的东西藏起来，不给雷奥尼斯大人看呢。真狡猾呢，哥哥大人。但是，也有点可怜，不过，也没办法吧，是吧，哥哥大人。」

在铁栅栏的另一边，蕾狄莎把头盖骨对向了托尔，不断低语着。

「哦，是这样啊。这个人在等呢，在等那个香气过来，在等着看雷奥尼斯大人会怎么做。他明明可以随时离开这种地方的。」

的确如此。托尔之所以这么老实，是因为他在等弗洛蕾丝。他想要默默地见证，雷奥尼斯会如何处置返回的弗洛蕾丝。

托尔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蕾狄莎，以及那个头盖骨。

「呼——。这个人，很在乎哥哥的样子呢。嗯，好，嗯，嗯，这样啊。要告诉他吗，哥哥大人。这样啊，只有一点点哦。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人盯上哥哥大人呢。」

蕾狄莎抬头看了一眼托尔，很快，她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头盖骨上。

「哥哥大人啊，是预言家呢。是能告诉我们未来的人呢，哥哥大人。能看懂人心哦。大家都很喜欢他，大家也都很憎恨他。呼—所以才只剩脑袋了呢。」

她慢吞吞地说着，似乎是想要告诉托尔些什么。

「但是，哥哥大人啊，即使只剩下脑袋，也能告诉我，人们的未来呢。大家，都想要哥哥大人，是我把哥哥大人拿回来的呢。呼—呐，让大家都变漂亮吧，哥哥大人也要变漂亮，我也要变漂亮呢，和哥哥大人一起。」

托尔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切也许只是蕾狄莎的一厢情愿而已。

「呼。那个人不相信呢，哥哥大人。他没有梦想。真无聊。呼—不过，你知道吗。雷奥尼斯大人和我是一样的呢，一(·)样(·)的(·)漂亮呢。」

托尔很想马上把这个女人的头和那个头盖骨并排摆在一起。

「因为，都是喜欢上了不能去喜欢的人呢。是一样的呢，我们——。」

但是，她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托尔只能感到悲伤。他心中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疲劳感涌上了心头。

「大家都想要雷奥尼斯大人呢。是吧，哥哥大人。」

纵使很气愤，托尔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的正确性。阿基里斯想让雷奥尼斯成为适合自己的国王，弗洛蕾丝想把雷奥尼斯当作工具来操纵。这个蕾狄莎，想要把雷奥尼斯当作自己的同胞。而托尔自己则是——

「大家一起来等吧，哥哥大人。那样是最好的呢。呼—因为雷奥尼斯大人，是一个人啊。」

托尔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眼睛。蕾狄莎盯着托尔，然后走入了深处，进入了牢房。仔细一想，这里也是蕾狄莎的住处。

托尔等待着，等待着弗洛蕾丝的归来，以及雷奥尼斯的选择。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尾声 血之羁绊

基格一行人自城塞都市卢卡出发，已经是在巨型蜘蛛死后第七天的清晨了。

在此期间，谍报院的人调查了残留在都市的文件，并获取了有关物资运输的情报。和当初的预想一样，他们判明了沿着大河的物资流向，于是圣王正式向基格下达了命令。也就是说，为了追踪物资，基格将要去往沿着大河的海岸下游。

基格在出发之前，和诺薇儿一起花了很多时日埋葬死者。

「不要紧吧……基格大人。」

诺薇儿被告知了路线后感到有些不安。接下来他们要沿着水边无休止地前进。很明显，对于在有水的地方无法使用力量的基格来说，这会是艰难的战斗。

「不用担心。」

但基格却从容不迫的说道。如果知道是什么样的危险，那么就可以事先准备好应对的手段。然而，诺薇儿的不安却还是无法消除。

特别是关于德拉克洛瓦和雷奥尼斯的情报，现在还完全没有掌握。

诺薇儿已经从爱丽丝心那里听到了这次的情况。托尔也在这里，这证明雷奥尼斯与这件事有关。

如果基格抓住了托尔的话——诺薇儿不由得这样想到。

这样的话，圣王可能会命令基格去调查圣地夏奥。而且，诺薇儿也可以去往那个圣地，直接质问雷奥尼斯——

但是，她知道这种想法毫无用处。基格的目的始终是德拉克洛瓦，不应该把力量花费在其他事情上。而且圣王也绝不会下令派遣基格到圣地夏奥。因为那终究是谍报院的工作。

基格很快就读懂了诺薇儿的心事。

「如果你想去，我不会阻止的。」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基格淡淡地说道。

他询问了诺薇儿的意愿，询问她是否要离开基格，去找雷奥尼斯。

「狼男你啊，不要说这么冷漠的话啦。就不能换种方式说吗……」

爱丽丝心担心诺薇儿会再次受伤。但是——

「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诺薇儿有些惊讶地回答，

「在战斗的旅途中，骑士是不会轻易放弃从士的。」

这反而是有些责备的语气，让爱丽丝心愣住了，

「而且“银之圣女”也命令我，要和基格大人一起旅行。」

基格喝了一口诺薇儿煎的药汤，转过身说道，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的声音之中好像带有一种失望的感觉。被年龄差距悬殊的从士说教的骑士也很少见。

「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跟着基格大人旅行的。」

诺薇儿气鼓鼓地说道。基格又喝了一口药汤。爱丽丝心在旁边捏了一把汗。

「等这场战斗结束后……我再去见雷奥尼斯。」

诺薇儿突然这样说道。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微笑。基格第一次把目光转向诺薇儿。

「雷奥尼斯的部下，可能会前来发起挑战。甚至也许会是雷奥尼斯本人。」

就好像是在询问，你能否接受和雷奥尼斯战斗。

但诺薇儿下意识地坚决地点了点头。让身边的爱丽丝心惊愕不已。

「到那个时候，我会阻止雷奥尼斯的。」

半是顺势这样说完后，她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的职责。对于另一个自己——对于能感受到这种感觉的对方，这是理所当然的心理准备。

「知道了。」

基格只是这样回答道。他的眼睛直视着诺薇儿，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诺薇儿感受到他的眼神中包含了很多种想法。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然后，考虑到明天就要出发，诺薇儿就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借用了附近一座破败修道院的房间。在回去的路上，爱丽丝心不停地感叹。

「刚才真是气势汹汹啊，诺薇儿。把狼男都吓了一跳呢。」

「可是……这是我的真心话。而且，如果我不说出来的话……基格大人又要一个人旅行了。今后，我们还要去很远的地方……所以我必须要有坚定的意志才行呢，你说是吧。」

是啊——

感到有谁正在对自己微笑着。诺薇儿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虚空。

「怎么了，诺薇儿？有谁在吗？」

然而，周围只有些还没来得及开始重建的堆积如山的瓦砾。

「不是……」

风中，似乎传来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自己只是听从自己内心自然传来的声音，才选择了通向远方的道路。追随在基格身后，是为了通过那个背影，看到更远的地方。

「走吧，诺薇儿。明天也要早起吧，一定要好好休息呀。」

爱丽丝心轻轻的落在肩上，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今天是在这个城镇里的最后一天了，要做个好梦呀。」

诺薇儿微笑着，然后不再回头，笔直地往前走去。

黑暗的牢房里——只有一动不动蹲着的托尔的身影。

突然，那张脸抬了起来，用锐利得近乎危险的目光，望着天空。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甜香。

托尔的手一翻动，显现出了钢鞭。

一瞬间后——铁栅栏被切断的声音带着火花，回荡在黑暗的地下。

雷奥尼斯独自一人坐在城堡的大厅里。

最近这些天，除非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然他就经常在那儿心不在焉的沉思。

突然，无人的大厅里，飘来了一股甜香。

雷奥尼斯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急切地望向大厅的入口。

「我回来了……雷奥尼斯大人。」

伴随着香艳的声音，一个女人走进了大厅。她举起左手，缓缓摇晃着香炉，走向雷奥尼斯。

在她眼前伸出的手指，已经全都弯曲了，右腕被挤压成不知哪里才是关节的形状，就连双肩也无法平行的倾斜着。

从裂开的嘴唇和脸颊里，看得见牙齿。

近乎碎裂的右半边脸，肿成了青黑色，鼻子也被撞烂，右眼已经翻白。

只有左眼睁得大大的。

右脚踝扭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腰骨歪斜了，右膝的位置比左膝低了一个拳头。

她的全身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捏碎了一样——因为她被卷入了那场砂土的塌方。

「因为无论怎样也很难忘掉这疼痛……所以才迟到了这么久。」

但是弗洛蕾丝却似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苦，露出了微笑。

那个惨不忍睹的身影，笨拙地走了过来。

「我从基格那里，夺取到了对您非常重要的情报。」

她用折断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取出了书信。

雷奥尼斯扑哧一笑，双眼冷冷地盯着弗洛蕾丝。

「我……走不了路啊。」

他郑重地告知着。

啧，弗洛蕾丝咂了咂舌，态度粗暴起来。反正马上就要抹去对方的记忆了，所以不需要再保持任何礼仪，于是她一脸不耐烦地登上了通往王座的台阶。

「来，看看这个……小子。」

以轻蔑的态度递上了书信。

雷奥尼斯毫不在意地接过书信，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弗洛蕾丝焦躁地摇晃着香炉，心想着赶紧读完吧。

「最初的猎人……萨迦·托鲁霍兹的调查吗……真了不起，调查得很仔细。」

与说的话相反，雷奥尼斯抬起头来，却是一副感到非常无聊的样子。

看到雷奥尼斯终于读完了书信，弗洛蕾丝碎裂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来吧，很痛苦吧……很悲伤吧……那么忘掉一切吧……」

她浑身散发出近乎粘稠的甜香，向雷奥尼斯逼近，

「我会帮你消除那种悲伤……让你变成没有任何痛苦的真正幸福的状态。」

那香味仿佛没入了雷奥尼斯的衣服，再在他的全身来回抚摸之后，又强行潜入了他的心中。

即便如此，雷奥尼斯却仍旧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冷漠表情。

弗洛蕾丝那扭曲的手指，像抚摸玩物一样着抚摸雷奥尼斯。

「然后从今天开始……你，会成为我的弟弟。而我，会成为你的姐姐。来吧……叫我诺薇儿吧，雷奥尼斯。」

那一瞬间——雷奥尼斯的心中，充满了一股令人胸口焦躁的血的香气。

雷奥尼斯的手绕到背后，毫不犹豫地拔出宝剑。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伴随着愤怒的咆哮声，刀刃刺穿了弗洛蕾丝的腹部。

弗洛蕾丝一边发出呻吟，一边吐着血，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剑从雷奥尼斯手中离开。尽管如此，弗洛蕾丝也还没有倒下。

贯穿其腹部的剑发出“扑”的一声拔了出来，静止在空中。

「痛……好痛……好痛啊……要忘掉……」

正当她慌忙的把香炉向自己的脸拉近的时候——

刃风响起，弗洛蕾丝的左手腕，像水一样被切断了。

弗洛蕾丝的左眼，看到了一个黑影。楼梯下面，托尔正挥动着鞭子。

「香……香气……」

弗洛蕾丝的头、手臂、脚、躯干，在雷奥尼斯面前变得支离破碎。

那身体刚一碎裂——突然从地板上长出好几根冰柱，一个接一个将其刺穿了。

雷奥尼斯用毫无兴趣的目光，注视着弗洛蕾丝身体的碎片被冰枪一个个串起来陈列着的光景。

冰块变成了红色。它们正在吸收着弗洛蕾丝的鲜血。然后冰块哗啦一声融化，碎裂干枯的弗洛蕾丝的身体，这次落在了地板上——

然后不知从哪里飞来了无数黑乎乎的苍蝇，向那身躯猛扑过去。

仅仅几秒钟后，苍蝇“嗖”的一声消失掉，然后那里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无论是肉体、香炉、衣服，甚至连头发和指甲，任何弗洛蕾丝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都没有留下。

宝剑在空中飞舞着，回到了雷奥尼斯的手中。

「已经……无法忘记了啊……」

他哧哧地笑着，低下了头，

「你在哪里……托尔，待在我身边……」

宝剑的刀刃上，落下了一滴眼泪。

「我在这里，雷奥尼斯大人……我随时都将在您的身边。」

托尔跪在宝座旁边，轻声发誓。

「吾王啊……请赐予我战乱与力量。」

阿基里斯也来了，像要和托尔并列一样，也面向宝座跪了下来。

「雷奥尼斯大人……非常漂亮……呐，哥哥大人……真的，很漂亮。」

抱着头盖骨的蕾狄莎，光着脚站在大厅的正中央。

雷奥尼斯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三人的身影。然后看着天空。

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少女在遥远的远方旅行时的面容。

仿佛看到那个少女的身影，都被染成了鲜红色。

让身心都灼烧起来的血的香气，一直在周围飘荡着。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以及让您久等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冲方丁。

在大家的热烈支持下，《混沌军团》进入了第五册。

而且由于超出了前作的规定页数，成为了超极厚本的发行。这样的事情真的是离不开读者的支持，我要向大家表示大、大、大感谢。

这次是新出场的是有些（？）可怕的三人，他们作为雷奥尼斯招来的猎人而堂堂登场。其中一个还是曾在ドラマガ杂志上连载时登场过的人物，三个人都基格很有渊源的样子。这样的他们以及托尔，为了狩猎基格而被放出——

一方面，在浓雾的城堡中醒来的基格，发现处于周围空无一人的状况。诺薇儿去了哪里？爱丽丝心呢？独自徘徊的基格将在那里直面自己的过去——

在咖啡店里，我把故事的构思告诉了负责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

「真的能写吗？」

发出了诸如此类的疑问。当我挺起胸膛宣布“当然能写”时，シバツチ（柴崎）先生说出了可怕的话……

「可是，这次的截止日期是一个月后哟？」

「呜咕噜哎哎哎哎啊咕啊哎咕噜噜！」

「你在说些什么啊！」

「这个嘛……是这次新登场的某人有着这样的口癖。」

「那是什么家伙啊！况且这才不是口癖，而是尖叫！」

「一个月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三十天吗？！」

「嗯……确实。结贺さとる也说这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像落雷一样击中了冲方丁的心。于是干劲被点燃了。我的冠军回路发动了。脑内的舰长无差别地下达了最终决断的号令——发出再三的尖叫。

「我会干的————————干吧！！！」

「呜哇————————？！」

「三十天就是七百二十小时啊，你这家伙！！」

「哦、哦哦！好像还有很多时间啊！」

「确实是这样啊！四万三千两百分钟！二百五十九万二千秒！」

「厉害啊！越来越从容了！能做到，能做到的！」

「能做到能做到啊嘎嘎嘎啊啊咕噜噜哎噜噜噜啊噶噜！」

「啊啊，就是这种气势！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加油！」

就这样，我进入了白热化的日子——作为我仍然生还的成果，就是这本书。

（嘛，实际上比四万三千两百分钟还迟了五千分钟左右）

总之，无论是写作时间太短，还是本篇太厚，总之留给后记的空间太短了，但是热情是倍增的。我怀着全部的心情将这些写了下来。请好好期待吧。

最后，感谢一直给予我刺激和信任的结贺さとる桑、CAPCOM的各位、富士见书房的各位编辑、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太太、妖精。

以及对各位读者——我怀着无尽的感谢，今后也会努力的。

冲方丁2004年4月

第五卷 3 梦幻彷徨篇 插图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序章 洪流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YouR，Gx

茫然地呆坐着。

红色阶梯上的王座上，一个小小的少年正坐在那儿望着天空。

他有着淡而清澈的蓝紫色眼眸，高挺的鼻梁，瓷器般光滑的脸颊。与空洞的眼神相反，他的表情却显得非常成熟，似乎总是在进行着复杂的思考。

少年那茶色的金发中夹杂着银色的光辉，尤其是脸颊两侧，有着像是锋利白刃一般的银发。少年面容上的金银色头发，就像在圣地夏奥曾经互相对立的两个民族融合在了一起一样，是和平的象征。

注定要坐上王座的少年，除此以外别无他路——

在那王座之前，一名男子跪下身来，说道。

「我准备出发了，雷奥尼斯大人。」

男子身穿漂亮的贵族服装，双手戴着白手套。

他有着长长的黑发，光滑白皙的皮肤。黝黑的眼睛和鲜红的嘴唇闪着湿润的光芒。他抬起头来，那动作就像是没有骨头的生物披着人皮一般。

「衷心感谢您将这次狩猎的全权委托给我。为了报答您的恩情，我一定会拿下基格·瓦尔海特的首级。」

「那就拜托你了，阿基里斯·兹佩特。期待你的好消息。」

雷奥尼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与其说他是漫不经心，不如说是他的声音里仿佛隐藏着一种不知在思考着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的恐怖。那双眼睛，让人感觉到深邃的黑暗，仿佛就是黑暗本身以少年的姿态坐在了那里。

但阿基里斯反而对雷奥尼斯的态度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在成功之时，请不要忘记赐予我力量……」

「不会忘的。基格的“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会属于你，阿基里斯。」

阿基里斯的嘴角，顿时上扬到异常的高度。他脸上带着像是嘴巴裂开了一样的笑容，黑色的眼珠斜着看了看站在雷奥尼斯身边的人。

一个完全没有显出任何气息的青年正站在王座的旁边，就好像是雷奥尼斯的影子一样。

影子托尔——他就是持有这个外号的青年。就连跪在王座前面的阿基里斯，只要垂下眼睛，也不能确定青年是否真的就在那里。或许他会在不知不觉中，绕到阿基里斯背后举起刀刃——

也说不定。

他拥有出色的暗杀能力，既不会暴露任何动静，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对雷奥尼斯来说，他是从出生开始就在自己身边的亲信。阿基里斯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这一次，就连托尔都被晾在一边，自己得以全权负责的满足感。

而托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基里斯。

另一方面，阿基里斯在视野的一角看到了同样面无表情地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有着近似灰色的白发、身材娇小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件雪白的东西，正站在大厅的一角。她就是被圣地夏奥招来作为雕刻师、能操纵苍蝇的女人——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下，是碧色的眼睛和天真无邪的表情。若是以来路不明的程度来对大厅里的四个人进行排名的话，那么她无疑是排第一的。

毕竟，她手里拿着的，是属于她哥哥的头骨。

「那个男人，干劲十足呢，哥哥大人。因为能一个人去狩猎了呢。那是条大河吧，哥哥大人。那个人，准备去那儿呢。就这样流过去呢，哥哥大人。呼，很奇怪吧，哥哥大人。」

蕾狄莎对着头盖骨小声说道。她完全不与人面对面交谈，只跟头盖骨对话。但是，正是她让雷奥尼斯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状态。

不过，蕾狄莎并没有对这次的狩猎出手。

阿基里斯抬头看着雷奥尼斯，一脸自信的表情。

「基格要去追踪德拉克洛瓦的货物，他会顺着大河向下游追去。那一带就是你的狩猎场。基格的最大弱点就是在水边，去尽情发挥你的力量吧。」

雷奥尼斯如此说道。阿基里斯站起身，正要鞠躬。这时又传来了雷奥尼斯的声音，

「但是不能杀掉基格的从士。」

虽然言语中没带有任何感情，但声音中却有一种不容分说地让对方服从的感觉。

「恕我冒昧，雷奥尼斯大人……那个从士对基格来说是最好的战斗力。如果可以将其讨伐的话，对基格的狩猎也会变得更加容易。作为真正的王者，请您务必要做出决断。」

阿基里斯的这番话，简直就像是在责备雷奥尼斯的态度，此时，托尔的表情变得更加冷漠了，这是他对阿基里斯的愤怒使然。

雷奥尼斯则是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向阿基里斯回答道，

「她和我的关系，你应该也知道。她……是我的姐姐。你是想要让我讨伐和我有同一血脉的人吗。」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会说出了这样的话呢。自己最爱的人竟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姐姐——一想到有着如此思绪的雷奥尼斯那痛苦的样子，托尔的心绪就变得黯淡了。而刚才阿基里斯竟让雷奥尼斯再次在心中确认了这份痛苦，托尔对他的愤怒不由得在心中膨胀起来。

仿佛是在嘲笑托尔一样，阿基里斯又像在窥探雷奥尼斯似的，再次问道，

「作为基格从士的那位少女，知(·)道(·)自己和雷奥尼斯大人的血缘关系吗？」

「她……应该不知道。」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呢？」

阿基里斯笑着问。

雷奥尼斯的眼里，掠过一丝不祥的东西。

托尔拼命抑制住想立刻把阿基里斯砍成两半的冲动。

蕾狄莎怜爱地抚摸着头盖骨，瞥了雷奥尼斯一眼。

「如果，她知道的话……如果她明明知道，却还那样对待我的话…」

雷奥尼斯发出一种茫然的声音，仿佛在等待着自己说出结论，

「那她就可以死了。」

他如此断言道。就在托尔屏住呼吸，阿基里斯露出满意的微笑时，

「……但是，只要不是那样，就不要出手。」

雷奥尼斯淡淡地补充道。但这绝不是理性使然。

他只是为了不再次扩大内心的创伤，而故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而已。旁边的托尔很清楚这份痛苦。自己明明在他身边，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怨恨自己——

阿基里斯露出一副“那现在就先这样吧”的笑容，就像是确信雷奥尼斯迟早会变心一样。

「我并不想听你教我如何称王，阿基里斯。我要你用尽一切手段去狩猎基格，夺取他的力量，为我带来能够与德拉克洛瓦对抗的立足点。」

听到雷奥尼斯冰冷的口气，阿基里斯顺从地低下头，这次终于鞠了个躬。

「为了真正的王者，以及圣地的荣光。」

阿基里斯就像巨大的水蛭一样转过身去，动作异常流畅地离开了大厅。而雷奥尼斯则是用自己那深邃黑暗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目送他离去。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第一章 塞拉维的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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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好大的河啊！」

在湛蓝的天空下，一个小东西大叫起来，让人不禁思考这么小的身体是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那是个巴掌大小的妖精(f a i r y)。她有着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像花瓣一样束起来，就连让她穿戴白色丝绸礼服的女性身姿得以漂浮在空中的那正在挥动着的羽翼，也散发出金色的光辉。

「诺薇儿，快一点。这里有好多船呀。」

跟在转身离去的妖精后面，

「等等，爱丽丝心。我这就过去。」

少女姗姗来迟地来到河岸。她有着活泼扎起的栗色头发，淡紫色的眼睛，蓝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的“银之圣女”的纹章，手中握着宝杖，这一切都表明少女——诺薇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圣道女。登上堤坝后，她那在旅途中也不失白净的脸颊染上了红潮，

「好大的河……」

说到一半，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无法将目光从眼前看到的东西中移开，

「呜哇……」

停顿了一拍后，她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之音。

从未见过的巨大水流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流之缓让人以为这只是座湖泊。在河面上，就像有着贸易路线一样，渡船和货船来来往往，而对岸行人的身影，看上去就只有菜籽大小。

「呐，很厉害吧。」

爱丽丝心高兴地说道。诺薇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向北流去的大河。

深邃、宽广、遥远，仿佛有一种将一切都怀抱其中运走般的雄伟，又让人有一种想将自己托付给它任其流淌的温柔。

大陆上最大的大河——涅尔瓦河。诺薇儿被那伟岸的样子所吸引了，

「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河。」

诺薇儿回头看了看来得更晚的男子。

「要在这里乘船吗，基格大人？」

男子悠然地登上堤坝，

「乘船之前，要先去跟前面城镇的圣堂谈谈。」

他站在诺薇儿身旁，用沉重而尖锐的声音回应道。

他那燃烧般的红发迎着河风，感慨万千地凝视着河面。男子有着可以说是俊美的容貌，修长的身姿，身穿破破烂烂的白外套、黑色皮制铠甲、鲜红色的护手，一身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但是，肩上扛着的东西却很奇怪。那是一把银色的铲(·)子(·)，走在岸边的商人以及运输船的船夫们，都一脸惊讶地从他身边走过。

自城塞都市卢卡之战后，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一行人沿着大河往海岸前行的第一站就是这里。此次旅途的目的是找出用于战乱的物资是如何从涅尔瓦河运往到德拉克洛瓦身边的。

「再一次……朝着这条河的尽头前进吗。」

基格喃喃地说着，像是在呼唤某人一样。诺薇儿条件反射地回过头来。

「走吧，中午过后就可以到了。」

很快，基格开始沿着河流走去。诺薇儿则是默默跟在后面，

「呐呐，狼男以前来过这里吧？」

爱丽丝心像往常一样地毫不掩饰自己天生的好奇心。

「那是过去的事了。」

基格有些怅然若失地回答道。

「沿着这条河一直往下走，能一直走到海边吧？」

「没错。」

「大海，真的比这条河还大吗？」

「是啊。」

「呐，大海又是什么样的？」

像这样，爱丽丝心一直问个不停。诺薇儿也被吸引过来了。她们两人都不知道大海的样子。

「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得到的只有一个直截了当的答复。

「真小气。你会这么说，是因为其实你自己也没见过吧。」

爱丽丝心喋喋不休的说着，与此相对的，诺薇儿也插嘴道，

「您的意思是，除非亲眼见到，否则就不会明白它有多么雄伟吗？」

不仅是爱丽丝心，就连诺薇儿也罕见地兴趣盎然。她的眼前已经有这么一条大河，如果还有比这更广阔的东西，自然会引起她的好奇。

这两人的样子，让基格觉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以前，在自己也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的时候——

「广阔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粒灰尘。所有的河都流向大海，所有的风都来自大海。」

基格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河流的前方，

「万物终结的地方…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那就是大海。」

「万物……终结……开端。」

诺薇儿一边想象着大海的辽阔，一边重复着这句话。

就在这时，河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见一个船夫正在货船上向这边挥手。

「很便宜的哦。」

船夫询问他们要不要乘船去城里。在货物不多的时候，他们通常靠运送河岸上的行人来赚钱。基格向诺薇儿使了个眼色。诺薇儿向船上迅速地看了一眼，

「有五个男人……没有武器。行李几乎都是衣服和食物。」

她的视觉中存在着一种力量——能看透一切的万里眼，因此马上就能确认。

基格对着船夫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这是要上船的信号。

这种在内陆绝对看不到，只有沿河一带才有的习惯，对爱丽丝心和诺薇儿来说都很罕见。登船时，船停靠在附近的一个小码头上，

「那个……不要紧吗？」

事到如今，诺薇儿才问道。基格在有水的地方无法发挥力量。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将自己置身于河的中央——

「试(·)着(·)乘上去吧，千万不要大意。」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然后登上货船付钱给船夫。他付的钱比一般的渡船费相比高了很多。船夫们非常高兴。

「我是看到了你的武(·)器(·)，才想到要载你一程的。」

他说，他在看到了刻在基格铲子上的圣法厅徽章之后，觉得会有赚头。

「我的敌人很多，可能会遭到袭击。」

基格这样说道。带有一种试探的意味。不过船夫的回答也很有魄力。

「河贼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们要是敢来，我就用这些家伙把他们赶走。」

船夫自信满满地握住棍棒和厚实的铁锁。这两件都是看上去能将脑袋连同盔甲一起敲碎的东西。诺薇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居然还能当做武器。实际上，这全部都是船只运航时用的船桨和船锚。用习惯了的工具，就这样变成了武器。

一直以为武器就是剑和弓的诺薇儿完全大意了。

「和以前的旅行不一样……」

她一下子绷紧了精神。如果因为习惯的不同而忽视了危机，那么即使用万里眼看到了也没有意义。

与此同时，爱丽丝心还是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望着这艘船。

「呜哇，这艘船也很大啊。因为河太大了，所以刚才看上去还以为很小呢。」

这下轮到没见过妖精的船夫们觉得稀罕了。

就这样，货船顺利地在河面上划行，直到中午过后——

「呐、呐呐！你说的城镇，该不会指的就是那里吗？！」

爱丽丝心突然大声喊道。她瞪大眼睛指着下游。

诺薇儿也被那渐渐靠近的城镇的景象给惊呆了。

「多么……大的桥啊。」

只能这么表达了。

一座用石头、木头和铁制成的巨大桥梁横跨了大河。此外，桥上还全是建筑物。耸立在桥中央的尖塔，就这样变成了支撑桥梁的柱子。

城镇就像是从那座桥上洒落下来一般，从河的两岸蔓延开来。

基格锐利地看着既是桥的中心，同时也是城镇本身的河港都市，说道，

「塞拉维之城。」

就这样，这句话宣告了这次旅途的开始。

巨大的桥下面的好几个码头都挤满了船只。基格一行人乘坐的船，到达了桥东侧下面一个用于卸货的宽敞空间。

到处都是往返搬运货物的工人，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洞窟一样。

「呜哇，上面那里就是桥的背面吧？也就是说，那是城镇的底(·)部(·)啊。」

望着遮住了整片天空的天花板，爱丽丝心发出惊叹。

「好厉害……水都涨到这种地方了。」

诺薇儿摸着柱子说道。柱子上记录着过去因洪水而上涨的水面的位置。有些水位甚至比她的身高还高好几倍，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不是很会游泳。要是洪水来了该怎么办呢。」

「没事的。这么好的天气，不会有洪水啦。」

「爱丽丝心倒好，还能飞。我的话……能游吗？」

「发生洪水的话，会连游泳都来不及就被溺死。」

基格在一旁说道。意思是她想的这些都是徒劳的，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就那样默默被冲走，说不定还能得救。」

听到这不带任何安慰之意的话。诺薇儿扑哧一笑，

「这建议很有基格大人的风格呢。」

她也在奇怪的方面接受了这个建议。

「这么说来，狼男会游泳吗？」

嗯，基格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声。爱丽丝心有些生气，因为这样一来，就只有爱丽丝心不会游泳了。她如果被水弄湿，翅膀就会变重，飞不起来。

「你拿着那么重的铁铲和铠甲，在被冲走之前就会沉下去吧。」

基格耸了耸肩。他有自信即使穿戴着铠甲也不会溺水。但是——

「如果在战斗中掉进河里，就已经输了。」

到那个时候，已经和洪水没关系了，因为“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会被完全封印。

但从基格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悲壮的气息。因为如果能提前知道有什么危险，那么只要事前不要懈怠大意，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基格抱着平静的心登上阶梯，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紧随其后。

对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稀罕。于是，她们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卸货的队伍、挤成一团的船只、还有搬运货物的滑车。

他们沿着桥梁内部的通道前进，终于走到外面沐浴到了阳光。就像是走出了一个深深的洞窟一样。这里正好是桥东侧的角落，同样是挤满了行人和运货的马车。

「哇，那是什么人啊？」

爱丽丝心回头看了看刚刚走过来的那条路，吃了一惊。

在出口的正上方立着一座巨大的铜像，看来是与城镇有关的圣人像。铜像上的人物穿着高级法衣，却不知为何光着脚，而且右脚正要踏向空中。

「圣人“踏空者(拉 斐 特)”……吗？」

诺薇儿也好奇地念起刻在雕像底座上的名字。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称号。

「是指做了坏事就会被踩的意思吗？」

爱丽丝心轻轻地在空中飞舞着，戳了戳雕像的脚掌，基格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被踩扁了，矮个。」

「不许叫我矮个。狼男你才应该被踩在脚下，好纠正一下你那扭曲的性格吧？」

狼男是爱丽丝心用来嘲笑基格那锐利眼神的绰号。

基格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诺薇儿哧哧地笑了起来。

一行人已经在一起旅行了很久，当初对爱丽丝心漠不关心的基格，现在已经和她亲密到能互相调侃的程度了。

对诺薇儿而言，他们两人一人是如自己主人般的骑士，一人是自己独一无二的挚友。看到对自己如此重要的二人无间地互相调侃的样子，诺薇儿心中感到一阵欣慰。她觉得，对自己来说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我要去桥对面的圣堂。你仔细观察一下城镇，诺薇儿。」

这句话绝不是让诺薇儿去观光的意思，而是要诺薇儿自己用万里眼去观察城镇。为了确定基格要追寻的东(·)西(·)——聚集到德拉克洛瓦手下的物资，最好要先掌握城镇的地理情况。

直到不久前，诺薇儿还对基格那些分头行动的命令有所抗拒。

「好的，我会仔细观察的。」

而现在，她已经能活泼地做出回答了。在一旁的爱丽丝心不禁松了口气。

他们预定在诺薇儿住宿的修道院再次碰头。基格向桥上的一个建筑群走去，然后——当诺薇儿也准备离开时，她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基格离开的方向。只有一小会儿，她用万里眼看了看基格的身影。

「又在偷(·)看(·)啦。」

爱丽丝心立刻调侃道。诺薇儿噘起嘴来，

「才不是偷(·)看(·)……」

正当诺薇儿想要这么反驳的时候，只见视线的那一边，基格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两人对视了一下。话虽如此，但其实基格并没有真的看见诺薇儿。他只是感觉到了诺薇儿看向他的视线。

基格很快又转过身，开始继续往前走去。诺薇儿也停下了万里眼的力量，恢复了正常的视线。这感觉，就像是临别时，互相轻轻地打了个招呼一样。

「才不是偷看呢。」

诺薇儿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告诉基格，如果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一定能清楚地看到。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好啦好啦。呐，快点走吧。这里有好多有趣的东西呢。」

爱丽丝心焦急地叫嚷着。诺薇儿微笑着听了她的话。

于是，基格向城镇的西侧走去，诺薇儿则是留在了东侧。

之后，二人各自遭遇了两个不同的事件——当时的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事件都会与他们今后的旅行有所关联。

从西边的山丘上，可以眺望到塞拉维街道上的喧嚣。圣堂就建在这里。

拉维耶特圣堂——它由圣人“踏空者(拉 斐 特)创立，与塞拉维之城的政治密切相关，并且拥有比市政厅更大的权力。

「您能从圣都来到这么北边的地方，我们真是倍感荣幸，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瓦尔海特。」

圣堂的助理祭司一边说着一边出来迎接，

「很不巧，圣堂长不在，如今这里由我全权负责。」

他这样说着，把基格请进了迎宾室，然后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

「请坐吧，基格殿下。关于这座城镇和圣法厅，我有很多话想跟您聊聊。」

基格坐了下来，

「有人向德拉克洛瓦运送物资，准备引发战乱。」

基格完全没有闲聊的意思，像往常一样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想追踪物资的流向，请进行协助。」

「德拉克洛瓦……是吗。尽管被圣法厅赋予了很高的地位，却盗走了重大的秘仪，并且已经逃亡了两年多的男人……的确，真是个麻烦的存在。」

助理祭司的说法就像是他很了解事情的经过一样。不过，这位助理祭司似乎并不知道基格是德拉克洛瓦的好友。不过，他说出了别的情报。

「那些试图把货物运送给德拉克洛瓦的反圣法厅的家伙，自称是“运输者(r u d d e r s h i p)”，而且好像在这附近谋划着各种各样不好的事情……」

「运输者(r u d d e r s h i p)——？」

基格罕见地反问道。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一个集团。

「他们是些河贼，都是坚信只要跟随德拉克洛瓦就能赚大钱的蠢货。我们也为了捉住他们，正在调查武器的流通方向。那么……你打算搜索到哪里呢？」

「沿着涅尔瓦河向下，往海岸走。」

「到香格里拉的海岸吗……」

助理祭司瞪大了眼睛。

那里是名为涅尔瓦河的大河的终点，也是阿尔卡纳大陆的最北端——北方的尽头。在那片海岸上，有贸易船连接着大陆各地，基格是想要通过大陆全境的贸易网，查出德拉克洛瓦的所在。

「那样的话，必须要有能通过河流所有关卡的通行证。那会是非常大的一笔金额……」

要想在作为贸易枢纽的大河上自由往来，严格的手续和大量的金钱都是必要的。

「圣法厅会支付的。」

基格这样告知后，助理祭司嘴角浮现出满意的微笑，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马上去办手续吧。请到这边来。」

他招呼基格走出了迎宾室，然后向更深处走去。

基格一言不发地跟在走出了中庭的助理祭司后面。

这时，助理祭司突然站住了。基格也停下脚步，环视着中庭四周的建筑物。

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门关上了，然后，周围的门也接连关上了。

助理祭司回过头，对默默站着的基格嘲笑道。

「不用担心，基格·瓦尔海特。我会向圣法厅报告，你拿着通行证去了香格里拉的海岸。把你喂鱼之后，我们就能从圣法厅拿到通行证的钱了。」

从助理祭司身后那唯一打开的一扇门里，陆续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士兵们立刻将基格团团围住，一齐举起长枪。

「这个圣堂的全员，都响应了德拉克洛瓦吗。」

基格锐利地瞥了他们一眼，如此问道。助理祭司放声大笑起来。

「我们只是想从德拉克洛瓦和圣法厅那里拿到钱而已。只要把“运输者”或者河贼拜托我们的货物交给他们，就能赚到很多钱。实际上，你不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买卖吗？」

「货物，都搬完了吗？」

「现在圣堂长正在准备交出最(·)后(·)的(·)货(·)物(·)呢。那么，为自己是一个人过来的这件事而后悔吧，基格·瓦尔海特……」

咚！巨大的声音响彻四周。基格猛地把铁铲插在地上。助理祭司吓了一跳，往后退去。但真正的恐惧还在那之后。

「我会把你们这些家伙埋葬在黑暗之中的。想逃的人就逃吧。」

基格淡淡地说道。助理祭司的脸僵住了。

「圣、圣法厅的狗，还敢虚张声势！不用管，把他大卸八块……！」

助理祭司慌张地大叫起来。基格的左手迸发出炽热的雷光，紧接着闪电突然奔涌而出，四周狂风大作，然后，基格的口中里发出了激烈的声音。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只见铲子像水银一样融化飞散开来，从中出现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剑，基格紧紧握住剑柄。而飞散的银色光辉，化作了不祥的身姿，并发出凶恶的咆哮，助理祭司和士兵们都震惊地愣在原地。

避开来往的运货马车，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在城里散步。

她们一边寻找着运往德拉克洛瓦一方的货物的去向，一边观赏这座城市的繁华。到处都是商店，食物、武器、宝石，以及地方特有的珍贵衣服和香辛料，光是看看这些商品就感到很开心。

「呐，诺薇儿也买些什么吧？」

爱丽丝心愉快地说。事实上，诺薇儿也有足够的钱这样做。

「如果有什么想买的东西的话……」

诺薇儿若有所思地拿起腰间的袋子。里面塞满了钱。对于这笔钱，她其实已经烦恼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花掉。这是曾经她给某个骑士团做饭时得到的钱。刚开始，她是想把这笔钱归还的，但基格说的话让她最后决定还是收下。

（——我的意思是，你的料理有这个价值。）

自己给予别人的东西是有价值的，直至今日，当她回想起基格对自己说这句话时的情景，还是有些心跳加速，脸红不已。她想要永远都能感受到这份喜悦，因此，虽然一直以来，她和爱丽丝心都说着要买这个买那个的，结果每次到最后都还是什么也没买，就这样一直将这笔钱留在身边。

诺薇儿拿着装有贵重金钱的袋子在人群中走着——突然，她的视野一隅，映入了一个从前方走来的孩子。

对方的年纪和诺薇儿差不多，晒黑的皮肤看起来非常健康，有着一头茶红色的短发，短裤下是修长紧实的双腿。诺薇儿原以为那是位少年，但那天真无邪地微笑着的脸，毫无疑问地证明她是一位少女。她有着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让人联想到昂贵的宝石。但那身姿却有点脏兮兮的，尤其是她将左腕用布条吊在脖子上，用右手不停地抚摸的样子，引起了诺薇儿的怜悯。

是个手受伤了的贫困孩子啊——

诺薇儿这么想着，也没有特别在意，径直往前走去。

然后，就在那位少女从诺薇儿身边走过的时候。

原本应该用布条吊着的左臂，像蛇一般迅速动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诺薇儿手里的袋子。

「啊——。」

走了几步之后，诺薇儿才发现袋子消失了。少女的手法就是如此娴熟。诺薇儿慌忙回头一看，在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少女已经用左(·)手(·)拿着袋子，脸上浮现出胜利的笑容，说道。

「嘿，傻瓜——。」

一瞬间，诺薇儿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疏忽大意了。少女只是假装自己手受伤了而已。其实只是为了偷钱。

在引起对方怜悯的基础上去做坏事，这在耿直的诺薇儿眼里，简直是最糟糕的行为。而且，偏偏这么做的还是个孩子——

「……真不敢相信。」

等她不禁从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少女已经转过身去，逃进了人群里。

「等……等一下！」

爱丽丝心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但少女完全不理会，消失在了人群中。就算现在慌张地跑过去，也根本追不上了。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会一边大喊着一边去追赶少女，但诺薇儿不一样。

诺薇儿犹豫了。她在犹豫是否应该使用自己的力量。如果是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也就罢了，而对方只是个孩子而已。但是，被夺走的东西太重要了，可不能就这么放过。问题不在于金额的大小。而是因为被抢走的是她珍视的东西。诺薇儿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将视线投向眼前的空间。

她的神态，让爱丽丝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诺薇儿的眼前闪过一道光芒，随即化作一支金箭浮在空中。

这是诺薇儿视觉中的另一种力量——将看见的幻象实体化出来的幻视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但也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显现出来，比如人、动物、火、水等复杂的东西或不定型的东西是不行的——但是，射向人的飞箭却能充分的显现。

然后，那支飞箭迅速地飞了出去。

她已经用万里眼发现了混杂在人群中的少女。飞箭避开人群，朝着逃跑的少女射去。

不过，这次飞箭的尖端是圆的，因此不会贯穿身体，夺走生命。诺薇儿只是想击中少女的手脚，让她停下动作。虽然多少会有些痛，但对诺薇儿来说，这已经是犹豫后的妥协了。

「呜哇，这什么东西啊？！」

就在那支飞箭即将击中少女左腕的时候。

少女叫喊了一声，躲开了——不是单纯地躲开，而是跳(·)了起来。

她像鸟一样跳起，跳到了远远高于周围大人们的位置。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爱丽丝心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诺薇儿也吃了一惊，但马上调整了飞箭的轨道，瞄准空中的少女。但是，这时更异常的事情发生了。

少女踢(·)了(·)一(·)脚(·)空(·)气(·)，就像那里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平台似的，然后，只见少女在空中再次跃起躲过了飞箭，接着落在了一栋建筑物的屋顶，回头望向下方。

哑然的诺薇儿，和少女的蓝眼睛对视着。

少女则是一副已经猜到是谁射出了飞箭的表情，盯着诺薇儿。

「这也太危险了吧，你这丑八怪！」

而后，又冷不丁地说出了这句让诺薇儿头脑一片空白的话。

这是诺薇儿人生中第一次受到如此侮辱，而且无论怎么看都完全是对方的错。诺薇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见她眼睛里充满冰冷的光芒，喃喃说道，

「刺下去。」

爱丽丝心本来还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吓得僵住了。

这时少女跳向了屋顶的另一边。不是单纯的逃跑，而是踢着建筑物的墙壁，越过屋顶，踩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像乱跳的皮球一样逃走了。

诺薇儿刚显现出新的飞箭，却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下子呆立当场。

少女已经用连万里眼都无法追上的速度，迅速消失在拥挤的建筑物中。

「逃走了……」

诺薇儿呆呆的喃喃自语。幻视之箭失去了力量，消失了。

而宝贵的金钱，也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基格的周围，水银的光辉化为蜥蜴形的凶暴怪物。

十六尊怪物，双手都举着厚重的剑，发出杀尽一切的吼声袭向士兵。士兵们奋力应战，但长枪很快就被击碎，连铠甲一同被斩杀，惨叫声伴随着鲜血此起彼伏。

「这……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对瘫软在地上助理祭司，

「凄魔——我的朋(·)友(·)们(·)的(·)灵(·)魂(·)。」

基格走过去如此说道。在此期间，士兵已经被歼灭，剩下的人都丢下武器逃跑了。

「最(·)后(·)的(·)货(·)物(·)是什么，说吧。」

助理祭司喘着气，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圣堂长在哪里？」

基格一靠近，助理祭司就颤抖得站都站不起来，慌忙地挥舞着双手。

「等、等一下。我什么都会说的。所以，只要这条命……」

这时，助理祭司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了助理祭司的身体，并向基格袭去。

基格立刻用剑挡开，跳了起来，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块透明的冰块。巨大的冰柱斜着从地面上生长出来，刺穿了助理祭司的身体。助理祭司口中迸出一声惨叫，鲜血从伤口涌出，滴落在冰的表面——冰柱上到处长出冰刺，死死咬住了助理祭司的身体。

转眼间，整块冰都被染成了鲜红色。

「冰……在(·)吸(·)血(·)吗(·)。」

就在基格发出惊叹声的时候——

冰柱从各处生长出来，将士兵们的尸体全部贯穿。

被刺穿的尸体林立在四周，每根冰柱都被鲜血染红了。

助理祭司的悲鸣声停止了。他的身体变得像干巴巴的木乃伊一样。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着鲜红色光辉的冰柱突然变成了水，哗啦一声泼在了地面。

助理祭司的血消失了。冰柱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水，让尸体都掉落在地上。

留下的只有被水浸湿的地面，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干枯尸体。

基格纹丝不动地握着剑。但在那之后也没有再发生任何异常情况，于是他静静地放下了剑。冰柱似乎只是为了灭口而出现的。

可能原本是想把他和助理祭司一起杀掉，但现在却十分谨慎地停手了。

基格蹲在干枯的助理祭司身旁，微微屏住呼吸，

「……连灵魂都被吃掉了吗…」

那块冰在吸血的同时，将这个助理祭司的全部——连同灵魂都吞噬殆尽了。

基格对这种冰最近的记忆，是出现在城塞都市卢卡的突袭。当时，冰之魔兽在战斗中抓住基格的破绽袭击了过来。使用和那时同样手段的人，如今就在这附近。

与德拉克洛瓦结盟的雷奥尼斯·杰鲁米纳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但是，基格此时回忆起的却是过去更加久远的记忆。他在以前也曾经见过这(·)样(·)的(·)尸体。血、生命、灵魂都被吞噬殆尽，最后只留下干枯的尸体——

基格站起身来，把凄魔们恢复成铁铲的样子再重新扛回肩上。无论雷奥尼斯派出什么样的刺客——自己目的只有德拉克洛瓦一人。

「最后的货物……」

对那助理祭司最后所说的话，基格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2

「干掉了吗？就算是那个基格·瓦尔海特也大意了吧？」

浮在河上的船只中，一个穿着法衣的老人说道。

「不，拉维耶特圣堂长……他一点也没放松警惕。不愧是基格……他恐怕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战斗的打算了吧。」

穿着贵族服饰的男人撩起黑发低语着。他的手指细长而白皙，而且异样的是，他的双手全都没有指甲，指尖上刻着复杂的纹样，隐约闪着光芒。很明显，他是为了刻上这些纹样，才剥下了指甲，使其不再生长的。

他就是雷奥尼斯所召集的猎人中的一人——吸血医生阿基里斯·佩兹特。

「我是打算让“蛭冰”把助理祭司连着基格一起刺穿的，但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用黑色眼珠的眼睛看着圣堂长。他虽然很瘦，但脸颊却很光滑白皙，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动作让人联想到一些没有骨头的生物。感觉就像是穿着贵族服饰的巨大水蛭一样。

「真不敢相信……我们圣堂的士兵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他一个人打垮了。阿基里斯啊……就算有你在，那也不是能打倒的对手吧。」

「哪里，我并不打算跟他正面交战。」

阿基里斯笑着回应道，

「而且，这次只要能让那个男人看到被“蛭冰”吸血的人的样子，就足够了。让他看到那鲜血和灵魂都被吸尽，干枯的样子……」

「……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那个男人回想起因缘……从而把目光投向我。这样一来，就能让基格的目光，从向德拉克洛瓦那里搬运货物的人身上移开了吧？」

阿基里斯理所当然地回答，但圣堂长却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因缘？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如果基格盯上我们……」

「请放心。基格的目的是德拉克洛瓦，而不是你们。另外，雷奥尼斯大人让我全权负责狩猎。从背后袭击追赶着德拉克洛瓦的基格……让他痛苦地死去……这全都是我的工作。」

阿基里斯温柔地说道。圣堂长也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不管怎么说，阿基里斯和圣堂长似乎都完全没有为白白送命的士兵感到遗憾的感觉。

「那最(·)后(·)的(·)货(·)物(·)，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想再观察一下……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一个比较优秀，其他的都只能当作失败品处理了。你也会继续帮我吗？」

「如果能把血给“蛭冰”的话，请务必……」

阿基里斯微笑着说道。就像披着人皮的不明生物一样，露出诡异的笑容，圣堂长不禁清了清嗓子，

「血吗……难道说，你是为了追求那种东西才去工作的吗……简直就是水蛭啊。」

对圣堂长来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讽刺了。但是阿基里斯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不不不……圣堂长您应该明白吧。人啊，其实和水蛭是一样的。」

「什么？人和水蛭？」

「在饥饿得到满足之前，会咬住不放，一旦满足了，就会爽快地离开。聚集在权力、财富、荣誉之上的人类，与水蛭又有什么不同呢？反而是水蛭更天真、更坦率，从不隐瞒自己的任何欲望，只是一味地追求。人类所有的罪业，都证明了人和水蛭其实是一样的。所有的审判和战斗，也不过是更强的水蛭从弱小的水蛭那里吸取血液来获得力量罢了。」

说着，阿基里斯举起没有指甲的手，船的周围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圣堂长脸色苍白。不知什么时候，船已经被尖锐的冰给包围了。

「只不过，我创造出的这个“蛭冰”，是不会满足的……它是为了追求力量而永远持续饥饿的，非常纯粹的存在。」

阿基里斯不理会浑身发抖的圣堂长，面带微笑，凝视着因饥饿而突起的冰牙。

「我的主人雷奥尼斯大人会以如“蛭冰”般纯粹的力量去感受饥饿。雷奥尼斯大人也一定会注意到……隐藏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饥饿……还有他自己的饥饿。因为雷奥尼斯大人，正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所寻求的，真正的王者。」

「好的，雷奥尼斯大人，我会这样执行的。」

一位大臣拿着签有雷奥尼斯名字的文件，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来。

置身王座的雷奥尼斯，高声地向大厅里的大臣们宣告道。

「马上就要到中午了。我想独自思考一下。直到午后的讨论之前，大家都退下吧。」

于是大臣、书记和执政相关的人员纷纷退出大厅。不久后门就关上了

「托尔……你在旁边吗。」

雷奥尼斯的声音里夹杂着发牢骚的意味，托尔走近他，弯下腰来。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我就在您身边。」

雷奥尼斯用手指敲了敲宝座，说道，

「这里真无聊啊。」

「是的。」

托尔顺从地低下了头。

远处传来了午间的钟声。

整个上午都在执政报告和讨论中度过。雷奥尼斯之前大多都在办公室处理政务，而最近却一直在王座上听取报告和讨论。

因为这样更容易向雷奥尼斯传达自己的声音，所以大臣们对这个习惯的改变感到非常高兴，并且对能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多报告中敏捷回应的雷奥尼斯大加赞赏。

但雷奥尼斯却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望着空无一人的大厅。

他用尽办法想要找到什么可以代替那失去之物的东西，但越是寻找，就越是意识到根本找不到——雷奥尼斯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失望，这让一旁的托尔非常心痛。自己对此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待在雷奥尼斯身边的这个现状，令托尔心中焦躁不已。

「很快……就要到阿基里斯和基格接触的时候了。」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不管失败还是成功……报告还要几天？」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叹息。与其说是期待报告，不如说是因为这样下去心情会越来越低落，所以想要寻求一些刺激来缓解一下情绪。

「能帮我把今天的总结一下吗？」

雷奥尼斯指着秘书桌上堆积如山的纸张说道。

治水的事、司法的事、商业的事、罪人的处理、各种纠纷等，随着圣地夏奥的繁荣，各种问题也在不断增加，慢慢的堆积成山。

托尔拿起将这些问题整理成一览表的文件，交给雷奥尼斯。

「关于耕地水路的使用之争，关于达官显贵犯罪时该适用的法律，然后关于偷盗的控诉也在持续增加，还有关于对经商者说谎时的惩罚……」

雷奥尼斯像唱歌一样哼着文件的内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托尔……帮我把那个女人叫来。」

他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托尔压抑着内心的不安，

「那(·)个(·)女(·)人(·)……吗？」

「对，那(·)个(·)地狱雕刻师，把她叫来。」

雷奥尼斯看着文件，平静地说道。

托尔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只能顺从地按铃，叫来随从，如此安排道。

那个女人，也是雷奥尼斯招来的三个猎人之一。

她拒绝去舒适的住所，偏要住在地牢里，还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雕刻出可怕雕塑。在托尔不在的时候，她把雷奥尼斯引诱到了深深的黑暗之中，并以某种方式，不仅让他明白了自己内心的创伤，还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和诺薇儿的血缘关系——

对托尔来说，他希望那个女人马上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久后，地狱雕刻师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双手抱着据说是他的哥哥的头盖骨，来到了大厅。她看都没看王座上的雷奥尼斯，就这样光着脚，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穿过看大厅。然后站在王座旁边，

「雷奥尼斯大人，因为太无聊了才把我叫来呢，哥哥大人。没错，太无聊了。呼——哥哥大人，好奇怪啊。」

她抚摸着头盖骨，故意用让人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不去雕刻漂亮的雕像了吗，蕾狄莎。你不想为我雕刻点什么吗？」

雷奥尼斯抬起头说。对蕾狄莎而言的漂(·)亮(·)，托尔是知道意味着什么的。

充满痛苦、悲愤、残忍的人类的姿态，对蕾狄莎而言比什么都漂亮。雷奥尼斯想要这样的东西，这本身对托尔来说就有些难以忍受。

「我雕刻过了呢，哥哥大人。刻得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吧。为了雷奥尼斯大人，哥哥大人。」

蕾狄莎面无表情地对头盖骨说着。

对雷奥尼斯来说那座漂亮的雕像——正是装饰在城堡大厅里的女神像。

实际上，那与其说是女神，不如说是圣母更合适，那是一个充满无限气质和母性的女性形象。无论是领民还是前来圣地拜访的旅人，都对它的出色深有感触。

「的确，那座雕像对我来说很漂亮。比任何东西都漂亮。」

雷奥尼斯极其空虚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托尔有一种想把耳朵捂起来的心情。

「没有更漂亮的东西了吗？没有明明存在于我的心中，我却还不知道的漂亮的东西了吗？」

就像是在问还有没有其他更痛苦的事一样。托尔实在忍不住了，

「雷奥尼斯大人。」

在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几乎同时，蕾狄莎说道。

「没有了呢，哥哥大人。这次，轮到把雷奥尼斯大人去把别的东西变(·)漂(·)亮(·)了吧，哥哥大人。」

托尔屏住了呼吸。雷奥尼斯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把别的东西变漂亮吗？是什么？」

「你明明有最想(·)要(·)变(·)得(·)漂(·)亮(·)的东西呢，哥哥大人。你知道的吧，哥哥大人。」

一边和头盖骨说话，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就把对方的黑暗引诱出来的蕾狄莎的语调，让托尔在感到厌恶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战栗。

「我想要变得漂亮的东西……这种东西，肯定只有这个圣地夏奥了。」

雷奥尼斯像是在享受解谜的乐趣似的，

「让这片土地变得繁荣，成为适合所有人居住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把肮脏的东西打扫干净吧，哥哥大人。这样做是最好的吧，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你明明知道的。去做你最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肮脏的东西……」

蕾狄莎心不在焉地对着头盖骨说道，

「明明今天就看到了好多肮脏的东西呢，哥哥大人。呼——，雷奥尼斯大人，真奇怪呢。」

突然，一股莫名的恐惧从托尔的背上窜过。他不禁回头望向雷奥尼斯。

而雷奥尼斯此时的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的文件上。

「是吗……的确，这就是让圣地变得美丽的方法。不是去装饰，而是去排除肮脏的东西，那么剩下的只有美丽的东西了。」

那声音就像是发现了新的游戏的小孩子一般。然后，他突然眯起眼睛说道，

「的确，父(·)亲(·)也(·)是(·)这(·)么(·)做(·)的(·)。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严厉地惩罚肮(·)脏(·)的(·)东(·)西(·)。是吗……父亲也是这(·)样(·)想(·)的(·)。自(·)从(·)失(·)去(·)母(·)亲(·)之(·)后(·)，就一直是这样。自从我不能走路后，他就一直在……以(·)这(·)种(·)心(·)情(·)惩(·)罚(·)罪(·)人(·)。」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慌忙叫道。但雷奥尼斯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声说着，

「所(·)以(·)他(·)才(·)那(·)么(·)严(·)厉(·)，我一直都在害怕着这样的父亲啊。」

浓稠而黑暗的东西仿佛正化为语言喷薄而出。

「请停下来，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发出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般的声音。雷奥尼斯吃惊地回过头，

「真少见啊，托尔。你居然会插嘴。」

雷奥尼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露出了莫名的微笑，而他的眼睛中却明确的表达出——

影子就闭嘴站着别动——这层意思。

托尔惊呆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奇怪啊……」

他扑哧一笑。托尔慢慢地转头看向蕾狄莎。

这时蕾狄莎的嘴角已经被双手捧着的头盖骨遮住，看不见了。但托尔感到，自己真的看到了蕾狄莎那毫无表情的碧眼下的微笑。

托尔的身体像被冰冷的东西束缚住了一般僵硬在那，雷奥尼斯温柔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看着这个国家变得美丽，托尔。」

托尔终于垂下了头，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怎么做。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开朗的妖精的脸。如果是爱丽丝心的话，她会怎么做呢。要怎么阻止对方才好。自己想不出任何答案。

对于只能顺从地表示赞同的托尔，雷奥尼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托尔。」

这句话将托尔心中的某种东西击碎了，那股疼痛甚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鲜明的凄凉微笑，高兴地说道，

「这个国家，不需要罪人。不管是轻罪的人，还是重罪的人，全部都要清(·)理(·)干(·)净(·)。」

3

「您又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跑去战斗！」

诺薇儿的声音，在修道院的客厅里回响着，

「明(·)明(·)都(·)已(·)经(·)拿(·)到(·)通(·)行(·)证(·)了(·)！您却还要特意去试探对方是不是敌人！」

从基格能够直接与圣王会面的立场来看，他应该是可以立刻得到来往涅尔瓦河的许可的。而基格与助理祭司之间的对话，也只不过是为了掌握圣堂全体的内情。

「所有人，都只会想着骗人的事！」

诺薇儿的脸涨得通红。基格皱起眉头看着爱丽丝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啦……其实是……」

爱丽丝心愁眉苦脸地说起钱被偷走的事，于是基格对此一本正经地淡淡说道。

「被耍了啊。」

这时的诺薇儿，自从遇到基格以来，第一次有一种想把宝杖向他的脸扔过去的冲动。对诺薇儿来说，被偷的不只是金钱，而是基格的话语，是被基格说道“有价值”的那种喜悦。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时诺薇儿感到有人在抚摸着自己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这座城市有很多孩子只能靠偷盗生存下去……」

她是诺薇儿所住修道院的院长，隶属于“银之圣女”的老妇人，同时也非常了解基格追讨德拉克洛瓦的事情。

「这附近有好几座圣堂会收留因战乱而失去亲人的孩子们。但他们不喜欢艰苦的修行，就逃到城里去了。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仅仅因为失去了父母，就要被迫去修行。」

这样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每天为了糊口而偷去东西。就算被偷了，也很少有人去圣堂上报，因为金额并不多，而且很多人都希望孩子们能靠这些钱生存下去。顽童们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即使眼前有一大笔钱，也只会偷一点点。等到自己长大了，可以去河港找工作，就不会再去偷东西了。

「但偷东西就是干(·)坏(·)事(·)！」

诺薇儿这样喊道。现在的问题是，被偷的那笔钱是珍贵的回忆，而且自己还受到了侮辱。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来，让对方道歉才肯罢休。

「干(·)坏(·)事(·)就(·)是(·)干(·)坏(·)事(·)。我(·)绝(·)对(·)不(·)原(·)谅(·)！」

对发出这样的宣告的诺薇儿，基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求求您了。在晚上之前我一定会找到的。所以在那之前请让我自由行动吧。」

诺薇儿越说越激动。这是她在已经知道基格的任务有多重要的前提下发出的真切恳求。

「会被逃掉是因为对方在(·)空(·)中(·)跳了起来,让我吓了一跳。下次肯定不会被她逃掉了。」

基格和老妇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在空中……？真的吗？」

「是的，就(·)像(·)在(·)空(·)中(·)走(·)路(·)一(·)样(·)。刚才，您提到过她是被圣堂收养过的对吧。我想她一定是在某个圣堂里修行过。居然胡乱使用那种力量什么的……」

基格瞥了一眼老妇人。只见老妇人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基格沉思着看向诺薇儿，然后平静地说道，

「尽快找出来。」

「好，我会加油的！」

「呜呜呜……诺薇儿好可怕啊……」

看着斗志昂扬的诺薇儿，爱丽丝心认真地叹了口气。

「呜哇，有这么多啊。」

在城外的仓库街上，少女发出了尴尬的声音。

她就是那个从诺薇儿那里偷走袋子逃跑的少女。如今，钱袋里的金币正哗啦哗啦地冒出来，她的表情既不高兴也不后悔。本以为只是从一个闲逛的同龄孩子那里偷来的，没想到里面会有这么多钱，难道说，是父母拜托她去买东西什么的吗。然后，少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用紫色眼睛瞪着自己的孩子被父母训斥后哭泣的表情。而且当时，自己突然差点被箭射中的时候，还不由得对她破口大骂，

「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她抓了抓赤茶色的头发，吐了吐舌头。

不会把钱还回去的。反正没有这笔钱，那孩子也不会被饿死。

如今的少女，不得不连同伴的份也一起偷来。加上自己，同伴一共有六个人。其中三个人生病了，剩下的两个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而其中作为领队保护并引导大伙的少年，病情最为严重。如果没有他，没人能逃离圣堂，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故乡是大海。

（琪莉——我们是从大海里来的。）

他这样说过。自己是从何而来，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琪莉(蓝)——这是少女的名字。然后他述说了其中的含义。因为少女有着像大海一样蓝色的眼睛，所以才为她起了这个名字。在懂事之前就被送进圣堂的少女，被赋予了她未曾见过的故乡。未曾见过的大海，是少女的——琪莉的，大家的故乡。

他说过。我们六个人虽然性格不同，但都是蓝色的眼睛。那是因为大海有着各种各样的蓝色。而琪莉的眼睛是大海最深处的蓝色。

「弗莫……」

少女轻轻呼唤了他的名字。顿时，内心怦怦直跳。

大伙们都很喜欢作为领队的弗莫。不过，自己的那种喜(·)欢(·)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琪莉是六人中唯一的女孩子。

「抱歉了……无论如何，这些钱都是必要的。」

她一边把钱放回袋子里，一边道歉似的嘟囔着，走向了藏身处。

伙伴们的藏身之处，是现在已经废弃了的旧仓库的阁楼。琪莉走上楼梯，

「大家一起活下去，大概已经……不可能了。」

突然听到弗莫的声音，琪莉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不可能——这个词，弗莫从来没有说过。

「到处都是圣堂的人。这样下去，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要想有人活下来……就必须有人牺牲。你要明白。」

大家好像都在说话。除了自己——少女为此感到了非常不安。

「琪莉吗——。」

有人这样说道。琪莉吓了一跳，袋子掉了下去。

她慌慌张张地捡起来，但大家的说话声突然停止了。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沉默。

琪莉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往常一样开朗地走上楼梯。

「我回来了。快看，赚了这么多钱喔。」

微微一笑，把袋子扔到弗莫到身边。

弗莫躺在床上，拿过袋子。他的双腿已经很久没动过了。那张与少年不相称的紧绷的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总是以温柔的微笑迎接大家的弗莫——面无表情地说道。

「大家都在讨论你的事，琪莉。关于你到底该不该继续待在这里。」

琪莉用力压住因害怕而颤抖的膝盖。

「什么意思嘛。」

她勉强笑了笑，耸了耸肩。

弗莫把袋子交给一个同伴，他拿着袋子走进了里屋。剩下的三个人都低着头，看都没看琪莉一眼。不久，弗莫也开口了。

「滚出去。」

琪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仿佛像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被劈成两半，粉碎的声音。

刚刚去了里屋的同伴，扛着一袋行李回来了。他把行李袋子放在琪莉面前，发出“咚”的一声，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去。

「这是你的行李，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弗莫说道。琪莉无力地摇了摇头，全身都在颤抖。她就算被要求去死，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感到痛苦和害怕。

「为什么……明明说好大家一起去看海……等病好了，就去……海边……」

琪莉想靠近一点。面对着弗莫。面对着最喜欢的弗莫。

「一个人滚去哪儿都行。你太碍事了。」

弗莫的这句话，完全刺穿了琪莉的心，令她无法再靠近一步。

琪莉默默地站了很久。其他人都一言不发，低着头。弗莫也一直盯着琪莉看到最后。

琪莉终于用麻木的手握住了行李袋，往后退去。

她的动作，就像是在害怕在转身的一瞬间，会听到更过分的话语一样。

弗莫没有再说什么。

琪莉转身跑下了楼梯。跑出仓库后，还在继续奔跑，拼命地跑着，就像要逃离可怕的东西一样。

「走掉了……」

伙伴中的一个人，抬起头说道。

「我……很喜欢琪莉。」

另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家都是这样。弗莫是最……」

「这样就可以了。为了让谁活下来，就(·)必(·)须(·)有(·)人(·)牺(·)牲(·)。」

弗莫用生硬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那家伙是最健康的……和我们不一样。那家伙……是个女孩子啊。」

「我绝对不会忘记的……那张脸。我绝对、绝对会找到的。」

为了找到那个偷走自己重要的东西，还恶语伤人后逃走的少女，诺薇儿边说边环视着街道。

「小孩子偷了钱却没人说什么……居然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真是奇怪。」

在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城镇的诺薇儿身旁，爱丽丝心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诺薇儿……别这么生气，冷静一点……」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生气！」

诺薇儿以毫不留情的语气说道，

「我一定会抓住给你看的，爱丽丝心。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吧？做了坏事不仅不会得到任何惩罚，而且谁都不会生气，这种事简直难以置信！」

「可是，就算抓到了……诺薇儿也会惩罚她吗？」

这时，诺薇儿也陷入了沉思，然后说道。

「是啊……要把钱拿回来，让她向我道歉，在那之后，再联系让那个孩子逃跑的圣堂。圣堂一定会惩罚那孩子的。」

这才是最正确的。谁都不会说这样做有问题。

「确实是那个孩子不好……但是，感觉有点可怜呀。」

爱丽丝心低声说道。但是诺薇儿断然地摇了摇头，

「有什么可怜的啊。那样的孩子……」

这时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就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找到了！」

当她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和喜悦的声音时，已经不顾爱丽丝心的反应跑了出去。

「等……等一下，诺薇儿！别……别激动，别激动！」

诺薇儿目不转睛地追着小偷，爱丽丝心也赶紧追了上去。

「真是个非常纯真的孩子啊，相信世上的这一切都能分为善与恶……」

身为修道院院长的老妇人说道，

「如果是能精湛运用万里眼的人，要把被偷的钱找回来，不是很容易吗。如果再有幻视之力，就能抓住偷钱的人了。」

老妇人一边用试探的语气说道，一边看着基格。

「不曾考虑饶恕，就直接降下惩罚……她的力量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基格？」

「不会饶恕的人，才是最不可饶恕之人。」

基格锐利地看着地图，简短地回了一句。

「那孩子在接受考验。作为宝杖的持有者……关于力量的使用方式。但愿那孩子能理解纹章和宝杖的重量。万一她因为私人的愤怒而行使了力量，杀掉了偷钱的人……那可不是剥夺纹章就能解决的。说不定，那孩子自己也会受到惩罚……」

基格没有回应，而是在地图上的几个地方做了记号。

「还有其他能成为线索的地方吗？」

「不……东边的仓库街，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的聚集地。你要怎么做？你想比你的从士更早地找到偷钱的孩子吗？」

「不，那边就交给诺薇儿了。」

基格一边叠好地图一边说道，

「我要去追圣堂的人所说的最(·)后(·)的(·)货(·)物(·)。」

老妇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这么相信自己的从士吗？」

「那家伙，连母亲的死，都能原谅。」

「你相信她不会因为一时的感情，而失去自我吗……？你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期望是不是有点过高了。如果那孩子犯了罪……」

「到那时候，我会来背负起那家伙的罪责。因为是我告诉她，要自由地使用力量。」

这就是与诺薇儿共同旅行的基格的态度。老妇人微微一笑。

「在这个城镇流浪的孩子们，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的父亲。」

基格瞥了一眼老妇人。那是基格少见的带有责备意味的视线。

「我知道……本来，圣堂和修道院的工作，就是把没有父母的孩子们健康地抚养成人。多亏你来了，那滥用权力，只把孩子们当成工具的拉维耶特圣堂现在也老实了。之后，我们就该去做我们真正该做的事情了。不能因为没有父母，没有家，就让孩子们失去希望。」

基格点了点头，准备走出房间。老妇人跟在后面。

「你能原谅吗，基格？」

这样问道。基格停下脚步，默默地回头看着老妇人。

「正义也好，邪恶也好……都是人类行为的结果。而且它是在不断变化的。圣法厅之所以要完善法律，并严格遵守，也是因为想要设法消除瞬息万变的善恶。但是在如今这个世界，只要有力量就能制造出虚伪的善，这就是现实……你拥有了力量后，还能不去刻意制造对自己有利的正义吗？」

「我总有一天会放弃力量。」

如此毫不犹豫地断定道。这句话可以说是赌上了自己旅行的全部。老妇人祈祷般地闭上了眼睛。

「我期待着……希望你能原谅德拉克洛瓦，并且在此之上，阻止他。」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行动了起来。当老妇人再次睁开眼睛时，基格已经离开了修道院，为了背负更多，而毅然前行。

4

「哎呀哎呀……在德拉克洛瓦的帮助下，我们复活了拉维耶特圣堂流传下来的秘仪……结果，大部分还是失败了啊。除了成功的以外，其他的必须全部处理掉。」

船上，圣堂长不满地说着，

「如果能做得再好一点的话，德拉克洛瓦就会给我巨额的金钱了……」

这就是他不满的理由。阿基里斯觉得很有趣的笑了起来。

「虽说是失败之作，但为了把它作为最后的货物交给德拉克洛瓦，也还是做过很多工序吧……？这样的话只是处理掉就太浪费了……交给我吧。」

「你这家伙愿意帮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士兵们也有抵触情绪。毕竟，他们本来只是……」

「我不会感到任何抵触。因为那可是“蛭冰”的好饵食啊。」

阿基里斯咧嘴一笑。那是连圣堂长都感到厌恶的诡异笑容。

但是对圣堂长来说，这样做刚好是顺水推舟。交给阿基里斯的话自己就不会有任何负罪感了。相反，对阿基里斯抱有厌恶还能让自己认识到自己是正常的。他是最适合做脏活的男人。而且阿基里斯本人也正希望这样。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你这家伙，能把最亲近的人都能泰然自若地当作魔兽(B a l o r)的饵食吧。」

圣堂长说道。他那嘲笑的语气中隐藏着一种无意识的恐惧。如果处理不当，阿基里斯一定会无差别地下杀手吧。到那个时候的话，可完全没有证据能确保圣堂长的安全。他虽然是个方便的男人，但也绝不是让人愿意与之为敌的人——

「说的没错哟，圣堂长。」

阿基里斯理所当然地微笑着。

「好友，恋人。还有背叛我的人。全部，都让我心爱的魔兽吃掉了呢。所以请不要再背叛我了。」

那一瞬间，圣堂长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阿基里斯的语气毫不夸张。这个男人实际上真的这样做过——！无论是好友还是恋人，甚至是家人，都让那魔兽吸了血，变成了干枯的尸体——

圣堂长只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光景，就不禁慌忙停下了思考。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而是个会说人话的魔兽。圣堂长战栗地领悟到，这家伙本身就是个嗜血的饥饿水蛭。

「可是……士兵本来就应该冷酷无情。而你说他们竟然会讨厌为失败的作品收拾残局……难道说是没教育好吗？」

阿基里斯调侃道。看起来是打算闲聊的样子。

「虽说是失败之作，但捡回来的时候，也有和他们混熟了的士兵。所以不会那么无情。」

圣堂长的回答像是在辩解。然而，阿基里斯却出乎意料地说道。

「我理解你那样的感情。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变得无情的。」

这句话多少让圣堂长安心了一些。但接下来的话就完全超出了圣堂长的理解范围。

「最开始呢，人们会后悔自己不能变得无情。不过别担心，无情并不是最终的目的。最终的目的是……重生。亲手杀死亲近之人的痛苦，那是能让心灵脱胎换骨的痛苦，而当我们跨越了那份痛苦的时候……」

阿基里斯瞪大了眼睛，把圣堂长吓了一跳，

「……就会成为崭新的自己，成为真正的自己。这样一来，即使是对自己心爱的人，也能给予其最残酷的痛苦。这就是超越。这就是解放。自由的心因此而诞生。无关正义与邪恶，有的只是对力量的渴求，渴求着能够自由决定他人的生死的，美妙的力量，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阿基里斯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出神地仰望天空。

「雷奥尼斯大人，现在正是蜕变的时候。当雷奥尼斯大人重生为真正的王的时候——我也将得到永恒的君主。为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的最忠实的臣子……我必须杀死基格，夺取他的力量——。」

阿基里斯说完，突然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就这样看着圣堂长。

然后，他露出温柔地微笑。就像是在寻求共鸣一样。

虽然圣堂长勉强还以一笑，但内心却再次改变了对阿基里斯的看法。

这个男人连会说人话的魔兽都不是。而是个一切常识都对他不管用的怪物。

在曾经怪物爆炸的地方，托尔呆呆地站在那儿。

正是在身为圣地夏奥的象征的湖的西边，河的前面。

被烧尽的大地沾染上了堕气，已经变成了草木不生的焦土。

在那里排列着无数的雕塑。就像是一个个拼命挣扎、痛苦徘徊的人们融化成了一团，然后冻结在那里似的。地面上也雕刻着那些怪异的雕像，如今这一带已经化为了宛如望不到头的噩梦庭院。

这些全都是抱着头盖骨的姑娘——蕾狄莎雕刻的雕像。

托尔在第一次看到这一带的景象时，也因为太过恐怖而说不出话来。

他从心底里感到了毛骨悚然。自己战斗的意义和结局，难道只能招来这样的地狱吗。让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圣地的蕾狄莎，是个无论如何都要杀掉的对手。

现在，雷奥尼斯和蕾狄莎正在这个庭院里。

还有很多其他的随从和大臣们，以及被雷奥尼斯叫来的石匠和建筑师，所有人全都失声不语。地狱的雕塑群，以及雕塑它们的人，全都太异样了。

「呜噜噜咕啊啊哦呜呐呣咕噜啊咕哦啦啦啦咕噫哦哦呜咕咕噜咔咔♪。」

蕾狄莎不顾他们的沉默，朗声喊道。那怪声里充满了欢喜和自虐，就像是一头迷醉的野兽在狼吞虎咽地撕咬着自己的肚子。

那不是咒语或着祈祷，而是蕾狄莎使用力量时的癖好。

伴随着那异样的歌声，有什么乌黑的东(·)西(·)开始发出嗡嗡声飞来飞去。

那是小指尖般大小的人形的东西——背上长着羽毛，看起来像黑色的妖精，但头部和羽毛却和苍蝇一模一样。而且和真正的苍蝇不同，它们从尖牙中发出轰鸣。

这就是蕾狄莎从她的影子中召唤出的堕界的魔兽——“邪妖精(m i l l i o n)。

数万只苍蝇成群结队地从蕾狄莎脚下和衣服各处涌出，并且从她手中捧着头盖骨的两个眼窝里，也如泥水般溢出，所有这些都聚集在雕刻用的石头上，用小小的獠牙啃咬着。

它们的牙虽然非常小，但据说可以把任何物质都削掉。那獠牙啃咬石头的声音，是又削又挠的无比刺耳的噪音。蕾狄莎的怪声和苍蝇的振翅声、啃咬石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周围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然后随着声音的平息，苍蝇们离开了石头，只见那里出现了让人屏息的东西——令人惊叹的精美雕刻。

这数十万只苍蝇，如果不能精确到操纵其中的每一只，是无法做出这样的雕刻的。

雷奥尼斯愉快地——而且带着兴奋的微笑，凝视着“蝇姬”蕾狄莎所展现的力量。

「完美，蕾狄莎。差不多该办正事了。」

雷奥尼斯说完，用手势指示石匠和建筑师们。

蕾狄莎一下子压低了声音。全身环绕着苍蝇，心不在焉地看着石匠们组装黑色石材的样子。或者说是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黑曜石——那是极其昂贵的石头，不会轻易用作雕刻。雷奥尼斯为了让蕾狄莎雕刻这些东西，却准备了很多。

以前的雕刻都只能算是练习。而且，按照雷奥尼斯的指示，所有那些痛苦挣扎的雕像上都雕刻有可爱的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

尽管托尔无法忍受雷奥尼斯想要这样的雕像，但也还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连串的工作。

（这些是必要的——如今的雷奥尼斯大人，这就是……）

即便是如此恶趣味的东西，但为了能消除雷奥尼斯心中抑郁的感情，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办法——托尔勉强让自己这样想。

然后他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哇啊。」

蕾狄莎一脸茫然地发出了由衷钦佩的声音。

石匠们到底在组装什么——随着这个问题越来越清楚，托尔、随从和大臣们都发出了惊愕的呻吟。

一眼看上去像是巨大门扉的框架上，嵌着斜向开锋的刀刃。紧接着，那把利刃以惊人的速度落下，砸在正下方的木材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们组装好了，雷奥尼斯大人。」

一名石匠报告道。雷奥尼斯满意地点点头。实际上，他们的手艺也非常出色。一把能将马匹都砍成两半的巨大利刃，平滑而又不失气势地落了下来，一瞬间就切掉了正下方的东西，然后再简单操作一下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细心组装的，最佳的处刑器具。

是断头台。

这东西本来应该用木材进行组合，现在却是用昂贵的黑曜石制作而成。所以直到最后完成之前，托尔都还抱有愚蠢的期待：现在组装的这个东西，会不会是什么别的东西呢。雷奥尼斯应该不可能想要那种东西才对。

「来吧，让我看看这个能让圣地变(·)得(·)漂(·)亮(·)的(·)东(·)西(·)吧，蕾狄莎。」

蕾狄莎走到断头台前。她明明一脸茫然，却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在她剪得整整齐齐、接近白发的漂亮刘海下，碧目炯炯有神。

在她脚下，脚后跟已经坏掉的鞋子，一边啪嗒啪嗒地响着，一边满不在乎地踩烂脚下的苍蝇。被踩扁的苍蝇变成黏稠的黑色液体，被蕾狄莎的影子吸收了。

蕾狄莎站在断头台前，

「好漂亮啊，哥哥大人。真的遇见了这么漂亮的东西呢，哥哥大人。就像哥哥大人说的那样，能来见雷奥尼斯大人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等待着呢，哥哥大人。全部，都清扫干净吧，哥哥大人。」

紧接着，苍蝇的振翅声更加剧烈了。

「咕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哩哩咕咕咕啊啊啊哦哦咕咕咔♪。」

苍蝇们涌上黑曜石做成的断头台，像是用那噪音对其赐与祝福一般。

托尔差点跪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一定要看这种东西呢。谁能来阻止这些。让这一切停下来——

他不由得环视了一下其他随从和大臣们。然后更加讶异了。

所有人都因噪音而皱着眉头，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雷奥尼斯。不仅如此，所有人都完全相信这位年轻领主的所作所为。

雷奥尼斯的执政实在是太完美了，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异议。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失败。他得到的只有称赞，没有被批判的地方。完全没有。

随从、大臣、石匠和建筑师们，都理解雷奥尼斯要让圣地夏奥变得比任何地方都富裕的想法，因此纷纷协力。

他们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信赖与忠诚——这和不负责任只有一线之隔。现在这里的人，都认为只要按照雷奥尼斯所说的去做，一切就都会顺利进行下去。

对。自己也是这样。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托尔如今沉痛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干得好，蕾狄莎！就是这样！」

雷奥尼斯发出爽朗的笑声。

苍蝇从断头台上部缓缓离开，随之出现的是熠熠生辉的地狱雕塑。

「让玷污了圣地的罪人们都去死！这才是让圣地更加美丽的方法！」

托尔摇摇晃晃地走到雷奥尼斯身边。鼓起勇气，

「雷奥尼斯大人……为什么……做这样的……」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而雷奥尼斯则是饶有兴致的地回头看着托尔，

「你在说什么呢，托尔。这里可是我(·)的(·)国家啊。」

雷奥尼斯微微一笑，就像是拿着可以随意破坏的玩具的孩子一样。

托尔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甚至感到一阵酸楚。真想出声阻止。但尽管如此，他也还是想相信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的视线立刻回到了正在雕刻的断头台上。托尔凝视着他的侧脸。

（既然是朋友，就得陪在他身边啊。）

他想起了爱丽丝心的话语。托尔遗憾地闭上了眼睛。谁都对雷奥尼斯有所欲求。大臣和客人们认为雷奥尼斯是保障富足生活的存在，阿基里斯认为他是自己的主君，蕾狄莎则是认为他是自己的同胞。

在这之中，只有自己想跟雷奥尼斯做朋友，想跟雷奥尼斯分享自己的想法，想待在他的身边——但当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回过神来，感觉对方和自己都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呐，托尔。一定会……很高兴的哦。」

雷奥尼斯凝视着断头台如此说道。托尔睁开眼睛。

「如果能让所有的恶人都从这个圣地消失的话……诺薇儿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那是非常恳切的声音。那眼神，仿佛是在拼命保持着快要破碎的心。

托尔慢慢把脸转向满是苍蝇的断头台。然后，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他只能用像是回(·)声(·)一样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5

少女奔跑着。

少女有着蓝色的眼睛，茶红色的头发。她或是在建筑物的屋顶和墙壁上，又或是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跳来跳去。

她正是偷走了诺薇儿钱财的那名少女——琪莉。

她背着同伴给他的行李，除此之外的只有身上的衣服，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使(·)用(·)力(·)量(·)踏向空中，琪莉只是不停地继续跑着。

回过神来，琪莉已经越过了桥，站在西侧了。那是拉维耶特圣堂的方向——是弗莫说过绝对不能去的地方。

夕阳染红了四周，那景象就像从自己心中伤口里喷薄而出的鲜血一样。

（滚出去——）

这句比让自己去死还要痛苦的话语，在她的脑海、内心、全身各处反复流窜，再变成无法愈合的伤口渗入体内。

「去海那边吧……大家……去海那边。」

六个蓝色眼睛的同伴。蓝(琪 莉)——这也是自己名字的由来。大家的眼睛都是海的颜色。

是有着同一个故乡——同一个大海的同伴。本应该是这样才对。然而——

到底为什么只有自己被赶出来呢？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回答。那是因为只有自己不一样。六人之中，只有一个人不同，那就是自己——

被难以忍受的痛苦驱使，琪莉不断奔跑，突然，旁边闪过一道金光。她被吓得倒吸了一口气。她向空中踢了一脚，反射性的躲开了。

琪莉就那样落在街道上，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躲开的是什么。

这是基于本能，甚至可以说是基于野性的应对。虽然她的内心正痛苦不堪，但面对即将降临的危机，身体还是比内心更主动的作出了行动。

琪莉下意识地擦去溢出的泪水。哭泣的时候，视野就会变得狭窄。如果因为哭泣而被圣堂的人抓住，那可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而且自己也完全不想通过哭泣来期待得到对方的怜悯。这样做才是对的，这就是这个少女——琪莉的精神。

「终于……终于找到了！」

另一个少女——诺薇儿气喘吁吁地跑出街道。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心也轻飘飘地出现在空中。诺薇儿拼命调整好呼吸，瞪着眼睛，

「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你是，谁啊？」

琪莉一脸正经地问道。诺薇儿屏住呼吸。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被忘掉了。爱丽丝心对眼前紧握着宝杖的诺薇儿拼命喊道，

「冷……冷静下来，诺薇儿。要冷静，要冷静呀。」

「我、我、你居然把我忘了！」

「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啊？」

琪莉有些生气地回答道。诺薇儿则是气得脸色铁青。

「我的，重要的东西被你偷走了！」

「重要的东西……？」

「装钱的袋子！这么大一个的袋子……看，就像这样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被偷的东西向偷走它的人说明呢。诺薇儿自顾自地详细说明着。这时，突然，

「啊啊，那个……是你！不就是向我射出飞箭的那个家伙吗！」

琪莉瞪大了眼睛喊道。诺薇儿这时真的哭了起来，

「所以，刚才不是就这么告诉你了吗！」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

琪莉淡淡地说道，

「那……有什么事吗？」

诺薇儿慌忙移开视线。那一瞬间，她差点就想不由分说地向对方放出飞箭。诺薇儿慢慢收回视线，发出低沉的可怕声音。

「有什么事……？你觉得是什么事？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你说的就是那个袋子吧？话说回来，里面装了不少啊。」

「诺……诺薇儿，冷静，要冷静。」

「把偷的东西还给我！就现在！」

「已经给了别人了。」

琪莉板着脸回答道。她想起了同伴。今天，她是怎么处理偷来的东西的呢——这和她为什么自己现在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的答案是一样的。

全然不顾在一旁哑然的诺薇儿，琪莉竭尽全力地逞强说道，

「这样啊……早知我自己拿走就好了。嘛，算了。再去偷就行了。」

已经不用再偷同伴的份了。想到这里，眼泪就夺眶而出，于是，她假装重新背起行李，把眼泪藏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态度简直令诺薇儿难以置信。愤怒沸腾起来，诺薇儿终于幻视出了金色的箭。

「告诉我你交给谁了！然后向我道歉！现在马上！」

那是爱丽丝心从来没有听过的，诺薇儿真正生气了的声音。

然而，无论是声音还是箭矢，都对琪莉起不到威胁的作用。相反，她还瞥了一眼浮在空中的箭，说了句刺痛诺薇儿内心的话。

「真是有趣的力量啊。不过反正都是被强逼着修行才有的吧。只知道任(·)凭(·)大(·)人(·)摆(·)布(·)。」

这句话刺向了诺薇儿的内心深处。诺薇儿曾经认为自己是被迫继承了力量，因此对母亲怀恨在心。

「别多管闲事！从圣堂逃出来的人在说什么呢！」

她不由得叫喊起来，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像你这样的人，反正会被所(·)有(·)人(·)讨(·)厌(·)吧(·)！」

她猛地放出了箭。虽然这次箭的尖端还是圆的，但却有着毫不留情，连骨头都要击碎的气势。

但是在那支箭飞出之前，诺薇儿的话就已经深深地伤到了琪莉。她被信任的同伴赶了出去，只因为自己与他们不同。因为只有自己是女孩子吗——

「说什么呢！你这混蛋！」

她扔下行李，竟然一脚踏向飞来的箭。

就在箭快要射到的时候，那紧绷的双腿，灵活地跳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只见那支箭从琪莉的头顶高高的弹飞出去，然后在空中旋转着，消失了。

「诺薇儿的箭……被踢(·)飞(·)了。」

爱丽丝心惊讶得张大了嘴。

「你敢再说一遍！我就踢掉你的下巴，让你从塞拉维桥上摔下去！」

「像你这样的人，被全世界都讨厌才好！」

诺薇儿大叫着，幻视出飞箭。这次可不止一两支，而是近百个金光闪闪的光点布满了整个天空。忘我的愤怒让这一切成为了可能。

这下换成琪莉呆住了。爱丽丝心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只听到“哗啦”一声，所有箭矢一齐射了出去。虽然所有的尖端都是圆的，而且因为一次性幻视出太多飞箭，所以大小和威力都非常弱。但是，就算琪莉跳起来，向空(·)中(·)踢去、横跳，也没躲过去。

一支箭射中了琪莉的肩膀。她跌跌撞撞地刚一落地，箭雨又一齐袭来。

「好疼、疼、疼啊、好疼啊！」

将大量的箭射向滚来滚去的琪莉以后，诺薇儿才总算让箭消失了。然后，她走向被琪莉丢在一旁的行李袋，二话不说就拿了起来。

「你……你在干什么啊，你这暴力女！」

诺薇儿不顾尖叫的琪莉，把行李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路面上。那是琪莉从同伴那里得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她甚至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就抱着它跑了。

「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把你踢到河里去！」

琪莉气得跳了起来。

诺薇儿静静地拿起一样倒出来的东西。

「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还(·)说(·)什(·)么(·)给(·)了(·)别(·)人(·)了(·)，真(·)是(·)拙(·)劣(·)的(·)谎(·)话(·)。」

琪莉呆住了。不会错的，那毫无疑问是她从诺薇儿那里偷走，然后交给同伴的袋子。

「为什么……会在那里面……」

「呜哇，这些全都是你偷来的吗？」

爱丽丝心感叹道。而琪莉则是慢吞吞地看着被倒出来的东西。

那是用衣服、纸、布包着的钱。这个量，不可能是她一个人偷的。这说明这些是同伴们偷来的钱。大(·)家(·)的(·)钱(·)，全(·)都(·)装(·)在(·)了(·)递(·)给(·)她(·)的(·)袋(·)子(·)里(·)。

「他们……」

琪莉的眼睛里突然渗出了泪水。和之前流出来的眼泪完全不同。那是喜悦——以及混合着不安的泪水，

「难道……难道……」

自己确实是被赶出来的。但是因为什么？回想起弗莫当时说的“已经不可能了”的声音。有人要活下来——弗莫确实这么说过。弗莫的决心。还有大家的——

一瞬间，琪莉的手脚颤抖起来。

「是在反省了吗……？」

诺薇儿平静地向琪莉走去。她以为对方一定是陷入了后悔之中。但是琪莉却像被弹了一下似的站了起来，

「可恶！」

她连诺薇儿都没看一眼，就跑掉了。

「等……等一下！」

慌忙的幻视出箭矢，想朝着琪莉的背射出去。但琪莉不停地踢向空中，

「全部还给你了！我现在哪还有钱啊！已经没了！我……我……！」

她一边叫喊着，一边以连诺薇儿的目光都追不上的气势左右往返跳了出去。

「怎么能让你逃跑！」

诺薇儿消去箭矢，立刻向琪莉追了上去。爱丽丝心也跟在后面。

琪莉沿着来时的路，再次向着同伴们、再次向着温柔的弗莫的方向跑了回去。

「别急，慢慢吃。还有很多。」

基格说道。孩子们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和带骨头的肉。

「那个，真的可以全部吃掉吗？」

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基格点了点头，自己也咬了一口从附近食堂买来的面包。于是，那个孩子也同样啃起了面包。

这是在城市仓库街的一角。大约一刻钟前——基格在这里生起火来，开始准备食物。这时，藏在里面的孩子们走了出来。当他们偷偷溜到基格身后，想要偷走他装满食物的袋子时，

「要做个交易的话，就拿吧。」

基格用严肃的声音如此说道。那个年长的一些的少年答应了。

「交易什么？」

「我在找一些孩子，在拉维耶特圣堂的那些人。」

「你是圣堂的人吗？」

「和拉维耶特圣堂无关。」

「那你是想把他们带回去吗？」

「是去保护他们。」

少年冷笑一声道。可以看出对圣堂强烈的不信任感。

「保护吗。反正是工作的人手不够，所以才想要让孩子去干吧。你是想用食物把他们卖掉吧。别总拿我们当傻瓜。」

「他们有生命危险。可能会被圣堂的人杀掉。」

「嘿嘿，他们要是被杀掉，那我们就能分得更多了。」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消失吧。」

基格冷冷地说道。少年收起了笑容。

「你……是真的想帮他们吗？为什么？」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

少年若有所思地盯着基格。另一个少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啊……对了，拉维耶特圣堂中死了很多人。传言说是因为圣法厅知道那座圣堂很糟糕，才来惩罚它。所以圣堂长正在到处逃命。」

「不是惩罚。只是因为被士兵包围了，才会去战斗的。」

少年吹了声口哨，环视着其他的孩子。然后把目光转回基格，说道，

「那么，你能把那个圣堂变成好的圣堂吗？」

「不是我。」

基格直视着少年，回答道，

「而是你们要去改变它。」

这次少年没有吹口哨，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思考着基格这句话的含义。

「有很多人从圣堂里逃了出来。和圣堂有关系的地方也有很多，有许多孩子都被迫在那些地方工作。」

「他们都是从圣堂里接受过特殊修行的人。」

「你是指弗莫吗？」

少年立刻说道，然后一脸严肃地抱起了胳膊。

「他们是这座城镇里最小心、最厉害的家伙。除了同伴之外，他们不相信任何人。他们连自己住在哪里都不告诉任何人。而且他们拥有奇怪的力量，谁都抓不到。」

「那该怎么做才好呢？」

少年微微一笑，带着一种不输给大人的无畏，也带着几分骄傲。作为大人的基格能站在平等的立场上向他征求意见，这让他很高兴。

「我有个好主意。就告诉他们，这里有个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家伙。而且就是那家伙把圣堂的士兵都斩杀了。这样弗莫肯定会露面。他们是真心恨透了圣堂，所以会对你感兴趣吧。只不过，这样一来，城里的孩子们都会聚集到这里来。这点食物根本不够吃。」

基格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钱，递给少年。这是为了让他们去买更多食物。

「你就没想过，我会拿着这些钱逃走吗？」

「你已经和我做了交易。」

基格用沉重而尖锐的声音回答道，他的态度比信任还要严肃得多。

「嗯……确实是这样。那之后就交给你了。」

少年自豪地说完，跑了出去。孩子们散开后，纷纷去告知了基格的存在。

于是——近百个孩子们陆续出现，或是来吃饭，或是远远地看着基格。其中比较勇敢的人还去坐在基格旁边，跟他交谈。

「喂喂，有人看见弗莫他们了吗？」

和基格做交易的少年，似乎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连吃饭都顾不上，正在四处打探消息。然后其中一个孩子抓住了那个少年，快速地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少年脸色大变的喊道。基格迅速站起来，走向少年。

「怎么了？」

「他们说圣堂里的人正在烧附近的仓库。还说那里到处都是士兵，不让任何人靠近。难道说，弗莫他们……」

「告诉我地点。」

基格的声音严厉得让少年不由得吓了一跳。少年急忙解释道，

「你……你真的要去那里吗？那里有很多士兵……」

基格无言地扛起铁铲，全身散发出激烈的战斗气息。

「用那样的铁铲战斗吗……？」

少年突然用与年龄相符的口吻问道。基格为了让少年安心，说道，

「这是为了埋葬圣堂的人。」

少年的目光从铁铲回到基格身上，然后拼命叫道。

「求求你！救救弗莫他们！」

基格点点头，立刻转身，孩子们都目送着他离开了。

「这是……怎么了……」

面对着熊熊的烈火，琪莉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实在是难以置信。

刚才还作为藏身之处所居住的仓库，现在正在燃烧，还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鲜红的火焰——然后，窗后又出现了绿色的火焰。她从没见过那种颜色的火。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琪莉不再踢向空中，而是下到地面，一溜烟地朝仓库跑去。

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就在对面，有着比火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那是大量的血。倒在仓库入口一动不动的同伴身上，流出的大量的血。

琪莉用颤抖的声音叫着对方的名字。但同伴一动也不动。

「骗人……这种事……」

就在双腿无力，几乎要瘫倒在地的时候。

「琪莉——！你怎么回来了——！」

突然，发出了吐血般的尖叫。二楼的窗户——火焰的另一边，弗莫在叫喊道。

「弗莫！」

琪莉的胸口一阵发热。还活着。同伴——弗莫还活着。

「我现在就去帮你，弗莫！」

琪莉一边叫喊着，一边踏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向着赶走自己的弗莫，跑上了二楼的窗户。她必须要回到想要保护自己的人身边。

「笨蛋！不是说了快走吗……」

弗莫的叫喊声，突然中断了。

眼前出现了琪莉从未想象过的光景。火焰的另一边，弗莫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像剪影画般的刺(·)穿(·)了。琪莉在这噩梦前停住了脚步。

卷起的火焰挡住了视线，之后，她就看不到袭击弗莫身体的惨剧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清晰地刻在了琪莉的脑海里。只见弗莫的身体燃烧了起来。

那是绿色的火焰——就像蜡一样。

琪莉像是丧失意识般地从空中掉了下去，等到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地面上——瘫坐在地了。

仓库燃烧着，而倒在入口的同伴，身上也燃起了鲜绿色的火焰。

因为景象太过残酷，她甚至连眼泪都没来得及落下，只感到自己的灵魂像玻璃制品一样被粉碎，然后随着火焰掀起的热浪消失得无影无踪。

「喔呀喔呀，竟然在这种地方呢！」

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真是一场非常愉快的余兴节目……不过还是没能找到最后那最重要的货物，真是难办啊。」

琪莉慢慢地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那里站着一个有着长长的黑发和黑色的眼睛，身穿贵族服饰的男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让人脊背发凉的气息。男人微微一笑，

「你不会被刺穿哟。你是特别的。」

吸血医师阿基里斯如此说道。就在这时，到处出现了人影，并且朝这边靠近过来。那是持剑的士兵们，以及拉维耶特圣堂长。

「喔喔，回来了啊，琪莉。被刻上踏空者(拉 斐 特)的圣印，并且没有患上死蜡症的只有你了。你那使用力量的样子，我也观察过了哟。」

琪莉保持着发呆的表情，

「观……察……」

「没错。就是你们这些靠偷盗果腹的家伙。我知道你们多半都会因为圣印的恶劣影响而生病，而且你们也不会丢下生病的同伴离开城市。」

「让我们……到目前为止……都一直…」

她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没有看圣堂长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没错。成功了的只有你。你是个优秀的人才。来吧。有想要你的人。到了那个人那里的话，你就不用过悲惨的生活了。」

琪莉低着头站了起来。像是被火焰煽动着般，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圣堂长那里。阿基里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样子。

「嗯哼。是个坦率的好孩子。虽然对你的同伴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让圣堂的秘仪复活，你们是必要的。」

圣堂长微笑着张开双手，想要拥抱琪莉。

在那瞬间，琪莉突然抬起头来，闪烁着光芒的蓝色眼睛瞪向圣堂长。与此同时，琪莉左脚踏(·)向(·)空(·)中(·)，她的头来到了比圣堂长还高的位置。

琪莉的右脚轻盈地向呆滞的圣堂长踢了出去。哐当。牙齿和牙齿相撞发出可怕的声音。琪莉的右脚漂亮地踢中了圣堂长的下巴。

圣堂长被踢得摔了个跟头。士兵们一阵哗然。阿基里斯则是在一旁窃笑。

「悲惨？！像你这样的混蛋又知道什么！大家都在我的身边！我有很多很好的同伴！我才不悲惨呢！」

琪莉猛地叫喊道，然后朝着圣堂长的脸吐了口唾沫。

士兵上前准备用长枪打她，但琪莉迅速地跳开了。

「这、这……这个去当肮脏小偷的坏孩子！居、居然向我吐唾沫！」

圣堂长一边揉被踢的下巴，一边哼哼着，

「给我抓住她！我要亲手把那小鬼的手脚给折断！反正我们需要的只有圣印(h e i l i g)和人体实验品，只要是活的就行了！」

琪莉迅速地环视了一下左右。到处都是士兵，完全没有能逃跑的地方。而且士兵都在准备布网。琪莉在跳起来的那瞬间，就会被抓住。

圣堂长慌忙擦掉脸上的唾沫，另一只手转向士兵，

「把你的长枪给我！来吧，赶紧抓住她……」

正要他接住长枪的时候——以惊人的气势飞来的金(·)色(·)光(·)辉(·)将圣堂长的手贯穿了。尖锐的悲鸣从圣堂长的口中迸发出来。琪莉和士兵们都一阵哑然。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笑容，迅速地将目光转向了射出飞箭的人。

「我不会让你碰到那孩子的哪怕一根手指。请回吧。」

诺薇儿径直走过去说道。她竟然扛着琪莉那重重的行李袋，一路带着它来了这里。

「呜哇……总是因为大人做了傻事，才给小孩子添麻烦。」

爱丽丝心从头顶上飘落下来。

士兵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了诺薇儿胸前装饰的纹章，

「银……“银之圣女”……？」

士兵们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把路让给了大步向前的诺薇儿。

诺薇儿走到了发呆到琪莉面前。

「这么多钱，我也不需要。」

她扑通一声放下行李，严肃地说道。

「你、你来干什么啊。太危险了。你还没看出来吗。快回去吧！」

琪莉一脸慌张。诺薇儿皱起眉头，指着琪莉。

「你还没有向我道歉吧！」

「啊……」

「在向我道歉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诺薇儿非常认真的说道。琪莉因为太过惊讶而睁大了眼睛

「笨蛋吗，你是。」

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诺薇儿狠狠地瞪了琪莉一眼。

这时，圣堂长摁着被刺穿的手，怒吼道。

「那……那是基格的从士！阿基里斯，刺穿她！」

阿基里斯耸耸肩，向着诺薇儿和琪莉走了一步。

「刺穿……？」

诺薇儿转向阿基里斯，认真地问道。

「我的外号是“穿刺魔”。初次见面……诺薇儿殿下。」

阿基里斯露出微笑。诺薇儿在被叫到自己的名字时吓了一跳。这时——她的脚下以惊人的气势产生了堕气。一阵恐惧感窜上诺薇儿后背，让她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只一瞬间。在诺薇儿之前所在的地方，长出了像长枪一样的冰柱。

「这……这是什么？」

爱丽丝心大吃一惊。琪莉也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块冰。

诺薇儿将幻视之箭射向阿基里斯。这对诺薇儿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即时反击。因为她从眼前的男人那里感受到了不这样做就会被打败的异样的压迫感。

阿基里斯一步也没动，只是翻动着没有指甲的手。那指尖上的纹样——属于堕界的圣印在闪耀之后，出现了新的冰柱将飞箭接住了。

「“蛭冰”……这是堕界魔兽中的一种。其实我也没有真心想刺穿您的意思。只是想代替问候而已。真没想到能见到您。」

阿基里斯笑了笑。虽然嘴上说着没有杀人的意思，但却很坦然地笑着做了与此相反的事情。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雷奥尼斯大人交代我不要杀你。所以只要你默默地看着，我就不会杀掉你。」

「雷奥尼斯……」

诺薇儿屏住了呼吸。这时——琪莉开始向阿基里斯跑去。

「危险！」

诺薇儿叫道。与此同时，阿基里斯抬起自己的手。

琪莉踢开地面上突然冒出的锋利冰柱，跳到了空中。

「就是你……就是你、把弗莫！」

她径直逼近阿基里斯，然后向他的脸踢去——这时，出现了盾牌般粗壮的冰柱。琪莉没来得及想就用力踢向冰块。结果那冰块像铁一样坚硬。

冰块上连一丝裂缝都没出现，琪莉发出痛苦的尖叫掉落在地面。

「竟敢伤害我的同伴！你这个混蛋，我要把你的头踢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拿去喂鱼！」

琪莉哭喊着。在她旁边，诺薇儿站了起来。

「虽然我不喜欢这种粗俗的说法，但我现在，也和这个孩子有相同的心情。」

一旁的爱丽丝心轻轻地在空中飞舞。

「呜呜……小心点，诺薇儿。那个人，看上去就让人害怕。」

阿基里斯嘴唇的两端吊到了异样的高度。

「看到被刺穿后吸干的你，基格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请去问那边的本人吧。」

阿基里斯和圣堂长都皱着眉头。没听明白诺薇儿的话的意思。

轰隆！响起了炸弹爆炸的声音。

阿基里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圣堂长也发出了悲鸣。

只见从熊熊燃烧的仓库背后，基格出现了。并且他的全身都散发出可怕的愤怒。

喀嚓。他转动了铲子的把手，拔了出来，然后握着新出现的柄，再次拔出。

「刻有圣印的孩子们……被杀了吗。」

就连那把银剑，似乎也散发出充满愤怒的光芒。他锐利地看着琪莉，说道，

「——她就是，最(·)后(·)的(·)货(·)物(·)吗…」

圣堂长吓了一跳。

「基、基、基格·瓦尔海特……怎、怎……怎么是你这家伙……我、我明白了。」

「圣者“踏空者(拉 斐 特)”为了架起塞拉维的桥梁，将圣印刻在双脚上，以便在空中行走。你用孩子们，来试验圣堂流传下来的圣印吗……」

声音中弥漫的怒气，让圣堂长和士兵们都不寒而栗。即使是阿基里斯也顿时不能动弹。

只有琪莉还想向阿基里斯跑去。她早就不想逃跑了。无论如何都想要报一箭之仇。诺薇儿抓住琪莉的肩膀，阻止了她。

「别动，交给基格大人吧。」

「一个人能做什么！反正都会被杀掉！至少……」

那声音被突然卷起的狂风和可怕的闪电声淹没了。

琪莉惊讶地看着左手边迸发着白热电花的基格。

那是超越了琪莉所知的任何东西的力量的奔流。

「你这——！」

阿基里斯慌忙地翻转起双手。但基格却丝毫不介意脚下产生的堕气，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着发出的烈声，他将左手拍打在地面上。

「遗憾的灵魂啊！在海刻星(N e p t u n e)的引领下，化为迅魔欧迪乌姆(O i d i u m)奔向我的敌人吧！」

狂风伴随着席卷的闪电，将阿基里斯放出的冰之魔兽击得粉碎的同时，飞溅出无数的影子。

「摩羯座(H a n i e l)之阵！」

话音刚落，影子就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呈扇状迅速奔走。那是高矮只到成人腰间的魔兵，但却有着长长的手脚，双手有着长长的深红色爪子，如疾风般将士兵们切成碎片。

「那些是什么。那些到底是……什么怪物……」

对着害怕而后退的琪莉，诺薇儿静静地告知着。

「被怨恨污染的灵魂，通过堕气而得到了新的肉体，正在复仇。基格大人是“召唤者(l e g i o n)”——召来堕界的灵魂，只有一个人的军团。」

「召唤……灵魂……？」

这时突然出现一名士兵，向着诺薇儿和琪莉发疯似的挥舞着长枪。

诺薇儿马上显现出飞箭，琪莉则是踏向空中。而在两人面前，突然出现的影子冲了过去。

士兵的长枪深深地贯穿了魔兵的胸膛。但马上深红色的爪子就将长枪切断，连同士兵被脑袋也被切开。然后魔兵回头看了看琪莉。琪莉突然意识到——是这个魔兵保护了自己。这个异形的身姿，和某人的身影，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召唤……灵魂……难道说……」

呆然地重复着这句话。这时，向琪莉袭来一阵贯穿内心的悲伤。

「弗莫……」

在她呼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魔兵已经像影子一样跳跃着，消失了。

圣堂长对着四面八方逼近的魔兵怒目圆睁，完全变了一副样子，大声喊道。

「用、用钱买来的孤儿们！我只是在有效地利用他们而已！」

然后，他就被深红色的爪子一齐攻击。阿基里斯露出恍惚的笑容，望着全身被刻出如圣印般的伤痕，已经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圣堂长，

「多么美丽的杀戮啊……」

然后，他用冰柱抵挡住魔兵的攻击，一边后退一边笑着说道。基格走向阿基里斯，

「魔兽使吗…和圣堂一起盯上我了啊。」

阿基里斯开怀大笑着，

「这种情况，对你太有利了。」

说完，他面朝着齐格，向后方大跳了一下。他的背后正是河流。阿基里斯漂亮地落在浮在那里的巨大冰面上。魔兵正要追上去，却停下了脚步。

「哼哼……魔兵在水上是无法保持形状的。相反，水则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在阿基里斯周围，河面上长出了成群的冰柱。冰牙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冰块上也长出像船橹一样的冰柱，划动着水。

「追着德拉克洛瓦去河流下游吧……我会瞄准你的背后的。」

「为什么，要来追我。」

「一切都是为了我的主人……为了乐园的圣地。我会杀了你……再得到你的力量。」

基格的脑海中，浮现出坐在轮椅上的少年。那虽然走不了路，却渴求获得更多的知识，就像一把双刃剑般危险而又可靠的少年的身姿。

「是受雷奥尼斯所雇吗……还是说，因为我自己的因缘吗？」

基格看了看阿基里斯，又看了看冰块，如此说道。

「哼哼……被吸血而死的人，你有印象吗？哼哼……就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然后，多亏了你……我才得以重生。我……很感谢你。」

阿基里斯雪白的脸颊上，慢慢地皱起眉头，形成了笑容。那是将那张脸的皮掀开时，即便会出现巨大的水蛭也毫不奇怪的笑容，

「怀着感激之情……请让我从你那夺走……那份力量……以及那一切。」

低语的时候，阿基里斯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河面上的暮色之中。

「把被埋葬的东西挖出来了吗……雷奥尼斯。」

基格凝视着阿基里斯消失的黑暗，

「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埋葬吧。」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基格喃喃自语着。

燃烧的仓库，伴随着火焰的噼啪声轰然倒塌。

士兵们无一生还，全都咽了气倒在地上。在血海中站立的魔兵们，身形也一个接一个地崩散而去。

「大家……都在那里吧？」

琪莉战战兢兢地向魔兵们靠近，

「呐……是这样吧？」

这时，一名魔兵举起锋利的爪子，做出驱赶的动作。

胸口被长枪刺中的魔兵——就是刚才守护了琪莉，为之战斗的魔兵。

琪莉没有停下。不顾爪子擦过脸颊，使劲抱住了那个魔兵。

「弗莫——。」

她双手环抱住魔兵的身体，号啕大哭。魔兵也不再打算驱赶了。回过神来，又有四只魔兵聚集在琪莉周围。

她反复呼唤着，为了保护自己而推开，现在又温柔地推开自己的弗莫的名字，反复呼唤着大家的名字。忽然，魔兵的手温柔地抚摸着琦莉的头。另一只手绕到琦莉的背后——想要抱住她，但双手都崩碎了。

弗莫最后的肉体在琪莉的臂弯中消散了。周围的同伴们也都失去了形状，从崩碎的身上升起淡淡的光辉。那些淡淡的光辉穿过琪莉的手臂，缓缓升上了天空。

诺薇儿站在悄然抬头望着天空的琪莉身边。

「对不起……偷了东西。」

琪莉说道。这时，诺薇儿发现自己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啊……偷了东西。但是……我是想治好同伴的病。」

琪莉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望着同伴离去的天空哭泣。

诺薇儿追到这里，明明是为了要求对方道歉，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之前绝不原谅的想法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当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少女为什么偷钱时，不禁呆住了。

坏事就是坏事——那么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呢？她这样想道。

「我想去海边……跟大家一起去。弗莫跟我说过，大海是我们的故乡。」

诺薇儿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抚摸着琪莉的肩膀。就像那魔兵在最后一刻想做的那样。

琪莉仍然望着天空，但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所以说一起……去海边吧……」

那声音，变成了微弱的呜咽。

琪莉紧紧地抱住诺薇儿哭了起来。哭了很久，很久。

6

那天傍晚——圣地夏奥的街头广场上，摆上了那个东西。

领民们惊愕于那个异样的存在，继而在意识到其用途后说不出话来。

美丽的黑曜石制成的断头台——在它的柱子和台基上，到处雕刻有痛苦挣扎着的人类的奇怪形象，以及白水仙(N a r c i s s u)那可爱的花朵，做工让人根本联想不到这是刑具，而外形却又恐怖地昭示着它的用途。

聚集在广场上的居民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可怕物体表现出难掩的困惑和不安。而托尔则发现，站在广场上的自己，想法与他们完全相同。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阻止雷奥尼斯坐上由强壮的刑吏们抬着的神轿，发出朗朗的声音。

「该受到惩罚的人啊，你们必须得到应有的报应。这也是给我善良的领民们一个能看到接受法律制裁的机会。」

现在，三名死刑犯被锁在铁链上，并排站着。所有人都站在断头台前，像死了一样脸色铁青。

托尔知道，这几人都是值得死罪的人。此外，雷奥尼斯之前还为如何处罚他们而烦恼。

雷奥尼斯的父亲曾以对罪人进行严厉处罚而闻名。不论职位高低，他都会做出毫不留情的裁决。这也是为了统一围绕圣地对立的两国人民而采取的必要措施。

终于，雷奥尼斯也效仿父亲，下定决心要进行严厉的审判了——大臣们是这样理解的。领民们也会这么想吧。

但托尔无论如何也不这样认为。这在某种根本上是不同的。因为这是前领主狠下心才去做的事，雷奥尼斯现如今却是正在高高兴兴地去做。

「来，抽签吧。选出值得纪念的第一个登上这座审判像的人。对你们来说，这既是报应，也是荣誉。」

于是，三名罪人被刑吏强迫着抽了签。其中一人抽中了红色的记号，立刻就被人用袋子捂住了脸，让他看不见也叫不出来。

然后他就被架起来，脖子和双手被固定在断头台上。

雷奥尼斯憋住笑容看着。但是无论装出怎样冷峻的样子，托尔都清楚的知道雷奥尼斯心里一定觉得这很有趣。

这是行刑吗？确实如此。但同时，这也只是试验而已。就像在试验刚做好的玩具的状况一样。托尔明白了，

（必须阻止他——）

他的心中这样强烈的想着。但他也只能待在坐着神轿的雷奥尼斯身边，无能为力。别这样——他在心里无数次这样喊着。现在能说出这些话的，只有自己了。尽管如此——他却还是害怕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并不是害怕雷奥尼斯。而是害怕被雷奥尼斯认为是影子。

自由以来，唯一能与托尔彼此理解的雷奥尼斯，会说出“影子就站着别动”这样的话。对托尔而言，那是无法形容的恐惧。

托尔自身都难以相信自己是如此胆怯。他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懦弱，感到想死一般的羞愧，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助。

与此同时，盛大而充满自虐的仪式也在继续进行着。

「动手。」

雷奥尼斯说道。托尔倒吸了一口气。被套上袋子的罪人发出含混不清的悲鸣——然后，刑吏就像是要刻意给领民看清楚一样，挥舞着斧头砍断了绳子。

巨大的利刃在精致的石像之间滑落。

咚，发出一声闷响。只一瞬间，被切断的头和双手就落到了轿子前面。

鲜血迸发而出，然后在早就准备好了的沟壑中流淌着——在领地人民的面前，地狱般的雕塑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痛苦挣扎着的人像上，嘴部、眼睛和头发都被染成了红色。

这是雕塑被赋予生命的瞬间。领民们纷纷发出恐惧的声音，昏倒的人接连不断。而幸存下来的两名罪人，则像是失了魂般的双双跪下。

托尔心想，如果自己这时也昏过去就好了。

「多么鲜红……多么漂亮啊。就像妈妈一样漂亮。呐，托尔。这样的话，这个圣地会越来越美的。是这样吧，托尔。」

雷奥尼斯这样说道。托尔勉强低下了头。

「我想让诺薇儿看看……这个美丽的东西。」

托尔感到脸色苍白。因为他觉得雷奥尼斯说的是想把诺薇儿送上这地狱般的断头台。托尔抬起头来，凝视着被染红的丑陋雕像。

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与此同时，在圣地夏奥城堡的地牢里，出现了怜爱地抚摸着头盖骨的蕾狄莎的身影。她双脚舒展在已经完全变成住宅的地牢，不停地喃喃自语。

「流动吧……哥哥大人。众多的未来，汇聚成一个了呢，哥哥大人。在最悲伤的未来，哥哥大人。在最漂亮的未来，哥哥大人。以及在最肮脏的未来。但是在最真正的未来，在一切都变得美丽的未来到来前……还差一点点。我要变得漂亮，变得漂亮，变得漂漂亮亮的。雷奥尼斯大人和我都会变得很漂亮。呼——好奇怪啊，大家都流走了呢，哥哥大人。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哪里……」

夜幕降临，大河在黑暗中流淌着。

阿基里斯在河边一座古老的圣堂里。他背后的河面上，冰块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

「哼哼……因为血腥味而兴奋了吗？乖乖待着哟，“蛭冰”。」

他一挥手，冰块顿时失去了形状，融化在河面上。阿基里斯回头望了望没有灯光的教堂，登上了楼梯。传来一股浓厚的臭味，那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进入建筑物后，他“喔……”的一声，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放眼望去全都是尸体。圣堂的祭司和士兵，还有些是普通的劳动者。他们都倒在地上成为了被无情杀掉的牺牲品。

「哎呀哎呀……“蛭冰”很兴奋啊。好吧……快吃吧。」

话音刚落，地面就长出了几根冰柱，贯穿尸体后吸起血来。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趣的魔兽……让堕气赋予其意志，并将水蛭和冰的特质结合起来吗。」

声音非常平静沉稳，就像是在温柔地说着话，

「制造魔兽的堕法，是被现任圣王禁止，而王弟想却想让其复活的东西。」

阿基里斯睁大了眼睛。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任何气息的迹象。他消去冰块，眼睛凝视着黑暗。

只见窗边，悠然坐着一个男人的身姿。

苍白细长的银发浮现出来，那个男人白皙的脸上充满了透彻的表情。

尽管过着长期的流浪生活，但他的贵族服上却没有一点污渍。就像是出自优秀雕刻师之手的冰雕，正披着苍白的斗篷坐在那里一样优雅。

他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条锁链——锁链的前端，十字形的纹章正在微微摇曳。

男子注视着左右摇摆的纹章，说道，

「最(·)后(·)的(·)货(·)物(·)应该会从塞拉维送来……但是现在看来已经被埋葬在黑暗中了啊。」

「是的……维克多·德拉克洛瓦阁下。是被身为我们共同敌人的那个男人……」

「在巨大的洪流面前……是敌还是友，仅仅是结果而已。」

德拉克洛瓦将纹章收进右手的袖子之中，缓缓起身，

「你就是受雷奥尼斯·杰鲁米纳雇佣的猎人吗？」

这时，他才第一次把群青色的目光转向了阿基里斯。从他温和的语气中，难以想象到他的眼神中充满着强烈的意志——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突然向阿基里斯袭去。

「是的……我叫阿基里斯·兹佩特。以后，请多多关照……」

这样回答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这份屈辱使阿基里斯的笑容变得更加凄惨。他一边努力向前挪步，一边说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从背后袭击并干掉追击您的黑骑士。作为奖赏，黑骑士那伟大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可以归我所有……这样没关系吗？您所赐予的力量，就算是被我从那个男人那里夺走也可以吗？」

阿基里斯用黏糊糊的声音寻求着许诺。德拉克洛瓦则是爽快地回复了他。

「随你的便吧。你的魔兽很有趣。说不定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派上用场。」

阿基里斯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德拉克洛瓦继续微笑着说道，

「你得到力量后会怎么做呢？」

「这是在获得力量之后的事了。您也是在寻求力量吧？」

「是啊……完全的力量。」

「完全的力量……？」

「你得到那个魔兽……以及我授予那个男人力量，这一切都包含在从过去延续至今的洪流之中。总之，任何力量……都无法逃离产生这股力量的洪流，也无法改变这股洪流。」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阿基里斯一下子没能领会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无论是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人……都无法逆转时间的流逝。就像涅尔瓦河一样……只是随波逐流罢了。这种事情你能容忍吗？」

「您是说……不能容忍……？」

「是啊。人就这样随波逐流是不能容忍的。所谓完全的力量，就(·)是(·)逆(·)流(·)。颠覆命运的洪流，将已经逝去的过去重新取回……能做到这一点，才是完全的力量。这是甚至能去改变产生这种力量的洪流的力量。」

阿基里斯听不明白这些。其中一点——找回过去，恐怕这就是德拉克洛瓦所盼望的。而这一点却正是阿基里斯的兴趣之外。因为对阿基里斯而言，过去就等于是水蛭肚子里的鲜血。已经是被吃得精光，成为了自己养分的东西，再特意吐出来有什么意义。对阿基里斯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或事，都仅仅是能否成为自己饵食的问题。

外面突然出现了动静。有几个人连脚步声都毫不隐藏地来到了这里。

「来了吗。“运输者”的领头人啊。」

德拉克洛瓦说道。眼前出现的是三个身材高大，手脚壮硕的男人。他们是响应了德拉克洛瓦的大河上的河贼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被剥夺了巡河的权利，并通过盗贼行为来反抗。

「那个男人就是要和我们一起讨伐黑骑士的刺客吗，德拉克洛瓦大人？」

其中一个男人以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口气问道。

「您打算让基格，和盗贼们对决吗？」

阿基里斯耸了耸肩。男人从额头到左脸颊有着一道难以想象的长长的疤痕，他眯起眼睛，显出一种比拙劣的瞪人更有魄力的样子。

「是义贼，不是盗贼。我们是针对占有河流的圣堂的抵抗者。」

阿基里斯低下了头。心想着他们最多也就只是作为“蛭冰”的饵食罢了。德拉克洛瓦似乎看穿了阿基里斯的内心，说道，

「他们身上，都刻有我授予的圣印。」

阿基里斯吃了一惊。如果往身体上刻入圣印，就会伴有死亡的危险。就像那些塞拉维街头处理掉的孩子们一样，十有八九会因为圣印的恶劣影响，身体变得像蜡一样——陷入死蜡病而死去。

冒着这种危险而存活下来的，就是这三人。不知道他们拥有着怎样的力量，也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

「原来如此。当塞拉维的最(·)后(·)一(·)件(·)货(·)物(·)送到之后，就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您的意思是这样吗。但很不巧，货物已经被基格保护起来了。」

阿基里斯说道。至少，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把这三人当成“普通”的饵食了——而是能飞跃性地提高“蛭冰”力量的，极好的饵食。

「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战斗。」

阿基里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而男人似乎对此毫无感觉，说道。

「为了搬运货物，我们要以自己为盾去阻止黑骑士。再以绝对的正义向傲慢的圣法厅降下铁锤。为此，我们会将涅尔瓦河用鲜血染红。」

那么，就让我尽情地啜饮那些鲜血吧——阿基里斯在心中这样补充道。

男人们把手放在胸前，向德拉克洛瓦垂下了头。阿基里斯也效仿着那样做了。随后德拉克洛瓦冷峻的声音落在他们的头上。

「去吧……从圣地被派遣来的猎人以及“运输者”的战士们。一起迎击作为最强军团的男人，为了在这条大河上激起动乱的波浪，将生命投入洪流之中吧。」

为了困住基格，去赴死吧——即便德拉克洛瓦说着这样的话语。男人们也一个都没有违抗。

阿基里斯想看对方一眼，却在前一刻停下了。因为他感觉到了视线。他感觉到德拉克洛瓦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好像阿基里斯身上有德拉克洛瓦想要的东西一样。

「猎人啊……你的力量能帮上什么忙，我很期待。」

那一瞬间，“我要将你的力量彻底夺走”，阿基里斯仿佛像是听到了这样的话。

阿基里斯顺从地垂着头，心中涌现出和雷奥尼斯想的一样的想法。

一定要夺走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这两人所拥有的力量——让它们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第二章 克伦的圣母

1

诺薇儿紧绷着脸——在行驶于大河之上的船的甲板上，她面无表情地眺望着河面。在清爽的朝阳下，她栗色的头发和淡紫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但是，她却忿忿地紧握着宝杖。

「那个…诺薇儿…你在生什么气呀…」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问道。

「没什么…我才没生气…」

她冷淡地回答。在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啊，河的前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快用你的万里眼看看！」

正在搂着诺薇儿的脖子摇晃着的人，是一个有着鲜艳得让人不禁心跳加速的蓝色眼睛的少女。她短短的红褐色的头发披在晒黑的皮肤上，短裤下面伸出了修长紧实的双腿。虽然外表和语调都像个男孩子，但是那笑容却证明了她无疑是名少女。

她就是在塞拉维偷走诺薇儿的钱的少女——琪莉。

「我、我的力量又不是望远镜！」

诺薇儿慌忙抽身离开，琪莉说，

「喂喂，那是什么，基格？」

她的兴趣似乎瞬间从诺薇儿身上转到了其他地方，对着身后的基格搭起了话。

「克伦之城。」

基格看向了河的中心，淡淡地说。爱丽丝心发出了感叹。

「呜哇——建在河的正中央的城市啊。」

河的中心有一个被石壁围起来的城市，整体呈现椭圆形，宛如漂在河面上的巨大树叶一般。诺薇儿立刻用她那双能够看透一切的万里眼环视河港，确认有无敌人。琪莉一下子靠在了她的背上。

「呐，看到什么了？也和我说说啊！」

「你、你先让开我再告诉你！」

「不要用“你”这种生硬的叫法嘛。我可是有琪莉这个好听的名字啊。」

蓝色——是她的名字的由来，琪莉说道。无依无靠的她被圣堂捡到之后，因为眼睛像大海一样蓝，所以被起了这个名字。同时，这也是琪莉的力量的由来。

圣人“踏空者(拉 斐 特)”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在“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如果和圣人一样才更容易继承圣性”的理由下，她单方面地被认为是能够继承圣印力量的人才了。

因圣印的恶劣影响而身患绝症的同伴们也已经被基格亲手埋葬。孤身一人的琪莉紧紧地抓住了打算顺流而下前往大海的基格，并请求道，

「带上我吧。我想去大海。弗莫说过，大海是我们的故乡。」

弗莫所说的故事，对于无依无靠的琪莉她们来说简直是天启。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蓝色——是因为大海是她们的故乡——绝对不是为了成为圣人的仿造品。琪莉听着他的话，抱着想和朋友们一起去大海的愿望活了下来。如今，这个愿望已经破灭。哪怕自己一个人能看到大海也好——这既是对同伴的哀悼，也是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只有一个小孩子的话连船都上不去啊。」

面对琪莉的恳切请求，基格的果断态度让诺薇儿都感到吃惊。他点了点头，说，

「不过，要等你把偷了的钱都还回去。」

花出去的钱暂且不说，为了给同伴治病而偷的那部分钱理应返还。

「…如果你和我一起去道歉的话，就行。」

琪莉心虚地说道，而基格也答应了。只有诺薇儿呆住了。

把偷来的钱还回去总共花了半天的时间。很多人没有责怪她。小孩子为了生存而偷东西，是可以被原谅的吧。然后，他们把找不到失主的钱交给了市政厅，基格把从圣法厅那里拿来的报酬的一部分给了琪莉。

「这是你凭自己的战斗挣来的钱。」

琪莉呆呆地握着手中的钱。

「我，再也不会偷钱了。我发誓。」

看着她含泪发誓的样子，诺薇儿感到十分心痛。基格自己也曾是孤儿，能够理解并去帮助和他处境相似的琪莉——诺薇儿能理解他的这份心情。

但是，诺薇儿也被琪莉偷了钱。在这样的自己面前，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地对待琪莉呢？这么一想，诺薇儿就特别生气，还很伤心。

另外，当诺薇儿想和基格一起旅行的时候，可是再三请求才得到了允许的——但是轮到琪莉的时候，却是三两句话就结束了。虽说仅仅是到河的终点为止的短暂同行，但是和自己当时一比，差距也太大了吧。

而且，最不能容忍的是她那个对谁都很亲昵的态度。尤其是对基格撒娇的样子，更是让人难以忍受。一开始，琪莉对基格很客气，也很警惕，

「让我看看你的脚。」

基格这么说的时候，她战战兢兢地脱了鞋。琪莉的双脚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当看到了刻在她脚(·)底(·)的闪耀着青色光辉的精致圣印的时候，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呆住了。这就是琪莉能够踏上天空，自由跳跃的力量的源泉。但是如果这样下去，她也因圣印的恶劣影响而患上绝症的话，就只能截肢了。唯有此时，诺薇儿心中萌生了对拼命活着的琪莉的同情。

但是，当基格用手抚摸着琪莉的脚，检查圣印的影响时，诺薇儿立刻感到不舒服。

「你的手…好大。」

看着不知不觉间沉醉于基格的手的触感中的琪莉，诺薇儿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弗莫长大了的话…一定也会变成你这样的男人吧。」

就连琪莉因思念死去的同伴而说出的话，诺薇儿也感到心中毫无波动——对皱起了眉头的自己，诺薇儿既感到意外，也感到了厌恶。

「如果手脚发麻，就马上说出来。」

基格说道，琪莉老实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琪莉就老是对基格撒娇。诺薇儿每次都很焦躁。而琪莉那自然而然的态度更是触怒了她。诺薇儿就做不到自然地向人撒娇。

对于这个“难对付的对手”，诺薇儿的态度十分冷淡。她突然转过脸去，连看都不打算看对方。但是，诺薇儿越是无视琪莉，琪莉就越会来挑衅她。

「光看着远处，脚下很危险哦。」

这么说着，她绊了一下正在调查河港的诺薇儿的脚，

「好漂亮的纹章，我也想要啊。」

她扯着纹章勒住了诺薇儿的脖子，诺薇儿终于忍无可忍，瞪着她说，

「在船上乱闹的话，掉下去怎么办？」

琪莉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

「那我就跳下去把你捡回来。你别老是像狗一样叫啊，简直就跟仓库的看门狗一样。」

「狗…狗…你、你这个偷腥猫，在说什么啊！」

爱丽丝心夹在中间一脸为难地担任起了调解的职责，而琪莉紧紧地抱住了基格的胳膊。

「才不是偷呢。我已经发誓不会再偷钱了。你相信我的吧，基格？」

那小猫一样的声音让诺薇儿汗毛倒立。

「谁会相信你啊？！」

她挥舞着宝杖把琪莉赶走。琪莉跳了起来，踩在了空无一处的空中。

「哈哈哈，在船上胡闹的话很危险哦，看门狗！」

「闭嘴，你这偷腥猫！」

看着被愤怒的诺薇儿追得四处跳窜的琪莉，

「喂…说点什么啊。」

爱丽丝心呆呆地望着基格。

「不用管她们。」

基格像往常一样毫不在意。

2

托尔此时正位于圣地夏奥东边的国境。

「没想到我不得不这样离开这里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托尔虽然心里很难受，但还是说道，

「过一段时间…一定还能回来的。在那之前，请忍耐一下。」

他尽量不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

男人疲惫地环视着身边的人。男女老少都拎着大包小包，坐上了满载货物的马车，神情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简直就是连夜逃跑。但是，实际上事态更加严重。他们都是成为了雷奥尼斯设置在广场上的断头台的刀下亡魂的三个死刑犯的近亲。

剩下的两个死刑犯也已经血染断头台，死了。

好像以此为契机，雷奥尼斯变得沉醉其中。

他将刑法修改得更加严厉，提出了连坐原则。也就是说，只要有人犯罪，那么他的父母兄弟，甚至是朋友都要被追究责任。

另外，以杀人，偷盗等犯下各种罪行的人为中心，他们的亲戚，与他们有关连的人，或者对其视而不见的人，甚至对散播谣言的人也都规定了详细的惩罚。

如此复杂的法律体系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整理完成。这是雷奥尼斯异常优秀的头脑的产物，也是他追求暴虐的内心的盛大绽放。

「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罪人，要把一切污秽从这个圣地上抹去。」

雷奥尼斯冷酷地宣告。这确实是在执行正义，也确实有着令人高兴的一面。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在不断开发罪名。它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罪名，把与之相符的人视为完全的罪人。就像是把本是雪白的布完全染成了黑色一样。

如此一来，被判处死罪的罪人的家属也要背负相当大的罪责。家产被没收，被关进大牢，被施加痛苦，被强迫劳动，有时甚至同样被判处死罪——

托尔无论如何都想要阻止它，阻止雷奥尼斯心中不断膨胀的施虐欲望。但是，他无法插手执法，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本来无辜的人在实际背负罪责之前赶紧逃走。

让他们离开这片圣地，前往没有这样的法律的土地。

「您…让我们逃走，不要紧吗？」

男人回头看着托尔，托尔点了点头。如果被雷奥尼斯知道了——不，迟早会被他知道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会让自己背负怎么样的罪孽，就只能静观雷奥尼斯的决定了。

既然不能进言，那就保持沉默，至少用行动提出异议。

「快点。趁着还没有被定罪或者拘留。」

听到托尔的催促，男人们开始神情凝重地行动了起来。即使走出了领地也没有人来盘问他们。托尔早就给士兵们塞了钱，把事情都谈妥了。

托尔注视着他们离开国境的样子，突然，男人回过了头看了看圣地。

「没想到会因为家里有一个人做了傻事就要被驱逐出境啊…」

说着，他垂下了眼睛，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大门。

托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流放——正是托尔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为了躲避罪责，反而给他们安上了另一个罪名一样。

不久之后，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托尔慢吞吞地回到了城堡。

他知道，雷奥尼斯让人列出了庞大的罪人名单。不久之后，圣地夏奥就要迎来罪恶与断罪的风暴了。其象征就是那个断头台。

就算只有一人，也要把他从那个丑陋的断头台下救下来。

支撑着如今的托尔的只有这种悲壮的想法。

「呐…哥哥大人，是不是应该把那个人弄(·)漂(·)亮(·)呀？用我的苍蝇把他弄漂亮吧，哥哥大人。」

蕾狄莎站在山丘之上，对着头盖骨窃窃私语。

她那碧蓝色的眼睛紧紧跟随着在树荫下行走着的托尔。

突然，头盖骨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响声。蕾狄莎把脸贴在了头盖骨上。

「什——么，哥哥大人？太阳公公在的话，哥哥大人的话就听不太清了。…呼，对，是这样的，哥哥大人。那个人还在雷奥尼斯大人的心中。和未来相连。是这样的，没法变漂亮。呼——。但是事情马上就要有变化了，哥哥大人。那样的话，我就把那(·)个(·)影(·)子(·)一(·)样(·)的(·)人(·)弄(·)干(·)净(·)，让(·)他(·)只(·)剩(·)脑(·)袋(·)吧(·)。然后把它给雷奥尼斯大人。这样的话，雷奥尼斯大人就越来越像我了呢，哥哥大人。就像我抱(·)着哥哥大人一样，雷奥尼斯大人也能抱(·)着那个影子的脑袋了呢，哥哥大人。然后呢，让哥哥大人变漂亮的人，我也会让他变漂亮的。把那个叫基格的人的脑袋砍掉，把雷奥尼斯大人的姐姐的脑袋也砍掉，把那个德拉克洛瓦的脑袋也砍掉，把圣王大人的脑袋也砍掉。大家一起砍掉脑袋吧。雷奥尼斯大人和我，各自把重要的人的脑袋都拿走。做这样的事的工具现在也有了哦。大家都只剩下脑袋吧。呼——呼——呼，真棒。」

「阿基里斯和基格他们接触了。」

雷奥尼斯说道。他没有坐在王座，而是久违地坐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

原本以为他正在制作庞大的罪犯名单的托尔，在看到他看着书信的样子之后，多少舒了一口气。但是，他的心中同时也产生了另一种不安。

「那个吸血鬼…还是老样子，不厌其烦地写着诺薇儿的事。」

雷奥尼斯饶有兴趣地说。托尔感到一阵凉意。因为他知道，当雷奥尼斯看似平静地念出诺薇儿的名字时，他已经压抑住了某种痛切的感情。

「哎呀呀…你也看看吧？」

按照雷奥尼斯的指示，托尔阅读了阿基里斯的报告。报告上的内容让他无比心痛——说是为了隐瞒证据，居然杀了五个小孩子。此外，报告书中还记录了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动向，并且装作不经意地夸耀了自己是多么的忠诚和有用。那还好。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关于诺薇儿的忠言。话虽迂回，但是意思只有一个——让我杀了她。

从诺薇儿辅助基格的实情，以及雷奥尼斯的立场（圣地的继承人有一个就够了）都详细地写了下来，想要得到能让他杀死诺薇儿的承诺。

「真是个任性的男人。」

对于托尔来说，这是竭尽全力的侮辱之言。他把信放到了桌上。

「还是有用的。就跟凶猛的野兽一样，用鞭子和糖来管教吧。不对，是那个男人的话，应该是鞭子和血吧。」

雷奥尼斯笑了。对托尔来说，雷奥尼斯的态度才是问题所在。面对阿基里斯执拗的要求——让自己杀死诺薇儿的要求，雷奥尼斯要如何回应？

本来是应该问一问他。而且应该告诉他，绝对不能杀了诺薇儿，这一点一定要遵守——但是托尔什么也没问，也不能问。

就像一个影子一样，他只是默默地站着。

「真正的王…吗？的确很诱人。为了那个放弃一切…」

雷奥尼斯这玩笑般的喃喃自语让托尔打心底里感到了毛骨悚然。但是他马上耸耸肩，

「但是现在，还有要去打倒的对手。基格，德拉克洛瓦，还有圣法厅…在做成为真正的王的梦之前，不打倒他们是没有意义的。就连这个圣地，现在也还没有真正地变得美丽和富饶。你说对吧，托尔？」

他微微一笑。托尔怀着复杂的心情垂下了头。

「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情想问你，托尔。」

托尔浑身一僵。是让罪人们逃跑的事情被发现了吗？但是当他抬起头时，雷奥尼斯一边打开了另一封书信一边说道，

「德拉克洛瓦要让你当他的密使。他好像很喜欢你。」

「…哈？」

托尔不由得愣住了。他确实见过德拉克洛瓦一面——然后就被看中了？

「德拉克洛瓦对你的评价颇高。不仅是阿基里斯，他希望你也能被派过去。托尔。为什么被这么说，你心里有数吗，托尔？」

「不…」

托尔也无言以对。雷奥尼斯饶有兴趣地看着困惑的托尔。

「太厉害了，托尔，如果我同意让你成为德拉克洛瓦的专属密使的话，德拉克洛瓦甚至愿意和我交换“刻之龙头”的秘仪的情报。」

「我不知道为什么。」

托尔实话实说。他实在不觉得自己和那种秘仪有着相同的价值。能被那个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的男人视为如此优秀的人才的确很有魅力，但同时，他还有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恐惧感。

「恐怕是陷阱吧。」

只能这么认为。这一点，雷奥尼斯也是一样。

「大概吧。或许他是想从我这里把你夺走。只是，我不知道德拉克洛瓦为什么要这么做。秘仪的情报，一定是外典伊萨克里的内容。想把这么贵重的情报交给我，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托尔默默地注视着沉思的雷奥尼斯。实际上，只要把托尔派过去应该就能明白了。但是这样一来，托尔就没法让罪人们逃走了。不过，也许可以保护雷奥尼斯免受德拉克洛瓦的威胁——。

「不管怎样，派你去的事先暂且不提了。我可不能把我唯一的重要的朋友推进火坑啊。」

这无疑是雷奥尼斯的真心话。托尔不知不觉间感到心头一热。

「…遵命，雷奥尼斯大人。」

他垂着头，感谢雷奥尼斯能如此看待自己。

「真的…我和你连一次架都没有吵过。明明从小就一直在一起呢。从今以后，我也想和你一直保持现在的关系…」

那是充满真情的声音。托尔百感交集地抬起了头。

「雷奥尼斯大人。」

他看着雷奥尼斯脸上那让人脊背发凉的凄惨微笑，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很(·)温(·)柔(·)呢(·)，托尔。我(·)知(·)道(·)的(·)哦(·)。即使你对罪人的家人抱有多余的怜悯，我也不会责备。因为那是你的温柔。但是，托尔，那份温柔到底应该给谁呢？只对着现在就在你眼前的人倾注那份温柔不就够了吗，托尔？」

托尔动弹不得。仅是雷奥尼斯的目光，就将他压倒了。

雷奥尼斯形状优美的嘴唇残酷地向上吊起。

「我啊，托尔…我不想做和(·)自(·)己(·)的(·)影(·)子(·)吵(·)个(·)不(·)停(·)这(·)种(·)愚(·)蠢(·)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从今以后，你我要一直不吵架，一直在一起哦。一起把这个国家变得美丽。对吧，托尔。」

托尔拼命忍住了身体的颤抖，像丢了魂一般低下了头。

「哼哼…你一定还不明白多余的同情意味着什么吧。你所做的事，只是把他们逼上了绝路而已。哼哼…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哦，托尔。」

托尔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抬头看着对方，也想要捂住耳朵逃走。

但是，他终究是什么也没做，只是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爱丽丝心的声音——「我必须去陪着她。」

爱丽丝心和诺薇儿吵过架吗——他不禁如此想道。

3

在乘船航行的数日之后——基格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大河中心的克伦之城。

对于这个四面环水的城市，基格和诺薇儿都充满了警戒。因为基格的“召唤者”之力无法在水上发挥作用。然而——

「是要干掉坏蛋吗？我也来帮忙。」

看着一脸轻松的琪莉，诺薇儿很生气地说，

「请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明明你都没有实战的经验。」

她冷冷地说道。琪莉皱起了眉头。

「嘿哎——有个纹章就这么了不起吗。要是我也有纹章的话，肯定也能赚大钱吧。」

「赚、赚钱是什么意思？我才没有…」

「啊，爱丽丝心，你看那个。」

但是，琪莉的兴趣转眼间就到了别处。爱丽丝心也转头过去，

「哇…好漂亮的女人…」

这样跟着说道，让诺薇儿很是不甘。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到纹章…」

诺薇儿努力保持平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在通往市政厅的道路上，伫立着一座精美的石像。那是一位衣着朴素，知性端庄的女性。

「是克伦的圣母。」

基格的话语让诺薇儿吃了一惊。能得到“圣母”尊称的人一定是“银之圣女”，这是公认的规定。但是女性的石像上却没有纹章。看向雕像的底座，「无位·无名」的字样代替了称号被刻在了上面。这意味着圣母本人谢绝了地位和纹章，甚至拒绝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后世。

「即使如此，还是建了这么一座雕像…」

这正是她深受民众爱戴的证据。

「嘿哎，没有纹章啊。挺酷的嘛，我也能变成这样吗？」

爱丽丝心告诉了琪莉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意思之后，琪莉说道。

绝对不可能——诺薇儿在心中嘀咕着。

「这位圣母原本是罪人。」

基格的这句话让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所以她自己拒绝了留下名字。」

基格说完后，走了起来。诺薇儿和琪莉突然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有些不高兴。然后，她们争先恐后地追在了基格的身后。

「欢迎来到遥远的克伦。」

克伦的市长是一位端庄的老人。在发现了基格带着孩子之后，他很惊讶。

「身为圣王骑士的侍从的她们，想必是有着伟大的力量吧。」

他敏锐地发现了诺薇儿身上的纹章，这么说道。

市政厅的接待室中也有一副圣母的画像。诺薇儿和琪莉盯着那副画像。

「圣堂和市政厅都很尊崇圣母。在这里，政治，商业和信仰是一体的。」

市长说道。如今因承载着东西南北的商业流通而繁荣的克伦之城，据说过去也是一座因饱受洪水之苦而招致贫穷的河中之城。但是不知不觉间，城市中的人开始团结一致，为了商业的发展而开始建设崭新的城市。而带来这种趋势的人正是克伦的圣母。

城市中的男人们在她的带领下，开始了在地基薄弱、时刻有着洪灾危险的河中建设城市的伟大事业。据说，只要圣母开始祈祷，洪水就会完全平息。

「在圣母的带领下，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建成了这座城市。」

诺薇儿带着深深的佩服之情抬头看着圣母的肖像画。她有着能够平息洪水这等巨大的力量，如果被授予纹章的话，肯定会被授予最高级的称号。

另一方面，诺薇儿也明白市长的言(·)外(·)之(·)意(·)：如果基格与他对立的话，那么城市里的所有人都会一个不落的与他为敌。这里就是这么一座团结的都市。

「你曾经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守护了这座城市的利益。」

市长的话让诺薇儿她们大吃一惊。

据说以前，圣法厅对沿河的都市课以重税时，德拉克洛瓦坚持应以城市的利益为优先，向他们提供了许多便利。因此，涅尔瓦河沿岸的城市几乎都对德拉克洛瓦抱有好感。对于不喜欢圣法厅的统治的人来说，他与英雄无异。

「你想要参与德拉克洛瓦所希望的战乱吗？」

但是被基格这么尖锐地一问，市长笑着摆了摆手。

「不，怎么会。战乱可不是开玩笑的。」

克伦之城是做生意的绝好位置，但是一旦发生战乱，为了保护河的两岸，上游和下游等全方面的安全，需要花费巨额的费用…这是很符合一个商业城市的市长的说辞。

「请允许我检查一番。」

基格说完就离开了市政厅。

基格和诺薇儿分别在圣堂和修道院找到了住处。

就在这时，诺薇儿下定决心。她压低声音对基格说道。

「那个…基格大人，我有话想跟您说。」

「怎么了？」

「其实…东(·)西(·)没(·)了(·)…」

无论是在船上还是在修道院，诺薇儿都和琪莉住在一间房子里。问题是诺薇儿的东西没了。不是金钱或是贵重物品，而是发夹、衣服上的装饰品等等细碎的物件。在旅行中丢失点什么东西很常见，所以诺薇儿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但是丢东西的频率却越来越高，她这才告诉了基格。

「没有证据证明是琪莉偷的吧？」

诺薇儿老实地点了点头。她只是希望基格明白，她不是因对琪莉抱有怀疑而在泄愤。而基格在这种时候也变得非常公正。

「不过，对方应该没有恶意吧。」

他一边接受诺薇儿的解释，一边劝谏她不要过分指责对方。

「用你的眼睛去看一看吧。」

诺薇儿再次点了点头。说实话，只要基格站在自己这边，她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这种想法也很快就被打碎了。

「我要这张床！」

在修道院的房间中，琪莉从并排摆放的两张床上滚到了靠墙的方向，伸展开了四肢。

诺薇儿还是诺薇儿，喜欢靠窗，所以没什么问题。

「你太任性了，把鞋脱了。」

但是她还是有点生气，冷冷地说。

「哪、哪边都一样嘛，对吧？」

爱丽丝心为难地在中间调解着，但是诺薇儿却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行李。

「好可怕啊，小狗的管教真严啊。鞋子什么的不是无所谓吗？」

琪莉笑了。她把穿着鞋的脚搭在了椅背上。诺薇儿也察觉到，与其说她是品行不好，不如说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脚上的圣印。

「像偷东西的小猫一样，是为了能随时逃跑才穿着鞋吗？」

「是啊，你可要看好行李，要不然我就把你的行李全都偷走。」

就算她不说，诺薇儿也是这么打算的。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诺薇儿她们为了准备晚餐去了基格所在的圣堂。

「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给狗吃的，吃了之后才发现还挺好吃嘛。」

琪莉见缝插针地溜到了基格身边的位置，说了句过分的话。尽管如此，她却能津津有味地吃下浑浊的汤和形状不明的绿色物体。

第一次看到诺薇儿做的菜时，琪莉目瞪口呆，在战战兢兢地吃了一口之后，更是对其无比的美味感到惊叹不已。

「嗯，虽然外表很丑，但是内在很好。」

她盯着诺薇儿说道，诺薇儿张大眼睛瞪着她。

「…你说谁的外表怎么了？」

「不…不不，是在说料理的事。诺薇儿，你也教我做菜吧。我以前也和朋友们一起准备过饭菜。应该也有我能做的东西吧？」

「…如果你能更有教养一点的话，我就教你。」

听到这样的回答，琪莉高兴地确认道。

「约好了哦。鞋子以后也会脱的。」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一瞬间松懈下来的诺薇儿慌忙摇了摇头。

「明天一大早就要开始调查城市。今晚早点休息。」

基格说完，诺薇儿等人就离开了。她们回到了修道院，轮流洗完了澡。

「…我也能帮上基格的忙吗？」

琪莉喃喃自语。诺薇儿再次感到有些不悦。哪有这么简单就能帮上基格的忙——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到？」

等诺薇儿回过神来，琪莉正用美丽得令人惊叹的蓝色眼睛看着她。

「没、没有…我…」

「嘛，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我也能得到像你这样帅气的纹章，也能比你赚更多钱。」

「旅行才不是为了赚钱…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诺薇儿叹着气说道。

「好了，睡觉吧。」

「哦，晚安！」

「晚安，诺薇儿。」

诺薇儿熄灭了煤油灯，在疲惫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那一晚——

诺薇儿突然醒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感觉附近有人。但是门是关着的，窗户也锁好了。她突然发现窗框湿了。

「水…？是下雨了吗？」

正当她纳闷的时候，琪莉翻了个身。诺薇儿转身一看，琪莉身上的毛毯被踢飞了。诺薇儿叹了口气，重新给琪莉盖上了毛毯——总觉得自己变得跟她的保姆一样了。

「趁现在杀了她，或者把她抓起来不行吗，阿基里斯？」

在修道院的庭院之中，有人正躲在夜色中低语。

他是“运输者(r u d d e r s h i p)”中的一人，名字叫做坎迪德。从他的额头到左脸有一道可怕的伤疤。总之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体格和容貌都让人联想到岩石。他臂力惊人，据说过去曾经用长长的手臂抱住圣堂的士兵，连同铠甲一起把士兵全身的骨头都摔碎了。

尽管如此，他仍然能做到悄无声息地蹑手蹑脚地走着。而且现在他穿着水手们喜欢穿的薄外套，几乎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怎么可能。刚才可危险了。这个少女不愧是圣性的聚集体，对堕气很是敏感。只要稍微露出一点敌意，就会被她察觉到哟，坎迪德。」

阿基里斯答道，他撩起黑发的手指异常细长、白皙，指甲全都被剥掉，刻着纹样的手指发出了蓝色的光辉。坎迪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手指。

冰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回来了。阿基里斯拿到了那个被冰块叼住的东西。

「现在能让“蛭冰”偷到这(·)个(·)东(·)西(·)就够了…接下来就按照计划设下陷阱吧。」

阿基里斯立刻撤退。坎迪德也一边效仿着他的动作，一边小声嘀咕道。

「我还以为你是要做什么呢，原来你是像盗贼一样，喜欢看准时机从背后搞偷袭吗？」

准确地说是从正下方才对。但是阿基里斯并没有提这一点。

「你也没必要一定要和我一起行动。只要各自用各自的战术去战斗就可以了。」

「不提前知道你的小伎俩的话，搞不好会弄错把你打碎啊。」

坎迪德说道。阿基里斯耸了耸肩。

「你真的打算正面与基格战斗吗？」

「不是战斗，是要打碎他。赌上义贼的荣耀。」

义贼——正义的盗贼吗，实在是太愚蠢了。阿基里斯这么想着离开了修道院。马车很快就到了，阿基里斯和坎迪德乘了上去。

一边对一个人就挤满了整个坐席的坎迪德感到无可奈何，阿基里斯一边说道，

「作为参考，能告诉我你的战斗方式吗？以免之后我会妨碍到你。」

坎迪德张开巨大的手掌。

「用这(·)个(·)把头打碎。」

「空手战斗吗？」

阿基里斯有些吃惊。坎迪德慢慢合拢手指，点了点头。

「剑和棍棒都会被我弄碎。以前，德拉克洛瓦大人曾赐予我圣银(m i t h r i l)之剑，但是同样没什么用，很快就碎了。」

「圣银之剑，碎了——？」

没有比圣银制成的剑更坚硬的东西了。基格挥舞的剑也是同样的材质。

「到底是怎样的挥剑方式才能把圣银弄碎啊？」

「挥剑…？」

坎迪德不可思议地望着阿基里斯。

「我只是握了一下，剑柄就碎了。所以才说完全没用。」

阿基里斯的脸僵住了，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是握了一下…」

阿基里斯的眼色立刻就变了。这是超乎想象的腕力。如果夺来这个男人的鲜血，“蛭冰”也能得到同样的力量。真是绝妙的饵食。

「你想让你的冰吸我的血吗？」

坎迪德突然问道，阿基里斯故作镇定地微笑着。

「我已经从德拉克洛瓦大人那里听说过你的力量了，随你的便。」

「哈…？随我的便？」

「我来告诉你我的战斗方式吧。首先，让那个叫…基格，还是别的什么的人来(·)砍(·)我(·)。即使如此，我还是能活一段时间。然后，我打碎基格的头，和他同归于尽。再之后，你就来吸我和那家伙的血就行了。德拉克洛瓦大人要我这么做。」

阿基里斯这次真心露出了微笑。义贼——他终于明白了。他们是可以为了正义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生命的人。多么美好的集团啊。

「能和你这样的人并肩作战，我真的感到非常幸运。」

坎迪德也微微一笑。

「我也是，还省去了整理自己尸体的麻烦。」

载着两人的马车很快就到达了城北。

阿基里斯和坎迪德走进了豪华的宅邸。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端庄的老人。

「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困难的话尽管来找我。」

克伦市的市长一边让阿基里斯他们坐下，一边说道。

「万事俱备，市长。我要用这(·)个(·)设下陷阱。」

阿基里斯拿着刚刚偷来的东西说道，市长点了点头，看着坎迪德。

「“运输者”们会按照预定计划从你们手中接过货物。德拉克洛瓦大人说过，如果找到了货物，可以用其中的一部分来打倒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人…关于这座城市中的圣(·)母(·)的(·)力(·)量(·)，他有说过什么吗？」

「听说只要打倒基格就会告诉你，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圣母的力量…？哈哈哈，市长大人的目的原来是这个吗？」

「正是。她有着足以平息洪水，建成这座城市的力量。正因为有着这种力量，曾经是罪人的女人才被称为了圣母。圣法厅为了不让我们自由使用她的力量，将她藏了起来，封印了关于圣母的一切记录。」

阿基里斯不顾懊恼地诉说着的市长，自顾自地流下了口水。

坎迪德的力量，圣母的力量，都是绝佳的饵食。还有基格的力量，他也一定要夺走。为此，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对策。阿基里斯从心底里感谢雷奥尼斯赋予了他此次狩猎的主导权，并在心中反复宣誓效忠。

4

清晨，诺薇儿一觉醒来之时，琪莉已经不见了。正当她打开窗户，想着她又跳到哪里去了的时候——

「喔，你终于起来了。」

琪莉竟然站(·)在窗外的空中咬着面包。

诺薇儿对自己比她醒得晚感到莫名的生气。

「…一大早就去偷面包吗？」

「我说肚子饿了之后，修道院的人就把面包给我了。啊…基格来了。」

「哎…骗人的吧…」

诺薇儿从窗户探出身子，发现基格正从对面的道路上走过来。他确实是说过要从一大早就开始调查的。诺薇儿缩回身子，慌慌张张地开始穿衣服。

「哈哈，身为看门狗却睡过头了呀。不快点的话，会被基格看到你在换衣服喔。」

「闭、闭嘴！我马上就准备好！」

诺薇儿满脸通红地怒吼道。

爱丽丝心嗫喏着醒了过来。

「呜——嗯。大家都起得好早。」

她睡眼惺忪地说。

「真早啊。已经起床了吗？」

基格对着气喘吁吁地出来迎接的诺薇儿说。他本来打算只留个口信，自己早上先去街上转一圈，然后再回来吃早饭的。诺薇儿变得沮丧起来。

到头来，大家都出来了。吃完饭之后，诺薇儿去房间里做准备，但是，

「我去准备一下，很快。」

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好慢啊，她在干什么呢。」

正当琪莉等得不耐烦，开始喃喃自语的时候，发生了异变。

「等下、等一下啊，诺薇儿。冷静点儿。」

爱丽丝心的声音刚一响起，诺薇儿就以惊人的速度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就这样，她一直瞪着琪莉。琪莉哑然了，基格也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但是诺薇儿没有回答。她逼近了琪莉，吼声响彻了整个修道院。

「还给我！」

「啊…？什么？怎么了？」

琪莉大吃一惊。诺薇儿不顾爱丽丝心的制止，一把抓住了她。

「骗子！小偷！快把我的纹章还给我！马上！」

「纹章？！等，等一下…怎么会，我…我不知道…」

「——纹章没了吗？」

基格猛地插了进来，让诺薇儿离开了琪莉。

「小偷！小偷！小偷！那是我母亲的遗物！你以为我受了多少苦才继承了她的力量啊？纹章被偷走了的话，母亲她…母亲她会生气的…」

包含至今为止的愤懑，诺薇儿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光是继承了纹章，就多么辛苦…多么痛苦…」

琪莉眯起眼睛，对哭得通红的诺薇儿说，

「即使母亲已经死了…也还要对她唯(·)命(·)是(·)从(·)吗？」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诺薇儿对这难以置信的话睁开了眼睛。

「你这种人…」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全身因愤怒而颤抖。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挥出了手掌。

「你(·)这(·)种(·)人(·)，明(·)明(·)连(·)母(·)亲(·)都(·)没(·)有(·)！」

诺薇儿想着，反正琪莉也能轻松躲开吧。但是，“啪”的一声巨响反而是把诺薇儿自己吓了一跳。琪莉并没有躲开，而是默默地用侧脸接了下来。

「这样的，一点也不疼。」

她小声说道。这次轮到诺薇儿哑口无言了。

「没有母亲…又怎么了…」

说完，琪莉猛地转身，轻盈地飞向了空中，从打开了的窗户跳出去了。

「诺薇儿！太过分了！琪莉好可怜啊！」

爱丽丝心生气了。一瞬间，诺薇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发火，什么都说不出来。接着，爱丽丝心也从窗户飞了出去。

「为，为什么，要去那(·)边(·)…爱丽丝心…」

诺薇儿回过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基格，求救般地问道。

「稍微冷静一下吧。」

基格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他的温柔，也是斥责。

基格就这样扛起银铲，飞快地离开了修道院。基格是不会把欠缺冷静的人带在身边的。诺薇儿只能呆呆地目送基格的背影。

爱丽丝心找到了坐在屋顶上的琪莉，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话道，

「呐，琪莉…你在哭吗？」

「哈？胡说。我才不会哭鼻子呢。」

琪莉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但是她的眼圈却红红的。

「比起那个，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放着诺薇儿不管也行吗？」

「因为这样下去的话，诺薇儿不就成了坏人了吗。你…没有偷纹章吧？」

「哈哈，你啊，是为了诺薇儿才来的吗。」

琪莉有些寂寞地笑了，

「不是我偷的哦。」

「那你为什么故意被打？」

「我没想到她会那么生气…」

「而且，你还跟她说什么唯(·)命(·)是(·)从(·)…」

琪莉低着头咬着嘴唇。那是一个非常孩子气的动作。

「…因为，那家伙的妈妈太可怜了。」

「…妈妈？」

「那家伙的妈妈也不是想让她受苦才让她继承力量的吧？但是，她却那样说，她的妈妈一定很难过吧。」

说着，琪莉蓝色的双目望向了远方。没有父母的人露出了这样认真的眼神，让爱丽丝心不禁感动流泪。她打从心底里感到十分抱歉。

「对不起。诺薇儿也没打算要说那种话的。对不起。」

「我知道的啦。我也是…故意说些惹她生气的话…」

琪莉满不在乎地说，

「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嗯？走？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吗？要去找那家伙的纹章啊。」

「哎…？为，为什么？」

「一般来说，吵架之后就该和好了吧。」

琪莉一脸认真地说道。她跳向空中，轻盈地跃向了屋顶的另一侧。

「而且，我也想要找到对那家伙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爱丽丝心也眼睛湿润着跟在她后面。

为了寻找纹章，诺薇儿在修道院里到处寻找。甚至在墙上的圣母画像面前，

「求求您…请帮把我重要的纹章找回来吧…求求您。」

她跪下来祈祷道。

没有纹章的圣母眯起眼睛注视着这样的诺薇儿。

「呜…为什么…连爱丽丝心都…为什么…」

诺薇儿的眼泪不停地滑落。她不仅失去了重要的东西，现在还成为了孤身一人。真是既伤心又难为情，她真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一场。

她一边回想着有可能丢失纹章的地方，一边在走廊上走着。突然，一个修道女朝她搭话，说是市长派了人来找她。

这么早就要被叫出去，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这么想着，诺薇儿低着头，藏起了哭泣的脸。

「基格大人现在去街上了…可以先把他叫来吗？」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你。说是有重要的东西掉在市政厅里了…」

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诺薇儿不由得睁大眼睛抬起了头。她感到眼前一片光明。

「我，我的重要的东西…是这么说的吗？」

修道女点了点头。诺薇儿毫不迟疑地跑了出去。

市长派来的马车正停在外面，诺薇儿坐了上去。她连忙用万里眼环视四周。附近只有车夫和使者，没有带着武器的人。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果在这种时候中了敌人的圈套就全完了。

诺薇儿一心一意地祈祷着能够找到纹章，坐在马车上出发了。

到了市政厅，市长正在接待客人。诺薇儿被带进了接待室，招待了红茶。她没有心情慢慢喝茶，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掉在市政厅里的是自己的纹章吗？纹章会掉到市政厅里，实在是难以想象，明明只要链子被解开，自己就马上能发现的。再说，自己最后把纹章带在身上，应该是在修道院里。或许——不是琪莉偷的，而是有别的人偷了出来，在那个人被抓住之后，纹章被送到了市政厅里。这是最有可能的。

她闷闷不乐地想着，下意识地拿起了杯子。

已经完全变冷了——想到这里，她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一看，杯子里浮着冰块。岂止是变冷了，诺薇儿的手被冷气覆盖，杯子里的冰也突然膨胀起来。强烈的堕气出现了，冰块瞬间就封住了诺薇儿的双手。

就像是一副冰制的手铐一样，像铁一样重，诺薇儿的双手瞬间就被压在了桌子上，动弹不得。诺薇儿难以置信地看着被拘束的双手。

「哎呀呀…很顺利啊。为了隐藏堕气，可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

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房门打开了。阿基里斯出现在了那里。

「哦哟，不能使用视觉的力量哦。因为你手上的“蛭冰”会对圣性产生反应，划开你的眼睛哟。」

「…你想把我当成人质吗？」

她勉强保持着镇定，说道。阿基里斯的脸上浮现出了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很遗憾，主人叮嘱我不要加害于你。嘛，反正主人总有一天会改变主意的，至于刺死你，等到那时也不迟。」

「为，为什么？为什么雷奥尼斯会…」

诺薇儿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因为阿基里斯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少(·)女(·)。

看到少女的身影，诺薇儿差点叫出声来。

少女走了过来，用双手摸了摸诺薇儿的脸颊。那是一双没有血色，冰冷得可怕的手。

「你好，诺薇儿。」

说着，她微微一笑。诺薇儿吓得浑身发毛，慌忙想要挣脱她的手，却注意到了少女胸前的装饰。

「这，这是…！我的…」

「为了“蛭冰”的拟态，我借用了它。给予“蛭冰”饱含思(·)念(·)之物的话，它就能变(·)成(·)物(·)品(·)的(·)主(·)人(·)的(·)样(·)子(·)。而且，那个纹章里的圣性也能盖住“蛭冰”的堕气…就算是基格，应该也没法轻易识破。」

「我、我的纹章…居然被用来…」

诺薇儿慌忙想要解开冰的咒缚，但是，冰中突然伸出了透明的刀片，刺向了她的脸。瞄准的是自己的眼睛——一想到这里，她就害怕得动弹不得。

「请老实点。要搞定基格，没有真(·)正(·)的(·)你(·)是不行的。」

阿基里斯笑了，带着酷(·)似(·)诺(·)薇(·)儿(·)的(·)冰(·)的(·)人(·)偶(·)走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上了锁。房间里只剩下诺薇儿一个人。

基格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心里已经差不多有了底的仓库街。

「这、这里禁止进入。」

水手们慌忙阻止他，但是他毫不理会。

「已经事先通知过要检查了。」

基格以可以说是目中无人的态度走了进去。水手们杀气腾腾，但是没有一人能拦住他。基格浑身上下充满的杀气让他们畏缩不前。

「诺薇儿不可能把纹章弄丢，肯定是被除我以外的人偷走了。」

爱丽丝心挥动翅膀在空中飞翔，琪莉跳向了空中，落在建筑物的屋顶上，又再次跃向了空中。

她们很快就来到了在修道院住宿的房间的外面，琪莉仔细地检查了窗户，咧嘴一笑。

「和我想的一样。你看，有个好玩的东西在。」

窗框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配件。琪莉用手指一拉，窗户就无声地打开了。爱丽丝心愣住了。琪莉把窗户关上，再次拉动金属配件，里面就锁上了。

「嘿，真方便。这样一来，只要从窗户把手伸进去，就能把里面的东西偷走。」

琪莉站在了屋檐上。在空中，持续站在同一个地方十秒左右就是极限了。

「好…好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

「书架和床，离窗户有点太近了吧？」

这么一说，家具的摆放确实是有些奇怪。爱丽丝心突然意识到，

「那、那么，你要选那张床也是…」

「看上去就像是会有小偷过来，所以特别小心了一下。然后就是装上了这东西的人了。嗯，应该是修道女吧。」

「修道女…？怎么可能。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反正是收了钱了吧。」

令人惊讶的是，琪莉的推测完全正确。而且，琪莉的调查手段也游离于法律之外。她找到了负责打扫的修道女，塞给了她一笔钱，修道女就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据她说，她被市长的部下拜托了，而且本以为还能再多拿一点儿钱的。诺薇儿或者是基格就做不来这种事。正因为琪莉和她是所谓的“同类”，修道女才会告诉她。

「别告诉院长哦，要不然我要被赶出去了。」

「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谢谢。啊…最好把窗户上的那个东西拆了。」

琪莉笑着回答，修道女感激地朝着从窗户出去的琪莉挥了挥手。

爱丽丝心深深地对这个亦正亦邪的少女感到了惊讶。

「那么…这样的话，就去问那个让人偷东西的人本人吧。」

「你，你打算怎么做？」

「去踢飞这里的市长。」

琪莉开心地说着，跃上了天空。爱丽丝心也有点兴奋地追了上去。

「基格在西边的仓库里吗…已经找到货(·)物(·)了吗…」

在市政厅的一角，市长正在听取部下的报告。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好，照原计划进行。把阿基里斯叫来，到了实施策略的时候了…」

「喂，大叔。把诺薇儿的纹章还回来。」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让市长和部下都愣住了。

下一个瞬间，一个肢体柔软的少女从窗户跳了进来。她突然一脚踢向了部下的下巴。部下呻吟着昏倒的样子让爱丽丝心目瞪口呆。

「等…等等，会不会太过分了？」

「没关系啦，反正是坏蛋。是吧，大叔，是你让人去偷纹章的吧？」

「喂，喂！卫兵！有盗贼！快！」

市长没有理会琪莉，慌慌张张地叫来了士兵。琪莉淡定地摆好了架势。

「什么啊，以小孩子为对手，还要叫来这么多人啊。」

士兵们蜂拥而至，琪莉立刻跳向了空中，戏弄着他们。

对琪莉来说，空间中的任何地方都是地面。她上下跳动，把一名士兵的头盔踢了出去，士兵滑稽地转了一圈，昏倒在地。

撞击不仅包含琪莉脚上的力量，还有支撑着空中的琪莉的体重的圣(·)印(·)本(·)身(·)的力量。

「好…好厉害…」

爱丽丝心忐忑不安地感叹道。琪莉躲开了所有的枪和剑，笑了。

「哈，这么多人啊，你们这是在策划什么阴谋吗？」

她一个接一个地踢倒士兵，就在她想要逃离的时候。

突然，一个与枪和剑不同的东西——巨大的冰柱从地板上生长出来，朝她袭去。

琪莉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上了空中，躲开了。但是她的上衣被冰块撕裂，落在了地板上。

「又见面了啊，活泼的小猫。」

阿基里斯出现在了房间里，说道。琪莉面色一变，用严厉的眼神瞪着对方。

「我还想着和基格在一起就能再见到你呢…水蛭混蛋。我要踢开你的头，顺便把诺薇儿的纹章拿回来…」

琪莉正要踏在空中，这时，一个少女出现在了房间里。

「诺、诺薇儿？」

爱丽丝心吃惊地喊道，琪莉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为什么…」

突然，她注意到了走上前的少女胸前的纹章。

一阵不祥的预感掠过脊背，琪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突然，少女的胸口长出了一根蜘蛛腿似的冰刺，咬住了琪莉的左臂。

「呜，呜哇！」

琪莉慌忙踢碎冰刺，退到窗边。

「呵呵…被“蛭冰”的碎片咬住了呢。」

阿基里斯笑了。冰刺入了琪莉的左臂，发出吱吱的声音扩散开来。

「如果你开始乱动，让身体的血液开始循环的话，就会被冰认为是不错的猎物，吸尽你的血哦。你就老实点儿看着这个拟态的“蛭冰”把基格干掉吧。」

诺薇儿模样的冰人偶朝着渐渐后退的琪莉逼近。琪莉笑了。

「嘿哎…仔细一看，一点儿都不像呢。」

刹那间，冰人偶的全身放出了冰刃，简直就像爆炸了一样。无数的冰片飞出，墙壁和窗户都被撕得支离破碎。在漫天飞舞的粉尘中，市长探出了身子。

「干…干掉了吗？」

阿基里斯突然从墙上的洞里探出头来，摇了摇头。

「被她逃走了。不过，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蛭冰”吸血而死。呵呵，真是意想不到的猎物啊。好了，该干正事了，我们重新去…消灭基格吧。」

与此同时——

诺薇儿的双手被冰困住。她感觉自己终于是冷静下来了。

她回想起，自己因为纹章不见了而心烦意乱，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心烦意乱。

她不知道答案。诺薇儿唯一明白的是，仔细一想，琪莉还是她头一个真正接触了的同龄人。以前，诺薇儿从来没有和谁正面吵过架。一直以来，她都是只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从没去看过其他的路。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呢——虽然诺薇儿这么思考着，但还是得不出答案。但是，她知道自己想要拥有的，是以前的自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做好失去什么的心理准备——突然，她想起了被授予纹章时得到的教诲。自己因那个纹章不见了而惊慌失措，还说出了过分的话语。

现在，她想要的是道歉的勇气。而这份勇气如今浮现在了她的心中。

诺薇儿看着双手上的冰块。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冰那么凉，就像是冰冷的钢铁或者石头一样。冰面上沙沙地长出了刀刃。它好像能感觉到诺薇儿正在发挥力量。

诺薇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瞄准了自己双眼的冰刃。

「看(·)不(·)见(·)。」

她直直地盯着它，说道，

「这些冰，我看(·)不(·)见(·)。」

5

“噌”的一声，基格把银铲插在了地板上。水手们吓了一跳。

嘎吱——基格转动铲子的柄部，新的柄出现了。基格将其拔出，一瞬间就把银剑握在了手里。然后，他站在被锁上的铁门之前——突然挥下了剑。

门锁断成了两半，铁门打开了。从门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了异样的气息。

「想看看货吗，基格·瓦尔海特？」

黑暗之中亮起了灯，从仓库的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你是？」

基格毫不在意地走了过去，问道。

「“运输者”——钢手，坎迪德。」

男人掰着粗壮的手指报上了姓名。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吗…是哪个领地的士兵？」

「不属于任何国家的义贼。」

「…义贼。」

基格低声说着，停下了脚步。仓库里到处都是低沉的吼声。异样的气息愈加强烈，基格立刻明白了其真面目。

「…魔兽吗？」

坎迪德笑了。同时，另一个角落里也亮起了灯。

「这才是守护着克伦之城的真正的军团。」

市长和士兵一起出现，说道。市长的手里拿着的一根刻有精致纹样的宝杖发出了苍白色的光芒。好像是为了不让魔兽袭击自己的道具。

「这些魔兽就是货物。这里没有增殖器。我们负责养育魔兽，并把它们送往各地。这是这个城市中新的商机和力量。」

「…尊崇圣母的人为什么会希望战乱？」

「我们想要的是圣母的力量。我们想要取回圣法厅因恐惧而将其隐藏的力量，从而获得更大的繁荣。」

突然，基格身后的铁门被关上了。接着，笼子打开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像是蜘蛛和猴子的巨大怪物从笼子里爬了出来。

坎德拉张开圆木般的双臂，向前走去。

基格的左臂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厉声大吼，左手重重地拍打在了地面。

「悲愤的灵魂啊！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化为岩魔海特瑞德(H a t e d)，击飞我的敌人吧！」

伴随着一道闪电，巨人般的魔兵出现了。它们与露出了獠牙的魔兽展开了战斗。

坎迪德丝毫不为所动。他朝着比自己还大一圈的岩魔步步逼近。接着，岩魔挥下如马的躯干一般粗壮的右臂，想要将他敲碎。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坎迪德的左臂正面接下了岩魔的手臂。

就这样，两只手臂交织在一起。短暂的时间内，岩魔的手臂被折断，发出了咆哮——就这样结束了。坎德拉反而用手掌拍碎了岩魔的脸。就像是拍碎了什么柔软的水果一样。

基格看着这异样的光景，惊呆了。

「我要把你的脑袋也砸碎，基格！」

坎迪德叫了起来。数头岩魔同时扑向了他。坎迪德尽情地用出了他本不可能拥有的力量。岩魔巨大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地被击倒，手臂和腿也被轻易地折断，打碎。岩魔们抓住了毫无后退之意，笔直前进的坎迪德。

坎迪德没有停下。他的外套被岩魔的手臂扯断，变成了一块破布，他钢铁一般的上半身露了出来。这时，基格终于明白了对方那异常怪力的真面目。坎迪德的双肩上都刻着圣印。

坎迪德轻易捏碎了岩魔的头颅，朝着基格走来，基格发出锐利的声音。

「这种力量，到底牺牲了多少生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塞拉维的孩子们的身影，以及为了试验而牺牲了的人们的模样。

「不吃掉很多杂鱼的话，可成不了大鱼啊。」

坎迪德笑了，他突然把岩魔的身体扔向基格。

失去头部的岩魔的巨体像炮弹一样飞来。

基格侧跳躲开。这时，双臂张开的坎迪德扑了过来，基格迅速挥剑，但稍稍慢了一步。

在被挥下的刀刃下，坎迪德仍然冲了过来。他在前进时完全没考虑过会被砍到。因此，基格决定用剑的根部斩杀对方。但是，刀刃只是浅浅地刺进了坎迪德的肩膀，不足以致命。相反，基格的剑身却被坎迪德钳子般的左手紧紧抓住。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想要抓住基格的头。基格立刻用左臂护住了头，坎迪德的右手隔着护手抓住了基格的左臂。

「给我碎吧！」

坎迪德在双手上灌注了浑身的力量。基格的剑和护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冰块覆盖了琪莉的整个左臂，散发着吸血之后的红光。

「好…开始吧。」

她一脸紧张地说道，而爱丽丝心则一脸惊讶。

琪莉的右手边有一个小小的皮袋。她打开塞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左臂的冰块上。原来里面是煤油灯的灯油。她拿起同样是偷来的打火石，打着了火。

她的手臂发出“嘭”的一声，燃烧起来。虽说是为了让冰融化，但她能这么平静地在自己身上点火，也实在是让爱丽丝心目瞪口呆。

琪莉咬紧牙关，冰块突然弹起，把沾着油的部分抖掉了。理所当然的，到处都溅起了火星。

「呜哇，好烫！」

琪莉拨开飞溅的火星。但是冰块依然是咬在手臂上。

「该死，用火也不行啊。这样的话，只能用斧头了吧。」

拿斧头是要干什么？爱丽丝心明白过来之后，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难难难难难难道…」

「连胳膊一起砍断吧。」

琪莉完全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说道。爱丽丝心哭了起来。

「住手啊，别动了，我去找狼男…」

「基格也很危险！」

琪莉拼命地说，

「他们打算用那个冰人偶去袭击基格。只有这一点必须阻止，诺薇儿…」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怎么了？」

琪莉和爱丽丝心猛地回过了头，一位少女正站在那里。

「混蛋人偶，又出现了吗！正好，现在就把你砸碎！」

少女冷冷地盯着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爱丽丝心的琪莉。

「为什么不老实一点儿呢？」

「多管闲事，混蛋！变成诺薇儿袭击基格什么的，你知道诺薇儿会有多伤心吗？这么过分的事，你就让我默默看着吗？」

「他们不是和你无关的人吗？」

「也许吧，但是我想和他们成为朋友啊。」

「为什么？为了给同伴报仇？为了去大海？」

「是啊。报仇，去大海，交朋友，这些我全都要！有什么不好的吗！能帮我把这些全部实现的人，只有那些家伙！」

「你不记得她(·)对你做了什么吗？」

「她给睡觉的我盖上了毯子！」

琪莉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中十分自豪。少女沉默了。琪莉迈步向前。

「她这么温柔地对待这样的我，我也得做点什么才甘心。」

「不要动！」

「烦死了！我马上就把你打倒…」

「我(·)是(·)在(·)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话(·)」

少女发出了焦躁的声音。琪莉呆住了，停下了脚步。爱丽丝心“啊”地叫了一声。她发现少女的胸前没有任何的装饰。

少女快步走了过去，这时琪莉终于明白了。

「没有…纹章…」

「我…一点都不温柔。」

诺薇儿说着，用力拉住了琪莉的左臂。她没有理会琪莉因疼痛发出的惨叫。

「看不见。」

她直直地看着冰刺。

「这些冰…我看不见…」

这是看不见的幻视——无(·)视(·)的具现。冰面上突然出现了裂痕。

「你把自己称作义贼？」

基格发出低沉的声音，

「还把生命称作杂鱼，这就是你们的正义吗？」

现在，那只护手正在惊人的力量下被逐渐压扁。但是，也仅此而已。坎迪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基格的剑和左臂都丝毫没有即将破碎的迹象。

「…不可能。这把剑是怎么回事…」

坎迪德的脸涨得通红，灌注了全身的力量——这时，周围响起了轰隆隆的低吼。周围如漩涡般的堕气让整个仓库都在震动。那是怨恨和恸哭的声音，是力量的奔流。然后，那奔流猛地涌进基格的身体，狂乱起来。基格用力推开了坎迪德庞大的身躯。坎迪德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大，自己那连岩魔都能击溃的臂力在一瞬间仿佛就变得一无是处。

「我的手…连圣银都能打碎…」

他咬紧牙关想把基格压回去，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前进了一步，说道。

「堕气越强，圣银越坚硬。你能打碎的只是最弱的圣银罢了。」

恐慌袭向了坎迪德，基格手中的剑不断地深入他的肩膀，这样下去，坎迪德会被劈成两半。

他慌忙把右手从基格的左臂上移开，用那只手抓住了握着剑的基格的右腕。

他抓住了剑刃的左手也抵在了基格的右臂上。

现在，坎迪德用双手按住了挥剑的基格的右臂。

不，是想要捏碎。但是堕气的洪流充满了基格的身体。基格纹丝不动。

「你…你…」

剑仍然没有停下。坎迪德雄壮的肌肉就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巨大的血管浮现在上面。他满脸是汗——双肩的圣印开始出血。

从基格干瘪的护手缝隙中也有鲜血滴落。

力量与力量的正面交锋——坎迪德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吼叫。终于，他单膝跪地。他庞大的身躯被基格的一只右臂完全压制住了。

儿周围，魔兵正在把怪物们逐个打倒。

市长和士兵们颤抖着——同时，在黑暗之中，有人凝视着基格。

是阿基里斯。他在堆积着货物的夹缝中静静地观察着战斗的走向，脸上浮现出喜色。就连由圣印的力量带来的怪力也对基格完全不起效果。对此，他既兴奋又害怕，一心一意地寻找着胜机。

那双黑色的眼睛转向了仓库的门。几乎同时，门被打开了。

「基格大人！您没事吗？！」

诺薇儿出现了，大声喊道。基格压制着坎迪德，挥动左手打开阵型，让诺薇儿从岩魔们中间跑了进来。诺薇儿来到了基格的身边。

「那个纹章…已经找到了吗？」

「是的。您看，完全没事…这个男人是——？」

「负责搬运物资的人。要抓起来审问。」

基格的目光又回到了坎迪德身上。

刹那间——爆发般的堕气从诺薇儿的身上涌出。

基格瞪大了眼睛，立刻举起左臂。他的手臂被冰刺刺入，就算是基格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眼前的诺薇儿身上，冰的怪物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出现了。

基格的左臂上绽放出雷光，遏制了冰的侵蚀。在闪电和冰块正面交锋的间隙，坎迪德发出一声低吼，将基格的右臂推了回去。

因为在同时应对两种力量，基格的力量被分散了。

坎迪德左手抱着基格胳膊，右手抓住了基格的脸。

「给我碎吧！」

坎迪德发出了咆哮。

「杀了他——！」

就在阿基里斯叫喊着要放出“蛭冰”刺穿基格的时候。

「——我能，看到飞箭！」

伴随着果敢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箭矢贯穿了阿基里斯的肩膀。

「什…什么…」

阿基里斯踉跄起来，

「打碎这个混蛋人偶！」

琪莉飞向基格身边，将冰人偶的头踢得粉碎。

踏空之力——被琪莉的圣性所影响，冰之魔兽的力量减弱了。基格的左臂甩开了冰块——重获自由的拳头以凌厉的气势砸向了坎迪德的侧腹。坎迪德庞大的身躯瞬间就飞向了半空之中。就是如此强大的力量。

坎迪德的手从基格的脸上离开，基格露出了骇人的眼神。

基格用力一甩，另一只手也恢复了自由。瞬间，剑闪劈下，接着是横向的一斩，将坎迪德被砍倒的同时，也将冰人偶的身体横切成两半。

咚，坎迪德倒在地上断气了，冰人偶也被粉碎。

另一边——诺薇儿站在肩膀中箭的阿基里斯面前。

「没有瞄准要害。请不要动，现在要处理伤口。」

「…呵，真温柔啊…我的主人，也是在仰慕着你的这份温柔吧…」

阿基里斯笑了，诺薇儿的脸上瞬间笼上了悲伤的阴霾。

「请转告雷奥尼斯。如果他盯上了基格大人，那么我会和他战斗。」

她屹然断言道。突然——阿基里斯的身体变得半(·)透(·)明(·)了。

「那么…为了保护我主，就让我撕裂你的眼睛吧。」

他的胸口突然长出了冰刃。这不是阿基里斯本人，而是身为替(·)身(·)的冰人偶。

刀刃逼近诺薇儿的脸庞——突然，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诺薇儿的肩膀，拉着她向后倒去。

冰刃切开了空气，而基格的剑无情地砍飞了冰人偶的头和躯干。

这时，琪莉迅速用身体接住了向后倒去的诺薇儿。

有着阿基里斯的脸的冰人偶的头滚了下来。

「果然…用替身操纵“蛭冰”的话，力量会变得迟钝呢…」

基格站在正在发笑的头前。他手臂上的冰正在脱落。寄宿于基格身上的堕气远比冰的堕气更为强大，这才能将冰弹落。

「不管怎么看都太棒了…你这样的力量…我真想亲手抓在手里…」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力量？」

阿基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双眼睛瞥了一眼基格的身后。基格回头一看，冰的怪物正在吸着坎迪德尸体的血。坎迪德的身体已经干枯，冰也消失了。阿基里斯满意地抬头看着基格。

「我也会像那样吸你的血哦…然后，那份力量也一定会变成我的东西…」

「——这不是你能承受的力量。」

说完，基格毫不留情地将冰人偶的头一刀两断。面对这样的基格，市长颤抖着叫道，

「要杀就杀吧！反正一定还会有其他人会把被圣法厅隐藏起来的圣母的力量弄到手的！」

「圣母的力量只是传说而已。」

基格说道。市长的脸僵住了。

「什…什么…明明是你们圣法厅把圣母的记录隐藏了起来…」

「不存在那样的记录。他们也知道，圣(·)母(·)没(·)有(·)任(·)何(·)力(·)量(·)。」

市长一脸震惊地看着魔兵们，看着一字排开的岩魔之群。

「难道…是…是追(·)随(·)圣(·)母(·)建(·)造(·)城(·)市(·)的(·)男(·)人(·)们(·)…」

「圣母没有平息洪水的力量。她只是相信，只要城市建成，就能消除因贫穷而产生的纷争。而他们信任着圣母，所以才建成了这个城市。这就是你想得到的力量的真相。」

市长无力地跪了下来。魔兵们纷纷发出咆哮，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形体。

「圣母…没有任何力量…」

诺薇儿也呆呆地嘟囔着。但是，“银之圣女”居然承认了她圣母的尊称——

她想起了在修道院看到过的圣母的画像。身为罪人的女性在没有任何力量的情况下，决心与令人绝望的贫困战斗。人们究竟在这样的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那一定是超乎想象的力量吧。是在没有任何权威做后盾的情况下，孤独地走向希望的力量。正是为了让这种力量延续下去，圣母才没有留下名字，也不愿拥有任何的荣誉。对诺薇儿来说，这是无法估量的强大。

「所以…她没有得到纹章。即使如此，“银之圣女”也还是把她当作圣母…」

「你不是也弄丢了纹章吗？」

琪莉突然盯着诺薇儿的脸。

「这、这和那个不一样！」

琪莉将手中的东(·)西(·)按在有些慌张的诺薇儿胸口。

「给你啦。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诺薇儿接过纹章，盯着琪莉伤痕累累的左臂。

「对不起…为了我…」

「不是哦。我是自己想做才做的。」

诺薇儿一时语塞。如今，她在琪莉身上感到了和在圣母身上所感受到的一样的东西。一种想要抱紧她的心情涌上了诺薇儿的心头。

「是你妈妈给的东西吧…所以，不要说什么痛苦啊生气啊什么的啦。要不然，你妈妈她多可怜啊。」

琪莉说道。诺薇儿点了点头，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谢谢…」

琪莉笑了，她把双手抱在脑后。

「很好。这样一来，你就能和我做朋友了吧。还真便宜啊。」

诺薇儿也边哭边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琪莉的身上散落了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诺薇儿的发夹和衣服上的饰品。

旅行中很容易丢东西——因为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诺薇儿才一直没有说。

「糟了。因为那个水蛭混蛋，衣服上给弄破了个洞。」

「糟了…是吗？」

诺薇儿低着头，阴沉地说。琪莉吓了一跳，往后退着。

「…不是说已经不偷东西了吗？」

「嘛，嘛，我是说过不(·)会(·)偷(·)钱(·)啦…啊，别，别露出和那个冰人偶一样的表情嘛。你看，圣母也说过要相信别人…」

「嗯呢，我们是朋友呢，我不会在意的。」

诺薇儿抬起头，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对、对啊，我们是朋友嘛…」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刹那间，金黄色的光辉飞向空中，刺穿了仓库的墙壁。

「还在吵架吗？」

基格皱起眉头，看着插在墙上的箭。

「呜——嗯。虽然和好了…」

箭再次飞了出去，而且数量不断增加。其实那并不是真正的箭，只是为了威胁对方，让她停止行动而已。但是，由于琪莉四处逃窜，箭也跟着四处乱飞，导致市长和士兵们也不知要逃到哪里才好。

「你、你在干什么啊？会有朝着同伴放箭的人吗？」

「说什么呢你！明明你刚才还把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毫不留情的踢坏了！」

「那基格还把她劈成两半了呢！」

「闭嘴！只要你肯悔改，听我的话，我就原谅你！」

「谁要听看门狗的话啊！你这爱说教的冰女！爱哭鬼！」

「你、你说什么！你这厚颜无耻的偷腥猫！任性的骗子！」

「——呐，我说，不用去拦住她们吗？」

「别管她们」

基格完全没有在意。在魔兽已经消失的仓库中，两人喧闹的声音久久不能平息。

6

那一天——当看到了被带到了圣地夏奥的广场的人们的身影之时，托尔浑身发凉，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和后悔。

那些人，都是之前想要逃离这个国家的人——那些被处刑的罪人的近亲。其中，被断定为罪行最严重的几人，现在已经被押到了断头台前。

不是被抓，而是自己回来了。明知道会受到惩罚，他们却选择再次回到曾经逃离的圣地。

「为什么…为什么不逃走…」

坐在轿子上的雷奥尼斯饶有兴趣地看着惊讶的托尔。

「很简单，他们看不上其他的任何一块土地吧。所以，我决定代替惩罚，杀死其中的一部分人，换取让剩下的人重新住在这里的资格。这证明，再也没有比这个圣地更美丽、更富饶的地方了。」

雷奥尼斯充满了自信，一脸自豪的表情。托尔差点儿就没忍住叫出声来。不对，正因为他们对这片圣地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才会像这样抵抗，这是对突然在自己心爱的土地上掀起无数的罪与罚的雷奥尼斯无言的弹劾。其证据就是，那些被判定为罪人的各位，此刻不都展现出了毅然决然的姿态吗？

「开始吧。理应受到惩罚的人们啊，能在这片圣地结束生命，你们应该感到光荣。」

雷奥尼斯的声音之中没有半点留情。

罪人们没有做任何抵抗，肃然成为了断头台的饵食。他们的鲜血把地狱般的雕像染得通红。这是他们用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对雷奥尼斯的指责啊。

接着，托尔看到一个熟悉的男人被送上了断头台。那是曾经说出“流放”的话语，让托尔大吃一惊的上了年纪的男人。那个男人瞥了一眼托尔。他无比平静的眼神之中，隐藏着惊人的意志。

（我们就这样死去了。而你却只是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站在那里吗——）

男人用眼睛无言地诉说着这样的话语。

托尔什么也答不上来，而那个男人的头就在他的眼前被砍了下来。

托尔明白，自己如今陷入了几乎要发狂的烦闷情绪之中。

而从中逃脱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雷奥尼斯面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然后，不再做他忠实的影子——即使雷奥尼斯会因此想要杀了自己。

托尔得出这个结论，是在这场处刑的一天一夜之后。在经过了无数的烦恼之后，托尔自然而然地下定了决心。去死吧，就像那些从容赴死的男人一样。把所有的心情倾泄给雷奥尼斯之后，就默默地让他砍下自己的脑袋吧。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蕾狄莎——要杀了那个女人。托尔带着明确的杀意走进了城堡的地牢。但是蕾狄莎不在那里，狱卒也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城堡里找了半天，托尔也没能找到她。他开始感到忐忑不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正当托尔向城堡里的人逐一寻问的过程中，他反倒被雷奥尼斯的一个属下叫住了。

他说，雷奥尼斯正在办公室等着。带着心中传来的一种讨厌的预感，托尔立刻走向了办公室。一进房间，他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抚摸着头盖骨的蕾狄莎正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摇晃着双腿。

「呀，托尔。你终于来了。」

雷奥尼斯微笑着，而另一边，蕾狄莎依然只看着头盖骨。

太好了——托尔藏起杀意走了过去。就在雷奥尼斯面前杀了这个女人，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去死吧。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倏地来到了他的脚下。

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东(·)西(·)的(·)影(·)子(·)。他飞快地瞄了一眼，差点儿发出了呻吟。

影子正无声地从蕾狄莎脚下蔓延到托尔的脚下。

有什么东西正在骚动。是蕾狄莎的影子。她随时准备招来那群苍蝇。这样一来，托尔此时就和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一样了。

是托尔能先亮出利刃——还是蕾狄莎能先唤来苍蝇呢？

恐怕是同时吧。会变成同归于尽的情况。那样的话，自己恐怕会在没能对雷奥尼斯道出任何话语的情况下死去。托尔明白，自己现在被对方抢了先机。现在，自己没法杀了她。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早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杀意？怎么可能？明明自己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杀了蕾狄莎。

「和哥哥说的一样呢…哥哥大人。那个人，讨厌我吧，哥哥大人。但是，我有哥哥大人呢。哥哥大人会告诉我未来。呼，哥哥大人，对吧。」

蕾狄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嘀咕着。

不可能——托尔差点叫出声来。

以前，他确实听说过，蕾狄莎的哥哥是预言者，即使化为白骨也能预测未来。这是非常难以置信的事情，然而，现实中，蕾狄莎事先就察觉到了托尔的袭击，然后提前设下了陷阱——

雷奥尼斯对呆立不动的托尔说道。

「呐，托尔。我不喜欢吵架。我希望珍贵的人才们之间能和睦相处。」

连雷奥尼斯都知道托尔的杀意。恐怕是蕾狄莎告诉他的。

「不…我没有…」

对只能低下头颅表示顺从的自己，托尔感到无比的愤怒。

不行——这样下去决心会动摇的。现在就死在这里吧。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雷奥尼斯，然后和蕾狄莎同归于尽。正当他抱着这样悲壮的觉悟的时候——

「今天把你们叫来，只是想和你们说一下我的决定。」

听了雷奥尼斯的话，托尔猛地抬起头。一股凉意掠过他的脊背。

「决定…吗？」

「阿基里斯的报告来了。说是差一点儿就要得手的时候被诺薇儿妨碍了。然后，诺薇儿这么说了…说她要阻止我。」

雷奥尼斯的眼中闪过凄惨的光芒。托尔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啊…看过了那(·)个(·)报(·)告(·)书(·)了吧…」

「报告书…？」

托尔战战兢兢地吐了一口气，反问道。

雷奥尼斯笑了。他从抽屉中取出带血的信件，放在了桌上。

「第一个猎人…萨迦·托尔霍斯调查的，关于我和诺薇儿的血缘关系的报告书啊。」

「难道说…」

「这份报告书用的纸和谍报院用的一样，是制作重要文件时才会使用的特殊的纸。要是被谁碰过的话，马上就能知道。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圣性——」

雷奥尼斯打开了信件，用手掌抚摸着。然后，纸张受到了圣性的洗礼，发出淡淡的光芒。

托尔睁大了眼睛。之前平平无奇的纸上出现了黑色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手掌和手指的印记。

「这些黑色的痕迹上有着非常细小的图案。每个人的图案都不一样。只要把这些图案做个分类的话，就能知道它属于哪根手指。很厉害吧。而且，只要想想办法，这种图案还可以从别的东西上被提取出来。比如说，从她还在圣地的时候碰过的东西上。」

说着，雷奥尼斯将目光转向了办公室深处。托尔也不由得朝那边看了一眼。

在总是铺着大陆的地图的圆桌上，放着各种东西。杯子，餐具，门把手，窗帘，窗玻璃，柱子上的装饰，蜡烛架，油灯——

「这些全都是诺薇儿碰过的东西。诺薇儿的哪根手指会留下什么样的图案，我已经全都知道了。而这封信上，有着同样的图案。」

雷奥尼斯用炫耀玩具般的语气说道。托尔浑身颤抖。不久之前的战斗——在城塞都市卢卡看到的景象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复苏。当基格和诺薇儿被忘却之力操纵时，诺(·)薇(·)儿(·)确(·)实(·)阅(·)读(·)了(·)某(·)种(·)类(·)似(·)书(·)信(·)的(·)东(·)西(·)。

当时，托尔和爱丽丝心只能在远方看着这一幕。难道——

「她知道了我和她的血缘关系，却还说要阻止我、说要站在基格那一边、说要成为我的敌人、说要和圣地夏奥作对。」

雷奥尼斯提高了声音。在托尔看来，雷奥尼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然后——

「所以我做出了许可。说可以杀了她。」

这句话回响在空气之中——托尔几乎要跪了下来。

「做出了…许可…」

「是啊。可以刺穿诺薇儿的许可。」

那一瞬间，托尔觉得自己和雷奥尼斯一起被扔进了地狱深渊。无论如何，他都只能一直向下落去，直到撞得粉身碎骨，再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就是这样的地狱。

「我已经让人用快马送去回信了，不用几天就能送到阿基里斯那边。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啊，虽然很痛苦，但是现在我的心情非常好。为了不让她再次成为我的敌人，我打算把她的头盖骨装饰在这个房间中，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托尔想呼唤雷奥尼斯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雷奥尼斯此时希望他这么做。雷奥尼斯希望托尔能默默地听他说话，不做任何反驳，无言地肯定一切，就像平时那样。

明明离得这么近——雷奥尼斯却远在连声音都无法传达的地方。

最终，托尔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办公室。

那也是因为雷奥尼斯让他离开。到最后，他也只是个影子而已。

蕾狄莎也同样离开了房间。她连看都没看托尔一眼，

「流动吧，哥哥大人。流向能让大家一起变得美丽的未来，去那最美丽的未来吧，哥哥大人。」

她对着头盖骨窃窃私语，像往常一样走向了地牢。

托尔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杀了她——他单纯地这么想。

即使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从一开始，就该杀了所有想要接近雷奥尼斯的心灵的人的。除此之外，托尔已经什么都没法思考了——这正是他的心灵向着杀戮的方向倾斜、荒废的证明。托尔突然想到，最美丽的未来——？

蕾狄莎拿着的那个头盖骨所预测的未来，有着几(·)种(·)分(·)支(·)呢？

可能，它是在告诉人们要怎么做才能前往自己想要的未来？

托尔陷入了沉思。大家一起变得美丽的未来。一起——流动？这就是那个头盖骨的力量吗？在众多的分支之中，让未来流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会去思考这种莫名奇妙的事情，正是证明自己已经落入了蕾狄莎的圈套。但是——如果已经中了圈套，那么怎么做才能找到正(·)在(·)从(·)中(·)脱(·)身(·)的(·)证(·)据(·)呢？也就是说，找到正在从蕾狄莎所希冀的未来中逃脱的证据？这和自己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忘却之力袭击时，如何回(·)想(·)起(·)自己正在忘记这件事很相似。

托尔回到了自己在城堡中的房间，想到了一个办法。在这一过程中，他的决心渐渐复苏了。以死相谏——但是，这一次并不是准备告诉雷奥尼斯自己的想法。

无论是怎样的忠告，现在的雷奥尼斯都不会听。另外，即使托尔死了，阿基里斯也会高高兴兴地杀了诺薇儿。而蕾狄莎也一定会同样很开心。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无论如何都要再一次接近雷奥尼斯，让他取回心灵。但是，该怎么做才好呢？明明雷奥尼斯已经送出了回信。

回信——想到这里，托尔猛然醒悟。几天之内就会送到。雷奥尼斯是这么说的。

（还来得及）

在回信被送到阿基里斯手里之前把它撕碎。这样的想法涌上托尔的心头。但是，要怎么做呢？雷奥尼斯在交换密信时，会巧妙地把它混到其他的报告书中，以免让人知道其与自己的关系。每一次，送信的路径都会改变。

阿基里斯的藏身之处也随时都在变化。回信到底会被寄到哪里，就算是去问雷奥尼斯，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吧。没有人知道阿基里斯在哪里——

（德拉克洛瓦！）

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托尔的脑海中。阿基里斯与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在并肩作战。如果是德拉克洛瓦的话，一定已经掌握了阿基里斯的藏身之处——甚至是密信往来的全貌。

同时，他想起了那封书信。不是萨迦带来的血淋淋的书信，而是德拉克洛瓦要(·)求(·)雷(·)奥(·)尼(·)斯(·)派(·)遣(·)托(·)尔(·)的(·)书(·)信(·)。

托尔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决心是真的坚定了下来。

半夜——托尔再次来到了雷奥尼斯的办公室。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间，查看雷奥尼斯的桌子。很快，他就找到了一沓书信。不过在黑暗中终究是难以进行区分，他小心翼翼地点燃蜡烛。橙色的微光照亮了周围，他迅速确认了几封信的内容，捆好放进了怀里。然后，正当他想要熄灭火焰的时候——

在他视野的一角映出了抱着头盖骨的女人站在房间一角的女人的身影。

实在是太可怕了，托尔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可能，他想到。那是一种可以与绰号为影子的自己相匹敌的消除气息的能力。

「笨蛋就去死吧。」

蕾狄莎碧蓝色的双目终于第一次直视着托尔。

托尔把点燃的蜡烛扔向了蕾狄莎。与此同时，他飞快地翻动另一只手。这时，蕾狄莎大大地张开了嘴。

「咕噜噜啊啦啊啊咕哎啊哎噫出出出出出出来哎。」

伴随着巨大的怪异声音，苍蝇的振翅声变得震耳欲聋。

蜡烛瞬间被浓烟般的苍蝇湮没。

哗啦一声，响起了水花四溅的声音。

是托尔用手中的铁鞭劈开了蝇群。

那是将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如剃刀般锋利的鞭子。接着，他打算把躲在蝇群中的蕾狄莎砍成两半——但是没有击中的感觉。

托尔迅速后退，挥舞起鞭子。但是不管刀刃如何交错，也不可能用鞭子阻止蝇群。一瞬间，托尔的全身都落满了苍蝇——

突然，在托尔的身边发生了爆炸。泥水般的苍蝇被炸飞了。

是托尔用另一只手敲击鞭柄，分解了圣性和堕气。其结果就是鞭子化为了细小的钢针，向四面八方飞散。这是足以被称为是爆炸的威力，也是无差别的攻击。周围的椅子，桌子和玻璃窗都碎了。

托尔就这样从破碎的窗户跳了出去，站在露台上。房间里，亡灵般的蕾狄莎碧色的双目中带着阴郁的怒气，看着托尔。突然，托尔察觉到了她会愤怒的原因。

蕾狄莎的左脸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大概是最初的一击擦过了她的脸颊吧。

就连嗡嗡的苍蝇振翅的声音似乎也染上了怒火。

但是她并没有马上释放这股苍蝇的浊流。大概是在警戒刚才那铁鞭的爆炸吧。就在这时，苍蝇的振翅声变得更加嘈杂。她打算召出比以往更多的苍蝇，直到连铁鞭的爆炸都无法抵抗为止。

那么，托尔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他一挥手，现出铁鞭，摆好架势。

亲自跳进蝇群，给予蕾狄莎致命一击吧。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肉体也会被蚕食殆尽——完全是同归于尽。蕾狄莎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纹丝不动。突然——

「你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托尔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因为我从那个对于你来说美丽的未来中逃了出来…所以你才来阻止我的吧？」

蕾狄莎睁大了眼睛，应该是被他说中了吧。托尔很满足。在这里同归于尽倒是也未尝不可。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蕾狄莎手中的头盖骨咔哒咔哒地响着。

「嗯，是啊，哥哥大人。那个人，想要逃跑。不抓住他的话…呐，雷(·)奥(·)尼(·)斯(·)大(·)人(·)。」

这次轮到托尔瞠目结舌了。

苍蝇群的一角刚刚散去，而出现在那里的竟是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

「…托尔，你在干什么？身(·)为(·)我(·)的(·)影(·)子(·)的(·)你(·)…有(·)什(·)么(·)打(·)算(·)？」

雷奥尼斯露出冷笑，说道。

但是，托尔却意外地感觉到，自己并没有被这些话语所伤。

「我在吵架，雷奥尼斯大人。」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雷奥尼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无聊的玩笑，托尔。卫兵马上就来了。你再去牢里待一会儿吧。」

士兵来了就麻烦了。不是说会被逮捕，而是他将不得不杀死和自己同住圣地夏奥的人。只有这一点，托尔想要尽量避免。

同时，他也意外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有这种同胞意识，于是立刻向后退去。

蝇群突然动了起来。转眼间，托尔就被黑云一般的蝇群包围了。

如果在这时令鞭子爆炸的话，就会危及到雷奥尼斯——这是蕾狄莎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采取的行动。

「抓到了哦，雷奥尼斯大人。」

蕾狄莎微微一笑。但是托尔毫不在意地跳上了露台的栅栏。

「这是我此生的第一次吵架。新来的人，请不要来妨碍。」

头盖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蕾狄莎的眼中浮现出惊讶与愤怒的神色。

「影子不要擅自行动！」

雷奥尼斯怒吼道。托尔笑了。这是雷奥尼斯第一次看到托尔充满了温柔的微笑，不禁屏住了呼吸。这时，托尔跳了起来。

「托尔…」

雷奥尼斯微弱的声音被蝇群巨大的振翅声掩盖了。一瞬间之后，露台下面发生了爆炸。露天的栅栏变得成了碎片。但是，没有一片碎片碰到了雷奥尼斯。为了不让雷奥尼斯受到伤害，托尔自己跳进了蝇群。

蕾狄莎就这样光着脚，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露台探出身子环顾四周。蝇群在那边飞舞，但是不久之后，她小声嘀咕道，

「跑掉了…对吧，哥哥大人。」

雷奥尼斯浑身颤抖。突然，他抓住轮椅的把手，想要硬站起来。蕾狄莎回过头，呆呆地瞪大了眼睛。

雷奥尼斯想要起身，却失去了力气，就这样倒下了。他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全身瘫软，动弹不得。蕾狄莎跑过去，轻轻地抚摸着雷奥尼斯的脸颊。

不过她的手马上就离开了。蕾狄莎一屁股坐在雷奥尼斯的身边，低声说着，

「好热…」

不一会儿，卫兵和随从们蜂拥而来，慌忙地照料起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失去了意识。他的全身就如患了热病一般发烫。

骑在马上的托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爽快。

他终于找到了答案。而且，精彩地大吵了一架，就连被雷奥尼斯骂为影子一事，都让他高兴得不得了。接下来，就要去做该做的事情了——为了再一次唤回、守护渐行渐远的雷奥尼斯的心灵——

带着一种巨大的解放感，托尔一路朝着涅尔瓦河前进。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第三章 卡斯帕尔的信

1

诺薇儿和琪莉正位于顺着大河而下的客船的房间里。爱丽丝心则是在旁边看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诺薇儿在纸上写了什么，向琪莉问到。

「下一个问题。这个怎么读，琪莉？」

琪莉沉吟着，她用鲜艳的蓝色眼睛看着文字，面露苦色地抱起了胳膊。她瞥了爱丽丝心一眼。爱丽丝心正抿着嘴示意她要怎么读。

「d…dao de…“道德”！」

琪莉立刻露出笑容，把字读了出来。盯——诺薇儿瞪了一眼爱丽丝心。

「不许耍小聪明，爱丽丝心。答不上来的话，就去抄十遍吧，琪莉。」

爱丽丝心说着“哎呀，不知不觉就…”挠了挠头。琪莉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来，接下来是这个。琪莉，这个怎么读？」

「等下，暂停。诺薇儿，该休息了，休息。」

「那么读完这个就休息吧。」

「m、m…min…啊——我不知道。」

「是“民众”，这次要抄二十遍。」

琪莉精疲力竭地趴在桌子上。其间，诺薇儿用优美的字迹流畅地写下了几句话，递了过去。

「给，今天晚上的作业。」

上面都是琪莉没法立刻读出来的“成规”，“道德”，“民众”，“加护”等晦涩难懂的词语。都是圣法厅制定的大陆标准语。

「呜哇——好多啊。」

一字排开的词语的数量让爱丽丝心都感到同情。琪莉也面露难色。

「你选的词，一个个都太生硬啦。这样是记不住的哦。呐，找点儿更有趣的吧，像是米饭、宝石、金钱之类的…」

「就像你偷的东西那样吗？」

「对对，就是那样…」

琪莉正想回答，却被诺薇儿瞪了一眼，支吾起来。

「既然是你自己说想要认字，那就忍耐一下吧。基格大人不是也说过，旅行中需要读写吗？」

这时，基格出现在了房间里。他肩上扛着的银色铲子让水手和其他客人都目瞪口呆。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了的左腕的护手，也已经找了手艺不错的工匠修好了。要重新锻造那被惊人怪力握得变形的钢铁，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马上就要去下个城市了。做好准备。」

说着，基格走到了桌边。

「哦…进步了啊。」

他看着琪莉写的歪歪曲曲的字说道。琪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已经可以奖励我了吧，基格？」

她紧紧地抱住基格。那小猫一般的声音和撒娇的行为让诺薇儿柳眉倒竖。

「还差得远呢！」

她挥着宝杖把琪莉从基格身上赶走。琪莉跳到了空中，躲开了。

「切，小气！」

她站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闹起了别扭，诺薇儿说道，

「教你写字的人是我。所以，给不给你奖励要由我来决定。」

所谓的奖励，是基格为了让总是心猿意马的琪莉老老实实学习而采用的策略。在听说能得到奖励之后，琪莉的专注力果然提高了。

让诺薇儿教琪莉读书写字这件事，是在基格的护手被送去修理的这段时间里定下来的。

在上次的战斗中，琪莉帮诺薇儿取回了纹章，所以诺薇儿才不情愿地答应了。

但是，这件事对诺薇儿而言无疑是个大麻烦。如果不是有基格的命令，她早就把这个旁若无人的学生赶出去了。从和琪莉的初次见面直到现在，诺薇儿已经完全理解并接受了她，但是她的所作所为还是让诺薇儿感到头疼。

说起来，基格会在意琪莉，这件事本身就很无趣。基格并不是那种什么乐于助人的天真之人，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但是诺薇儿还不知道那理由是什么。

另一方面，琪莉与基格越来越亲密，而且看上去是那么的自然，这让诺薇儿更加恼火。诺薇儿从来没有这么自然地向基格撒娇，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诺薇儿不由得感到羡慕，而这又是让她非常生气。

「呐呐，诺薇儿。至少告诉我奖励是什么吧。」

琪莉从空中跳下来，这次是向诺薇儿撒娇了。看着她这厚脸皮的样子，诺薇儿不禁严厉地说，

「还不行。因为在某些情况下，你非但不能得到，甚至可能会失去。」

「…什么意思？」

琪莉惊讶地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是“银之圣女”的教诲，要想得到什么，就必须要有失去什么的觉悟。」

琪莉听了之后，哼了一声，讽刺地——又有点寂寞地笑了。

「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

带刺的回答。这次轮到诺薇儿支吾起来。琪莉身为孤儿被圣堂收养，只能靠偷东西过活，同伴也都死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正是这个意思。

「你…你一直是这种态度的话，什么都别想得到！」

「你这种还有着很多东西的人，别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诺薇儿气冲冲地回答，而琪莉也与她针锋相对。爱丽丝心连忙来安慰她们。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冷静点…」

这时，基格插了进来。

「觉得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话，就会失去一切。」

诺薇儿和琪莉顿时沉默了。

「为了和我们同行，你放弃了偷窃。」

琪莉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那是为了能前往她深信的故乡的大海，没有办法才那样做的——

「不要把为了得到而应该舍弃的东西，和不能舍弃的东西相提并论。」

基格的声音相当严厉，不只是琪莉，连诺薇儿都感到一阵寒意。

说起来，琪莉之所以总是去偷东西，也是因为她“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意识过于强烈。

然而，并非如此。她有生命，有心灵，有着五体，现在甚至还有了一起旅行的同伴。如果她坚信自己没有能失去的东西，就会误入失去这些东西的歧途。

「你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今后还会得到更多。这次说的奖励也是其中之一。」

琪莉这次认真地点了点头。诺薇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

「基格果然会来到这座城市…」

阿基里斯低声说道。他远远地看着驶进港口的客船。在他眼前出现的透明的冰扭曲了光线，像是望远镜一样映出了远方的物体。

在位于河岸的广阔城市的一角——仓库的屋顶上，还有着另一个男人。

「真方便啊。不只是武器，还能变成这种玩具吗？」

他在一旁窥视着阿基里斯的冰，笑了。他的身材异常高大，虽然有着很多肌肉，但是因为身高的关系，反而显得很瘦。他披着一件水手们都喜欢穿的薄外套，因为是为这个男人量身定做的，所以袖子长得不得了。

他是跟随着德拉克洛瓦的“运输者”的其中一人——名为塞尔索罗斯。

「哦…从这边看的话，你的身影变得很遥远哦…」

塞尔索罗斯绕到冰的另一边，微微一笑。那张带着数道伤疤的杀气腾腾的脸透过冰块，在阿基里斯的眼前变大了好几倍。

听说这个男人的性子比其他人火爆一倍。像是抢劫、诱拐、拷问之类的事，他都能做得很开心。看着这种男人变大的脸，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但是对于阿基里斯来说，他是珍贵的饵食。不管这个男人从德拉克洛瓦那里得到了什么样的力量，只要吸了他的血，就能把它据为己有…

或许是察觉到了阿基里斯的杀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和食欲无异的欲望，

「这些冰块会吸血吧。」

塞尔索罗斯低声说着。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那消失的方式简直就像是幻象一般，阿基里斯瞪大了眼睛。

「嗯，果然还是从这边看更愉快。」

回过神来，阿基里斯发现他已经蹲在了自己的身后，正越过自己的肩膀窥视着冰块。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如果他要从背后割开自己的喉咙，那么自己究竟能不能注意到呢——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这个男人果然是极好的饵食。

「你要怎么做？要在这里杀了他们吗？我随时都行。」

塞尔索罗斯望着远方的基格说。

「要在这座城市里设下陷阱是很困难的吧。因为这座城市是出了名的不听任何人的话，也不与任何人合作。嘛，也正因如此，雷奥尼斯大人和德拉克洛瓦才会利用这座城市…你还在费时间把那些东西运出去吗？」

「因为仓库只会在规定的时间打开。要是动作不快点的话，会被追究到底，重要的东西也会被查出来的。赶紧杀了他就好了，德拉克洛瓦大人也希望如此。」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杀掉的。连坎迪德的怪力都敌不过他。」

「如果是坎迪德的话，我也能杀得了。」

塞尔索罗斯露出危险的笑容。他说的恐怕是真的吧，阿基里斯想到。

「我很期待。嗯…不过，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

「那个被塞拉维保(·)护(·)的(·)货(·)物(·)，为什么基格会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呢…」

阿基里斯转动没有指甲的手指，冰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改变了角度。远处，在基格旁边跑来跑去的有(·)着(·)蓝(·)色(·)双(·)目(·)的(·)少(·)女(·)的身影被放大了。

「是认为那个孩子也能成为战力吗…还是说…？」

在若有所思的阿基里斯身边，塞尔索罗斯无聊地耸了耸肩。

「反正是运不走的货物。把那几个小鬼也一起处理掉不就行了？」

「关于这边这位“银之圣女”的少女，我正在等待可以杀了她的许可。」

「杀了之后再去拿许可不就行了吗？」

「你和我很合得来啊。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

「那么，我们只需要杀了基格一个人吗？」

「嗯…我来把从士从基格身边引开。」

「要怎么做？」

阿基里斯将没有指甲的手指指向了蓝眼的少女——琪莉。

「从最弱的地方下手吧。这也是测试她是不是能真的成为基格的战力。」

然后，她将手指指向另一个少女——诺薇儿，浅浅一笑。

「至于诺薇儿殿下…等之后再刺穿也不迟。」

「雷奥尼斯大人，好热啊，哥哥大人。为什么会这么热，哥哥大人？呼…是吗，哥哥大人。」

蕾狄莎蹲在房间的一角，小声嘀咕着。

这是位于圣地夏奥的城堡的一角——雷奥尼斯的卧室。

雷奥尼斯突然开始发烧，倒在了床上，很多随从和医生们轮流在照顾他。按理说，堂堂一国的领主的卧室，是没有道理允许蕾狄莎一直待在里面的。但是没有人能够赶走她。

应该是，她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正常对话的人。即使大臣们像是驱赶猫狗一样把她赶走，她也会像是猫或狗一样，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原地。

蕾狄莎应该也是很担心雷奥尼斯吧。大臣们无奈之下决定放任不管。她并没有妨碍对雷奥尼斯的看护，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而已。而且，在当时那种异常情况下救了雷奥尼斯的就是蕾狄莎。

异常情况——有贼人闯入了办公室，雷奥尼斯用高烧中的朦胧意识昏昏沉沉地对城堡里的人说。据说是某个邻国觊觎圣地夏奥的财富而派出了间谍。托尔不是在偷了雷奥尼斯的文件之后逃走，而是去追那个贼了——雷奥尼斯这样说道。如果城堡里的人擅自出走，就会被判死罪。这是为了不让托尔承担这样的罪行。

但是，为什么要庇护做出背叛行径的托尔呢？没有人——就连雷奥尼斯自己，也不知道正在被发烧折磨的自己的真正意图。

「…托尔…我好难受…托尔…」

雷奥尼斯口中不时发出苦闷的声音，接着，

「诺薇儿…」

他突然露出平静的表情，沉沉睡去。醒来后，他很少吃东西，之后也一直处于被发热威胁的状态之中，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

据医生说，这不是疫病或是毒物引起的发烧。是由于紧张和疲劳的堆积，身体终于发出了悲鸣——听到了医生这样的报告后，

「太可怜了…他一个人，背负了多么大的重任啊。」

大臣们的语气就像是突然想起雷奥尼斯是活生生的人一般。

政务暂且由大臣们代执，重要的决定就推迟到雷奥尼斯病情恢复之后再说。对此，刑吏们松了一口气。如果是照之前那样发展下去，很可能会有不少超乎常理的死罪被宣判。

而领主的病情和恢复也成为了恩赦的契机。罪人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和朋友，虽然没有公开谈论，但也都暗自感到安心和期待。

不知道是否是察觉了领民的这种想法——雷奥尼斯一直在发烧，做了很不连贯的梦。无数张脸出现，又都被鲜血染红。一味地追求正确的，更好的，真正美丽的东西，只会陷入泥沼。他做着这样的梦。

在房间的一角，蕾狄莎一直盯着雷奥尼斯。

谁都不知道，蕾狄莎让苍蝇吃掉了被破坏的办公室中的大部分文件。在被随从们找到会暴露自己与德拉克洛瓦结盟的东西之前，把它们消灭。这是处于不断发烧之下的雷奥尼斯采取的紧急措施。

蕾狄莎抱着头盖骨，另一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脸颊上的伤口——被托尔的钢鞭打到的地方，已经被一个随从贴上了胶布。她用手指在那块小小的胶布上揉着伤口。

「没关系的，哥哥大人。这样的，一点都不漂亮，哥哥大人。嗯，对，没关系，哥哥大人。那个人更疼呢，哥哥大人。被苍蝇咬过了呢，哥哥大人。呼——。」

她窸窸窣窣地说着，伤口渗出了血，顺着她小小的脸颊流了下来。

「呼——。雷奥尼斯大人的心中，有着很多的未来呢。哥哥，很多的未来卷在了一起了呢，哥哥大人。所以，雷奥尼斯大人很热呢。但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动哟，哥哥大人。在雷奥尼斯大人的心中…未来在…一点一点地…流动着呢。对吧…哥哥大人。」

这是多么宏伟的河流啊——

托尔在马上看着涅尔瓦河，被它的宽广所震撼。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河面一望无际。包括周围的树木和城市——大河孕育，并怀抱着这一切，永不止息地流淌着。

他想，什么时候也能让雷奥尼斯看看这个场景呢。托尔暂时将自己的处境抛之脑后。腿脚不便又如何呢？他想要骑着马，把雷奥尼斯带到这里来。

并且，想和他一起去回忆。回忆起没有任何力量时候的自己，回忆起那个时候感受到的世界——这是既无力，又满怀着期待的想法。

托尔一边感概，一边考虑着今后的打算。

在德拉克洛瓦的书信中，会面的地点和联络方式都被加密了。托尔必须一边参考阿基里斯的报告，一边确认目的地，并且考虑如何与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接触。

在打开大河一带的地图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托尔不由得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手上的无名指和小指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是被蕾狄莎的苍蝇咬掉的。

不过，只付出了手指的代价，已经很好了。当时扑面而来的苍蝇几乎要飞到脸上了。一想到双眼差一点就被苍蝇咬碎，托尔就感到不寒而栗。

在沿途的城市中，托尔接受了医生的治疗，现在，他在用自己的圣性抑制着疼痛。不能因为这种程度就胆怯。托尔的视线回到了地图上，然后看了看大河。

在他的下方，是有着有趣形状的城市。那是仿佛一片树叶一样漂浮在大河之上的城市——克伦之城。报告书上说，在那里，基格和阿基里斯进行了接触。

然后他去了哪里呢——托尔思考着，叠好地图，握住了缰绳。

目的是雷奥尼斯送出的抹杀诺薇儿的回信。一定要把它撕碎。

然后，要一边揣测德拉克洛瓦的意图，一边阻止阿基里斯的失控。然后，再让雷奥尼斯任意对自己做出审判吧。这正是托尔赌上了性命的忠心。

好了，走吧。他一边骑马，一边强烈地想着。去抓住未来——取回未来吧。

一个有着美丽外貌的男人伫立在已被破坏殆尽的圣堂中。

是德拉克洛瓦。他那充满强烈意志的深蓝色眼眸正紧紧地盯着流淌在面前的大河。突然，他的背后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跪了下来，向他报告道，

「圣王的骑士很快就会进入卡斯帕尔。」

是“运输者”的其中一员——被德拉克洛瓦授予了圣印的人之一。不过，与其说他是在跪着，不如说更像是一头巨大的猛兽蹲在了那里。

「塞尔索罗斯和他的几个手下，还有阿基里斯等人，好像要在数日之内下手。在那之前，是否要回收密信之类的东西…新送出的文件也都是通过别的路径送来的。很快就会送到德拉克洛瓦大人手中。」

德拉克洛瓦背对着男人，听着他的报告。

「另外，这几天，有人在涅尔瓦河的上游偷偷地联系我们，好像是圣地夏奥的密使。要怎么办？」

哦？德拉克洛瓦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来者不拒，接受他吧。…那么，来自圣地的书信呢？」

「已经全部拿到了。」

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浮现出冷酷的微笑。

「好…很快，我就会向所有的协助者们发出最后的通告，告知他们动乱的时间。至于向圣地夏奥的通告，就等在确认密使的身份之后再说吧。」

「是…」

「现在需要的是争取时间。为了堵住那巨大的洪流，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其释放。」

「是…我们的生命，请您尽情使用。我们的鲜血将汇成河流，运去所有的货物。只要和您在一起，那么就连死亡都不值得害怕。」

「是的…完全的力量，将把人类从生命中解放出来，让你们在永远的土地上获得永生。」

德拉克洛瓦回过头，冷冷地说。

「去吧。趁那个男人留在卡斯帕尔城期间，做好引发动乱的准备。」

男人站了起来。那张脸上浮现出对战斗充满期待的可怕笑容。他默默地把手放在了胸口，走出了荒废的建筑物。他的步伐就像猛兽一般沉重。

德拉克洛瓦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大河上，低声说道。

「圣地夏奥的同盟者啊…我将把秘仪交付于你…让你成为这伟大秘仪的一部分。然后让时间倒转…终于，要开始飞翔了啊…席拉…」

在紧握于他的右手的锁链前端，十字型的纹章微微晃动着。

2

琪莉走下客船，向港口迈出了脚步，同时发出了感到很有趣般的声音。

「喂，快看！这么多船全都有一样的记号！」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在她的影响下也看向了那边。在港口，很多小型的船只紧密地排列着。

「鸽子的纹章…吗？基格大人，那些船是…」

船的船头有着一只鸽子在衔着什么东西的纹章。

「卡斯帕尔的纹章——是邮船。」

基格说道。衔在鸽子口中的是一封信。在这一带，鸽子被认为是传递信息的鸟，它的纹章则代表邮船。卡斯帕尔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城市的名字，以邮船的发源地而闻名，大河一带的邮政都经由此地，可以说是信息的聚集地。

无论是信件还是密函，如果不经过卡斯帕尔，就无法送到任何地方。因为完全中立，而且任何阵营都离不开这里，所以卡斯帕尔从未被卷入过战乱。

诺薇儿立刻明白了基格来到这里的原因。呼应德拉克洛瓦的人想要交换情报，就不得不利用这个城市。德拉克洛瓦自己也会利用这个城市吧。基格打算从这里的邮政记录中追踪德拉克洛瓦的踪迹。但是，

「信吗。我什么时候也能写信呢。」

「再多多努力学习就能写出来了。」

琪莉和爱丽丝心的口气还是那么悠闲。诺薇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写信之前还是先认字吧。」

「哦——。那么，我第一次写的信就给你吧，为了感谢你教我认字。」

说着，琪莉拍了拍诺薇儿的后背。这是很有琪莉风格的充满了亲切的行为。诺薇儿从来没有像这样被谁拍过后背。

「…信是用来寄给远方的人的哦。」

虽然有些吃惊，诺薇儿倒是觉得也还不错。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不能跟进去啊？」

对着一脸不忿抗议着的琪莉，

「只有身负重责的高位之人才能进邮政大楼的仓库。邮件的内容是绝对保密的。」

卡斯帕尔的市长面无表情地说。信件被寄给谁、被寄到哪里都是保密的，正因如此，卡斯帕尔才能保持绝对中立。一旦这样的原则遭到破坏，城市的存续就会遭到威胁。

基格和诺薇儿能进去，是因为他们身为圣王的直属，有着绝对保守秘密的义务。

在同样被禁止入内的爱丽丝心的劝解下，琪莉垂头丧气地答应了。

「基格和诺薇儿都很了不起啊…」

目送两人离去的琪莉小声嘀咕着。基格和诺薇儿的地位都远远地高于自己。而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在此时显现了出来，所以自己才会被留在这里。这种心情让琪莉感到心痛。

「我，什么都没有啊。」

所以她才会被圣堂利用。不仅被刻上了圣印，连同伴也被杀死了——这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想法立刻从她的心底涌了出来。琪莉感到了难以忍受的辛酸。

「基格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呢…」

是同情吧——她内心的某处如此说着。悲惨的心情向她袭来。

想看海，想为同伴报仇——就连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是被包含在一丝同情之中吗。越是这么想，琪莉就越是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真羡慕诺薇儿啊…」

「这么说的话，我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呢。琪莉不是还有着去大海的目标吗。没必要被狼男使唤啦。」

爱丽丝心满不在乎地说。琪莉苦笑道，

「虽然不想被人使唤，但是我又想能帮上忙…没有能报答他们的东西，真让人难受。」

「那就来准备晚饭吧。」

无论何时都无比开朗的爱丽丝心终于让琪莉扑哧一笑，点了点头。

「恕我冒昧…身为圣王骑士的随从，那个人未免有些危险。」

市长说道。他指的是琪莉的事。如果琪莉引发了什么问题，那将变成基格的责任。

如果没有任何地位的琪莉牵扯到了圣法厅的秘事，那也将变成基格的责任。到那时，基格将被追究泄密之罪。

「琪莉被呼应德拉克洛瓦的人刻上了圣印。不能放着她不管。」

基格淡淡地回答。市长大吃一惊。与此同时，诺薇儿也吓了一跳。这是基格头一次说出自己对琪莉的看法。

「可、可是，被刻上圣印的身体，更不适合旅行…把她托付给圣堂怎么样？」

但在听到“她本人有想去的地方”的不容分说的回答之后，市长闭上了嘴。另一方面，诺薇儿终于明白了基格的想法。为什么要让琪莉同行呢——因为基格曾经也是孤儿，所以对她抱有同情。但是更重要的是，琪莉是德拉克洛瓦造成的牺牲者之一。基格正是在琪莉身上感到了那种责任。

于是，两人走进了邮政大楼的仓库——诺薇儿睁大了眼睛。

邮件的数量相当惊人。巨大的仓库中摆满了架子，有很多的人正在进行分类。其数量之庞大让人不知从何下手。接着，市长说道，

「期限是四天…再往后，就不允许外人进入了。可以吗？」

要在仅仅四天内从中找出与德拉克洛瓦有关的情报吗？诺薇儿惊呆了，旁边的基格锐利地盯着邮包建成的小山，微微点了点头。

「我想起来了。诺薇儿她一开始没能被狼男带走呢。」

爱丽丝心的话让琪莉瞪大了眼睛。琪莉所知道的诺薇儿，其实仅仅是那个会使用万里眼和幻视之力的诺薇儿而已。她甚至都不知道，在那之前，诺薇儿曾因无法操控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力量而陷入了失明。

「本来没有那样的力量吗…那家伙…眼睛看不见吗…」

琪莉有些茫然地说着。两个人现在都在圣堂里。离吃饭时间还早，琪莉正在中庭里做作业。她用树枝在地面上练习着写字。

「还差点儿被狼男丢下呢。被丢在“银之圣女”那里。」

在诺薇儿被正式授予纹章之后，基格曾经打算丢下她，独自踏上旅途。

「从狼男的角度来看，他本来是打算奖励诺薇儿的。但是，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诺薇儿就打算放弃纹章和力量。」

琪莉深深佩服诺薇儿的顽固。

「那家伙也没想到，被丢下就是奖励吧…」

喃喃自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掠过琪莉的心头。

「如果我能认字的话，他会给我什么呢…」

在地上写字的手停了下来，琪莉抬起了头，

「嗯…会是什么呢…」

在抱起胳膊的爱丽丝心的身后，矗立着一座大圣堂。

琪莉把目光转向那个方向，凝视着大圣堂——突然，最糟糕的光景在她的眼前复苏。那是在战乱中失去了双亲的孩子们被送到圣堂中的光景。

在琪莉心中，从遥远的过去一直回响至今的孩子们的悲鸣声再次复苏了。她想起了双脚脚底被刻上圣印时的疼痛。力量的洪流如闪电般闪耀，灼烧着脚底——

蓝——那是她的名字的由来。圣堂需要蓝眼睛的孩子，那是和圣者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早就应该忘却的悲惨回忆又复苏了。仅仅因为眼睛是蓝色的，孩子们就被按住灼烧脚底。谁也没法抵抗，只能一边哭一边等着轮到自己。

然而，这只是地狱的开始。大部分孩子都因为圣印的恶劣影响，身边变得和蜡一样，死去了。每个人都在担心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孩子们心中，每当有人断气，比起失去同伴的悲伤，庆幸死的不是自己的心情反而更加强烈。这实在是过于可悲。

琪莉好不容易才和同伴们一起从这种处境中逃出来。大家的蓝色眼睛是大海的颜色——弗莫说了。他给了自己名为大海的故乡，给了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

只要一想起弗莫的名字，琪莉就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悲伤。为了让琪莉一个人从圣堂里逃走，大家都死去了。做出这个决定的也是弗莫，是她最喜欢的弗莫。

琪莉不想再被抓回圣堂。自从得到基格的帮助之后，她也明白了圣堂并不全都是糟糕的地方。即便如此，如果让她住在圣堂里，她还是会竭力抵抗。

——住在圣堂里？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一定要考虑这种问题呢？

「奖励…」

对基格来说，不让她一起踏上危险的旅行，把她交给圣堂就是奖励。也就是说，会把她丢下。基格和诺薇儿都很伟大，但是，一无所有的自己能和他们在一起吗——

她的心跳如钟声般急促，背上渗出了冷汗。

「你，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啊。」

爱丽丝心不知所措地问道。琪莉突然回头看向了四周，看向了圣堂的庭院。

「这种地方…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就像是被逼上了绝路似的，琪莉跳向了空中。

不顾惊慌的爱丽丝心，她一转眼就越过了圣堂的围墙。

基格和诺薇儿逐一查看邮政大楼中的邮寄记录。两人要查明到目前为止发现的所有反圣法厅的人都和哪里取得了联络，从而追查德拉克洛瓦的行踪。

然而，他们碰壁了。任何记录都没有被留下。

与基格战斗过的任何一个对手似乎都没有与他人联络，而是在单独行动。

这明显很异常。现在，呼应德拉克洛瓦的反圣法厅势力就集结在涅尔瓦河一带。若是不利用这座邮政大楼，任何谋略都不可能得到实施。

过了一会儿，仓库的管理员一脸抱歉地过来说，这里要关门了。

如果不按照规定进行管理，就会出现问题。最初的一天，基格一无所获。

「没有记录这件事，本身就证明是有什么人在运作。」

但是基格完全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样子，说完这句话便和诺薇儿走出了仓库。

「那是…」

突然，他发现了另一个仓库。看起来，那里就算是普通市民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自由出入。

「那是用来保存收件地址或是收件人不明的物品的仓库。」

「地址和收件人…」

「是的。只在中午和傍晚开放。现在还开着，您要去看看吗？」

仓库的管理员说着，带着两人走进了仓库。

「比如这封信——。」

说着，他拿起了一封寄到卡斯帕尔的信。

收件地址处写着第七区第三街道十号。只是寄件人不明。

「这座城市只到第五区为止，没有第七区。这里就是为了能继续保存这些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地址都不清楚的信件的书库。」

「不处理掉吗？」

基格问道。仓库管理员断然摇头。因为，城市在遭遇洪水而重建之后，地址就会发生改变。而从战场寄出的信，当然也不知道寄件人的地址在哪。这样的信虽然送不出去，但是仍还是有人在等待。也许，没能收到的信就在这里——守护这样的希望就是这个仓库的任务。

「多亏有这个仓库，很多人拿到了本来寄不出去的信。」

人们把这类信件称做“卡斯帕尔的信”，它们对这个城市被评价为“不可或缺”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寄不出去的信…」

基格走到外面，盯着仓库。在那里，纹章上的两只鸽子从两侧分别衔着信。一只代表寄信人，另一只代表收信人。

基格带着沉思的眼神背对着书库走出了邮政大楼。

庞大的调查量让诺薇儿精疲力竭。

「琪莉和矮个儿怎么样了？」

即使是被基格这么问道，诺薇儿也疲惫得连用万里眼观察四周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她们一起在圣堂里。」

「琪莉还来(·)得(·)及(·)吗？」

「那得看她自己想不想努力了。」

诺薇儿略有些冷淡地回应道。基格对于一起进行工作的诺薇儿没有任何慰劳，却只在意琪莉的事，这太没意思了。诺薇儿当然会不高兴。

「只有你能帮她。」

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后，诺薇儿沉默了。

如果是说到和基格一起旅行的话，琪莉的地位实在太低了。总有一天，圣法厅会命令他把琪莉托付给某座圣堂，这只是时间问题。圣法厅绝对不会放任有着圣印的人在外游荡，一定会将其集中到特定的圣堂中进行管理。

但是琪莉讨厌圣堂，如果琪莉逃走的话，圣法厅会派出追兵。如果琪莉干了什么坏事，最坏的情况下，基格必须负责杀死她。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基格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还需要琪莉自己的努力以及诺薇儿的帮助才行。

在诺薇儿看来，就像是自己也在接受基格的考验一样。

虽然她也无数次想过，希望琪莉不要再留在这里，但是就算这样把她赶出去，自己的心情也不会舒畅。不仅如此，如果琪莉不在了的话，她一定会非常不甘。因为，琪莉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动摇了诺薇儿的价值观，让她体会到了善恶在瞬间颠倒的滋味。如果就在这种“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是正确之物，此时却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的情况下让对方离开的话，留下来的只会有疑问。

此外，诺薇儿还有一种即使撕破嘴也说不出口的想法。那就是，想要变得和琪莉一样的，难以忍受的想法。她从未想过，世上竟然有这样一种虽然放纵，却又不失为同伴着想的温柔的生活方式。她甚至开始羡慕起这种自由。

「如果能把琪莉托付给“银之圣女”的话…琪莉就不(·)能(·)成(·)为(·)基(·)格(·)大(·)人(·)的(·)同(·)行(·)者(·)了。虽然我不认为琪莉会同意…」

她叹了口气。但是基格严厉地回答。

「如果不是圣堂，而是“银之圣女”的话，琪莉应该也更能接受。如果不能给她“银之圣女”的立场的话，到最后就会很危险。」

诺薇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这个自她出生以来头一次与之正式交往的同龄少女，对诺薇儿来说，是给她带来无尽烦恼的种子。

「托付…」

从琪莉的口中无力地飘出这样的话语。

她从圣堂拼命地跑了过来。在看到基格和诺薇儿时，她放下心来，身体不禁开始颤抖。她打从心底里希望能听到一句“今后也可以在一起”。

她跟着基格和诺薇儿，藏到了建筑物的拐角处。不再是同行者——诺薇儿的声音让琪莉停下了脚步。交给“银之圣女”。不再是同行者。更容易接受。托付。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很想冲出去问个清楚。

但是她的腿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一直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直到基格和诺薇儿离开。

「…喂，琪莉——。等下，突然怎么了啦？」

爱丽丝心飞了过来。琪莉的嘴角突然浮现出笑容。完全是无意识的。

「没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东西。」

她不顾惊讶的爱丽丝心，豁然开朗般地笑道。

「回去吧。该准备晚饭了。」

在爱丽丝心眼中，琪莉的侧脸好像马上就要哭了出来。

「琪莉？」

但是，琪莉踏在空中，再次以连爱丽丝心都追不上的速度跑了起来。

在离开邮政大楼之后，基格和诺薇儿在市政大厅进行了各种调查，但是没有任何成果。

天快黑了，等两人回到圣堂的时候，琪莉和爱丽丝心已经做好了饭等着他们了。

「帮大忙了，琪莉，爱丽丝心。」

诺薇儿真心地感谢了两人。今天这种不同于战斗的疲劳已经让她筋疲力尽。

但是琪莉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她也很少说话，就算是和她搭话，也只能得到含糊的回答。诺薇儿想，大概是琪莉不堪忍受只有自己一人被丢在原地吧。

但是，只要给她奖(·)励(·)，她应该就不会再这样了吧。只有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现在的琪莉是绝对配得上的。连诺薇儿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心中不知不觉开始鼓励琪莉了。在吃完饭后，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在回到住宿的修道院后，她拜托院长准备了一些东西。专用的纸和纹章是必需的。在院长的指导下，她借用书房做好了准备。

然后，诺薇儿拿着它回到了房间，洗完澡的琪莉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爱丽丝心则打起了瞌睡。

诺薇儿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琪莉身边。是一封信。

「这上边写着奖励的内容。」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琪莉小声回答。但是理由显而易见。只有能读懂文字才能明白奖励是什么。这是诺薇儿为了激发琪莉的干劲而做的考量。

「不识字的话，今后也会很麻烦的。好好学习的话…总归会有好处的。」

诺薇儿意味深长地笑了。不过琪莉悄然点了点头。

今后会有麻烦——也就是说，琪莉今后要变成孤身一人了。如果她能继续和基格他们在一起，即使因为不识字而遇到什么困难，也能得到帮助的。

对于琪莉来说，这封信无异于告别。

黑暗中燃起了火焰。同伴们的遗体燃烧起来，琪莉的身上也着起了火。

她拼命喊叫，却没有人来救她。就在她一边哭一边逃离火焰的时候，更糟的东西出现了。是那个圣堂的门。噩梦的入口在等待着她，火焰从她的背后逼近。琪莉既进不了门，也逃不出火焰，只能绝望地站在原地——

这是，她突然醒了过来。心脏以可怕的速度跳动着。她感觉梦中的绝望此时仍深残心中，刺痛了她的胸口。她慢慢地等待着疼痛消失，但是心底却一直在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琪莉慢吞吞地下了床。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在睡着。她茫然地盯着两人的睡脸。突然，眼泪夺眶而出。在从梦中醒来之前，结论就已然明朗。剩下的就只有她自己做出决定了。

随着眼泪褪去，琪莉也下定了决心。离开吧。在被赶走之前。

琪莉悄悄收拾好了行李，突然她注意到了诺薇儿放在枕边的信。

她把信揣进怀里，看了看桌上的笔和纸。

琪莉悄悄地放下行李，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月光下认真地写着。

字中蕴含着对教她写字的诺薇儿的无尽感谢。尽管如此，她还是为只能留下这些东西的自己感到悲哀。即使只是这样的东西，她也想要靠自己留下。

她一边写字一边想，若是被当面赶走的话，自己就真的会失去一切吧。如果被夺走了能在一起的希望，自己恐怕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这比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更加可怕，甚至比失去生命更加可怕。

不久，琪莉写完了人生中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窗户。一轮明月正在闪闪发光。

琪莉朝着月亮跳了起来。一个娇小的身影跳向了在月光下沉睡的街道。

在连月光也无法照亮的黑暗的街道上，阿基里斯正在潜伏。

从远处窥视着修道院的他突然露出了笑容。一个小小的身影向着夜晚的街道——向着基格和诺薇儿警戒不到的地方跳了过去。

「哦…动了吗。呵呵…还有时间，要不要试一下呢。」

他缓缓站了起来，动作虽然优雅，却像是巨大的水蛭在扭动一样，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3

月夜——在离大河稍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站在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圣堂里。

他的身体，远看身材匀称，近看却大得令人瞠目。

在他精悍的面容上，锐利的眼睛闪烁着狰狞的光。他是个只要静静站在那里，就会浑身散发出威压的男人。

突然，附近传来了声响。男人把脸转向了声音的方向。没有任何气息。大概是腐朽的墙壁倒塌了吧——正当他做出如此判断，转回了脸的时候，

「你就是负责联络的人吗？」

从比刚才的地方更近的地方传来了声音。

男人面不改色，慢慢地将整个身体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的。“运输者”——罗伊希尔特。」

他报上名号。这时，就像是周围的影子突然站了起来一般，一个青年出现了。

「圣地夏奥的使者…托尔·维拉德。」

青年——托尔报上了名字。刚才的声响是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力，确保自己占据有利的位置。男人大概也察觉了这一点，但是却丝毫不为所动。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种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怎么被砍都毫不在意的态度。

「路途遥远，辛苦了。德拉克洛瓦大人说过，等你一到，就给你的主人送去书信。」

信中应该是作为托尔被派到这里的交换而交付的秘仪的内容吧。托尔点了点头，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应该还有一个人是从圣地被派过来的…他现在在哪里？」

「阿基里斯的话，现在正在卡斯帕尔，和我们的同胞一起迎击基格。」

男人——罗伊希尔特毫无戒备，流畅地回答。

「从圣地发出的回信已经送到了那座城市吗？」

「回信…？」

「是我主的命令…因内容有误，有进行订正的必要。」

「当基格出现在卡斯帕尔城中的时候，所有的联络都暂停了。那封回信应该也还没有送到吧。我会让部下去联络的。你跟我一起来。」

「不…我必须亲自取到那封回信，修正错误。」

「不行，我要带你去德拉克洛瓦大人那里。」

罗伊希尔特以不容分说的强硬语气说道。托尔猛地后退。既然已经知道了阿基里斯的所在，大致就能推断出回信的路径。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了。

「你要去哪？」

「我也要去卡斯帕尔。」

托尔的声音如回声般捉摸不透。然而，罗伊希尔特的态度似乎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情况。

「如果你没有耳朵的话，我就用这双手在你头上挖个洞来做替代。」

一股强烈的杀气扑面而来，仿佛在说“马上就送你到那里去”。罗伊希尔特就这样毫无警戒地靠近了托尔。

是互相都是空手的这个情况给了他自信吗？不，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即使托尔剑已出鞘，他也会毫不在意地接近他吧。托尔判断他就是一个如此刚毅的男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感到相当无趣。

他向后方大大地跳跃，挥动右手，现出了漆黑的铁鞭。

「如果你就这样让我走，我也不会加害于你。」

落地的时候，鞭子猛地一挥。一瞬之后，有什么东西哗啦哗啦地倒下了。

罗伊希尔特停下脚步，看向这边。有如托尔的躯干那么粗的大树被横切成两半。切口在月光之下泛着白光，展现出鞭子的锋利程度。

罗伊希尔特的嘴角浮现出狰狞的笑容。他的目光回到了托尔身上，再次迈步。

「——我们“运输者”是为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献上了生命的义贼。」

这句话，仿佛在说他不怕死一样。托尔觉得他越来越像父亲了。但与父亲不同的是，他的态度是白白浪费生命，等同于放弃战斗。

「那么就去死吧。」

托尔随意挥起了鞭子，没有带上杀气。如果是基格的话，应该不会去砍一个毫无抵抗地接近自己的男人吧——他这么想到。爱丽丝心也肯定不会高兴。所以他只想切开对方的额头，这样一来，对方就会被自己的鲜血夺去视觉。

鞭子的尖端掠过罗伊希尔特的额头，位置非常精准，刚好是能仅仅切开皮肤的位置。

「——那个武器，是用来挠痒痒的吗？」

但是罗伊希尔特毫不在意地走着，额头上并没有出血。

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托尔迅速挥舞鞭子。

伴随着刺骨的刃风，鞭子的尖端掠过了罗伊希尔特的全身。

那件外套被切开，但是罗伊希尔特自身却感不到任何疼痛一样。

难道说？！托尔失去了从容。他意识到，对方不只是想要靠近自己而已。托尔用人眼无法追上的速度疾速挥下了剃刀般的铁鞭。

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罗伊希尔特的肩膀直到胸口的部位都绽放出巨大的火花。在感到震惊的同时，托尔继续挥舞着鞭子。

猛烈的火花如风暴一般在罗伊希尔特的身体周围四溅。但是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一点儿擦伤都没受到。从手感上判断，托尔认为他的身体的硬度远远超过了钢铁。

「坚壁·罗伊希尔特——被德拉克洛瓦大人赐予了圣印的人之一。」

罗伊希尔特笑着伸出手，抓住打在自己身上的铁鞭，以惊人的力度挥了回去。

托尔不由自主俯身躲避，而罗伊希尔特那只巨大的手却抓住了他的脖子。

托尔看到，在被撕裂的外套下，刻在罗伊希尔特胸口的圣印闪耀着光芒。

但是，也只看到了一瞬间而已。抓住他脖子的手上的力量让他几近窒息。

视野变窄，托尔浑身无力——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托尔…好难受啊，托尔…你在哪里…」

被高热折磨的雷奥尼斯喘着粗气。

虽然他躺在床上，但是内心却落入了噩梦之中。

被架上了那个恐怖断头台的人，是雷奥尼斯自己。刀刃落下，自己的身体却突然膨胀，化为了怪物，放出闪光，飞向了空中。他曾带着勇气和希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而那双腿也正在腐烂。他抱着啪嗒一下掉下来的双腿，坐在王座上。在曾和诺薇儿一起训练走路的湖畔一角，盛开的白色水仙花一齐流出了红黑色的鲜血，将圣母像染成了红色。周围堆积着无数人头，若是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床上也有很多头颅想把自己压垮。毯子里也有很多人头在盯着自己。

在满是人头的房间中，抱着头骨的女人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吧。她把诺薇儿的头放在了盘子上，走了过来，把它像是水果一样掰开，喂给了雷奥尼斯。

虽然他呼唤着托尔，但是掉了下来的双脚却自己开始行走。

影子丢下自己离开了。而众多的书信中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一点霸气都没有。

我不能走路，请原谅我吧。他一边哭着，一边把彩色的针扎到了自己脸上。

只是想要而已，想要证明自己还能活下去的证据而已。浑身是血的母亲爬了过来，说着，一起去死吧。躲在床下的雷奥尼斯颤抖着变小，想要让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的自己立刻消失。他反复念叨着“我是花，我是花”。而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手毫不留情地摘下了这朵绽放在血泊中的花朵。

在追求正确的同时却犯下了无数错误，想要追求美好却陷入了丑恶的泥沼。

真实渐行渐远。所有的未来，都被自己断罪的死者的怨恨涂黑、捣碎。

「托尔…救救我…有人吗…」

蕾狄莎一直在房间的一角盯着发出微弱的喘息声的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大人，要沉下去了吧…哥哥大人。沉到巨大的洪流之中呢，哥哥大人。剩下的就只有被冲走了吧，哥哥大人。他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呢，哥哥大人。一定会是最污秽、最美丽的未来吧…」

4

清晨到来，诺薇儿被冻醒了。

仔细一看，才发现窗户开着。反正是琪莉干的吧。诺薇儿叹了一口气，下了床，关上了窗户。突然，她发现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致诺薇儿”。

锯齿一般的拙劣的文字——很明显是琪莉写的。

诺薇儿揉着眼睛，带着残留的睡意打开了纸。是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

瞥了一眼之后，诺薇儿突然停下了动作。她瞪大眼睛，身体颤抖起来。这时，爱丽丝心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早上好，诺薇…」

诺薇儿脸上有着前所未见的愤怒表情，爱丽丝心哑口无言。

「那个人…到底…」

一瞬间，她身体的颤抖停止了。然后，她把信重重地砸到桌子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到底还想怎么气我啊！」

诺薇儿的吼声仿佛能响彻全城。

「怎怎怎怎么了，诺薇儿？！」

爱丽丝心吃惊地飞起来看了看信纸，立刻愣住了。

「这是…琪莉的…？」

她茫然问道。诺薇儿没有回答，只是瞪着那张纸。这是诺薇儿从未见过，也闻所未闻的简单至极的信息——

「再见了」

这就是信上的全部内容。

基格仔细地看着那封信。

「我去找琪莉。」

诺薇儿断言道。她心中“绝对不能让她跑了”的想法表露无疑。

「…话说回来，这封信写得很认真啊。」

爱丽丝心看着信，无意间说道。

应该是一边确认不会写错一边在写的吧。与拙劣的字迹无关，信的字里行间透露出写信的人的诚意。但是诺薇儿的想法却不一样。

「那个人，是以为我想看到这样的信才教她写字的吧？」

面对怒火中烧的诺薇儿，就连爱丽丝心也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偏偏只有这种字才不会写错…」

她的声音渐渐失去了气势，愤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悲伤。这时，

「没弄错…吧…」

基格低声说道。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回过头来。

基格把信还给诺薇儿，锐利地说道。

「快去找琪莉。我要去邮政大楼。」

琪莉正抱着双腿蹲在仓库的角落里。

她打算等早上的客船来了之后，就钻进船里离开城市。

在那之前，琪莉一直忍受着快要将她压垮的悲伤。

每当她想要把心托付给浅浅到来的睡眠之时，就马上又会陷入到圣堂的噩梦之中，然后慌忙醒来，就这样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循环。

恐惧和悲伤交织在一起，让她甚至感到自己的身体从内侧开始麻痹。

正因如此，她才没能注意到逐渐逼近的异样寒冷。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琪莉想要起身，却突然发现膝盖和手都没了知觉。她连忙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禁惊呆了。自己的手脚上竟挂着白霜。

「请老实一点。我现在正在把“蛭冰”的一部分分给你。」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她反射性地想要跳向空中。但是异样的寒气让她的手脚不听使唤，只得跪在了仅仅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连动都动不了。

「可恶…为什么…这是…」

仓库的门打开了，阿基里斯猛地走了进来。被愤怒和恐惧所冲击的琪莉感到汗毛倒竖。虽然摇摇晃晃，但她还是站了起来，狠狠瞪着对方。

「你这个水蛭混蛋…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仇人…」

「我叫阿基里斯·兹佩特喔，小猫咪。」

阿基里斯举起没有指甲的手。尖锐的冰刺像是荆棘一样从正下方去捕捉琪莉。琪莉用出浑身的力量跳向了空中，躲开了——但是身体马上又不听使唤，她摔了个跟头倒在了地板上。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蛭冰”的一部分留在了你的体内哦。差一点点就能支配你的大脑了呢…嘛，算了。已经足够让你去向基格他们求救了。」

琪莉趴在地板上，哼了一声，笑了。

「他们怎么可能来救我？我早就和他们道别了。」

「嚯…」

伸出的冰刺叼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信封，是琪莉刚才跳起来的时候从怀里掉下去的。然后，它被送到了阿基里斯的手里。

「上面有着“银之圣女”的印章啊…」

「别，别碰那个！住手！」

但是阿基里斯咧嘴一笑，撕开信封，打开了信，大声念了起来。

「…以诺薇儿·艾尔塔夏之名，推荐下述之人踏上圣道女的位阶。这个人有着正当的力量，她的行为、言行、思想都适合踏上神圣的道路，应当得到认可。其名为，琪莉…呵，是你的名字吧？」

看着无声地陷入了震惊中的琪莉，阿基里斯笑了。

「这是承认你成为圣道女的见习生的确认书呢。既然你被他们如此看好，那么应该可以去求救的吧？他们一定会努力来救你的。」

阿基里斯扔掉了信，走近琪莉。但是，琪莉现在才明白过来：作为被基格他们丢下的补偿，诺薇儿想给她圣道女的身份。

「诺薇儿那家伙…做什么多余的事…」

她根本不想成为圣道女，只像以前一样，靠偷东西过活。仅仅为了自己一个人去偷东西，然后，靠自己的力量前往大海。她是这么打算的。

「好了…给我来点作用吧…」

阿基里斯逼了过来。琪莉咬紧牙关站了起来——突然，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她的身体内侧，产生了难以忍受的寒气。

简直就像是冰刺在自己的身体中搅动一般。过度的寒冷反而让她感觉自己要被烧焦了。她甚至以为自己也会像同伴一样化为那绿色的火焰燃烧起来。

「这种程度就叫出声了吗…我可是经常感受着比这冷好几倍的寒气啊。」

阿基里斯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俯视着琪莉。

「呜…咕…啊…」

琪莉抱着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如果就这样老实待着的话，寒气就会渐渐从体内消失。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是，如果想要抵抗的话，很明显又会被寒气袭击。悔恨的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很快就会习惯的…如果让灵魂都浸在冷气中的话，反而会觉得很舒服的。那么…基格要如何和你体内的“蛭冰”战斗呢…拭目以待吧…」

「卑、卑鄙…做这种事，你不觉得羞耻吗？」

「羞耻？」

阿基里斯用不可思议的神情反问道。

「嗯…那种感情，我已经记不得了。是怎样的感情来着…」

他把没有指甲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一脸严肃地喃喃自语。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在回忆自己的感情。实在是太令人不舒服了，琪莉不禁打了个寒战。

「什、什么啊…你…好恶心…」

琪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顿时寒气袭来，她再次发出了惨叫。

「在我看来，有着羞耻这种多余感情的你更让我感到恶心…我啊，是为了得到力量才舍弃它们的，舍弃骄傲、怜悯、信赖，所有的这些多余的感情。」

「嘿…所以现在才变成孤身一人的吧！」

这是琪莉拼尽全力的痛骂，但是阿基里斯却露出了微笑。

「如你所说。但是和你说的孤身一人不同哦。他们…至今仍(·)在(·)我(·)的(·)身(·)边(·)。因为我的友人、恋人、同伴，全都被“蛭冰”吞食了。他们的血和灵魂将化为我的力量的一部分，继续生存下去。」

这超乎想象的话语让琪莉哑然了。

「什么都没有失去…同时获得了一切。这就是我的强大。」

琪莉眯起眼睛，看着极其自豪的阿基里斯。

「…真可怜啊，你。」

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但是阿基里斯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

取而代之，他以要将琪莉的脸颊打肿的力道扇了她一巴掌。

「嘴上不饶人的小猫咪…差不多该去散步了吧。」

抽痛的脸颊反而让琪莉产生了抵抗心理。

「谁要听你的话！还不如我现在就跳河去死…」

然而，再次袭来的寒气让琪莉喘不上气。而且这一次不仅如此，琪莉的身体不再听从她的命令，擅自迈开了脚步。她悲鸣一声，好不容易才忍耐住这种自己的一切都被操纵所带来的恐惧，没有哭出声来。

就这样，琪莉和阿基里斯一起走出了仓库，沿着河边走去。有好几次，他们和一大早就开始工作的水手和游船的船员们擦身而过，但是琪莉都没能呼救。

因为，每当她想要叫出声来，一股冷气就会袭向她的嘴角，封住她的呼吸。

终于，两人来到了仓库街的尽头。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阿基里斯微微一笑。

「在这里的话，诺薇儿殿下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你吧。塞尔索罗斯的手下也开始行动了，之后就只剩下把诺薇儿殿下引到这里…」

「…殿下？为什么你要这么称呼那家伙？」

「没什么，是我这边的情况。对我主来说，她是很大的障碍呢。」

阿基里斯转身正要离去，琪莉喊道。

「那种会妨碍到你的人，你是无论如何都会吃掉的吧。就算是朋友也是。」

阿基里斯站住了。琪莉冷笑着说。

「基格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但他还是比你强。」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笑容回过头来。琪莉以为自己又要挨揍，绷紧了身体。就算挨揍也好，这是唯一的计策。如果只有琪莉一个人的话，诺薇儿会毫无戒备地朝这边过来。但是如果阿基里斯在的话，基格就会和诺薇儿一起来。之后再去拜托基格杀了自己吧。这是眼下琪莉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阿基里斯没有打她。他只是用没有指甲的手指抓住了琪莉的头发。

「你…知道基格的什么？」

他突然把琪莉提了起来。那力量是让琪莉整个人都双脚离地。仿佛头皮被剥掉一般的疼痛让琪莉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她红褐色的头发也被拔了些下来。

「那个男人啊…杀的人和我一样多，也埋葬了很多人。」

阿基里斯一边挥去被拔下来的头发，一边说道。琪莉咬紧牙关说道，

「反正都是像你这样的坏蛋吧！」

「呵呵…那个男人啊，连自己的从士都埋葬了。你知道诺薇儿是他的第几个从士吗？是第五个啊。之前的四个从士，一人不剩，全都死了。连为自己工作的人，基格都会让他们去死…有时候甚至是亲手杀害。这就是基格。」

琪莉屏住了呼吸。但就在这时，突然——

「是啊…是基格，埋葬了他的从士…埋葬了我的亲(·)友(·)。」

阿基里斯低声说道，一瞬间，琪莉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基格把他的心击得粉碎。因此，他放弃了与我一起展望的梦，抛弃了应该保护的东西…背叛了…我。」

无法让人联想到巨大水蛭的阿基里斯——这时只是一个怀着深深的叹息，随(·)处(·)可(·)见(·)的男人罢了。

如果，寄宿在他身体中的魔兽消失了的话，他所展现出来的，一定是这样的素颜吧——

「是啊…那个男人的力量夺走了我的一切…朋友也是…最爱的人也是…」

然而，那样的面庞很快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阿基里斯那滑腻的笑容。

「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剩下的只有对力量的欲望。这就是我现在的强大。」

就在阿基里斯再次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空虚的心灵，难道就是强大吗？」

伴随着严厉的声音，一支金色的箭猛然射来，贯穿了阿基里斯的胸膛。

基格来到了邮政大楼的仓库里。

这个仓库上同样挂着和这座城市通用的纹章不同的另(·)一(·)种(·)纹章。

仓库的管理员正站在门口拿着钥匙打哈欠。被基格碰见的他连忙打开了仓库。

基格扛着铁铲行走在书架之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拿起几封信轻轻揣进怀里。仓库的管理员吓了一跳。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拿起另一封信，在没有得到任何许可的情况下拆了封。

「啊…等等，不行。要好好做记录…」

突然，管理员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呻吟。

基格立刻回头看向入口。只见管理员已经扑倒在地。

接着，从他的身后蓦地出现了一个男人。是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塞尔索罗斯。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短矛。并不像长枪那么长，矛的尖端就像是枪的尖端加上了镰刀一般的形状，是河贼常用的武器，在摇晃的船上，这种武器用起来相当便利。既可以用镰刀钩住船的船头，然后跳上去，也可以钩住对方的身体，让其摔进水里。

而塞尔索罗斯用这把镰刀割开了管理员的脖子。

「基格·瓦尔海特…“运输者”来取你性命了。」

塞尔索罗斯咧嘴一笑。又有十几个男人拿着武器走了进来。

「你想在中立地带引起骚乱吗？」

基格淡淡地低语着，把撕开的信放回原处。塞尔索罗斯理所当然地说，

「在你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德拉克洛瓦大人就已经不需要这个城市了。接下来，动乱就要开始了。书信的往来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能够公然互相残杀的时刻即将到来。」

像是要证明这句话一般，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掀翻书架，围住了基格。每一个男人的武器都沾满了鲜血。他们已经把书库周围的人都杀了。

「义贼，为什么要杀不相干的人？」

基格举起铲子问道。塞尔索罗斯哼了一声，笑了。

「所谓义贼，只是图方便的说法而已。怎么杀人都无所谓。」

噌！基格以惊人的气势把铲子插在了地面上。他的左臂迸发出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闪电的奔流游走于铲子的表面之上。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出现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铁铲四散化为水银的粒子，变成了手持双剑，面如蜥蜴般的魔兵。总共十六体。基格毫不犹豫地握紧银剑，发出命令。

「天蝎座(B a r b i e l)之阵！」

凄魔们一齐展开圆阵，向男人们扑去。面对咆哮着的如修罗般的凄魔们，男人们惊讶无比，转眼间就被斩杀。

就在凄魔们以压倒性的力量即将打倒敌人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塞尔索罗斯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并不是说基格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而是一瞬间就消失了。是幻术吗——？这么想着，基格立刻把剑架在身前。

这完全是防守的姿势。基格的本能告诉他应该这么做。

果然来了。他感到脖子上传来一股凉飕飕的杀气。

接着，“嗖”的一声，锋利的刃风袭来——基格迅速举起了剑，保护自己的脖子。

剑刃之上炸起了火花——完全抵挡不住，敌人的刀刃斩向了基格的脖子。

基格立刻翻动手中的剑，砍了上去，这时，他看到了异样的光景。

塞尔索罗斯站(·)在(·)银剑的尖端之上，简直像是羽毛一样轻盈。一瞬间，基格甚至想到，果然是幻术吗？眼前的景象就是这么的难以置信。

「迅捷·塞尔索罗斯——」

塞尔索罗斯咧开嘴，笑了。同时，他手中的矛也刺了过来。基格甩头躲开，就在这时，凄魔们扑向了站在剑上的塞尔索罗斯。

塞尔索罗斯的身影再次消失了，不——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跑开了。

就连凄魔们如旋风一般的剑，也仿佛是静止了一般。眨眼之间，一只凄魔的脖子就被撕裂，还有一只被从背后刺穿。看着这异常的速度，

「你的身上，刻着圣印吗——」

基格摆好架势，说道。塞尔索罗斯微微一笑。

「在膝盖上啊。虽然疼得受不了，但是多亏了你，现在可以随便减(·)轻(·)体(·)重(·)了。」

中途，话音转向了基格的背后。基格将将转身，用左臂上的护手挡住了从背后袭来的塞尔索罗斯的利刃。他立刻挥剑反击，却没能打中。

一瞬之间，塞尔索罗斯就站在了数步之远的地方，饶有兴趣地看着基格。

「用这种手段竟然还是杀不了你。哈哈，你的直觉很灵敏啊。」

说中了。基格之所以能躲过攻击，是因为基格的战斗经验让他无意识之间护住了最容易被瞄准的要害，而不是读懂了对方的攻击。也就是说，只是偶然躲开了而已。

这样下去，总有被刺中的时候——但是如果由基格发起攻击，也会转眼之间被塞尔索罗斯避开，自己反而会反过来受到致命伤。

基格摆出防守的架势，停止了行动。塞尔索罗斯放声大笑。

「那么，下一次会从哪里过来呢？右边？上边？上面？还是后面？」

说到这里，塞尔索罗斯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阿基里斯用没有指甲的手轻抚着插在胸口的箭，笑了。

「来了啊…」

他的胸口出现了裂痕，脸也裂开了，然后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崩坏了。这不是阿基里斯本人，而是冰人偶。

「本人躲在什么地方呢？等我救了琪莉之后，马上就找到你。」

诺薇儿轻蔑地说着，径直朝着琪莉走了过去。

「诺，诺薇儿？别，别过来…」

琪莉慌忙想要离开，却因体内突然爆发出寒气，发出痛苦的呻吟跪了下来。她的指尖完全失去了知觉，甚至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冻死了。

「你说什么？」

看见琪莉的样子，诺薇儿蹙起眉毛。

「好不容易来救你，你却让我别过去。到底为什么？你到底——。」

愤怒的表情显露在她的脸上，语气也完全变成了说教。诺薇儿接近了琪莉。

「笨，笨蛋…别过来…我身体里…」

正当琪莉的声音越来越绝望时——

无数的冰刃从琪莉的体内向四面八方如奔流一般刺了出来。

就好像琪莉自己变成了人肉炸弹一样。而笔直前进的诺薇儿也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在怒涛般的利刃之前，她好像马上就要被吞噬了。

「看(·)不(·)见(·)！」

在诺薇儿的一声大喝之下，就好像发生了第二次爆炸一般，冰刃接连碎裂，化为碎片落在地上。

幻视之力——无视的幻视驱散了冰中的堕气。

「之前我就看到了…想着应该会有什么东西。」

在如雾般消散的冰的碎片的对面，诺薇儿说道。

她的模样让琪莉呆住了。诺薇儿只防住了自己的要害，并没有消除其余的冰刃。数把利刃掠过了诺薇儿的肩膀、手臂和腿。诺薇儿的衣服也裂开了，鲜血滴落在她的手脚上。看着她的样子，琪莉不禁感到战栗。

接着，冰刃再次从琪莉身上生长出来。

「…看不见！」

诺薇儿正面看着刀刃，冰刃一下子飞了出去。但是没能消除的刀刃再次掠过了她的身体。即使如此，诺薇儿仍然在笔直地前进。琪莉忍受着寒冷向后退。

「别…别这样！不要再管我了！」

哭喊着后退的琪莉的袖子终于被诺薇儿抓住了。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你…别给我乱动！」

「不、不是你们打算丢下我吗！你是想让我成为圣道女才跟过来的吧！」

「你说什么…你，认真的吗…」

「那(·)封(·)信(·)就是这个意思吧！走开啊！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笨——蛋——！」

「啊？」

堪称凄厉的吼声让琪莉屏住了呼吸。诺薇儿本来愤怒的表情突然一变。

她的眉毛仍然倒竖，眼中却噙满了泪水。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种不安突然袭向了琪莉。

诺薇儿紧紧攥住琪莉的袖子，用非常悲伤的声音说。

「被抛弃的痛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

琪莉无言以对。正当泪水从诺薇儿眼中流下，模糊了她的视野之时——

比之前还要密集数倍的冰刃一齐从琪莉身中喷薄而出。

一瞬间，基格稍稍压低身子，举起带着护手的左臂。在被敌人的利刃击中之后，他猛然抬起剑，从下到上挥出一击。

即使塞尔索罗斯的身体再怎么轻盈，他也不可能像琪莉一样在空中自由行动。

「…什么？」

基格看到了塞尔索罗斯在空中慌忙扭动身体躲开剑刃的身影。

他再次挥出一剑，而塞尔索罗斯在被击中的前一刻闪开了。

「为什么…？你能看见吗？」

塞尔索罗斯一瞬之间拉开了距离，声音之中难掩惊讶。周围，男人们几乎全军覆没。凄魔们发出低吼，注视着基格和塞尔索罗斯之间的战斗。

基格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架势，完全进入了防守状态。塞尔索罗斯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不是看到了呢。是吗…是在引诱我啊。」

基格在严密防守的同时，故意露出了一些漏洞。这是为了让塞尔索罗斯瞄准有漏洞的部位。只要知道对方的目标是哪，那么无论对方的行动有多快，都只用采取最低限度的防守，从而转为反击。

「切…混蛋，脑子还真好使。」

塞尔索罗斯砸了砸嘴，心中窃喜。既然如此，只要仔细观察基格的行动，瞄准他故意制造出的漏洞以外的地方就行了。

塞尔索罗斯盯着基格的双目猛然瞪大了。

基格竟然假装防守，以惊人的气势冲进了他的怀中。

「呜…呜哦？」

这是一个很难想象能被剑刺到的距离。而这个距离一下子就被缩短了。

基格的剑刺了过来，塞尔索罗斯慌忙闪身逃走。

因为过于集中在基格的动作上，塞尔索罗斯自(·)己(·)的(·)动(·)作(·)完全停止了。这正是基格的策略的绝妙之处。

「该，该死…你这个狡猾的家伙…」

在塞尔索罗斯慌忙调整架势时，基格再次进入了和之前一样的防守姿态。

而且，和刚才的情况有点不一样。现在基格的右侧有一根柱子，背后有一排书架。这样一来，塞尔索罗斯只能进行从上方或是左侧这两个方向进行进攻。与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况相比，基格能更容易地保护自己了。

虽然表面上是向塞尔索罗斯发起突袭，但实际上冲进这个有利的位置才是基格的目的。塞尔索罗斯怒从心中起。而且，基格在左侧明显漏出了漏洞。完全是在引诱他，也就是说，接下来和正面交锋没有太大区别。

「你这混蛋！太可恶了！」

但是就在这时，塞尔索罗斯想到了连基格也无法预测的攻击方式。

他的脸上浮现出瘆人的笑容——然后，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以连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他绕了一圈，出现在了基格的身(·)后(·)。

他要刺穿基格自以为能守护身后的整个书架。而基格在这个位置完全看不到塞尔索罗斯。这里是追求有利位置的基格的死角，也可以说他是自取灭亡了。

扑哧一声，传来了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这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塞尔索罗斯的笑容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看着刺(·)穿(·)书架刺穿了自己胸口的，基格的银剑。

「你、你、你这混蛋…难道是…故意…」

他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呻吟。基格为(·)了(·)让(·)塞(·)尔(·)索(·)罗(·)斯(·)盯(·)上(·)自(·)己(·)的(·)身(·)后(·)，故意来到了书架前面，以此来是制造出认为自己的身后是安全的假象。与之前故意漏出漏洞的引诱方式相反，这次，他引诱对方来到了自己看似被保护得最好的地方——这就是基格迄今为止的计策的最终目的。

说起来，基格根本就看不到塞尔索罗斯的动向。如果塞尔索罗斯特意绕道书架后面的话，反而是他看不到基格了。这完全是塞尔索罗斯的死角和自灭。

「你…简直是恶魔…」

这是塞尔索罗斯最后的遗言。基格拔出了剑，塞尔索罗斯倒在地上，鲜血四溅。基格从头到尾都背对着书架。

察觉到对方已经断气，基格才头一次回过头来——突然，书架的另一边产生了爆发性的堕气。基格迅速后退，同时，冰刃轰飞了书架。

基格猛地用剑劈开了不断生长的冰柱。

在另一边，冰之怪物已经吸光了塞尔索罗斯尸体上的血。

当基格摆好架势时，塞尔索罗斯的尸体已经干枯，冰也消失了。

基格仍然没有放松警惕，这时，

「狼男！不好了，不好了，诺薇儿和琪莉不好了！」

闪着金色光辉的爱丽丝心飞进了仓库。

完全是胶着状态。

从琪莉身体中刺出的冰，被诺薇儿的视觉之力牢牢地压制住了。但是只要诺薇儿的力量稍有减弱，冰刃就会在一瞬之间爆发出来。琪莉的胸部，腹部，甚至是脚上都在不断地冒出冰刃。

「呜…呜哇，比刚才更严重了！」

爱丽丝心喊道。只有琪莉回头看着飞奔而来的基格。

「诺、诺薇儿她…基格，求求你…救救诺薇儿…」

诺薇儿拼命地用视觉的力量在压制着冰刃，几乎连眨眼都做不到。

「——能坚持下来，做得很好。只差一点了。」

基格走过去鼓励两人。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向基格搭话。

「呵呵…这回可不能像塞尔索罗斯那样轻易解决了。你打算怎么办…基格。」

竟然是阿基里斯的冰人偶的头滚到了他的脚下，正在说话。

基格瞥了一眼那颗人头，一言不发地绕到了琪莉的身后。

「别动，琪莉。会疼一下。」

他用坚定的声音说道。从基格传来的气息判断，琪莉知道他举起了剑。

琪莉呆住了，马上就闭上了眼睛。

「求求你…基格。」

她咬紧牙关说道。基格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需要自己去求他——琪莉这么想到。她能做到的，就只有默默地被杀掉。

「果然，你是与死亡同在之人，基格。」

阿基里斯的头颅浮现出可怕的笑容。

「想要救下被魔兽侵入的人是极其困难的…狠心杀了她。然后埋葬她吧…就像你埋葬了自己的从士那样。」

琪莉因绝望而颤抖，眼角也渗出了泪水。她紧张到觉得自己随时会昏过去。突然——她被冻得几乎毫无知觉的手感到了温暖。

「相信我们。」

诺薇儿凛然的声音传了过来。回过神来，诺薇儿紧紧地握住了琪莉的手。那是一双充满了温暖的手。琪莉浑身无力，只有诺薇儿的手温暖了她的内心。

基格用通常不会用来挥剑的左手抵住了剑柄。

他左臂的堕气显现在剑刃上，化为苍白的火焰燃烧起来——

突然，冰刃从琪莉的背上猛然射出，袭向了基格。

诺薇儿只能封住前面的冰刃，看不到琪莉的后背。

基格不为所动，猛然挥剑。

仅仅一次挥剑，就将冰刃尽数击碎。

然后，在飞舞的冰之碎片中——基格刚刚离开剑的左手突然迸发出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这样，他的手掌狠狠地砸在了琪莉的背上。青白色的闪电划过琪莉的全身，热风呼啸而来。宛如燃烧一般的热量在琪莉体内奔涌。这实在是难以忍受，琪莉瞪大眼睛，连喊叫都做不到。

闪电收束，基格收回左手。一个冰块被从琪莉的背上拉了出来。与此同时，诺薇儿眼前的冰刃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琪莉身上的冰消失了——基格把它扔了出去。

咚，冰块发出沉重的声音落到了地上。它大得让人怀疑是怎么钻进琪莉的身体里的。基格挥剑将这个“蛭冰”的一部分砍成两段。

阿基里斯的头颅咬着牙看着冰块融化的样子。

「如此强大的力量…竟能轻易支配我的魔兽的分身…」

基格站在那个头颅之前，阿基里斯接着愤恨地说道。

「呵呵，为什么要救她？被刻上圣印的孩子的末路，你也知道吧…」

「真正的你，现在是邮政大楼吗？」

基格打断了阿基里斯，从怀里掏出了信件。那是他在刚才和塞尔索罗斯战斗的地方——在那个挂着有两只鸽子衔着信件的纹章的书库中弄到的。

「收件地址不明的信件——卡斯帕尔的信就是你们的联络方式。在收件地址不明的情况下送出去，这样就不会留下记录…虽然简单，但很有效。只不过，在分类完成之前不能寄出的严格管理反而适得其反。还有很多密信留了下来。」

「呵…呵呵…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明白了吗？」

「你们故意弄错特定的字，然后根据哪个字写错了来判断是不是密信。」

基格又从怀中掏出一捆信件，扔在了阿基里斯的头颅周围。

阿基里斯的头颅发出清脆的声音，逐渐裂开了。

「这是应用在战场上的暗号。比如第七区第三街道十号…七加上三加上十…总共是二十，也就意味着这封信是物资搬运的计划书。如果加起来是十的话，就是来自反动势力的报告。」

「呵…呵呵呵…我不会原谅你的…绝对不会…」

「用暗号…来区分不同的同盟者送来的信…这其中应该也有雷奥尼斯的密信吧。」

阿基里斯突然张开了嘴。从他的喉咙中突然长出了冰柱，瞄准了基格的脸。

尖锐的声音响起，冰柱碎裂了。基格毫无犹豫地挥下了剑。

「就如你所愿…让我来葬送你这个亡灵吧。」

基格冷然宣告，劈开了阿基里斯的头颅。

「好疼！根本不是疼一下嘛！现在还好疼…」

琪莉可怜兮兮地摸着后背。爱丽丝心也一脸担心地抚摸着她。

「我还以为要被那个闪电劈死了呢…真的不会有事吗？」

「既然得救了，就忍耐一下。」

诺薇儿严厉地说。琪莉抱歉地看着诺薇儿手和腿上的伤。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你这边才是，很痛吧…」

「说什么傻话呢？」

诺薇儿一脸打心底里感到惊讶的样子。琪莉不由得有些生气。

「傻…傻话…你什么意思啊？」

「就是在说你傻。」

诺薇儿冷冷地说道。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晃了晃。

「这个…你的信…才更让我心痛…」

看着悲伤地低着头的诺薇儿，琪莉变得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我…因为…」

诺薇儿猛然抬起头，瞪了琪莉一眼。

「这样的东西就该这样…」

她把信撕得粉碎，

「嘿——」

然后扔到了河里。对诺薇儿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毫不留情的态度，甚至让爱丽丝心呆住了。琪莉看着顺流而去的纸片，欲哭无泪。

「好，好过分…明明是我那么努力写出来的。你却…」

「不用那么努力去写那种东西。对了，这个…你读过了吗？」

诺薇儿又拿出一封信，说。那是被阿基里斯拆开了的诺薇儿的信。琪莉鼓起脸摇了摇头。

「只听那个水蛭混蛋读过。那么难懂的信，我怎么可能会读。」

「那么，三天之内给我读会。」

「三，三天…？不可能的啦…」

琪莉吓了一跳，诺薇儿仍然咄咄逼人。

「为了能一起旅行，这是必要的！不要一直顶嘴！」

诺薇儿的一阵怒吼让琪莉吃了一惊。然后，她突然愣住了。

「一起…」

「我绝对不会让你逃跑的。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回答我！」

「是，是！」

「如果你不在了，那么给你写了确认书的我还有什么立场？」

「嗯，嗯…」

「确实，等你成为圣道女之后，就不(·)能(·)成(·)为(·)基(·)格(·)大(·)人(·)的(·)同(·)行(·)者(·)，而(·)是(·)我(·)的(·)同(·)行(·)者(·)了(·)。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吧！」

「哎…那是…」

「明白了吗？接下来的三天，我要从早到晚监视你。」

老实说，琪莉完全没搞懂是怎么回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诺薇儿非常认真——而且是为了自己。这就足够了。

琪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5

托尔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了。

从身体状况来看，应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昏迷的状态下彻底睡着了。大概是因为这连续几天的骑马导致过于疲劳了吧。

他感到体内的疲劳已经消除了很多，走出了房间。

这里好像是一个古老的圣堂。漂亮的走廊和令人感到舒适的中庭中都没有人。理由显而易见，到处都是破坏的鲜血的痕迹。应该是他们把圣堂里的人都杀了之后，夺来了这里吧。

在寻找人的气息之时，他突然看到了大河。这是一座建在河岸上的圣堂。

他望着奔流不息的涅尔瓦河，突然有人向他搭话。

「来自圣地的密使…欢迎你的到来。托尔·维拉德…身体无碍吧？」

「我还以为要被掐死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感觉不到来者的任何气息。托尔淡淡地说道，掩饰了自己的悔恨。

「这里是哪里？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压倒性的存在感从他的身旁传来。尽管如此，托尔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

「从卡斯帕尔坐船的话，只需一天就能到达这里。」

德拉克洛瓦站在托尔身旁，和他一起眺望着河面，说道。也就是说，自己被搬到了相当远的地方。但是他一时没能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卡斯帕尔的名字。

「听说你想更正回信中的错误？」

德拉克洛瓦那深蓝色的眼睛突然转向这边。那眼神仿佛一瞬间就能戳穿对方的内心一般。托尔抹去了一切感情，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当务之急。」

他坦率地告诉了对方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打算把其中原委都说出来。如果被德拉克洛瓦知道了诺薇儿和雷奥尼斯之间的血缘关系，天知道会不会被他利用。

不仅如此，如果在这里和阿基里斯作对，也很有可能会和德拉克洛瓦及他的手下变为敌对关系。而托尔在此处的盟友一个也没有。

「是吗，那就先去完成你的这个任务吧。」

出乎意料的是，德拉克洛瓦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从一开始就这么吩咐你的部下不就好了——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是托尔还是难掩内心中的安心感。

「那么，我就马上去卡斯帕尔…」

「没必要。密信就(·)在(·)这(·)里(·)。」

这句话让托尔被灌了冰一样说不出话来。

德拉克洛瓦挥了挥手，一个男人从圣堂中走了出来。他就是把托尔弄晕并且搬到这里的男人——罗伊希尔特。他的手里握着几束信。

德拉克洛瓦露出温柔的微笑，催促托尔。

「当基格出现在卡斯帕尔之时，我就改变了联络的路径。拿去吧。」

托尔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了信件。没想到会从德拉克洛瓦手里接过它们——这说明雷奥尼斯所使用的情报路线完全被知道了。

托尔确实找到了想要找的回信。这些信件，无论是那一封都没有被拆开，但是不能证明里面的东西没有被人看到。可以做手脚的余地还有很多。回信被交到阿基里斯手里，和现在从德拉克洛瓦手里接过它们，哪种情况会更好呢——

「这样一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吧。托尔，以后你就和我一起行动吧。之后，再需要往圣地送信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平安送到。」

德拉克洛瓦温和地说，简直就像是托尔已经成为了自己的部下一样。

托尔一瞬之间犹豫了一下，是该探查德拉克洛瓦的意图，还是直接杀了他。

但是，不仅是德拉克洛瓦，罗伊希尔特现在也在这里，动手的话被杀的肯定是自己。

现在自己还不能被杀。直到确定回信的内容没有被阿基里斯知道为止，都要牢牢地限制住阿基里斯——这就是托尔得出的结论。

「遵命…德拉克洛瓦大人。」

像是要钻进对方的怀里一样——托尔顺从地垂下了头。

6

在基格将死者埋葬，结束了对卡斯帕尔的书库的调查的第二天——

诺薇儿和琪莉紧张地坐在城市的修道院里。

院长念着誓约，爱丽丝心咽了一口唾沫，基格悠然地眺望着仪式。

「那么…踏入圣道女的位阶之人啊，请念出这份誓约书吧。」

院长把几张誓约书交给了琪莉。这是为了测试对方的基础教养。如果连最低限度的读写能力都没有的话，是没有资格成为圣道女的。

琪莉大声念着。身为“银之圣女”，她重视道德，为民众效劳，守护大义…誓约书里全是生硬的文字——全是诺薇儿拼命教过她的文字。

为了这个时候，诺薇儿才教了她这些文字。琪莉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结结巴巴的琪莉让一旁的诺薇儿打了个冷战。只有一次，诺薇儿撅起嘴想要提醒琪莉。但是琪莉只是盯着誓约书，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就这样，她凭自己读到了最后，到了书写文章的阶段。

在誓约书的空栏中，琪莉写上了院长念诵的“银之圣女”的教诲。

琪莉用歪歪扭扭的字拼命地写着，最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诺薇儿将其拿在手中，宣告是自己将琪莉推荐成为圣道女，并宣告自己将与她同行。

院长接过了誓约书，看着歪斜的文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琪莉害羞地缩了缩身子，而诺薇儿却十分自豪。在自己寸步不离的教学下，琪莉终于取得了这样一个成果。这些文字正是诺薇儿的骄傲。

看着她的态度，琪莉终于挺起了胸膛。院长也微笑着把纹章递给了诺薇儿。

「从现在开始，我们将迎来一位新的圣道女。」

院长说完，诺薇儿举起纹章，面对着琪莉。

琪莉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诺薇儿大声宣言。

「琪莉·拉斐特——你即将踏上“银之圣女”的第一个位阶。愿你的前途充满光明。」

那是一个小小的见习纹章。而这正是奖(·)励(·)的真面目。

当诺薇儿把它挂在琪莉的脖子上时，琪莉正式成为了琪莉·拉斐特。

这是琪莉第一次拥有了什么的瞬间——而那正是被诺薇儿给予的。

「“踏空者(拉 斐 特)”…我的纹章吗…」

离开了修道院的琪莉，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摸着胸口的纹章。

头一次看到琪莉如此可爱的样子，诺薇儿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是啊，琪莉。既然你成为了圣道女，就要负起“银之圣女”的责任…」

「这样就终于不用再练字啦。」

「要重视道德，为民…」

「只要有这个，“银之圣女”就会站在我这边了吧。」

琪莉猛地握住胸前的纹章，大声说道。诺薇儿沉默了。

「这样一来，就算是圣堂里那些讨人厌的家伙，我也能毫无顾虑地把他们踢飞。顺便，还要从他们那里顺走一大笔钱…」

琪莉带着爽朗的笑容回头看着诺薇儿，

「呐，只要你和我齐心协力…」

嗖。一支金箭猛然在琪莉脸旁掠过。接着传来了诺薇儿恐怖的声音，

「…这纹章，是为了让你和我一起当盗贼吗？」

琪莉顿时举起双手向后退去。

「等、等一下，诺薇儿。是在开玩笑啦，开玩笑…」

「从你口中说出来，听上去可不像是开玩笑！」

爱丽丝心也从修道院出来了。

「呀，能平安结束真是太好…」

当看到那支深深刺入墙壁的金箭时，让她顿时呆住了。

「今后，身为我的同行者，你不能再那么随便了！你要好好地尊敬身居高位的我！」

「什么嘛，不过是纹章大了一号就这么自以为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果你不听话，我就要负起责任剥夺你的纹章！」

「那不就是抢吗！这是我的东西！你这看门狗，给我走开！」

「你、你再说一遍？！你这偷腥猫，我现在就要剥夺你的纹章！」

基格和院长一起走出了修道院。

「——又吵起来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你想想办法呀。」

基格毫不在意，扔下了一句话，

「别管她们。」

在沮丧的爱丽丝心一旁，诺薇儿和琪莉的吵闹持续了好一会儿。

7

就在刚才，罪人们的头颅还在并排合唱，一边吐着血一边为雷奥尼斯献上祝福。

大臣们则只是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像个傻瓜一样站着。

雷奥尼斯抱着自己腐烂的双腿坐在王座上，血淋淋的圣母像正在走向他，说，托尔现在正在和你的父亲一起给诺薇儿写信。途中，因为在意德拉克洛瓦的脚步声，所以晚了一点儿。在听到这样的报告之后，雷奥尼斯突然醒了。

「我受够了…」

此刻，雷奥尼斯连喃喃自语着的嘴唇都带着无力的热度。即使睁开眼睛，他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自己那发疯的脑袋所制造的地狱的后续。汗水涌上了他的脖子和侧腹，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刚才湿热的泥沼中爬上来一样。

雷奥尼斯勉强抬起眼皮，故意模糊了视野。他的眼皮在不知是睁开还是闭上的位置不断颤抖，看上去很是憔悴。他虽然讨厌这样，但也没办法。因为，他感觉自己无论是睁开还是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人头。在好不容易能取回意识的时候，若是不这么让视野模糊，就会感到非常不安。

只有在这个时候，雷奥尼斯才会痛恨自己的记忆力。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被斩首的罪人的脸，还能准确地说出罪人们登上断头台的顺序。在梦中，如果并排出现的头颅的顺序不对的话，他就会想去更正。

所有的生命都因自己的一句话而化为了泡影。生命就像一张纸一样。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自由地将其折叠、撕成碎屑。一想到这些，他就浑身发冷，恶心得快要死掉。

「为什么…谁都没有阻止我…」

就像对他自己一样，雷奥尼斯对大臣、随从和官吏等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竟然没有一人来阻止将处罚罪人当成了嗜好的领主的暴虐行径。

他们也会做和自己一样的噩梦吗？当然不会吧。只是在服从命令而已——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要把他们所有人的家人、罪人和恋人，编造个适当的罪名拘留起来，让他们亲手去杀掉吗？这样一来，他们也一定会度过同样被噩梦折磨的夜晚吧。这种嗜虐心在他的心底作痛，不过，在侵蚀身体的热度下也很快消失了。

「太脆弱了…只靠领主一人的国家…」

他反而是想到了那时的事。

雷奥尼斯倒下时，大臣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都觉得愚蠢。

他们就这么把一国之政交给了雷奥尼斯。你们以为我才几岁啊？一群只会反复读着父亲的遗言的笨蛋们。那上面应该写着要时刻监视我，劝诫我，辅佐我吧。

不过，这种愚蠢也是雷奥尼斯自身的盲点。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不(·)在(·)的情况。万一雷奥尼斯就这样因热病去世的话，圣地夏奥就会因后继无人而陷入混乱。圣地在飞速发展的同时，其反作用力也会变得更大。

争夺财富的战争转眼间就会席卷圣地和周围的邻国。

而且，圣地到时候肯定会陷入荒废。

能应对这种情况的对策完全没有。大臣们的合议形同虚设。这里连一个能为整个圣地出谋划策的地方都没有，一切都是根据雷奥尼斯的计算和判断在运营。这是什么愚蠢的政治体制啊。圣地的财政若是充裕还好，可一旦陷入贫穷，就会陷入互相残杀的战乱之中。

「独裁…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谁都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不久，他再次陷入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状态。纵使他拼命想要保持清醒，却没有那样的体力和精力。就这样，他再次被关进了疯狂的世界中，被再也过不上正常生活的恐惧给无情地吞噬了。

该死，噩梦又开始了。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了。真是的，干脆——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房间里还有人在。

「蕾狄莎…」

他半梦半醒地呼唤着。其实，雷奥尼斯也不知道蕾狄莎是否真的在那里。他只是隐约记得大臣们想要赶走蕾狄莎。

「我理解你想看到死亡的心情了…蕾狄莎…明白你想让别人看到死亡的心情了…」

他的声音像是着了魔一样。但是没有人回答。

雷奥尼斯为了甩开因疲劳而即将闭上眼睛所带来的恐惧，拼命地挤出声音。

「你…真正想看的是什么…？只是美丽的东西吗…？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如今明白了…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即使是你…也有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吗？你的哥哥…为什么会死…？你能知道…未来吗…？回答我…蕾狄莎…」

雷奥尼斯对着虚空发出声音，不久之后，他再次陷入了带着鲜血热度的噩梦之中。

就结论而言，蕾狄莎当时很罕见地并不在雷奥尼斯的卧室。

她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咔哒作响的头盖骨。最近，没有人再会指责蕾狄莎进出城堡这种事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雷奥尼斯平静的时候，她经常会被人叫去做雕刻。城堡里的人大概也把她当成了小猫小狗一样吧，经常有侍者给光着脚走来走去的蕾狄莎送点心。

这种时候，蕾狄莎的态度分为两种。要么是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离开。要么是也不道谢，发出咔哧咔哧的奇怪声音开始吃点心。那个声音就好像是在参加动物表演的小动物一般可爱。吃完后，她就会默默离开，对此，没有人会感到不满。只要还有剩余的点心，他们就会想着送给蕾狄莎。

办公室里很是整洁，大概是因为被托尔的鞭子切开的家具、墙壁和窗户刚刚修好吧。崭新的桌子上有着堆积如山的书信。

「这里啊，哥哥大人。在这里呢，哥哥大人。就在这里，哥哥大人。呼—呼—呼—。」

她高兴地走到桌前，把头盖骨抱在臂弯，用另一只手窸窸窣窣地挑着书信。虽然这里有着寄给圣地夏奥的领主的各种书信，但是应该没有一封是写给雷奥尼斯个人的、不涉及政治的吧。然后，

「啊，哥哥大人。有了。就是这个呢，哥哥大人。」

她突然拿起一封信函。信上既没有纹章，也没有装饰，就是一封平平无奇的信。她一下子把信翻了过来，上面写着寄信人的名字。

托尔·维拉德——是从圣地出走的人写给雷奥尼斯的信。

蕾狄莎的眼中顿时泛起了阴沉的光。她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因为一直在抓，伤口的边缘有一些脓。

「…呼，笨蛋，呼—。去死吧，呼—。」

她喃喃自语，然后口中唱出奇妙的歌声。

「哼咕噜啦咕噜咯呣咕哒啦哎啊呜啊哎啦去死吧哎呣噜啦咕咯啊咔啦。」

苍蝇嗡嗡地从她拿着书信的手的阴影中涌了出来。就在它们振动双翅，想在不到一秒之内把这封信吃光的时候，

咔，咔咔——头盖骨的牙齿格外强烈地动了起来。

「哥哥大人？」

蕾狄莎猛地瞪大了碧蓝色的眼睛。苍蝇的声音随之消失。

「哥哥大人…为什么？哥哥大人？」

苍蝇们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消失在了蕾狄莎手下的阴影之中。

「是这封信吗，哥哥大人？这就是未来？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的未来？」

咔——牙齿响了一声。蕾狄莎张大了嘴。

「会流向…不一样的未来？」

她握着信，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要，哥哥大人…我不要连哥哥大人都不知道的未来…不要。哥哥大人的未来更好，哥哥大人。你在想什么呢，哥哥大人…为什么？嗯…是吗，是吗，嘿唉…」

蕾狄莎频频点头，拿着书信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是吗，哥哥大人。这样下去的话，雷奥尼斯大人就会让每个人都去砍下自己的头。就像以前哥哥大人做的那样。让每个人都取下自己的头，哥哥大人。是吗，哥哥大人。嗯，我知道了，哥哥大人。那样的，我也不喜欢，哥哥大人。未来还远着呢，哥哥大人。」

她抱着头盖骨，把脸贴在上面，就像是在哭泣的小孩子一样。

「哥哥大人…再见一次面吧。嗯，哥哥大人。让哥哥大人只剩下头的那个人…我一定会让那个人变漂亮的…哥哥大人。一定会变漂亮的…哥哥大人。就像我们一样…哥哥大人。要让每个、每个人，都变得像我们一样哦，哥哥大人…」

蕾狄莎轻轻把脸从头盖骨上移开，回头看向窗户。她握紧书信，望向托尔逃跑的方向。然后低声说道。

「漂走吧…哥哥大人。大家，都漂走吧…」

在河面上航行的船上——有着两个互相厌恶的男人。

「没想到你会过来。你是为了成为伟大的涅尔瓦河河底的污泥而来的吗？」

阿基里斯微笑着，眼中却流露出凶光。托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嗯，就是这么回事。」

事实上，他就是为赴死而来的——为了以生命为代价，向雷奥尼斯献上忠言。为此，他要保护诺薇儿，看住阿基里斯，试探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他不认为自己做完这些事后还能活着回去。就算能活着回去，也只会被雷奥尼斯处刑吧。托尔很明白，擅自出走是死罪。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和基格一对一地战斗，然后被他杀死。但是，这能实现吗——

另一边，阿基里斯并不知道托尔的想法。

看着眼前这个妨碍者，他非常愤怒。但是要求托尔与他同行的是德拉克洛瓦本人，所以也不能贸然反对。这更加重了他的怒火。

「狩猎的主导权在我手里。请不要忘记这也是雷奥尼斯大人的旨意。」

他的声音中充满杀气，仿佛在说，只要有机会，我就把你干掉。

「嗯。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猎杀基格的吧。」

托尔淡淡地强调。从阿基里斯眼中的愤怒来看，他肯定还没有收到允许杀死诺薇儿的回信。

总算赶上了——托尔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掩饰住了自己的安心。

就算现在阿基里斯就托尔一事向雷奥尼斯提出异议也毫无意义。既然德拉克洛瓦已经迎接了托尔，那么雷奥尼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说自己没有派遣他的打算。

而且，德拉克洛瓦已经准备好要将秘仪的情报给雷奥尼斯送去了。

如果现在他不让托尔留在这里的话，同盟之间的关系就会产生裂痕。

「关于基格的从士，雷奥尼斯大人迟早会重新考虑的。或许他已经改变主意了，只是通信有所迟缓而已。」

阿基里斯的说法非常正确，但是托尔仍然面无表情。

阿基里斯把嘴角咧高，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用担心小姑娘的性命，你就尽情去讨好德拉克洛瓦吧。」

托尔认为他的这句话非常正确。在德拉克洛瓦的心中，托尔随时都会变成不需要的存在。如果变成那样的话，阿基里斯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托尔吧。

现在德拉克洛瓦因某个计划而先行前往了某座城市。他对托尔的指示是，在和阿基里斯汇合之后，坐上“运输者”们开的船一起过来。

问题是那个反叛者在期待着托尔些什么。他似乎想让托尔去做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但托尔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事。“运输者”们也没有把托尔当成战力。

是密探活动吗——还是像以前那样，让他负责书信的往来？

那么，就上船吧。如果雷奥尼斯再次发出抹杀诺薇儿的密信的话，自己必须将其撕碎。如果能直属于德拉克洛瓦的话，做这种事就容易多了。

另外，与雷奥尼斯之间的联络也能变得更方便。书信的往来就交给我——德拉克洛瓦这么说过。而托尔也干脆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他给雷奥尼斯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德拉克洛瓦。一方面是为了探查德拉克洛瓦的真意，另一方面，信中也确实写满了托尔心中真实的想法。

希望能送到——他打心底里这么想。不仅仅是信，包含在文字中的想法也是一样。

就如同这些想法是从自己的内心深处产生的一样，他希望它们能同样深入雷奥尼斯的心底。

而托尔和阿基里斯做梦也想不到，雷奥尼斯此刻正深陷在高热与噩梦的威胁之中。

不一会儿，船就抵达了城市。两人在险恶的气氛之中踏入了河港。

他们立刻就坐上了城市里的权势者安排的马车。

目的地是远离市区的宅邸。大概是城里那些贵族的别墅吧。豪华的建筑中，德拉克洛瓦理所当然似地放松着。这不像是逃亡者的举止。对于身为幻术达人的德拉克洛瓦来说，无论是潜伏还是逃跑，似乎都与普通的旅行没太大区别。

「辛苦了，我听说了你在卡斯帕尔的工作。」

他就这样保持着放松的姿势，微微一笑。也不知道他是在慰劳，还是在嘲笑阿基里斯被基格击退了。只是，单单听到这样的声音，空气就仿佛化为了沉重的泥土一般。

「是…事已至此，我打算更加仔细地研究对策。」

阿基里斯垂下头，露出无畏的笑容。但这在德拉克洛瓦面前只是在虚张声势。托尔敏锐地察觉到了阿基里斯内心的恐惧。

「给你一个建议。」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阿基里斯抬起了头，德拉克洛瓦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过去…是他最大的弱点。基格绝对无法甩掉过去，无法无视来自过去的一切。就像你的存在一样…阿基里斯。你曾经身为王弟派的堕法士，基格绝对不会无视和你之间的这段因缘。」

「是，确实…」

阿基里斯一边回答一边感到战栗。德拉克洛瓦已经牢牢掌握了他的情报，掌握了谁都不知道的自己的过去。因缘——连他为什么会憎恨基格都知道了。他究竟是有着怎样的情报网，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到这么多的情报？

一旁的托尔则是对另一件事感到震惊。

德拉克洛瓦说出了基格的名字。一直以来，他都顽固地只称呼他为那(·)个(·)男(·)人(·)——德拉克洛瓦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托尔对此感到忐忑不安。

德拉克洛瓦到底对自己和阿基里斯有什么期待？应该不仅仅是击退基格的帮手而已。那么，到底是——

「阿基里斯·兹佩特…你的力量——冰之魔兽的性质，非常有趣。」

德拉克洛瓦突然站了起来。托尔和阿基里斯立刻向后缩了缩身子。一瞬间，两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在面前是有什么巨大之物站起了身子一样。尽管散发出如此强烈的气息，德拉克洛瓦的脸上却洋溢着让对方安心的微笑。

德拉克洛瓦走向阿基里斯，伸出右手。托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个，交给你…」

阿基里斯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德拉克洛瓦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是…“银之圣女”的纹章？」

十字型的纹章——刻在上面的称号是“治愈者(利 维 艾 尔)”，是高位的纹章。就连旁边的托尔也能感受到纹章中的圣性。那正是纹章的原主人的圣性。

「这是曾经和基格在一起的人的遗物…其中蕴含着与基格最亲近的人的思念。用途…你知道吗？」

「是。让我的魔兽，拟态为它的主人的样子，去袭击基格。」

阿基里斯立刻回答。德拉克洛瓦温柔地眯起眼睛，似乎在称赞他说得没错。

但是托尔觉得，现在的德拉克洛瓦好像马上就要发火一样。

按理说，德拉克洛瓦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去触碰那个纹章的——但是现在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他决定把它交给阿基里斯…

托尔心中这样推测。但当阿基里斯抛出下一个问题时，他的推测变为了确信。

「为了做出最好的冰人偶…我可以问一下那个人的名字吗？」

一瞬间，托尔仿佛看到了德拉克洛瓦的双眸散发出燃烧般的光芒。

然而，德拉克洛瓦表面上依然平静地微笑着——

「席拉·利维艾尔。」

他说道。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第四章 艾诺瓦的灯火

1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海是什么样的，德拉克洛瓦？」

红发的年轻骑士皱起眉头问道。他的表情，一方面显露出他既不想被人嘲笑自己连这个都不知道，另一方面又难掩对未知事物的兴趣。银发的男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辽阔…无边无际。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面前，人类就和尘埃一样渺小，就连万军也会被浪潮吞没。」

红发的骑士吞了一口唾沫。

「…去那种地方，不是很危险吗？」

「哦？在战场上毫无畏惧的基格，也会对未知的事物抱有畏惧吗？」

男人坏笑着说道。但是，

「谁说我不害怕战场？我一直都害怕战争，很害怕。」

骑士却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身为我的最强军团的男人的你，刚才那番话如果是让圣法厅的骑士们听到，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越是炫耀自己无所畏惧的人越会白白送死。」

看着怒气冲冲的骑士，男人微笑着说着，知道了。男人自己也知道——越是宣称自己不害怕战争的人，其实越容易陷入恐慌，越容易无谋地死去。

「只要是你说的，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去战斗。不管是大海还是别的什么。」

骑士当真了。男人再次点了点头。这一点男人也很清楚。只要他下达命令，即使是未知的战场，骑士也会毫无犹豫地去拼命战斗吧。

「既然是这么可怕的地方，为什么不事先商量好对策呢，德拉克洛瓦？」

骑士用诘问的语调说道。他的表情完全带上了战斗的紧张感。男人挠了挠脸，似乎是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嗯…说实话，也没必要那么小心。大海也不只是…」

「不只是恐怖而已哦，基格。」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女人嗤嗤笑着插嘴道。

「大海也是美丽的。它的美丽远胜任何宝石。」

「美丽？」

看着目瞪口呆的骑士，女人点了点头。骑士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因为对骑士来说，称得上美丽的事物只有眼前的她。

「大海接纳一切，又孕育一切。大陆里的河流都将汇入其中…风、雨、还有只存在于神话中的一切都源于大海。大海给知道它的伟大之处的人带来无尽的恩惠。这就是大海。」

「…好厉害。」

他深深地发出了感叹。真是坦率的反应，女人微笑着说，

「和你(·)们(·)的理想一样哦，基格。」

「一样…？」

「万物终结的地方…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大海就是这样的东西。是你(·)们(·)的(·)理想应有的样子…」

「有些不对。」

男人说着，瞥了骑士一眼。骑士也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说道，

「是我(·)们(·)的理想，席拉。我(·)们(·)三(·)人(·)的。」

女人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翡翠色的双目，不久，她露出了充满喜悦的微笑。

「谢谢…基格…德拉克洛瓦。」

骑士大方地耸了耸肩，似乎是在掩饰害羞。

旁边的男人站了起来，看着雄伟的河面。

「万物终结之处…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正如席拉所说，那就是大海。然后——。」

也是我们的理想——他说道。

眼前的光景美得让人窒息。

夜晚的河面上，映照出了大河两岸的城市之中的无数灯火。在地面和河面上闪耀着的灯火，让人同时感到温暖和寒冷。

「哇，好漂亮啊。」

琪莉从船上探出身子，高兴地叫道。在她胸前，标志着“银之圣女”实习生的纹章在晃动着。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也浮在空中表示赞同。诺薇儿却毫不在意地说，

「我们不是来观光的。琪莉，还有爱丽丝心，请稍微安静一点。」

是和往常一样严厉的回答。琪莉突然露出嘲讽般的笑容，

「错过这么美丽的东西，真是浪费你难得的万里眼了。对吧，基格？」

「…放松下也没关系，诺薇儿。」

基格说道。但是，诺薇儿驱使着视觉的力量，顽固地回答，

「我会努力的，一定能找到的。」

基格轻轻拍了拍这样的诺薇儿的肩膀。这种充满鼓励和感谢的行为，本来对诺薇儿来说值得惊喜。但是，现在的诺薇儿却头也不回，变得更有气势了。

「绝对…会找到的…绝对…」

基格看了一会儿这样的诺薇儿之后，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浮现在黑暗的河岸中那色彩斑斓的灯火之中。

这是被誉为涅尔瓦河的宝石的城市——艾诺瓦的夜景。这是一座因贸易而繁荣的城市。美丽的建筑物排列在河边，从大河引出的水路如网状般穿梭在城市中

基格他们现在就在位于这条水路上的游船上。这是一艘仅仅为了欣赏风景而在城市周围航行的船，是供官员、贵族和圣堂的人们交谈取乐的场所。

他们之所以会来这里，源于在卡斯帕尔截获的大量密信。

信中说，德拉克洛瓦会定期乘坐这艘游船与各地的权势者密谋。

而且，他最近还会来这里——

当然，基格截获了密信这件事本身应该也被德拉克洛瓦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德拉克洛瓦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出现。一般来说，他应该早就躲起来了。

但是信中的内容也确凿无疑：德拉克洛瓦要在这里发表掀起动乱的最终声明。如果，德拉克洛瓦在已经做出如此计划的情况下，又以现况不利为由躲起来的话，有权势的人们将会认为这场叛乱不值得他们去呼应。

也就是说，德拉克洛瓦会不会出现在这里，将决定动乱是否会发生。

对基格来说，他自己要出现在这里是很重要的。如果德拉克洛瓦出现更好。就算他不出现，也可以防患于未然，避免产生更大的动乱。

于是，站在船上的基格一边凝视着夜景，一边想要把自己的身影映照在灯火的某处。他相信，那盏引领自己的灯，此刻就在那片夜景的某处。

就像是无言地在向那个曾经和自己抱有相同的理想的男人，诉说着自己的存在一样——

看到这样的基格，身为从士的诺薇儿不可能不振奋起来。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基格的眼睛，去找到德拉克洛瓦。另一方面，还有一个让诺薇儿变得如此执拗的理由。那就是琪莉——以及她那目中无人的态度。

自从得到了“银之圣女”的纹章之后，琪莉的地位得到了确认。她能够毫不在意地听基格讲任务的事，对待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亲昵。对诺薇儿也是一样。

「诺薇儿，你太认真了啦。这样的话，我就连你的份儿一起享受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搂住诺薇儿的肩膀，开心地从甲板上探出身子。因为眺望远方而疏忽了脚下的诺薇儿差点儿掉下船去。

「要、要是掉进河里怎么办？」

她不得不收回视线，挥起宝杖赶走琪莉。琪莉猛地一跳，躲开了。

「哈哈，那样的话我会把你捞上来的。」

就这样，在甲板的另一侧——黑漆漆的河面上，她咚地一声踩在空中，回到了船上。

「不管看多少次，都会担心她会不会就这么掉下去啊。」

能够在空中自由行走的——“踏空者(拉 斐 特)”的力量，让爱丽丝心赞叹不已。

「好可怕啊，诺薇儿。那样会被基格讨厌的哦。」

诺薇儿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基格，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然而，基格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和诺薇儿对视了一眼，便无言地看向了夜景。

琪莉没有理会因害羞而满脸通红的诺薇儿，将兴趣转到了别的东西上，

「嘿，快看那家商馆。灯光好亮啊，一定是赚了不少钱吧。呐，告诉我那家宝库的位置吧。稍微去偷一点儿出来也不会被发现的。」

「说、说什么傻话！我真的要剥夺你的纹章了啊！」

她一把推开琪莉，转过了脸。爱丽丝心机灵地说，

「是啊，稍微安静一点吧，不静一静可不行哦，琪莉。」

「矮个偶尔也能说点好话。」

基格小声插嘴。对基格来说，爱丽丝心是聒噪的代名词。

「别、别叫我矮个！你这阴险的狼男！」

「是，是。爱丽丝心只是娇小了点而已。」

琪莉笑着安慰她。爱丽丝心愤愤地抱着胳膊点了点头。琪莉微笑着来到基格身边，从甲板上探出身子。突然，她眯起眼睛，如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呐…大海，比这里的景色还要美丽吧。」

「那是另一种美丽。」

基格马上回答。琪莉——还有诺薇儿都兴致勃勃地睁大了眼睛。在不了解大海这一点上，琪莉和诺薇儿是一样的。

「…基格，见过海吗？」

基格点了点头。诺薇儿背对着他们，听着这段对话。

「呐…海是什么样子呢？」

「旷阔无垠，大陆里的河流都将汇入其中…风、雨、还有只存在于神话中的一切都源于大海。」

基格看着灯光，说道。

「万物终结之处…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大海就是这样的事物。」

基格感到回忆掠过心中。与焦燥的思念一起，曾经与他共同怀抱理想的那对男女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过去——基格和那对男女一同来到了涅尔瓦河一带，朝着海岸旅行。为了实现理想，他们需要得到河岸那些丰饶的城市的支援。在旅途中，基格和刚才一样，一边看着这样的灯火，一边问——海是什么样子呢？

「大海…是我们的理想。」

从基格口中传出的声音太过低沉，琪莉和诺薇儿都没有听到。

「终结和开端吗…总觉得，好可怕啊。」

琪莉低沉的声音让爱丽丝心吃了一惊。

「害怕吗？你想去海边的吧？」

「想去啊。为了死去的同伴也要…为了弗莫，我也要去。我想用这双眼睛去看到大海。」

她深切地说出了这个名字。那是那个给了自己的故乡，直到最后都保护着自己的少年的名字。为了祭奠他和同伴，自己也要一个人去看海——

「但是去海边的话…一定会有什么东西迎来终结。正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才会害怕的。对吧。基格也是这样的吧？要和德拉克洛瓦见面的话，你会不会感到害怕？」

这个问题让爱丽丝心愣住了。诺薇儿也愣住了。

「嗯…害怕啊。」

基格的回答让诺薇儿惊得差点把宝杖掉到地上。无论是这个回答还是问题本身，都是诺薇儿无法想象的。

「可是，还是想见面的吧？…因为，如果不见面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没法思考。对基格来说…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是吧？」

基格没有回答。然而，就连背对着他的诺薇儿都明白，基格无言地肯定了琪莉的话。

诺薇儿咬紧了嘴唇。为(·)什(·)么(·)——？她痛切地这么想着。

为什么，和他们一起旅行还没有几天的琪莉能如此深入基格的内心呢？为什么，能和基格说这种话的人不是自己呢？回过神来的时候，诺薇儿已经不再使用万里眼的力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弱弱地回头看着基格和琪莉。

「不过，也不能总是在害怕啊。去了大海的话，一定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一想到能在现在开始…我就觉得很开心。」

琪莉打心底里期待着那个瞬间的到来——那个能用自己鲜艳蓝色的眼睛看向大海的那个瞬间。她的眼神中，蕴含着对未来的展望——对那无垠之物的期待。基格对着这样的琪莉说道，

「是啊。」

带着与琪莉的共鸣，他这么说道。脸上浮现出喜悦笑容的琪莉，在诺薇儿看来，比周围的灯光还要耀眼。她心中的悔恨几乎化为了悲伤。

一个男人站在黑暗之中。周围，河水哗啦哗啦地流着。一块冰块浮在河上，从冰上展开的枝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划着水。而在那个冰块上，

「在这附近吗…」

阿基里斯仿佛要看穿水流的变化一般，用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黑暗。

他挥动没有指甲的手指，冰枝随之划动。虽然没有帆，冰块却能逆流而上。

目的地是艾诺瓦。现在，德拉克洛瓦应该已经准备好要做出发动动乱的宣言了吧。

基格也已经进入了那个城市。对阿基里斯来说，那里将成为决战的战场。

要在那里设下一切能想到的陷阱，缠住基格。阿基里斯根本没有把德拉克洛瓦想要发动的动乱放在心上。他的目的只有夺取基格的力量，那是阿基里斯一直渴望得到的力量。

（既然你曾是王弟派的堕法士，那么基格就不会无视这段因缘。）

轰隆作响的水声中掺杂着德拉克洛瓦的话语。然后——

（我放弃了。）

那是来自过去的声音。本应已被舍弃的心灵的残渣在阿基里斯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我不可能夺来那种力量的。除了基格以外，没有人能够承受那个力量。我放弃了。）

怎么可能。那不就意味着放弃一切，放弃之前的所有努力——

被复苏的往事所折磨，阿基里斯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噢噢…”的疯狂的声音。

（我已经放弃了圣骑士的身份，成为了那个男人的从士…为了那位大人…）

朋友啊，你是这么跟我说的——你抛弃了王弟授予的称号，投入了基格的怀抱，变成了圣王的骑士的第三个从士——明明你才是王弟派的最后希望。

（为了那位大人——）

他说过，要和阿基里斯一起拯救王弟派。

当时，王弟的亲属几乎都被圣王清洗，或是被剥夺政治地位后遭到流放。在这样的情况下，残留下来的只有一个王弟的直系势力——王弟的长女。

对阿基里斯和他的朋友来说，“那位大人”指的就是王弟的女儿。这样的称呼传达了对她的敬爱，表达了对她的慈悲的感谢，也赞美了阿基里斯的朋友和她之间的隐约情愫——

为了他们两人，阿基里斯做了能做的一切，甚至不惜献上自己的生命。

独一无二的朋友，以及主君的爱女。阿基里斯相信，没有比这两个人更为珍贵的东西了。在阿基里斯心中，那是一棵以对王弟的忠义为根基拔地而起的大树。

过去，圣王全面禁止使用增殖器，对属于堕界的秘仪也严加限制。因此，以堕法为世代家业的阿基里斯家族陷入了贫困的深渊。

贵族的身份变得有名无实，世代相传的秘仪也被圣法厅没收。父亲仅仅因为掌握了保密技术就被处死。家族的土地接连失去，年幼的兄弟也饿死了。

身为玷污圣地的土地之人，他们备受歧视。贫穷与污名就像是拷问一样无情、执拗，而且无法逃避。

而把阿基里斯从这样的地狱般的日子中解救出来的人正是王弟。王弟说，他需要阿基里斯家族世代相传的技术。就这样，贫穷就像是谎言一般突然消失了。同时，王弟还承诺会帮他洗刷污名。

然后，他遇见了那位朋友——一位世代武门之子。他的父亲既是英雄又是屠杀者。当敌人混入难民之中，想要渡河进入领地之时，他的决策即英明又残暴——杀光所有难民。数千支箭被射出，鲜血染红了河水，领地得到了保护。

他因而得到了虐杀的污名，抑郁而终——阿基里斯的这位朋友正是他的长子。

阿基里斯和这位长子之间，就好像是磁铁一般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然后，朋友的武技日渐精进，终于被王弟授予了圣骑士的称号。这是背负着痛苦的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喜悦和希望。阿基里斯也以这位友人为荣。

而且，王弟的爱女暗恋着他——朋友惊慌、喜悦、自豪、害怕，最终接受了。已经得到了大部分人承认的两人，对阿基里斯来说是至高的存在，是亲爱与忠诚的伟大结合。

就在王弟也要承认两人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破坏了一切。

王弟死了。留下的只有对父亲的死感到悲痛的女人，不断瓦解的权力，以及被驱逐的派系。

当贫穷与污名再次逼近阿基里斯的时候——

第一个向他袭来的是曾经身为德拉克洛瓦左膀右臂的黑骑士。

落入圣王手中的地狱之犬的名字——基格·瓦尔海特。

他把抵抗的王弟派打得七零八落，让每个人都胆战心惊。

然后，阿基里斯的朋友想出了能够起死回生的计策——成为基格的从士，做出曾经失去力量的德拉克洛瓦对王弟所做的事——投降，然后寻找逆转的机会。

为了投入基格的怀抱，夺去他的力量，朋友甘愿背上背叛者的污名，向圣王低头。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王弟派能够卷土重来，为了王弟的女儿——为了那位大人。

阿基里斯拼命地协助他。他劝慰误解了他的王弟派，鼓励那位大人，同时钻研秘仪。他冒着生命危险抢回了被圣法厅夺走的秘仪，将堕界的力量化为己有。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算夺走了基格的力量，也无法处理。

不久，阿基里斯得知了秘仪的真相——那就是在肉体上刻入圣印，让灵魂通向堕界。

在钻研秘仪的过程中，阿基里斯成功地将堕气变成了冰的形状。赋予堕气具体的形状是研究的一大进步——用这个，就能夺取基格的力量，夺来那能够操纵、招来灵魂的死亡之力。

只要夺取刻在基格身体某处的圣印，那力量就会化为王弟派的力量。

阿基里斯在堕气的侵蚀下得出了这个结论。颜面的变化和身体的不适，他都已经不在乎了。就连双手的指甲，他也毫不犹豫地剥下了。

结果就是，他变成了如果不吸入新鲜血液就会被堕气侵蚀而死的身体。

尽管如此，阿基里斯的内心之中仍然全是将自己的生命献给心爱的朋友和王女的想法。

当阿基里斯告诉朋友夺取圣印的方法时——

（我放弃了。）

迎接他的是朋友的微笑，以及将阿基里斯看作陌生人的眼神。朋友怜悯地将目光从改变了面貌的阿基里斯身上移开。

（我开始为身为基格·瓦尔海特的从士而感到自豪。）

站在那里的，是被地狱的看门狗——基格·瓦尔海特咬碎了心灵的男人。

那个本应钻进对方怀里，暗行掠夺之事的朋友，此刻却完全变成了下仆——

于是因为过于钻研堕界的力量，而化为了与魔兽相近的存在的阿基里斯，把他咬死了。

他和还没有完全成型的魔兽一起撕裂了朋友的肉体。剩下的只有干瘪的遗骸——那鲜血，却带有喜悦和希望的味道。

「呵…呵呵…」

阿基里斯低声笑着，把手放在胸口。如果指甲还在的话，他说不定会抓住那里。因被背叛而痛苦的心居然至今仍存，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但是疼痛很快就消失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因为，曾经的朋友，还有敬爱的那(·)位(·)大(·)人(·)，现在都在“蛭冰”之中永远地结合在一起了。

是啊。是王弟的爱女，是那位大人给予了这只魔兽形状。

（说到底，你也是水蛭哦——阿基里斯。）

王女那锐利而甜美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阿基里斯不由得出神了。

（人类都是水蛭。会互相吸血，填饱肚子之后就马上离开。在我失去权力之后，很多水蛭都离开了。就连发誓爱我的男人也像水蛭一样离开了。）

在解明基格力量的过程中，阿基里斯创造出的冰之魔兽得到了极好的形态。

水蛭——纯粹地表现出了永恒的饥饿的伟大形象。有了它，阿基里斯终于可以自由地操纵这只魔兽了。

（我已经不想让水蛭继续吸自己的血了…）

阿基里斯相信，敬爱的王女是自愿变成水蛭的。

在那之前一直被吸血的她，如今终于被引向了吸血的一方。

（如果圣王想要权力的话，就给他吧。我已经累了…）

阿基里斯满怀爱意地吸了王女的血，吸了大臣们的血。准备向圣王全面投降的他们被“蛭冰”一个不剩地吃掉了。阿基里斯自己也尝到了血的味道。

已经停不下来了。谁能反抗吸血的快感呢？

于是，骑士、王女和王弟派的鲜血和灵魂，化为了一只水蛭永远地结合在了一起。

此后，阿基里斯一直在吸食想要像圣王投降的王弟派残党的鲜血。

或者是去袭击无关的人，持续积蓄力量。圣王也好，德拉克洛瓦也好，都无所谓了。仅仅是在追求力量。而阿基里斯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总有一天要夺走基格的力量——

给了他这个机会的雷奥尼斯才是真正的王。渴望着得到能与圣法厅和德拉克洛瓦相匹敌的力量的他，是多么了不起的王啊。阿基里斯在雷奥尼斯身上看到了王弟、他的爱女和朋友的面容。甚至产生了一种把失去的东西全部找回来了的感觉。

而现在——阿基里斯异常的执念即将在艾诺瓦开花结果。

而且，那个德拉克洛瓦还帮助了阿基里斯，甚至给了他计策。就连那个托尔也妨碍不了自己了。现在正是实现夙愿的时候。

不久，远处出现了无数的灯火。但是阿基里斯对艾诺瓦的光辉毫无兴趣，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黑暗，湿润的红唇呈现笑意向上翘起。

「和我一起沉入黑暗吧…基格。你是最为合适的人。赌上我的全部…我要让你堕入黑暗，吸干你的鲜血。」

2

已经精疲力尽了。在到达艾诺瓦的三天里——诺薇儿只要是醒着就会一直使用万里眼。这与以往的调查地形、确认敌人的位置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从清晨到深夜，她一直在搜索着连是否真的存在都不能确定的对方。

能供很多人乘坐的大型游船总共有三艘。

她乘上其中的一艘，一边观察全船的乘客，一边观察城市，一边寻找着可能的人物。

这样的永无止境的工作给诺薇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疲劳。

「呐，稍微休息一会儿吧，别太累了。」

琪莉和爱丽丝心一起阻止她，但是诺薇儿一定会冷冷地说，

「这是我的工作。别管我。」

说起来，基格自己也在船上。有水的地方，对于无法发挥召唤者力量的基格来说等同于死地。他之所以还要冒着这样的危险上船，是因为德拉克洛瓦也说不定会出现在基格乘坐的船上。

正因如此，基格一整天都坐在狭小的船舱里监视着客人的出入。

如果对方坐上了别的船——那就只能依靠诺薇儿的万里眼了。

此外，德拉克洛瓦还是使用幻术的高手，很有可能完全隐藏起来，或是伪装成另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能看穿他的只有诺薇儿。

现在正是最能帮上基格的忙的时候。想要帮上基格的忙，想要回应基格的期待，想让基格看着自(·)己(·)。诺薇儿无非是希望让基格相信，自己有着那样的力量而已。

诺薇儿曾无数次陷入这种心情之中。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是，这次还有琪莉在。她想要胜过琪莉，想要逃避羡慕琪莉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让那个害怕着会比不上琪莉的自己消失。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就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呐，诺薇儿…你怎么了？」

看着逞强的诺薇儿，爱丽丝心有些担心地低下了头。但是琪莉却，

「别这样了，笨蛋。这样就算勉强能找到敌人，也只会拖基格的后腿不是吗！」

她怒气冲冲地抓住了诺薇儿的手臂，强迫她转向这边，想让她中止使用万里眼的力量。但是诺薇儿的反抗超乎了她的预料。琪莉被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

诺薇儿大声叫道。她瞪着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地呆呆站着的琪莉。

「闭嘴！和你没关系！你又懂什么！」

她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然后，她就这么离开了船舱。

「等，等下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连忙追了上去，只剩下琪莉一个人，

「什么啊，那家伙…」

她也想要追上去，但是却又感到心中涌上一股对诺薇儿的无名怒火，顿时两腿僵硬，没有动弹，一屁股坐在了船舱里的沙发上。

她握住了在脖子上摇晃着的小小的纹章。她很想扯下锁链，朝诺薇儿的后背扔过去——但是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了基格…吗？」

她放开纹章，“咚”地一声躺在了沙发上。

诺薇儿正在为了基格而努力。这么一想，她就很不甘心。

连德拉克洛瓦的长相都不知道的琪莉，在现在的状况下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可以的话，她也想像诺薇儿给了她纹章一样，自己也给诺薇儿点什么。

想要帮助诺薇儿，想要帮助基格。但是，自己什么都没有。一想到自己什么也没有，琪莉就感到很痛苦，就像是回到了和诺薇儿相遇前一样。

不，甚至比那更严重。说到底，自己本就不是在拥有着什么的情况下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难道，自己就要这样一无所有地度过一生吗？被这样的想法束缚着的琪莉，愈加感到难以忍受。

「好羡慕诺薇儿啊…」

想成为像诺薇儿那样的人——这是琪莉最真实的想法。诺薇儿在经过了无数努力之后，得到了很多东西。虽然觉得自己根本敌不过她，但是琪莉也有着自己的想法。至少也想要安抚一下诺薇儿焦躁的情绪，但是却只能惹怒她。

「没辙了啊…只能让她更生气了吗…」

反正已经惹怒她了，那就做得更彻底一点吧。也许等诺薇儿因此感到疲惫了之后就会想要休息了。看着诺薇儿逞强的样子，琪莉很是难受——不管自己是被骂还是被憎恨，都一定要让她休息。

这么想着，琪莉想要站起来——但是她的两脚却传来一股奇妙的感觉，从脚尖到膝盖感到一阵发麻。她摸了摸双腿，麻痹的地方非常僵硬。

（如果手脚发麻，就马上告诉我——）

突然，她想起了这句话。这是在她与基格一行人共同踏上旅途之前，基格对她说过的话。

不安突然涌上心头。为了逃避这种不安，她慌忙对自己说，

「一定是因为一直在船上，所以变得迟钝了。只要跑一跑，马上就能…」

突然，船舱的门打开了。她以为是诺薇儿，抬起了头，结果是基格。

「——诺薇儿怎么样了？」

「出，出去了哦。现在应该在船上…」

「…怎么了？脚疼吗？」

「不，没什么…」

琪莉连忙想要站起来，却中途停止动作，单膝跪地。基格放下铲子，摘下护手。

「只是看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让对方安心，基格轻轻说道。他慢慢地把手放在琪莉的腿上，调查由圣印带来的力量，以及琪莉的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紧张的琪莉不知不觉间，

「基格的手，很温暖…」

眯起眼睛微笑着。过了一会儿，基格松开了手，琪莉非常平静地说，

「我的同伴们都因为这个力量而生病了。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平安无事。」

「圣性正流入你的身体。」

「呐，和我说实话吧。我的脚，还能撑到哪里？能撑到海边吗？」

她正面看着基格，问道。就好像一直以来，在灿烂的笑容下，她总是在思考、在害怕这件事一样。琪莉露出紧张的表情，澄澈的蓝色双眸马上就要溢出泪水。基格也直直地看向他。

「现在还没有问题。」

「可是过几天…」

「无论是谁，都会在旅途的过程中死去。通过死者的灵魂，我知道他们在死的时候想要踏向何方。而你，想要去向何方？」

「我，要朝着大海的方向…」

说完，琪莉低下了头。基格并没有问她具体的目的地，只是问了她的心之所向，让她把至今为止的想法全都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琪莉抬起头来。她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心力，将其说了出来。

「万物终结…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我想去那个地方，想要去那个能够从现在重新开始的地方。我的脚永远向着大海。即使是在看过大海之后…不管是哪里，我都想要踏向崭新的开端。你不也是这样吗，基格？」

基格深刻而清晰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也在往那个方向前进。那里，是你，我，以及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

琪莉的脸上浮现出强有力的笑容。她的双目中蕴含着未来——和几天前的笑容一样。

那时，诺薇儿突然看到船舱中的基格露出了微笑。

当然，她不知道琪莉和基格在说些什么，但是。只要看着基格的表情，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念头就会涌上她的心头：为什么不是自己呢？

明明是自己先遇到了基格——

对基格来说，琪莉的确是德拉克洛瓦带来的众多牺牲者之一，绝对不能置之不理。就像对待曾经失去了母亲的诺薇儿一样。

但是现在，琪莉更加接近基格的内心，和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了共鸣。两人简直就像是忘年的挚友一样。那与诺薇儿和基格之间的主从关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更为亲密。而这名为琪莉的这个少女虽然总是旁若无人的样子，但也绝对不会失去为同伴着想的心情。她的一切都是这么自然，这么自由。

想要像琪莉那样——诺薇儿的心底，这种无法掩饰的想法不断膨胀。简直就像是在不断地自我否定一样，让她非常痛苦。

「我也…」

为了能够找到对于基格来说最重要的事物，为了让基格能看向自己。诺薇儿紧闭双唇，将视线从船舱中的基格和琪莉身上移开，忍耐着疲劳继续看着船和码头。爱丽丝心怯怯地说，

「稍微休息一下吧，诺薇儿…」

她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但是诺薇儿却什么都没听见似地不断凝神注视。突然——诺薇儿的身体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吐了一口气。

「找到了…」

哎？爱丽丝心满脸惊讶。

诺薇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爱丽丝心，去告诉基格大人。就在这艘船的后面…在船的仓库里。」

过于紧张的爱丽丝心吞了口口水，嗯了一声。

「找(·)到(·)了(·)…告诉基格大人，我找到了。」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然后就仿佛是被吸引了一般，走上了船的走廊。

「你，你要去哪儿？诺薇儿？」

「我去确认一下！爱丽丝心，快把基格大人叫来。快，现在就去！」

在急切的声音的催促下，爱丽丝心向船舱飞去。

诺薇儿头也不回。她一边想着自己要做些什么，一边走向了船的后方——向着船底的方向。

基格突然站了起来。他神情锐利地回头看向四周。琪莉也吃惊地站了起来。

「什么，基格？怎么了？」

「奇怪…太安静了。」

基格拿起铁铲走出了船舱。夜色中闪烁着无数灯火。

琪莉慌忙追上基格。刚走出船舱，她就吓了一跳。

凝视着船的走廊的基格，全身散发出一种会将来者全部斩杀的壮烈气息。

「德拉克洛瓦——」

他低声说道。琪莉连忙看向走廊——那里没有任何人。

「琪莉，去叫诺薇儿。我去游览室。但是不要动手。」

「我，我知道了，基格…小心点。」

被紧张的气氛压倒的琪莉回过了神来。此时基格已经踏上了走廊。他怀着不断涌上心头思绪，向着船的前方——船头的方向前进。

诺薇儿走下了被油灯照亮的船底，不由得站定了身子。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本，船员们应该在这里为乘客们准备食物和酒的。

她反射性地用万里眼搜寻基格的身影，不禁呆住了。无论是客人还是船员，都消失了踪影。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眨眼就全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从空空如也的仓库对面的黑暗之中，响起了脚步声。

诺薇儿浑身发毛。男人翻动着青色的斗篷，从黑暗中出现了。

男人有着白皙的面庞，长长的银发。他那带有残酷意志的群青色双眸望着诺薇儿。

那是诺薇儿曾经见过一次的男人——是有着她绝对不会忘记的美貌和强烈的气息的男人。

诺薇儿一言不发地握紧了宝杖。就在这时，

男人的脸变得透明，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改变了形态——变成了冰的人偶的样子。

看见这个样子，诺薇儿在惊讶的同时也感到了悲哀和失望。

「欢迎来到黑暗…诺薇儿殿下。我阿基里斯正恭候您的到来。」

冰人偶说话了。那张脸不知何时变成了阿基里斯的相貌。突然，黑暗中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数十个冰人偶出现了。所有的人偶都是船员和乘客的样子。

「这么多…是什么时候…」

「花了我好几天哦。为了不让你注意到，我把船上的人一个一个地当成了“蛭冰”的食物，用我的冰人偶把他们替换掉了。虽然很辛苦…不过也多亏你一直在最大限度地发挥圣性，我才能大致猜到你在看哪里。」

这句话刺进了诺薇儿内心的深处。

越是拼命，反而越是被人利用——

「不能原谅…」

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懊悔瞬间充满了诺薇儿的内心。

「只要乖乖被我抓住，我就不会杀了你。」

阿基里斯扬起嘴角，笑了。冰人偶们开始吱呀吱呀地移动。

「我能看到——很多飞箭！」

一边叫喊，诺薇儿一边任由自己被怒气驱使，发挥着幻视的力量。

伴随着尖锐的响声，空中出现了近百支箭，将冰人偶一个接一个地射倒——

这时，另一种不同意义上的东西袭击了诺薇儿。

是黑暗。诺薇儿的视野突然变暗了。她本以为是灯被弄坏了，但并不是那样。

她的视野突然模糊，眼前的光线也越来越弱。由于过度发挥圣性，她的眼睛深处隐隐作痛。然后，格外剧烈的头痛击垮了诺薇儿——再之后，黑暗降临了。

「眼睛…眼睛…看不见了。」

她拼命地眨着眼睛，但是黑暗却越来越浓厚。诺薇儿感到一种仿佛身体会从内到外被冻住的恐惧，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而在黑暗的另一边，嘎吱嘎吱的声音越来越近。

基格登上了楼梯，走进了位于船头的游览室，然后在宽敞房间的中央默默停下了脚步。

圆桌被排成了一排。这里本应是热闹的用餐场所，而站在那里的却只有一个人。

男人透过大大的窗户望着无数的灯火，高兴地说，

「照这样下去，三天左右就能到香格里拉的海岸了…能看到大海了，基格。」

基格没有说话，心中感到无比失望，握着银铲的手充满了愤怒。

「无垠的大海——无边无际…」

男人回过头来。被银发点缀的白皙脸旁露出了温柔的微笑。那是曾经和基格一起战斗，一起拥抱理想的男人才会露出的笑容。但是基格紧闭着嘴，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是一切迎来终结的地方哟…基格。」

突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基格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怒不可遏地转头看向身后。

一个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女人出现在了那里。在那闪闪发亮的蜂蜜色头发之下，是翡翠般的双目。她身穿黑衣，脸上的微笑既充满了坚强的意志，又有着无限的包容——女人说话了，

「万物终结的地方…很适合你。你已经失去了一切，基格。理想、朋友、曾经的荣光、梦想、活着的意义，一切，全部。你剩下的，只有可怕的“召唤者”的力量…」

女人走向基格，张开双臂，就像要把基格抱在怀里一样。

基格无言地举起手中的东西——然后猛地挥下。

铁铲的硬齿击穿了女人的胸部，从她的背上刺了出来。女人就这样摔在地上，冰块制成的手脚碎裂一地。

「其实你也是一个连能失去的东西都没有的人啊…对吧，基格？」

被铁铲贯穿在地板上的女人微笑着。就在这时，她的全身长出了冰刺，猛然缠绕在了基格的胳膊和腿上。

「是啊…你什么都没有…就连仅剩的那份力量，也无法在水上施展。」

男人从背后摸了摸基格的左臂。那只手也化为了冰刺，缠绕在了基格的手臂和躯干上。曾经和自己一起怀抱理想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姿，如今化为了冰冷的桎梏，束缚住了基格的全身。

「多么美丽的身姿啊…」

阿基里斯出现在了大厅里，出神地望着基格的身影。

「真是白费力气，基格。你拿到的密信…那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哦。对于德拉克洛瓦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所谓大人物的协助。谈判早就结束了。动乱已经开始了。你什么都没能防住…」

「是德拉克洛瓦让你这么做的吗？还是说，你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狩猎场？」

「陷阱是德拉克洛瓦布下的…我只负责捕获猎物…」

「这么说，就算把你抓起来审问，也没法知道德拉克洛瓦在哪里。」

被冰刺咬得死死的基格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说道。

阿基里斯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愤怒的光芒。

「还这么从容吗？」

他挥动没有指甲的手，覆盖在基格全身的冰刺的数量顿时增加了许多。

不仅如此，从窗户和门外出现的一个一个冰人偶将基格团团围住。

「长久以来，我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等待着把你抓在手中的这个时刻的到来——就是这个曾经几乎仅凭一己之力就摧毁了反抗圣王的势力的你…」

「当时，有传言说王弟的亡灵在到处杀害投降的人。」

基格小声说道，

「亡灵的真面目就是你吗？…看上去好像和我过去的从士有渊源啊。」

阿基里斯睁大了眼睛。

「他才不是你的从士…他是为了夺去你的力量而忍辱负重的我的挚友。」

「那么，为什么你要杀了他？」

「杀了他吗…他现在也作为我的力量的一部分活着。就像你的魔兵一样。呵呵…我很同情你。因为到头来，你也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力量。而来到这里的你，连这份力量都被你自己给封印了…你就那么想见到德拉克洛瓦吗？」

基格没有回答——不，或许是发不出声音了吧。他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色，身体也从内部开始冻僵。基格的全身都被白霜覆盖，连外套都冻住了。纵使全身被冷气侵蚀，基格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基里斯。

「来吧，是时候让“蛭冰”吸你的血，夺走你那“召唤者”的力量了…」

「随你喜欢。」

基格突然出声。虽然他的声音因冷气而沙哑，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阿基里斯的耳中。

「什么…？呵呵…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企图？」

「我曾经对你的朋友这么说过。如果你想要拥有这种力量，就试着去背负吧。」

「哦…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在体验了堕气的涡旋之后，他说要放弃。」

基格挑衅一般地说道。阿基里斯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是你粉碎了他的心！」

阿基里斯挥动双手。冰刺变成了獠牙，咬住了基格的全身，想要撕裂基格。就在这一瞬间，基格的左臂上绽放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紧握在基格手中的铁铲上划过一道闪电。

不仅如此，连缠绕在基格身上的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冰人偶的身上也迸发出耀眼的青白色光芒。冰人偶瞬间融化，化为了飞溅的水花，

「闪电…吞噬了冰…？」

阿基里斯发出惊愕的叫喊，不过很快被基格的怒吼淹没了。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出现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冷气和冰块瞬间化为粉末消散。铁铲闪耀着银色的光辉，化为了手握双剑的凄魔，总共十六尊。然后，基格握紧了从银光中出现的剑。

「天蝎座(B a r b i e l)之阵！」

一声令下，魔兵们展开了圆阵，一齐扑向了冰人偶，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倒。

「如果是陷阱的话…我就知道来的一(·)定(·)是(·)你(·)。是你这个操(·)纵(·)堕(·)气(·)的(·)高(·)手(·)。」

基格锐利地宣告。阿基里斯慌忙挥动双手。

「你、你从一开始就想夺走我的堕气吗——」

阿基里斯虽然显现出了冰柱，但是基格迅速躲开后一跃而起，挥动了手中的剑。

在千钧一发之际，阿基里斯跳向了后方。他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流出了鲜血。

「真难得，不是冰人偶而是本人吗? 」

基格靠近了他——突然，他停下了脚步。他看向阿基里斯背后的窗户，屏住了呼吸。

「灯——」

「呵，呵呵…注意到了吗，基格。是啊…这才是这个陷阱的真正目的。」

基格环视了一下游览室。无论是从哪扇窗子中，都看不见直到刚才还亮着的灯火了。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一片漆黑，连一点灯光都看不见了。

3

在基格和琪莉分开，走向游览室的那时——

「时机到了。」

罗伊希尔特巨大的身体突然出现在托尔所在的房间里。托尔离开宅邸，和罗伊希尔特一起坐上了马车。目的地是游览船的停泊处。

至于要在那里做什么，德拉克洛瓦并没有说。德拉克洛瓦一方面把计策交给了阿基里斯，另一方面却没有给托尔任何指示。他特意要求雷奥尼斯派遣托尔过来，到底是有何意图？

外面是黑夜。他们到达停泊处之后，一艘豪华游船正在缓缓驶进。这艘巨大的船不仅能容纳近百人住宿，还设有宴会厅。

夹在高大的建筑物中间的码头，以及铺着彩色石头的广场上挤满了城市的卫兵。这艘船上乘坐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理所当然要进行警备。但是，卫兵中夹杂着强壮的水手。他们是德拉克洛瓦的手下——“运输者”们。

「德拉克洛瓦大人已经上了船。你要好好观察我们的行动之后再行动。」

说着，罗伊希尔特下了马车。托尔乖乖照做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才理解了罗伊希尔特话中的意思。

在大批卫兵的监视下，罗伊希尔特理所当然地走向了停泊的游船。

「等等。不许再靠近了。」

卫兵阻止了他。罗伊希尔特拿起挂在腰上的大铁锁，无言地挥了下去。

铁索直接砸上了卫兵的面门。卫兵的脸就像是被踩碎的果实一样裂开了。

那一瞬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托尔也哑口无言。德拉克洛瓦不是已经发布了动乱的公告吗？这些卫兵难道不是自己人吗？——

其他的卫兵既愤怒又惊愕，呐喊着用长枪刺向罗伊希尔特。

但是罗伊希尔特丝毫没有躲闪。长枪被那厚实的胸膛弹开了。区区长枪根本敌不过他的肉体。在圣印之力的加持下，罗伊希尔特的肉体连托尔的铁鞭都能被弹回来，非常坚固。

罗伊希尔特挥舞着铁索，把卫兵的头连同头盔一起敲碎了。普通的铁索在他手中就好像是铁锤一样。

两个人被杀后，在场的士兵们终于一齐举起了长枪。但早在他们之前，水手们就已经拿着武器向卫兵们袭击了过去。船的停泊之处顷刻间就变为了战场。

托尔也不得已显出铁鞭，砍断了不分青红皂白刺过来的长枪。

一切都莫名其妙。在看到罗伊希尔特他们一边打倒卫兵，一边登上游船之后，托尔也追了上去。他想要知道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托尔踩着渡船板，从船头乘上了船。到处都有水手正在把船搞得乱七八糟。罗伊希尔特飞快地登上楼梯，向游览室的方向走去。

基格和诺薇儿——还有阿基里斯在这艘船上吗？

在这种情况下，托尔要优先履行保护诺薇儿的使命，然后再去探求德拉克洛瓦的意图。他立刻下定决心，跟着罗伊希尔特走进了游览室——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海，托尔愣住了。死去的人的数量连数都数不清。被炸飞的尸体散落在房间里，其中还有黑得不成样子的手脚。

「难道…这些是…」

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无一不穿着华贵的衣服。无比讶异的托尔回头看向了房间里的罗伊希尔特以及在窗边眺望城市夜景的德拉克洛瓦。

「都是打算参加动乱的各地的权贵。」

德拉克洛瓦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的侧脸带着微笑。德拉克洛瓦假装和有权势的人结成同盟，然后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杀害了。就在这无处可逃的船上。

「为什么…他们不是同伴吗？」

托尔不安地问道。妄图去揣摩德拉克洛瓦意图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这已经不是什么意图了，只是随手破坏的疯狂行径。

「真正的动乱已经开始了…托尔·维拉德…」

就像是在表达这就是一切的答案一样，德拉克洛瓦说道。

突然，响起了喊声和怒号。尖锐的惨叫声从远方传来。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数量数倍于停泊处的反叛者们正准备在城市中展开杀戮。

托尔突然感到脚下的地板在晃动。船竟然开动了。

「到底要去哪里…」

被托尔这么一问，德拉克洛瓦突然感到很好笑似地笑了。

「哪里也不去。这是一艘游览船。圣地夏奥的英雄之子啊，和我共同眺望这座城市美丽的夜景，然后向你的主人报告吧。」

托尔束手无策。在缓慢前进的船上，他看到城市里到处被放了火。优雅的城市就像是柴火一样燃烧起来。而德拉克洛瓦和罗伊希尔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基格呢…」

托尔猛然回过神来。基格到底在哪里？能与这场浩劫对抗的人只有基格了。还有诺薇儿的安危——

「基格不在这里。」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超出了托尔的理解范围。

「不在？…」

德拉克洛瓦无声地微笑着。托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在？是说基格离开了这个城市吗？德拉克洛瓦究竟给了阿基里斯怎样的计策——

自己完全理解错了。托尔本以为只要撕碎针对诺薇儿的抹杀命令就够了。但是德拉克洛瓦根本没把基格的从士放在眼里。无论他给了阿基里斯怎样的计策，他都丝毫不会去在意诺薇儿的安危。原来，托尔之所以会被软禁在这里，是为了防止他去给阿基里斯捣乱——

托尔突然发现自己正紧握着铁鞭，左手的伤又开始疼了。他把被蕾狄莎的苍蝇蚕食，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放在了自己胸前。

心脏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

要杀了这个男人。看着悠然眺望着城市的德拉克洛瓦，托尔这样想到。

这个愉快地欣赏着城市被烧毁的景象的男人，必须在这里斩杀。即使自己也会被杀也没关系——托尔一瞬间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绕过身为活盾牌的罗伊希尔特，他无论如何也要取走德拉克洛瓦的性命。为此，他干脆地消去了杀气，舍弃了任何感情，像是影子一般毫无征兆地接近了德拉克洛瓦。就在这时——

「你的主人雷奥尼斯，好像很喜欢给自己的领民定罪并处刑。」

德拉克洛瓦的话语如刀子一般。托尔腿一软。这个男人竟然如此准确地掌握了圣地夏奥的内情——

「不过，总有一天，你的主人会去追求不同的东西吧…在他知道了我的秘仪之后…话说回来，你觉得我是在享受这种光景吗？」

「是的…」

托尔老实地回答道。真想咂舌，他隐藏的杀气被德拉克洛瓦看出来了。现在，罗伊希尔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托尔的铁鞭。

「我想要的并不是人民的鲜血。屠杀是没有意义的。有些人害怕遭到复仇，所以想要杀光所有人，简直是愚不可及。因为，复仇反而能培育力量…」

「复仇能…培育力量？…」

「是啊…力量这种东西，仅靠施展是不会成长的，反而会逐渐衰退。只有与更强大的力量交战，力量才能成长。因此，复仇是最值得欢迎的方法。如果说，我希望那片火焰的对面有着什么的话，那就是向我复仇的人。」

所以你就在这里悠闲地乘船吗——托尔带着愤怒，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想要砍过去。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的话语打断了他。

「你不想知道，阿基里斯把基格带到了哪里吗？」

仅仅一句话，托尔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

他想要确认诺薇儿的安危，如果他在这里死了，万一阿基里斯的策略成功了的话，诺薇儿也就等于没命了。

「把武器收起来怎么样？这里不需要那种东西吧。」

德拉克洛瓦温柔地笑了。托尔强忍着心中的懊恼，猛地让铁鞭消失了。

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能发表任何意见——就像是又变回了影子一样。

「为什么…你要让我看到这一幕？你想让我做什么？」

至少，作为抵抗，他想要尽可能弄清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你迟早会明白的…在那之前，只要看着眼前的东西就可以了。」

这时，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火焰。一看，市政厅正在熊熊燃烧。在身体僵硬的托尔面前，艾诺瓦城中闪闪发亮的灯火变成了业火，炙烤着天空。

「基格大人，在这里！」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传来了冰块摩擦的声音。诺薇儿拼命地叫喊着。

「基格大人！敌人在这里！」

她涨红了脸，含着眼泪叫道。她并不是在寻求帮助，而是在以使用万里眼之人的身份，直到最后，也要尽到告知敌人的藏身之处的职责。若是基格在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逃跑了也没关系。倒不如说，诺薇儿希望基格能够不理会这样的自己，顺利地从水上逃跑。

就在因悔恨和不堪而流着眼泪的诺薇儿身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的耳边传来了冰人偶倒下的巨响，接着，船底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嘿—呀。密密麻麻的。你在干什么呀，诺薇儿。」

朝着琪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诺薇儿慌忙向空中伸出手。

「琪莉？基格大人呢！在那里吗？」

琪莉屏住了呼吸。

「你，难道眼睛…」

诺薇儿心中，感激和悔恨交织在一起，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拼命地寻找着对方的位置。

突然，诺薇儿的身体被抬了起来。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被琪莉背在了背上。

「用力抓紧！」

诺薇儿紧紧抓住了跳向空中的琪莉，感受着她温暖的后背和手中的力量。

「我马上带你去找基格。放心吧，眼睛马上就能治好。」

在避开敌人，从船底逃出来的同时，琪莉拼命地鼓励着诺薇儿。

过了一会儿，诺薇儿感到一阵凉飕飕的夜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船舱外面。

然后，她发现了异常。周围的气氛变了。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寂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是在城市里。河水流动的声音异常响亮。

「这是什么情况…好黑啊…」

琪莉呆呆地说道。诺薇儿不安地皱起眉头。

「黑？怎么回事？」

「城市里一点灯光也没用，明明直到刚才…」

话音刚落，琪莉吃了一惊。浮现在眼前的东(·)西(·)让她惊呆了。

「是，是冰…有好多巨大的冰柱…」

「用(·)冰(·)做(·)出(·)了(·)附(·)近(·)有(·)灯(·)光(·)的(·)样(·)子(·)吗(·)——。」

基格看着浮在河面上的无数冰柱，说道。阿基里斯微微一笑。

「是啊。越是骗小孩子用的简单机关，效果就越好…用冰像镜子一样反射城市的灯光，然后再一点点地改变船的前进方向。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船已经离开了城市…现在，它已经到达了预定的位置。」

突然，船剧烈地摇晃起来，到处都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基格的眼中一瞬间闪过惊愕的神色。

「难道说…」

看到基格的样子，阿基里斯的笑容中洋溢着无比的喜悦。

「德拉克洛瓦是正确的…你无法无视过去。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夺走你的目光和时间…告诉你一件事吧，我在这里的目的就是完全地孤立你，让你离开城市，和你的从士分开…」

刹那间，基格猛地转过身，像疾风一样冲出了房间。

凄魔们守护着基格的身后——但是阿基里斯没有追赶，放声大笑。

朝船尾跑去的基格周围传来了整艘船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

「难道…整艘船里都是魔兽…」

突然，甲板和墙壁像是爆炸一样翻了个个儿，冰牙纵横交错地出现了。

基格和凄魔们迅速将它们切断。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列巨大的冰柱，竟然直接将船撕成了两半。寄宿在船上的“蛭冰”结起了冰，从内部破坏了船的木材。冰人偶只是为了转移基格他们的注意力，避免寄宿在船上的堕气被发现的陷阱。同时，也是为了让基格注意不到船的移动，让他与从士分开的陷阱。

如果说这才是德拉克洛瓦授予阿基里斯的策略的话——那么，肯定连基格会夺去阿基里斯的堕气，招来魔兵都计算在内了。目的不是打倒基格，而是让他远离艾诺瓦，浪费他的时间。阿基里斯正是实行这个计策的孤身一人的刺客——

不管怎样，德拉克洛瓦及其手下已经开始行动了。动乱开始了。一切都为时已晚。怎样才能追上对方呢？基格想不出来。绝望的心情向他袭来，他咬紧牙关忍耐着。现在，自己光在这里绝望又有什么用呢？绝望的心灵不能解决任何事物。必须尽快和从士会合，重整态势——

正当他为了抵达船的后部越过冰刃之时。

基格看到一个冰块正在向着在空中飞舞的金色光辉急速逼近。

「狼男！诺薇儿发现敌人了——」

下一个瞬间，锋利的冰矛从爱丽丝心的背上掠过。

爱丽丝心发出一声惨叫。基格几乎是无意识间改变了跳跃的角度，就在爱丽丝心的金光即将落入滚滚流淌的黑暗河面之前，基格从甲板上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她。

「没事吗——。」

「疼…好疼…好疼啊…」

爱丽丝心虚弱地抽泣着。她背部右侧的两枚羽翼都被冰矛一下子从根上撕裂了。

紧接着，船被一分为二。船的前部和后部都没有下沉。破损的部分被冰填补，就像是各能乘坐四十人的巨大木筏一样。

船的后部渐渐远去，冰的枝桠像桨一样划动，支撑着船逆流而上。如果想要跳过去，就会成为冰矛的绝佳猎物。基格把受伤的爱丽丝心揣进怀里，退了几步。就在他怀着受伤的觉悟想要跳起的那一刻——

在远去的船的后部之上，琪莉背着诺薇儿出现了。

琪莉在河面上跳跃，踏在空中，一边躲避冰矛一边大喊。

「基格！诺薇儿的眼睛…」

基格马上就明白了诺薇儿的情况。悔恨之情涌上心头。诺薇儿之所以会陷入极度的疲劳，完完全全是基格的失策。琪莉在空中飞向基格，但是河水的流速很快，背着诺薇儿的她怎么也追不上。眼看着距离就要被拉开，琪莉脸上现出了绝望的表情。

「琪莉，去陆地上！诺薇儿，去香格里拉的海岸！朝着那个灯塔前进！我也会带着矮个去那里！」

「是，基格大人！一定，一定要…！」

「琪莉，诺薇儿就拜托你了！」

在基格喊出最后一句话后，两人的距离逐渐被拉开了。不久，琪莉和诺薇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流淌的河水不断轰鸣，船尾不见了踪影。

「这一带有一条岔路。本来应该是把船劈成两半，让她们流到别的支流之后再去抓她们的…但是现在，还是先把你打倒，再去关照她们吧。」

基格回头看去，阿基里斯正面色铁青地笑着。鲜血从刻在他双手手指的纹样上滴落。由于在大范围内驱使堕气，阿基里斯也陷入了极度的疲劳和痛苦之中。尽管如此，阿基里斯还是露出了凄惨的笑容。

「你被过去所束缚，而忘记了现在的人…无法摆脱过去，是你最大的弱点，基格。」

打倒了冰人偶的凄魔们包围了阿基里斯——但是，它们的手脚融化，化为水银滴落了。从“蛭冰”中夺来的堕气已经所剩无几，让它们无法再保持形状。

「好疼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在基格怀中抽泣。

「马上就能再见面的。一定…」

基格说完，用双手握紧了剑。从他的左手散发的堕气在青白的剑身上化作了火焰，在黑暗中猛烈燃烧。

「由我来杀了你——」

船摇晃着，从激流的对面传来了骇人的轰鸣声。基格立刻察觉到了前方是什(·)么(·)，但是他仍然维持着强烈的斗气，举着剑纹丝不动。

「欢迎来到黑暗——基格。」

就在阿基里斯一脸欢喜地从脚下现出冰枪，基格也挥舞着剑纵身一跃的时候，在激流的另一侧——船坠入了瀑布之中。

脚下的河水正以可怕的气势流淌着。如果掉下去的话，就会被水流吞没，落得一个溺死的结局吧。这一点，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诺薇儿也能明白。河水的轰鸣声就是大到了如此地步。

背着诺薇儿的琪莉在河的上方继续前行。

眼前一片黑暗，也看不清前方是否真的有陆地。说不定只是在河的中央不停地兜圈子。琪莉一边与看不清前方的恐惧战斗，一边说道，

「没关系，诺薇儿。很快就能上岸了。你的眼睛也很快就能看见了。」

她朝着隐约可见的陆地——朝着那闪烁的微弱灯光走去。在她的背上，诺薇儿一个劲儿地抱紧琪莉，因歉疚和不堪而哭泣。她无数次想象到琪莉因自己的错而到达极限，两人一起掉进河中的情景，而每当这时，

「如果不行了的话就把我放下来。不要和我一起掉下去，求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可是“踏空者(拉 斐 特)”，是你给了我这个名字。这可是在那座涅尔瓦河上架起了桥的圣人的名字。光是你一个人可是轻得很啊！」

纵使腿和胳膊都因疲劳和疼痛而发抖，琪莉还是咬紧牙关重复着这句话。

「我一定会把你带到陆地上…我一定会把你带到基格那里！」

在灯火消失了的黑暗中，诺薇儿只能在琪莉的背上无声地哭泣。

在深邃的黑暗中，根本不知道陆地在遥远的何处，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们。

4

啊啊，诺薇儿正在哭——

在这个被热痛和噩梦缠身的夜晚的某处，雷奥尼斯仿佛听到了那个声音。

在温暖的血液中，雷奥尼斯拖着腐烂的双腿蹒跚前行。

黑色的树木竖立在沼泽的周围，而树枝上到处挂着被雷奥尼斯处刑的人的头颅。

那些头颅呻吟着，歌唱着，笑着。而在那些声音的尽头——

他确实听到了诺薇儿悲伤的声音。

「我不能走路啊…」

雷奥尼斯无力地说道。抵抗——被杀死的母亲的脸浮现在血泊之中。他不想死，所以才在心中放弃了行走。他已经不能走到任何地方了。

他曾经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也不知道这个咒缚为什么会松动，只是知道不去不行。突然——完全是突然之间，这个想法就涌上了雷奥尼斯的心头。

朝着存在于鲜血与后悔的尽头，朝着那存在于噩梦的遥远彼方的某样东西。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走过去——

在这丑恶的光景的尽头会有着什么呢？肯定什么都没有吧。雷奥尼斯心中的一部分如此主张。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待着心灵陷入疯狂吧。

但是，他听到了诺薇儿悲伤的声音。那也是母亲的声音。必须去——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雷奥尼斯慢慢站了起来。

已经腐烂成茶色的双腿上涌出了蛆虫。他用那只腿颤抖着站了起来。他能感到温热的血液濡湿了自己的脸颊和脖子，流进了身体之中。

刹那间，他闻到了花的香气。

他想起了和托尔两个人在湖畔时的光景。在遇见诺薇儿之前，他在无法行走的痛苦中竭尽全力地挣扎，感受着世界。没有任何力量，只是想要站起来的那个自己突然出现，就好像是和现在的自己互换了一样。

被树枝贯穿的头颅们一齐叫了起来。

既是咒骂，也是祝福。既是愤怒，也是嘲笑。

雷奥尼斯抬起右脚，缓缓走出血沼，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感到大量的蛆虫从自己的膝盖上滚落。

他抬起左脚，走出了第二步。仅仅如此，他就要忍受着想要沉入沼泽中的心情。

「能走了啊…」

他的脸上浮现出虚弱的微笑，走出了第三步。

噩梦缠绕全身。一起去死吧——传来母亲痛苦的声音。但是雷奥尼斯没有停下脚步。倒不如说，他正在朝着他所害怕的东西前进。

他确信，在死亡、腐败和后悔的背后，一定存在着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说不定是给自己断罪的什么东西。不过，那样也好。

只因为自己在这里行走，一直被自己忘记了的、那遥远往昔的世界的感受，就这样回到了心中——

腐烂的双腿不断颤抖，雷奥尼斯继续迈步前进。

雷奥尼斯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蕾狄莎目不转睛地盯着雷奥尼斯的脸。

她的右手抱着头盖骨，左手拿着一封信。

「哥哥，雷奥尼斯大人开始走了哟…」

蕾狄莎紧紧抱着头盖骨，小声说。

「两个呢…哥哥大人。很多很多的未来，变成了两个呢，哥哥大人。两个未来…会流向哪个呢？哥哥大人…我和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大家…会到哪边去呢？」

头盖骨没有回答。只是，在蕾狄莎的臂弯里，头盖骨似乎也在凝视着沉睡的雷奥尼斯。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第五章 卡伦之花

1

黑暗中不断传来激流的轰鸣声。基格握紧了剑，说道。

「由我来杀了你——」

他锐利而紧绷的脸上写满了斗志，堕气覆盖在被他紧握在双手的剑上，化为苍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在他怀里，爱丽丝心因背上的羽翼被撕开而疼得瑟瑟发抖。他的周围则是忠实的魔兵——如银色蜥蜴般的凄魔们正握着双剑。

「欢迎踏入黑暗——基格。」

阿基里斯笑了。他身穿华贵的贵族服装，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翻动着被剥下指甲、刻上了纹样的手指，“蛭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从他的脚下出现。那曾经吸取了挚友以及挚友的思念之人的怪物，化为冰枪生长了出来。

基格从船的甲板上一跃而起，躲开了飞来的冰块。接着，凄魔们也一齐跳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船终究是掉进了瀑布。所有人都被抛到了水花四溅的半空，然后。

在阿基里斯周围，冰出现了异样的变化。

一瞬之间，冰刺在甲板上描绘出复杂的纹路。

从那纹路之中一下子爆发出无数条触手，缠在了在半空中的基格身上。

「掠夺吧，“蛭冰”！夺走那“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

阿基里斯大声疾呼。在下落的甲板上，冰的纹路显得格外耀眼。

那正是德拉克洛瓦与十字型的纹章一起给予阿基里斯的另一个东西——能够将圣印从基格的肉体上分离的秘仪。单单用冰咬碎基格的身体毫无意义。因为基格身上寄宿着强烈的堕气，可以抵御冰的攻击。最重要的不是夺取基格的性命，而是夺取他的力量。

而就在秘仪开始发挥作用之后——出现了一道令人目眩的闪光。

基格的左腕迸发出一道闪电。闪电吞噬了冰，将其融化了。尽管如此，冰的触手还是执拗地缠绕在基格的身体、外套和那把剑上——这是冰与奔腾的闪电之间的正面对决。

看着被冰缠绕、陷入困境的基格，阿基里斯发出了第二声呼喊。

「给我吃光！…咕…」

他的十根手指的指尖被鲜血染红。刻在他手指上的纹样发挥出强大的力量，撕裂了皮肉，剜出了骨头。阿基里斯忍受着好像所有指甲再一次被剥出来的痛苦，发挥着力量——瀑布竟然袭向了基格。

所有的水流都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化为了冰刃。

就好像一只巨大的冰之兽从瀑布中飞跃而出，露出了獠牙一样。

无数冰刃从四面八方逼近，就连在空中的船只也在一瞬间被冰刃的风暴吞噬。

就在瀑布般的冰刃逼近基格的时候，凄魔们围在了基格的周围。所有的凄魔都为了保护基格，自身遭到了冰刃的袭击，被压倒性的冰之洪流撕成了碎片。

在视野被雪白的冰之碎片填满的时候——基格的左臂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阿基里斯不禁战栗。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他在害怕对手的力量。

在基格身上翻腾的堕气也流到了阿基里斯身上。为了夺取基格身上的圣印，不寻常的堕气流入了他的体内。

那一瞬间，阿基里斯完全陷入了黑暗。那黑暗中充斥着成千上万的死者，令人感到恐惧。在那无数的死者的对面，甚至还有更多无法辨别的死者。

与堕入黑暗不同，这简直就像是自己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滴，落入了大海一样。在被大海吞噬的瞬间，自己的存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黑暗的规模之巨大就是达到了如此程度。

阿基里斯口中发出不成话语的悲鸣。

（我放弃了——）

是挚友的声音。那个瞬间，愤怒/恐惧，悲伤/过去，执念/无力同时交织在阿基里斯心中。挚友看到过这个景象，成为基格的从士的他，就是在看到这个景象之后才放弃的——

一瞬之后，阿基里斯拼命逃离了黑暗。刚刚抓在手中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可怕，他连忙松开了手。堕气的流入被切断，光明再次降临——

阿基里斯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惊讶无比。

从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凄魔的躯体和狂暴的冰的对面，基格手持燃着青色火焰的剑冲了出来。阿基里斯看到，基格的脸、胳膊、腿和腹部都被冰块吞没，全身雪白。尽管如此，基格还是面不改色地直视着阿基里斯，挥起了剑。

「怪、怪物！」

阿基里斯发出尖叫。基格则用剑的低吼作为回答。剑刃刺进了阿基里斯的左手——被切断的五根手指飞向了空中。

流淌的河水带着可怕的气势，而背着诺薇儿的琪莉正位于其上。

她拼命迈出一步又一步，踏在空无一物的空中。

她的胸前，意味着“银之圣女”实习生的小小纹章在晃动。在黑暗之中，她用那鲜艳得令人心动的蓝色眼睛拼命寻找着陆地的方向。因为疲劳，她的胳膊和腿都在颤抖。

「没关系…诺薇儿。很快…就到陆地了。你的眼睛也很快就能看到了。」

「琪莉，不行的话就放我下去。求求你，别和我一起掉下去。」

诺薇儿那因过度发挥圣性而陷入失明的双眼在空中无助地游离，哽咽着说道。在她胸前的“银之圣女”的纹章，手上的宝杖，以及“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力量和称号，在现在的情况下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为了帮上基格的忙，她过度使用了力量，结果中了刺客的圈套，失去了船，也因此与基格和爱丽丝心分离。

不仅如此，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的体重会不会令琪莉感到疲劳，导致两人一起掉到激流之中呢？这么一想，她就想马上自己跳下去，

「我是“踏空者(拉 斐 特)”，是你给了我这个名字。」

但是琪莉却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不断鼓励着诺薇儿。

「基格说了…就拜托我了。那个基格，也会拜托别人。所以我也…要做点什么。一定要去海边，诺薇儿…基格说过，要在灯塔见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膝盖也因疲劳而颤抖，步伐明显变得迟缓。

诺薇儿压低声音哭了。在黑暗中，琪莉一边忍受着不知陆地远在何方的不安，一边背着诺薇儿，不断地鼓励她。她的坚强和温柔让诺薇儿泪流不止。

自己就只能这么一直被背着吗？被悲伤所袭的诺薇儿紧紧闭上看不见的眼睛。这时，她感到在黑暗的另一边传来某种明显的气息。根据河水的声音，可以得知水在往哪个方向流——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处于失明状态时的感觉。

「琪莉，稍微往左一点儿。对，就是这边。」

诺薇儿立刻伸出手，在琪莉的背后指示着方向。

琪莉默默地修正了前进的方向。疲惫的她已经没有回话的力气了。

「对…有陆地的气息…就这样直走。」

琪莉攥紧了双手。额头的汗水流入了她的双眼，却没办法腾出手去擦掉。琪莉索性也闭上眼睛，按照诺薇儿的指示继续前进。

「…还有十步左右…很快就…」

琪莉的膝盖颤抖着，双腿突然一阵剧痛。她瞪大眼睛咽下了悲鸣，拼命踏在空中，这才避免掉下去。她的小腿肚像是被刀割一样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疼痛。为了不让诺薇儿感到不安，她强忍住痛苦的声音，几乎快要哭出来，但还是在向前迈步。

忽然间，琪莉的耳中也听到了河水的声音发生的变化。那是水流撞击陆地的声音——自己正朝着能够跨越这苦难的正确方向前进，这份希望给了琪莉最后的力量。

「还有五步…三步…马上就到了，琪莉。」

诺薇儿竭尽全力地保持冷静。琪莉的腿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但是自己的焦急心情只会妨碍她。无论被多么恐惧和悲惨的心情压倒，都要克制才行。诺薇儿冷静地指示着正确的方位和距离，这才是拯救两人的唯一手段。

「还有一步！」

与诺薇儿的喊声一起，琪莉踏出了最后一步——然后向前倾倒了身体。

诺薇儿感觉到自己被抛到了一片漆黑的空中，大脑一片空白。她朝着陆地的方向挥下了左手的宝杖，同时紧紧地抓住了琪莉的衣服。

诺薇儿将宝杖的柄部插在地面上，支撑自己的身体，再把甩下诺薇儿，自己反而落入河中的琪莉拉了上来。焦虑和不安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两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倒在了河堤上。好一段时间之内，两人都发不出声音，不停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琪莉轻轻碰了碰抓着自己衣服的诺薇儿的手。

「我，我一个人一定不行的…肯定会在黑暗中迷路的…多亏有你在，诺薇儿。」

诺薇儿用力摇了摇头，攥着琪莉衣服的手更加用力，

「是你，是你救了我…救了我的命…」

那语气简直就像是哭泣的小孩子一样。琪莉心情很好地笑了。

「哈哈…终于…派上用场了。我，一直，一直想帮上你…从你给了我这个纹章开始，一直…」

诺薇儿把脸贴在琪莉背上，再次摇了摇头。

说起来，当诺薇儿的纹章被偷走的时候，帮她把纹章找回来的不就是琪莉吗？

琪莉的纹章，是最起码的回礼，而且，那是琪莉凭自身的努力得来的，自己什么都没做——虽然很想这么回答，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让她情不自禁间流下了泪水，说不出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谢谢…琪莉。」

她用颤抖的声音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琪莉不好意思地撩了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谢谢…诺薇儿。」

两人的语气，就像是在悄悄地彼此告白一样。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船撞到了水面，深深地沉了下去。

雪白的冰名副其实地变成了瀑布，雪崩般涌进了水面，融化消失了。

不久，从四分五裂的船上掉落的木板开始向着下流漂去。

在船的残骸中间，阿基里斯蹲在漂浮着的大块冰块之上。

「噢噢噢…该死的…基格…」

他一边呻吟，一边用布缠住了沾满鲜血的左手。他左手的五根手指全部被基格的剑切断了。突然，冰块摇晃起来，到处都生出了冰刺。

「安静，“蛭冰”。…我的魔兽啊…」

阿基里斯挥动右手的手指，按住了冰块。因为刻着纹样的手指少了一半，他对冰块的操纵出现了破绽。基格的目标非常正确。手指被砍断的阿基里斯只能拼命地去操纵冰块。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他自己反而会被这吸血的冰咬死。

基格则趁机没入水中，消失了踪影。恐怕还活着吧——想到这里，阿基里斯不禁惊呆了。基格不顾瀑布般的冰，承受着从瀑布落下的冲击，带着被浸湿的衣服、铠甲和剑，甚至是身体上冰块的重量，还能在激流中奋力游泳。

虽然所需的体力非同寻常，但是如果能将那么庞大的堕气转化为力量的话，应该是有可能的。

在水上，基格的力量会被封印，而自己又设下了多重的陷阱。这场较量本该一决胜负的才对。然而，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阿基里斯拼尽全力，用心中的憎恶盖过了对基格的恐惧。

「这种痛苦…我一定要让你，还有你的从士们也尝尝…一定…」

基格顺着河水的流向朝着下游游去。他全身湿透，靠近河边登上了岸。

「呜呜呜…还以为要淹死了呢…」

同样湿透的爱丽丝心咳嗽着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出来吧，矮个。」

「我、我才不是矮个。你这狼男…」

爱丽丝心站在河堤上，回头看向基格——然后说不出话来。

基格的全身都被雪白的冰刺咬住了。她看了看基格的怀里，只有那里没有冰刺，取而代之的是插在左臂和肩膀上的锋利的冰刃。

「是为了保护我…」

爱丽丝心的声音突然被基格左臂上绽放的雷光淹没了。

——噢噢！

基格低吼着将左手重重砸在自己胸前。一道苍白的闪电划过基格的全身，将咬住不放的吸血之冰一举吹散。

基格蹲了下来，爱丽丝心慌忙跑了过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没没没事吗？」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反问道，

「还能飞吗？」

爱丽丝心抖了抖剩下的翅膀，但是只靠左边是无法浮在空中的。她立刻轻飘飘地跪在了地上。

「如果能有强大的圣性的话，就能恢复。」

基格对垂头丧气的爱丽丝心说道。

这句话表明他要去找诺薇儿。爱丽丝心怯懦地点了点头。基格伸出右手，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爬上了他的手掌。

「诺薇儿和琪莉…一定没问题吧。」

「我说过让她们去海边。快的话三天就能到，在那里一定能再见到她们的。」

「为什么是海？附近的圣堂之类的…」

「既然陷阱已经被设在了艾诺瓦，说明这一带已经呼应了德拉克洛瓦吧。」

也就是说，到处都是敌人。如果贸然向圣堂求助，只会再次落入陷阱。爱丽丝心不安地皱起眉头。

「诺薇儿的圣性很快就会恢复。那些家伙一定能克服险境。」

基格说道，用还闪着青白色堕气光芒的左手扛起了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那是凄魔们的另一个姿态：巨大的银铲——但是，爱丽丝心觉得有点不对劲。仔细一看，铲子的锯(·)齿(·)少(·)了(·)一(·)半(·)。

「怎…怎么回事啊。形状变得好奇怪。」

「被冲走了。」

基格的回答相当干脆。竟然有几尊凄魔被水流冲走了。

「没没没没关系吗？」

「到会(·)合(·)地(·)点(·)就知道了。」

他淡淡地回答，一边走，一边把爱丽丝心轻轻放在了肩上。

「你肩上的盔甲好硬…」

「等衣服干了就再钻到怀里来吧。」

「哎——但是，你的怀里…」

说道这里，爱丽丝心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有血腥味吗？」

基格有些孤独地低声说道。爱丽丝心没有回答。不过他说中了。基格的怀里充满了在战斗中沾上的血腥味。

「对不起。」

基格说道。他是在为让爱丽丝心与诺薇儿分离一事道歉。但是爱丽丝心摇了摇头。她总觉得是自己伤害了基格。基格是不是也因为这无法抹去的血腥味而感到悲伤呢？她这么想到。

「我也，对不起…」

她小声嘀咕着，扯了扯基格的红色头发。突然，她抬头看向头顶，然后顺着基格的头发开始往上爬。基格停下了脚步，而此时爱丽丝心刚好站在了基格的头顶。

「我觉得这里很好。视野也很开阔。」

爱丽丝心一本正经地说。

基格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再次走了起来。他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怅然。

2

走出血沼，雷奥尼斯驱使着腐烂的双腿，走进了黑暗而茂密的森林里。

在他的头上，被树枝穿刺的头颅滴下的鲜血化作细雨，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他走出了森林，来到了一片满是石头的荒凉的河滩上。面前，一条大河正在流淌。

这里是哪里呢——雷奥尼斯这么想着。这时，河边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本以为那是一片岩石，结果是一个穿着灰色破布衣服的人。

是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他背对着雷奥尼斯，望着河的方向。

雷奥尼斯不假思索地靠近了那个男人。可能是想问一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吧。有好几次，他差点摔倒，但还是向前迈出了脚步。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看着自己的脚尖又黑又烂，淌出浑浊的血，他就不禁想吐。

即便如此，雷奥尼斯也没有停下脚步。过去，他从未走过这么远，带着一种奇妙的充实感，他来到了男人身边。

男人突然回过头来。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似乎早已料到雷奥尼斯会过来。

雷奥尼斯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的男人，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

男人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图案。纹身——？但是不对，

男人的脸上竟然刻着圣印。闪耀着青白色光芒的纹章看起来就像是丑角的妆容。但是，那并不是什么化妆。问题在于，圣印咬破了皮肤，有些部分甚至深可见骨。左侧的伤口渗出了血，甚至还有脓液。这比因皮肤病而腐烂的连更为严重。雷奥尼斯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脸。

几近白色的头发像是一团摇曳的鬼火，装饰着男人的脸。

尽管他的脸如此凄惨，那绿色的双目却流露出一种奇妙的亲和力。

雷奥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他并不害怕。一直以来都做着噩梦的雷奥尼斯对恐惧已经完全麻痹了。与害怕相比，他更想看清男人原本的长相。那是一张精致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完全记不起来。

男人的嘴唇突然变成了笑的形状。虽然是微笑，但是因为脸上刻着的圣印，反而显得毛骨悚然。但很明显，他的表情是在称赞雷奥尼斯能走到这里。那绿色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到，头也歪了歪。

那么，该怎么自我介绍呢——雷奥尼斯知道男人在这么想。

这时，男人突然张开了嘴.

雷奥尼斯不禁呻吟了一声。男人的嘴里也充满了圣印的光辉。他的舌头、牙龈和喉咙上都刻着苍白的光芒。虽然不会导致不能说话，但这样一来，每当发挥圣印的力量的时候，他的口中都要承受刀割一般的痛苦。

但是男人想让雷奥尼斯看到的并不是这些。

咔，咔咔。

他咬着牙，发出很响的声音。这是最好的自我介绍。

雷奥尼斯愣住了。确实，仅凭这一点，他就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是蕾狄莎的…哥哥吗？」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哥哥大人…要告诉他吗？」

蕾狄莎紧紧抱着头盖骨，小声说道。

「要把未来，告诉雷奥尼斯大人吗？要问他选择哪一个吗？呼—这样啊，哥哥大人。要问雷奥尼斯大人，想要什么样的死亡啊。哥哥大人。已经停不下来了呀…哥哥大人。」

她瞥了一眼另一只手中握着的信，小声说。

「能将未来合而为一的东(·)西(·)，诞生了…是吗，哥哥大人。这样吗…让哥哥大人变得只有脑袋的人的力量…漂走了。那个叫德拉克洛瓦的人也在一起…雷奥尼斯大人也在一起…」

那个东西，沉入了轰鸣流淌的黑暗河底。

是十字型的纹章——刻在上面的称号是“治愈者(利 维 艾 尔)”。当它到达黑暗的深渊之时，闪烁起了微弱的光芒。寄宿在纹章中的圣性因某种契机而觉醒了。

伴随着这光辉一起，以纹章为核心，茂密的冰生长了出来。

冰越来越大，嘎吱嘎吱地扭动起来。本应立刻消融的魔兽的堕气——如今，与纹章的圣性融合在一起，为了追求某个形状而不断成长。

堕气与圣性本来不可能融合在一起。其证据就是，这个冰并不能立刻成型，只会在不断冲刷着河底的水流中融化崩塌。但是在那里——

青白的闪电在纹章周围猛然绽放。那是能照亮黑暗的耀眼光芒。

苍白的闪电——唤来死者之魂的力量本身，使即将分离的圣性和堕气得以恢复，给了它调整形状的契机。

冰一下子成长起来——同时，也受到了河水的冲击。几乎要被冲走的它为了抵抗，全身长出了冰刃。它把茂密的冰刃插进河底的泥中，爬了起来。

就这样，它穿过激流，一点一点地在河底前进。

诞生于无人知晓的黑暗深渊中的它，不久就到达了河岸。

就像是从水面突然刺出了几把利刃一般——那浑身是刺的身影出现了。

它刺入、挖着河岸的泥土，爬了上来。

与水底相比，地面上的夜晚格外明亮，也没有会翻动身体的激流。

以纹章为核，冰为形体，因闪电而出现的它缓缓抬起了头。

它以爬行的姿态，静静地站了起来，伸出双腿站在了地上。

顷刻间，从全身生长出来的冰刃上出现了裂痕。已经不必再抵抗激流了，无用的利刃一齐碎裂，散落在它纤细的脚下。

然后，出现的东西是——

那是鲜血一般的长发，以及同样鲜血一般的眼睛。是一副洁白而又柔和的裸体。在丰满的胸部之间，镶嵌着露出了一半锁链的纹章。

「基…格。」

这便是那个女人望着漆黑的夜晚，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的话语。

船顺流而下。这不是游览用的船，而是大型的货船。

在船的后方，艾诺瓦城像是巨大的炉灶一般熊熊燃烧着。

托尔站在甲板上，呆呆地望着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城市不断远去。

自己只能旁观。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德拉克洛瓦将整座城市夷为平地，燃起了宣告着动乱开始的狼烟。

这是前所未有的暴虐。

德拉克洛瓦也在托尔身边目送着这暴虐的景象。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满足的表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望着远去的火焰。

罗伊希尔特不在这里。他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去打探基格的行踪了。

阿基里斯的计策果然奏效了吗——诺薇儿她们的安危又如何呢？

而托尔只能待在德拉克洛瓦身边，等待罗伊希尔特的报告。

对于一度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想要斩杀德拉克洛瓦的托尔而言，白白流逝的时间令人切齿。他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影子一样旁观的自己感到十分痛苦。被蕾狄莎的苍蝇咬伤的手指也在不停作痛。

现在，罗伊希尔特不在，没有人能够保护德拉克洛瓦。托尔不停地寻找着德拉克洛瓦的破绽，想要砍他一刀。但是，每一次，他的眼前都只能浮现自己被瞬间击飞的身影。如果连德拉克洛瓦的真正力量都搞不清的话，那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白白送命。

不管是德拉克洛瓦的意图也好，力量也好，难道就不能抓住哪怕一丁点儿吗——

正当托尔焦虑不安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的脸一下子转向了河的对面——不知是哪里的黑暗彼方。

「噢噢…」

德拉克洛瓦的口中突然零落出发狂般的声音，托尔被吓了一跳。

「终于出现了…在业火和黑暗的激流中，通过触碰那个男人的力量…确定了最初的形态。终于…噢噢…为此，我才烧掉了城市。为此，需要无数的死亡。翻腾的堕气、战争的祭典…在无数的死亡的尽头诞生之物啊…现在，来庆祝吧。」

德拉克洛瓦用深切的语气说出不可思议的话语，托尔打心底里觉得毛骨悚然。德拉克洛瓦全身散发出一股荒谬绝伦的执念。他的眼神中有着阿基里斯和自己都望尘莫及的强烈意志。在那双眼睛看向自己之前给他一刀吧——那个瞬间，这样的决心驱使着托尔。不管德拉克洛瓦的心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现在都是绝好的时机——

「老实等着吧，英雄之子啊。很快，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情报。与错过时机一样…若是强行提前，也会失去原有的目的。」

德拉克洛瓦看也没看托尔，说道。托尔一动也不能动，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束缚了他。

虽然引发了如此严重的事态，德拉克洛瓦却有着与疯狂想去甚远的冷酷的现实感。一方面，他因那执念而心潮澎湃，另一方面，他也没有放过托尔的一丝气息。

他的伶俐超凡脱俗。这个男人真的是人类吗？真的不是哪个不祥的怪物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吗？

这个男人丝毫不在意人类的处境，甚至可以泰然自若地毁灭大陆上所有的国家。必须要探清德拉克洛瓦的意图才行——托尔涌起了比以往更为强烈的决心。不管是雷奥尼斯，基格，甚至是圣王都行。虽然自己无能为力，但是，必须要把这个危机告诉拥有着能与德拉克洛瓦相匹敌的力量的人——

船继续前进，不知不觉之间，业火已经消失在了遥远的黑暗之中。

罗伊希尔特和几个手下策马来到河边。阿基里斯在瀑布的下流设下了最后的陷阱。如果阿基里斯还活着的话，应该可以在这附近会合。

「没有船的踪迹啊…」

罗伊希尔特喃喃道。被煤油灯照亮的河面上漂浮着船的残骸。

「有人…罗伊希尔特大人。」

突然，一个擅长夜视的人叫了起来。

「是阿基里斯吗…？」

罗伊希尔特等人策马向前。过了一会儿，众人发出了不知是惊讶还是感叹的声音。

一个奇怪的女人走在河边。鲜艳得吓人的红色头发和一丝不挂的身体冲击着他们的眼睛。他们绕到了女人的前方，一边用煤油灯照明一边下了马。

女人停下了脚步。她美丽的脸上浮现出幼女般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着罗伊希尔特他们。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原本想说些低俗的话的男人们被女人异样的气氛吓住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罗伊希尔特向她搭话，但是女人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们。突然，她看向自己的身体，把手按在胸口，一副发现了自己好像缺了什么一样的表情。

这个动作让罗伊希尔特注意到了女人胸前的东西。那是十字型的纹章——是德拉克洛瓦常拿在手里的东西。那个东西与其说是一个装饰，不如说是嵌入了女人的胸部。

「不会吧…」

就在罗伊希尔特喃喃自语的时候，异变发生了。女人的脚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长出了好几根冰刺，覆盖在女人身上，转眼间就变成了衣服和鞋子。这就是这群男人们有而女人没有的东西。嗯，就是这样。

「是阿基里斯的冰人偶。竟然拿着德拉克洛瓦大人给的纹章…」

「怎么办？」

手下们问道，罗伊希尔特朝着女人扬了扬下巴。

「带回去。把手脚砍下来。」

随着剑刃被拔出的声响，几个男人靠近了女人。女人歪着头说，

「基…格？」

她问向其中一个男人。但是男人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挥下了剑。

随着一声闷响，剑砍上了女人的肩膀。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

「该死，怎么这么硬。」

挥剑的男人砸了砸嘴。周围的男人揶揄般地笑了。女人接二连三地被剑砍中，即使如此，她仍然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鲜红的东西蹿了出来。

把剑插在女人背后的男人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有什么东西贯穿了男人的胸口。

是头发——女人的红色头发伸了出来，像是长枪一样刺穿了男人。罗伊希尔特瞪大了眼睛，其他男人都目瞪口呆。异变不止于此，被红色头发刺穿的男人发出了尖叫，他的脸和手脚眼看着干涸了。

「在吸血吗…」

罗伊希尔特靠近之时——女人鲜红的头发向四方延伸了。

一瞬间，发束化为鲜红的冰枪，将男人们刺倒了。其锐利程度连铠甲都能轻易撕裂。大家都被吸走了血，身体逐渐干涸——

而女人红色的眼睛和头发突然散发出妖艳的光芒。在吸收了鲜血之后，那红色变得更加鲜艳。然后，吸了血的头发化为利刃，向眼前的罗伊希尔特扑来。

伴随着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罗伊希尔特的肉体把女人的头发弹了回来。

罗伊希尔特顺势抱住了女人，二话不说就想把她的身体折断。

唔唔…罗伊希尔特嘴中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女人纤细的手轻易推开了罗伊希尔特的手臂。那是惊人的怪力。

罗伊希尔特看到女人的肩膀上闪着朦胧的光芒。是圣印的光辉。

——是坎迪德的圣印！在惊愕的同时，罗伊希尔特明白了过来。那是由德拉克洛瓦授予的能够带来非比寻常的怪力的圣印。而这个女人竟然拥有它——

罗伊希尔特离开女人的身体，迅速后退，拿起腰间的铁索。

「看来…无论如何都要送到德拉克洛瓦大人那里了。」

正当他想用铁索砸碎女人的头时——光芒再次亮起。这次是女人的双膝。

——是塞尔索罗斯的圣印！罗伊希尔特的愤怒已经盖过了惊讶。阿基里斯从一开始，就夺走了并肩作战的同胞的力量。

「你这混蛋…」

在他怒气冲冲地挥下铁索时，女人突然消失了。

她发挥了能瞬间消除身体重量的圣印的力量，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移动着。

罗伊希尔特慌忙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女人竟然在河上。

仿佛是梦幻一般的场景，她踏着河面移动着，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举着煤油灯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罗伊希尔特猛地砸了砸嘴。

在黑暗的对面——女人走在河面上，轻飘飘地落到了对岸。

就这样，就像是被引导着一般，她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

「基…格。」

一边转动红色的眼睛，女人一边不停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3

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中，诺薇儿牵着琪莉的手，在前方带路。

琪莉战战兢兢地跟在依靠着曾经在失明状态时获得的感觉的诺薇儿身后。

走到大陆上后，她们发现了一座祠堂，于是决定在那里过夜。这是一个祭祀用的小洞窟，虽然不是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对于疲惫不堪的两人来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足够了。挤在一起的两个人意外地很暖和。风声远去，非常安静。彼此的呼吸声听上去格外地可靠，抚慰了两人的不安。

「基格他们现在也露宿街头了吧…」

为了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琪莉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小声说。

「都是因为我没能找到敌人…」

诺薇儿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她侧卧着把宝杖抵在额头上，想要用宝杖的圣性恢复自己的力量。但是，疲劳的程度比预想的还要严重，怎么也恢复不了。这反而让她觉得更加难为情。

「如果…就这样…不再让我担任从士的话…该怎么办呀…」

她本打算自言自语，中途却变成了哭声。可是，越想忍住，眼泪就越停不下来。忽然，琪莉的手搭上了她的脸颊。

「基格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没能让你在累得不行之前停下来是基格的错。」

她轻轻用衣袖擦去诺薇儿的眼泪。

「要是他想辞退你的话，那你就大喊一声“那我就死给你看”也是个办法。以基格的性格，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

诺薇儿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琪莉恶作剧般的笑容。她像孩子一样抽抽嗒嗒地哭着，琪莉放在她脸颊上的手让她感觉很舒服。诺薇儿点了点头。

「对诺薇儿来说，基格就是大海啊。」

琪莉一本正经地说道。明明是这种时候，诺薇儿却感到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害羞地背过脸去。但是在黑暗中，琪莉不可能看到她的表情的。她的这个动作反而让琪莉发出了窃笑。

「你在笑什么呢…」

诺薇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而琪莉却满不在乎地回答。

「你的这种心情，我也多少能理解一点。」

诺薇儿心中一惊。琪莉与基格亲密相处的情景重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个样子，远比身为从士的自己更加亲近基格——不过，琪莉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那个叫弗莫的家伙。我喜欢他啊。虽说大家都喜欢弗莫，但是…我觉得我的喜欢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在所有同伴中，琪莉是唯一的女孩。大家都是为保护琪莉而死的。

「基格…和弗莫很像。」

刚放下心来的诺薇儿一下子又慌了神。基格曾是一个孤儿，与琪莉更能产生共鸣。如果说基格会对谁抱有好感的话，比起自己，更应该是琪莉才对吧。这个想法刺进了诺薇儿的心中，然后，琪莉小声说，

「可是，基格有诺薇儿在。我要是也能像诺薇儿那样就好了。」

诺薇儿哑口无言。

「有女孩子的样子，还什么都能干，有很多我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我，我才在羡慕你呢。」

诺薇儿站起来叫道。琪莉也吃了一惊，跳了起来。诺薇儿摸索着抓住了琪莉的袖子。

「像你这样自由、温柔、和谁都能成为好朋友…我…一直…」

都很羡慕你——诺薇儿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小声说了出来。琪莉一时间愣住了。一阵沉默之后，她听到琪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诺薇儿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笑。没过多久，诺薇儿也跟着笑了出来。

完全不明所以，不过，一直被两人压抑在心中的东西就好像是决堤一样涌了出来，全都化为了欢笑。狭窄的洞穴中回荡着两人的笑声。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笑成一团，一起躺下了。这样一来，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撞到对方的身体。这滑稽的场景反而更加好笑，两人互相推搡着笑了起来。

「啊…太奇怪了，我们两个绝对很奇怪啊。明明说的是羡慕，却笑了起来。绝对很奇怪。」

「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吧？你羡慕我哪里啊？」

「你才是，羡慕我哪里啊？」

说着，两个人再次笑了起来。黑暗反而让两人的心情越来越柔和。终于，在笑完之后，之前的紧张和不安全都烟消云散，疲劳终于得到消除，只剩下安心感。

在这种祥和的气氛中，不知不觉间，两人谈起了自己的往事。

琪莉说着同伴们的事，说起了自己被刻上圣印时的事，以及从圣堂逃走之后的生活。诺薇儿讲述了自己因继承母亲的力量而双目失明、遇到了爱丽丝心和基格、以及自己知道的关于席拉和德拉克洛瓦的事。还说，自己遇到过一个名叫雷奥尼斯的少年，把他当作弟弟看待，甚至说出了当雷奥尼斯成为了敌人时，自己的悲伤和困惑。琪莉说自己很想见见雷奥尼斯，而诺薇儿也说想和弗莫以及琪莉的同伴们聊聊。

两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了解对方的事会让人这么开心呢。

终于，睡意在温馨的气氛中降临了。一起去大海吧，像是在对暗号一样，两个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基格和爱丽丝心正在大海等着她们。对琪莉来说，大海既是希望，又是故乡。

两个人回想起基格说过的那句“万物终结的地方…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那就是大海”。而到达大海之后的事情，像是魔法一样被被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看到大海之后，也一起去旅行吧。」

在两人注意到，彼此之间是第一个认识的同性、同年龄的朋友之后，诺薇儿和琪莉进入了梦乡。

（如果手脚发麻的话，就马上告诉我——）

基格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琪莉猛地醒了过来。

朝露滴落在洞口外的大地上。琪莉战战兢兢地挪动双脚。膝盖以下都有着强烈的麻痹感，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她感到身体非常僵硬，小腿肚附近有几个肿(·)块(·)。同伴们都生病了。死蜡症——那是由于圣印的恶劣影响，使得身体像蜡一样僵硬的绝症。琪莉冷静地回想起了这件事。

（无论是谁，都会在旅途的过程中死去——）

基格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她的耳边。重要的是，死的时候，自己的脚朝向哪里。

「我的脚无论何时都要朝向大海…无论到了哪里，都会朝向重新开始的方向…对吧，基格…弗莫。」

这时，身边的诺薇儿醒了。

「怎么了…琪莉？」

「不，没什么…你的眼睛…」

「啊，琪莉…现在是早上吗？还是…」

琪莉支支吾吾起来。诺薇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反省着自己会累到一个晚上都恢复不了的事实，但是，

「睡得好吗，琪莉？」

她尽力用开朗的声音问道。即使眼睛看不见，她也能行走，想要刻不容缓地冲向大海。

「因为睡了太久，肚子都饿了。要不要去圣堂搞点吃的？」

「既然基格大人没有说去圣堂，而是要去海边，也就是说圣堂一定已经变成了敌人。」

「那就更不用客气了。」

琪莉笑着牵着诺薇儿的手走出了洞窟。

一条大道穿过晨雾弥漫的森林，地形的起伏很剧烈，到处都是断崖。

「要是我一个人半夜在这里走的话，一定会从掉下悬崖的。」

「你不是能在空中行走吗？」

被拉着手的诺薇儿有些讶异地回答。

琪莉笑了笑，掩盖了双腿的疼痛。越是行走，疼痛就越厉害，甚至从腿蔓延到腰部。在这种状态下使用力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有很多人的气息。」

诺薇儿突然说道。琪莉迅速带着诺薇儿躲进草丛里。隐约间，她看见骑着马的骑士们在悬崖下方走过。这时，头顶上也传来了男人们的声音。

看样子是在找什么——在找什么人。两人屏住呼吸，骑士们的气息渐渐远去。

「…敌人在找我们吗？」

「…不知道…快走吧。」

她们一边小声交流，一边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周围多是悬崖或是陡峭的斜坡，只能沿着大路走。如果有人接近，她们就迅速藏起来，以免被发现。

然而，当走到视野开阔的下坡路时，前方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设下了岗哨吗…」

诺薇儿用看不见的眼睛环视四周。琪莉正要转身，来时的道路上却也来了几个骑士。其中一个骑士喊道。

「是诺薇儿殿下吧？基格殿下来到我们的圣堂，拜托我们寻找你。」

诺薇儿的直觉告诉她这是在撒谎。很难想象基格会拜托可能已经叛变的圣堂去找人。但是，对于无法使用力量的她而言，抵抗同样是不理智的。敌人的目标只有自己，那么——

「琪莉，一直以来谢谢你了。已经够了。」

冷冷的声音让琪莉愣了一下。

「我跟他们走。因为，即使是敌人，也不会随便伤害“银之圣女”。而且，我不想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旅行，再说，我也厌烦你了。就在这里分开吧。」

说完，她粗暴地甩开了琪莉的手。但是，她知道琪莉还默默地待在她身边。

「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和你好好相处，也不想和你一起旅行。」

诺薇儿再次冷不丁说道。快点生气啊，快点走吧。她在心里不断重复着。她早就察觉到琪莉在掩盖着腿上的疼痛。如果在这里抵抗，意味着琪莉将不得不战斗。快走啊，快逃！

「来，请骑上我们的马吧。」

骑士们走了过来。他礼貌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有一种若是她们反抗的话就会立刻拔剑的气氛。诺薇儿很是着急。

「再见了，琪莉。别跟过来。」

她转向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想要背对琪莉——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却是从她的头顶上传来了一阵笑声。

「我们已经吵过那么多次架了！这种程度而已，我完全知道你在想什么，诺薇儿！」

她的声音异常明朗。诺薇儿知道，琪莉正在空中朝着骑士们飞去。

骑士们发出惊慌的声音——然后传来一声闷响。琪莉把骑士踢飞了。

那不是单纯的踢击，而是加上了在空中支撑着她的身体的圣印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把身穿铠甲的骑士从马上踢到地上。

「——琪莉！」

响起了一个接一个的拔剑声，诺薇儿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要哭了一样。但是回应她的却是琪莉的笑声。为了让诺薇儿安心，她拼命地笑着。每当有剑划过天空的声音响起，诺薇儿就浑身一颤。但是，随着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落马，不久，周围就安静了下来。

「喂，快看。是食物和地图哦。干得不错吧。」

琪莉说道。这时，又有马蹄声逼了过来。她刚刚打倒的不过是几个哨兵，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部队。琪莉把抢来的食物和地图塞到了诺薇儿手里。

「要逃了，诺薇儿。」

她一边背起诺薇儿一边喊道。诺薇儿也紧紧抓住琪莉。琪莉从悬崖上跳了出去，踏在空中，在敌人惊愕的目光中不断向下跳去。

诺薇儿的手突然碰到了温暖而湿润的东西。是血。

「琪莉…受伤了吗？」

「不怎么严重。」

琪莉用明朗的声音回应道。事实上，伤口很浅。而腿上传来的麻痹和疼痛，她也不在乎了。琪莉的脑海中浮现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的同伴的脸。

「现在轮到我了。也该轮到我去保护谁了。」

说着，她来到了地面上。诺薇儿也从她的背上下来，正面抱住了琪莉。

「为什么…你能这么温柔…」

琪莉轻轻地把颤抖着的诺薇儿的头抱在肩上。

「温柔的不是我，而是我心中的同伴们。是大家把温柔分给了我。诺薇儿的温柔也在我的心里呢。哎呀呀，握得太紧的话，食物都要被压扁啦。」

琪莉笑了。诺薇儿也擦了擦眼角。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羡慕琪莉了。

诺薇儿为了自己而一直在努力。但是，琪莉却可以不求回报地为(·)了(·)别(·)人(·)而努力。她由衷地羡慕这样的琪莉。

在找到一条小河之后，琪莉用河水洗了洗伤口，吃了有些晚的早饭。之后，琪莉再次拉起诺薇儿的手，走在平地上。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地面是红色的。」

同时，诺薇儿嗅到了一股甜香。那是一种浓郁的甜味。琪莉惊讶地说，

「是花…像血一样鲜红的花…」

「这是什么花呀…到处都是…而且总觉得…红得让人恶心…」

爱丽丝心在基格的头上说着。

「卡伦之花…是用于吊唁的花。」

「…卡伦？」

「在堕气强烈的地方开花…按照这一带的风俗，在举行葬礼时，要用这种花装饰死者。」

爱丽丝心毛骨悚然。在道路两边，到处盛开着这种用在葬礼上的花朵。

不远的地方有着被这些花朵簇拥着的圣堂。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当基格靠近时，道路上出现了十名左右的骑士。

「卡伦之花是什么时候开始绽放的？」

骑士们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围了上去。

「钻到怀里去，矮个。」

「哎…但是…」

「在外面会沾上血的。」

他把吓了一跳的爱丽丝心塞进怀中。

「因大量生产增殖器而让土地沾上了堕气吗。居民们怎么样了？」

「因为瘟疫流行，几乎都逃走了。」

骑士说道。所有人的脸都苍白得像是死人一样。这是强烈的堕气所造成的恶劣影响。

「你们知道堕气会招来瘟疫吧？」

「不过，也因此得到了对抗圣法厅的兵力。」

「就为了这个理由，让这么多人病死吗？」

「这是德拉克洛瓦大人赐予我们的力量。」

在骑士们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间，从基格那紧握着铁铲的左手中迸出一道雷光。

骑士们高举拔出的剑。圣堂的大门一下子大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大喊着涌了出来。红色的花朵在马蹄的摧残下凋零四散。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在死亡的香气中，响起了充满斗志的声音。

4

花瓣飞舞，鲜血四溅，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切都被染成了可怕的红色，圣堂的士兵使用增殖器招来魔兽，却被基格和魔兵打倒。

骑在马上的阿基里斯在远处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为了对抗圣法厅的军队而摆出的阵型被压倒性的力量击溃。

「“召唤者”——只有一人的军团…」

阿基里斯的声音中，饱含着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强烈畏惧。

在昨晚的陷阱失败后，阿基里斯没有和德拉克洛瓦的手下会合，而是在附近的圣堂里住了下来。在让圣堂里的士兵去搜索基格的从士们的行踪的同时，阿基里斯只能像这样远远地看着基格的一举一动。他之所以没有与德拉克洛瓦的手下会合，是因为害怕会被命令去与基格正面交锋。如果和德拉克洛瓦见面的话，他毫无疑问会被抛弃。一想到自己设下的新的陷阱也很快就会被基格攻破，他就害怕得不得了。

阿基里斯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被切断，缠上了绷带。昨晚，阿基里斯让“蛭冰”麻痹了手上的神经，一边缝合伤口，一边拼命回想着对基格的愤怒和憎恨。然而，那份感情终究还是被恐惧给盖过了。

为什么，基格能忍受那样的黑暗？这不是精神力的问题。基格是真的没有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眼里。人活着要有所谓活着的目的。只有在失去这个目的之后，人才能随时准备自己跳进那个黑暗的漩涡。

若非如此，是不可能在无数死者爬向自己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的。这就是阿基里斯的想法。他不认为，对死者的怜悯和共鸣能够胜过恐惧。

自己没有能与基格对抗的力量。他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虽然悔恨的心情让他几近疯狂，但他还是很害怕。能与基格匹敌的人是德拉克洛瓦和雷奥尼斯。现在，阿基里斯的希望只剩下雷奥尼斯了。为了让雷奥尼斯成为真正的王，要夺取他的力量才行。虽然自己无法接受基格的力量，但如果是雷奥尼斯的话，一定能够支配那可怕的力量洪流。

「不能…没有力量…我只是为了主人，只是在渴望力量…」

根据圣堂的斥候的报告，诺薇儿的万里眼还没有恢复。

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无论是哪个少女都可以，只要把她当作人质，再次设置能够夺取基格力量的陷阱就行了。即使是像昨晚的那种陷阱，如果能够事先抓住诺薇儿她们的话，战况应该也能向好的方向发展。顺便，再当着那个男人的面，砍下少女们的手脚，让基格也尝尝无力和后悔的滋味吧。一想到这里，阿基里斯心中甚至涌上一股幸福感。

这已经不是作战了，只是在用嗜虐心在安慰自己的无能而已。雷奥尼斯下达的“不许伤害诺薇儿”的命令已经从阿基里斯的心中彻底消失了。

阿基里斯发出尖锐的笑声，转身离开了即将失守的圣堂。

下船之后，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被烧毁的建筑物、大量的血迹，还有漂在河里的尸体。

托尔看着这一眼望不尽的毁灭景象，说不出话来。这个城市是什么名字，有什么特产，因何而骄傲，市民的生活，全都如不曾存在般被夷为平地。

德拉克洛瓦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下了船，走进了充满着血腥光景的圣堂。

罗伊希尔特很快就来了。

「基格好像在圣地卡伦和士兵接触了。还有，昨天晚上…」

罗伊希尔特在德拉克洛瓦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德拉克洛瓦点了点头，说道，

「那是在业火与黑暗的尽头诞生的秘仪…就随她去吧。」

「是…动乱的火种已经蔓延到了前方的城市。圣法厅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剩下的就只有勇往直前。问题是基格的接近…」

「把军队一分为二，一支向海岸进攻，在宣布动乱的同时把看到的一切东西破坏掉。即使圣法厅的军队追过来，也不能留给他们宿营的地方，要把一切设施破坏掉。另一支军队由你来指挥，罗伊希尔特，去迎击基格吧。」

「即使搭上性命，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这么说着，罗伊希尔特深深低下了头。他没有理会托尔，直接离开了圣堂。

如今，涅尔瓦河流域已经化为了战场。其中，托尔得知了诺薇儿她们似乎已经从圣堂的追兵手中顺利逃脱的情报。愿她们能彻底逃掉。万一她们被抓住——那个时候，托尔就必须挺身而出救出她们。

德拉克洛瓦穿过礼拜堂，在祭司的位置上坐下，抬头看向了烧焦的天花板。

「在基格的身边，死亡的浓度越高，他就会越强。而那份堕气，将赋予新生之物形体…从现在开始…她将化为真正的姿态，振翅高飞。总有一天，她会被引导至聚集着庞大圣性的圣地…获得真正的姿态…」

德拉克洛瓦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托尔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指的是谁？是德拉克洛瓦的最终目的吗？德拉克洛瓦静静地回头看向想要探知自己意图的托尔。

「我把秘仪送到了你的主人那里…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刚才我才明白了原因。你的主人好像患了热病，一直卧病在床。」

虽然是漫不经心的口气，但对于托尔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雷奥尼斯大人…病了？」

难怪在托尔来到这里之后，雷奥尼斯就再没有发出任何指示。

看着因预想之外的情报而惊讶的托尔，德拉克洛瓦露出温柔的微笑。

「好在似乎性命无忧。很快就会恢复…你也对我授予他的秘仪很感兴趣吧？」

托尔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这个完全掌握了圣地夏奥的情报的德拉克洛瓦感到战栗。圣地里恐怕有内奸，否则，他不可能这么准确地掌握到一国之领主的安危。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雷奥尼斯——

正当托尔这么想着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突然站了起来。

「时间终于到了…直到刚才为止，我一直无法确认雷奥尼斯·杰鲁米纳的动向，也无法决定如何处置你，而现在终于能确定了。」

东西？确定？他到底在说什么？

「请务必让这位年轻的领主为我的秘仪的发展尽一份力。」

「是的…这也是雷奥尼斯大人所希望的吧。」

「不，至今为止，那只是单纯的竞争心和上进心而已。如果不能带着更强烈的目的去追求秘仪的话，那个是不可能完成的。」

「强烈的目的…？」

「是啊。你还记得我在艾诺瓦说的话吗？我所探求的是什么，是为了什么而放火，为什么让人流血？到底是什么，才能让力量获得成长？」

「是…复仇…吗？」

「没错。复仇心正是让力量获得成长的最大契机。而那个年轻的领主所需要的正是这个契机。然后，如何才能把这个复仇之心交给他…现在我终于确定了。」

那个瞬间，托尔感到自己的内心在尖叫。行动/抵抗/现在马上！

然而，德拉克洛瓦对动弹不得的托尔低声说道。

「你是因无法忍受主君的暴政而离开了祖国吗？英雄之子啊。但是，你的心至今还在为主君着想。据说，雷奥尼斯在梦魇之中也会呼唤你的名字。」

「让雷奥尼斯大人派我来当密使的原因是…」

「为(·)了(·)让(·)雷(·)奥(·)尼(·)斯(·)燃(·)起(·)对(·)我(·)的(·)复(·)仇(·)心(·)啊(·)。只是，因为情况比较复杂，我暂时观察了一段时间…现在，似乎没有那个必要了。对雷奥尼斯这位年轻的领主来说，你确实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刹那间，托尔终于动了。他对德拉克洛瓦的恐惧彻底消失，心中只剩下对雷奥尼斯的思念。他挥动右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现出铁鞭，挥了出去。

而在那之前，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从斗篷里出现了。他的左手中拿着一本书。那是圣法厅最大的禁忌之书·外典伊萨克——是德拉克洛瓦被圣法厅追杀的最大的原因。当他打开那本记载着“刻之龙头”的秘仪的书时，书页之间闪起了漆黑的闪电。

带着无限的温柔和共鸣，德拉克洛瓦开口了。

「去死吧。托尔·维拉德。」

雷奥尼斯在醒来之后，环顾四周，想看看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然后，他看到了低着头站在卧室一角的蕾狄莎，才知道这是现实。

「刚才，我和你的哥哥…见面了。」

雷奥尼斯说道。他不顾没有回应的蕾狄莎，深深地吐了一口带有些许热量的气。

「那是一条鲜红色的河。在那里，我见到了你的哥哥。他的脸上刻着圣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见到我之后，他就开始沿着河走，我跟在他后面下了河。然后…原本只有石头的景色，变成了五彩缤纷的花园。」

就好像是现实中发生的场景一样。雷奥尼斯的声音因发烧而疲劳，很是沙哑。但是，他的语气非常冷静，不像是病人的胡言乱语。

「在进入那个花园之后，我发现河被一分为二。不对…并不是原本就只有一条河，而是很多条河流终于汇聚成了两条。对…你的哥哥想要问我，问我要沿着哪条河走下去。他说，要我凭内心来决定。其中一条河的周围开着白色的水仙花。而另一边开的是红色的花朵…那种花…应该是生长在被堕气侵蚀的土地上的花吧。有些地区把这种花当作吊唁用的花。」

说到这里，雷奥尼斯暂时闭上了嘴。为了清楚地回想起自己当时的选择，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再次开口。

「在开着红花的那边，诺薇儿在哭泣。所以我选择了那边。然后，你的哥哥笑了。再然后…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声音，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是，我和他谈论了关于死亡的话题，谈论了在遍布堕气的土地上盛开的红色花朵，谈论了终将迎来死亡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还有，生命真的美丽吗…当某种东西开始萌芽的时候，又有很多东西会迎来死亡，这真的是正确的吗？在和他的交谈中，我了解到关于死亡和生命的真相。而在最后则是…未来是什么？未来是只有一个，还是可以改变？未来的变化…对生命来说，是由不同的选择所带来的。只要改变内心所选择的东西…未来也会改变。但是，不做出选择的话…」

这时，他睁开了眼睛。他勉强将因发烧而模糊的视线投向了蕾狄莎。

「我做出了选择，蕾狄莎。」

他的声音很弱，但是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蕾狄莎把左手藏在背后，转过身去。

「蕾狄莎…你的哥哥已经告诉我了。」

雷奥尼斯严厉地说道，朝着蕾狄莎伸出了手。

蕾狄莎慢慢拿出藏在左手中的东西，感到很无聊般地说道，

「果然…告诉你了呢，哥哥大人。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哥哥大人。」

突然，雷奥尼斯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因为，那是我的未来…来吧，给我指明一条死亡之路吧，蕾狄莎。」

蕾狄莎不情不愿地走向雷奥尼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他。

「信？托尔寄来的？」

雷奥尼斯似乎是在拿到手之后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吗…那家伙，给我…」

他再次露出了微笑。下定决心般地打开了信封。

雷奥尼斯眨了眨视线模糊的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从他出声开始就与他形影不离的人给他的第一封信——

规规矩矩，深谋远虑，却又不含虚假，包含着强烈意志的文字。

雷奥尼斯知道，托尔早就在自己之前做出了选择。

5

『致：既是我的主君，也是我的好友的雷奥尼斯大人——』

这便是信的开头。

『请原谅我单方面地说出这些话。对主君做出了如此背叛行径，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了。但是，我并不是为了逃避出走圣地的惩罚。如果我在这边完成了我所相信的使命，我将立即返回圣地，依照法律与友谊，向您献上我的头颅。

虽说我写了“自己所相信的使命”，但是，给臣子分配任务应当是主君的工作，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随便决定的。但是，在您成为主君之前，我就有一项擅自定下的职责，而我实在无法将其归之于无。于是，我出走了。这个职责，就是在您的身边，保护您，成为您的双足，和您一起，看到同样的风景，听到同样的声音。

自幼以来，您就一直是我的主君。除了保护主君的身心之外，我不再追求任何的力量。正因如此，我才为了从另一个您的手下保护您而擅自离开了圣地。因为，我相信这才更能守护好您。现在，在来到了涅尔瓦河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您给予领地的人民的裁决虽然残忍无情，但是那是出于保卫领土的目的，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不想批评您采取的过度的刑罚。没有其他人规劝年轻的您，这个事实才是值得批判的吧。我相信，总有一天您会主动悔悟的。那个时候，您会承受到我无法想象的痛苦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您一起分担这份痛苦。

但是，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您的身边了。或是回到圣地被判处死罪，或是在这次旅行中失去性命。对于做了这样的事的我而言，死亡是理所当然的归宿。

但是，我的灵魂永远与您同在。纵使我被您亲手判以死罪。』

漆黑的闪电喷薄而出。那无法闪避的速度，无法承受的力量只能用身体来强行接受。冲击——意识逐渐远去。德拉克洛瓦悠然地走了过来，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你收为我的士兵…可是你身为英雄之子却厌恶战斗。」

厌恶战斗——？怎么可能——但是，啊啊——托尔的心灵很快就承认了这个事实。

被夺去的生命的重量让人难以承受。好想变成影子/不能死——爱丽丝心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幸好没有杀了她——不想伤害任何人/这就是答案吧。

感情在托尔的心中翻腾。不能被杀。想要逃跑。要活着回到雷奥尼斯身边——但是，他的身体却违背了内心，向着德拉克洛瓦冲去。然后，他的右脚被闪电击碎了。

一瞬间，几近昏厥的疼痛袭来/托尔迟迟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尖叫。

他拖着被烧得惨不忍睹的腿。不想死，想要回去。即使如此，托尔还是瞪着对方——

「我所希望的是复仇啊…让我把你的痛苦和死亡告诉雷奥尼斯吧。希望他能从心底憎恨我。希望他能使用秘仪来打倒我…托尔·维拉德啊，去死吧。那痛苦只是暂时的。所有的生命，都会在永恒的尽头复苏。在被我逆转的时间的彼方，名为你的存在也一定会复活吧。所以…不要反抗。」

抵抗——至少也要报一箭之仇。托尔挥动鞭子，以这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气势，用尽全身的力量斩了下去。

而德拉克洛瓦仅仅是头发被削去了一小段，飞向了空中/啊啊，真想现在马上回去——

过去，自己和雷奥尼斯没有任何力量，只是感觉到不断扩散的世界的气息。

圣地/湖畔处，透过树叶的阳光。雷奥尼斯嗤笑的声音。这一切，总有一天能再次看到吧。是啊，我们什么都能做到。年轻——可能性——未来。当孕育出如此珍惜回忆的、故乡的气息满溢世界的时候，心中所想就只剩下一个。回去吧——

托尔拼死发出呐喊，朝着德拉克洛瓦挥下了鞭子。

他一次也没有背对过对方，也没想要逃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雷奥尼斯。他想要竭尽全力，消除威胁到雷奥尼斯的未来的危机。

当漆黑的闪电覆盖了他的视野的时候，托尔的脑海中闪过了雷奥尼斯写给阿基里斯“允许抹杀诺薇儿”的许可那时的事。那封信能被送到了德拉克洛瓦手里真是太好了。只要读了那封信，德拉克洛瓦就不会觉到诺薇儿才是能让雷奥尼斯燃起复仇之心的重要存在，诺薇儿也就不会被德拉克洛瓦盯上了。被盯上的只有自己——

然后，他的意识消失了。托尔的身体因冲击而倒下。是致命伤。

『我的灵魂没有任何怨恨，只会一直守护着您。这世间也有着像基格那样背负无数死者的怨恨的战斗方式吧。像德拉克洛瓦那样牺牲一切的战斗方式也是存在的。但是，您原本就拥有的力量与其中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在这几次旅行之后，我明白了这一点。知道了您的力量，以及圣地夏奥的荣耀。

这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没有的力量。他们也很渴望得到这样的力量吧。

越是了解他们过去所怀抱的理想，我就越为您感到骄傲。

您能带来丰收，能让国家，土地以及人民过上富足的生活。这才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做不到的，只属于您的大业。』

穿过了红色的花园之后，诺薇儿和琪莉好不容易回到了大路上。诺薇儿感到前方的道路传来了强烈的堕气。

不仅仅是侵染了土地的堕气。总觉得，在(·)那(·)背(·)后(·)，还(·)有(·)着(·)什(·)么(·)在等着她们。

「这条路不行。走别的路吧。」

这条路是去海边的必经之路，是埋伏的绝佳地点。琪莉一脸紧张地拉着诺薇儿的手离开了大陆，再次踩着红花向森林走去。

突然，森林中传来了强烈的堕气。就在这时，周围的树木从内侧裂开，冰刃从里面飞了出来。其中一个逼近了诺薇儿。琪莉瞬间跳向空中，踢碎了冰刃。迅速着地的琪莉拉起诺薇儿的手，但是身体突然一僵。

呜…能听到难以忍耐的呻吟声。

「琪莉——？」

诺薇儿慌忙喊道。就在这时，她突然被人推了一把，身子向后踉跄了一下。

「诺薇儿…快逃！我来对付这家伙！来吧，水蛭混蛋！」

琪莉果敢地叫道。但是，她的声音中明显包含着痛苦，意味着她受伤了。而在那边，

「都受了这种伤，还是挺有精神的嘛。」

阿基里斯的笑声从森林中传了出来。诺薇儿一动不动。有什么很奇怪。刚才，自己在前进的道路上感到了强烈的堕气，但是阿基里斯的方向却与之相反。

——陷阱吗？这时，诺薇儿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基格正在别的地方战斗。他没有来救你们，而是优先自己的任务。」

阿基里斯笑了。琪莉发出呻吟。然而，基格也在战斗，这句话却提醒了诺薇儿。

诺薇儿转过了身。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还是拼命地跑着。

嗯？…阿基里斯有些意外。

「对，诺薇儿！快跑，快跑啊！」

诺薇儿知道，琪莉在有些欣慰地叫着的同时，向着阿基里斯飞了过去。

诺薇儿在黑暗中奔跑着。对诺薇儿而言，这已经是第二次在失明的状态下奔跑了。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现在，她都害怕得不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什么，她拼命忍耐着这种恐惧。

为了生存，寻求希望。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朝向刚才感受到的存在。

她在黑暗中不断奔跑——然后，终于到了。

传来一股猛烈的甜香。花儿正在绽放。就在这时，眼前的黑暗突然变淡了。

诺薇儿的视觉开始恢复，眼前浮现出盛开的花朵的颜色，

「诺薇儿！你在干什么！快逃啊！」

这时，她的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还有阿基里斯的嘲笑。

「哈哈哈，小猫！我也会把你刺穿的！就像你的好朋友们一样！」

琪莉发出难以言表的愤怒叫喊。冰刃交错的声音——以及琪莉压抑的悲鸣冻住了诺薇儿的心脏。阿基里斯可怕的笑声从她的背后逼近。

那时，诺薇儿祈祷着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是正确的，大声呼喊，

「我在这里！基格大人，我就在这里！」

刹那间——那(·)些(·)东(·)西(·)从鲜红的花下一齐跳了出来。

那是沉睡在被堕气侵染的大地中，等待着诺薇儿她们的到来的四尊凄魔。

『我认为值得害怕的不只有力量。即使是那可怕的，为他带来无数名誉的基格的力量，也有无法守护的东西。倒不如说，基格是为了想要守护自己无法保护的东西才驱使着那种力量。在看到他的战斗之后，我是这么想的。

基格看到的永远是死者和过去。而生者和未来则总是从他的手中滑落。在他真正想要保护的东西中，最伸手可及的不是他的从士，也不是他一直追逐的德拉克洛瓦，而是雷奥尼斯大人您。

您已经知道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曾经抱有的理想，但有些东西光靠调查是无法了解的。我觉得我知道基格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不，我很确信。这么说可能会让您感到惊讶，但这是确凿的事实。

基格，想要放弃那种伟大的力量，想要舍弃手中的剑。』

魔兵驱逐了敌人，基格用火烧毁了圣堂。在倒塌的建筑物中，有异样的东西在颤抖。当基格看到那个仿佛是由野兽内脏堆叠而成的肉色柱子——召唤魔兽的增殖器被大火湮没时，他突然看向了自己的左手。他能感觉到，魔兵们开始行动了——之前，基格任它们漂(·)下(·)河(·)流(·)，并(·)让(·)它(·)们(·)去(·)与(·)诺(·)薇(·)儿(·)和(·)琪(·)莉(·)的(·)会(·)合(·)之(·)处(·)待命。

「…既然结束了，就快点走吧。」

在他怀里的爱丽丝心哭丧着脸。在这期间，她一直能听到战斗的尖叫和怒吼。

「还没有埋葬死者。而且，马上还会有新的敌人。要在这里迎击。」

「为什么，你那么想要战斗啊？」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让魔兵摆开了阵型。如果，基格在这里大闹一场，就能把敌人的注意力从诺薇儿和琪莉那里转移开。

「是为了诺薇儿和琪莉吗…？难道你要和这里所有的敌人战斗吗？」

「琪莉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出现了严重的症状。」

这句话超出了爱丽丝心的理解范围。这突然间是在说什么呢。

「也就是说…琪莉她…」

爱丽丝心哑口无言，接着，愤怒涌上心头。基格为什么要默许这样的琪莉继续参加旅行呢？但是，那是琪莉自身的愿望。

「琪莉她自己…知道吗？」

「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已经出现症状了。虽然有可能通过灵活地使用力量来克服圣印的恶劣影响…但是已经很难了吧。」

琪莉想要看到大海，同时也感到害怕。她害怕，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想和同伴们一起迫切希望看到的大海。害怕这是一切的终结。为了克服这种恐惧，她需要新的伙伴，也需要这场旅行。琪莉还活着，还希望能继续活下去。

「来了…」

基格握紧了剑，在大路的另一边，陆续出现了士兵。

爱丽丝心的眼睛浮现出泪水，她已经快受不了了。

「害怕吗…很快就结束了。」

「人家才不怕呢！」

她忍不住怒吼道，基格皱起眉头问道，

「那为什么要哭…？」

「我才不知道！」

又是一声怒吼。但是，这是骗人的。因为，一切都太悲伤了。即使赢下了这一场战斗，得到的也只有下一场战斗的基格，太让人伤心了。正因为是这样的基格，才无法对琪莉坐视不管。然后，琪莉说了，对这个背负着无数死亡的男人而言，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那是唯一一个能让基格的战斗终结的对手。

而诺薇儿一直在看着这个男人。因为对诺薇儿来说，基格就是大海。

人家是在为你，诺薇儿，还有德拉克洛瓦而哭泣啊。

爱丽丝心在心中如此呼喊。同时——也是为了那个想去大海的少女。为了那个保护着诺薇儿，削减着自己的性命战斗着的琪莉。为了所有向往大海的人。

呐喊声响起。基格浑身上下满溢斗志。爱丽丝心一边听着战斗的心跳，一边替基格哭泣。

阿基里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只凄魔手持双剑向他扑去。鲜红的花瓣四处飞舞。这景象让他被切断的手指隐隐作痛。

「噢噢噢…！该死的基格！…」

在盛怒之下，他现出冰柱。土地的堕气使“蛭冰”的力量更加强大。冰膨胀到了难以控制的程度。但是阿基里斯却任由冰刃的风暴狂乱肆虐。因为害怕基格和其他的魔兵马上就会出现，他陷入了疯狂。

怒涛般的冰刃刺穿了凄魔，将它们撕裂、吞噬。这是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最后一只凄魔迅速闪开冰刃，将手里的双剑向阿基里斯抛出。

其中一把剑嵌入了作为盾牌的冰柱，另一把被冰刃弹飞到空中。

失去武器的凄魔被冰刃刺穿，瞬间被大卸八块。

「哈，哈哈哈！没什么好怕的！基格的力量，也没什么好怕的啊！」

阿基里斯看着站在红色花园中的诺薇儿。他黑色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辉。

「我要弄瞎你的眼睛，彻底废了你的力量！」

诺薇儿没有逃避，只是一味地等待着视力的恢复。她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了阿基里斯和冰之魔兽的身影。突然，她发现有两个东西飞在空中。一个是凄魔的剑，而另一个是——

「去死吧！水蛭混蛋！」

琪莉在空中叫道。阿基里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不知道琪莉为什么会在那里。

下一个瞬间，琪莉使(·)出(·)浑(·)身(·)的(·)力(·)量(·)踢(·)向(·)了(·)在(·)空(·)中(·)飞(·)舞(·)的(·)剑(·)柄(·)。

厚重的剑身发出猛烈的低吼，旋转着，以飞箭的速度在空中疾驰。

「噢…噢…噢噢…」

阿基里斯慌忙从地面现出冰柱。剑嵌入了冰柱——然后刺穿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冰柱被切成两半。

咚！响起了一声沉重的声音，剑刺到了地面上，而阿基里斯呆呆地看着那把剑。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右手被完美地切断，只有一层皮还勉强挂在手腕上。刻在那五根手指上的纹样的光芒也渐渐减弱——彻底消失了。

琪莉在空中微笑着。

「同伴的…仇。」

她突然失去了力气，娇小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而在另一边，从地上长出的冰一齐蠢动着。它们对阿基里斯右手腕上喷涌而出的鲜血起了反应，立刻伸出了獠牙。阿基里斯的伤口和肉体被冰块尽数啃咬着。

「该，该死！该死，该死…」

阿基里斯想要挥开冰块，但是不禁愣住了。咬着自己的冰块上映出了某人的脸。那是一张充满了怨恨的脸。那是以前的挚友的脸，是自己发誓效忠的王女的脸，还有王弟派的各位，是所有亡者的面孔——

曾经被冰吞噬的无数人的脸，此刻都在冰中看着阿基里斯。

被冰吞噬了鲜血和灵魂的她们，如今又咬住了阿基里斯下鲜血和灵魂。

（我放弃了——）

无尽的恐惧摧毁了阿基里斯的内心。被吸血而逐渐干涸的自己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他寻找着可以缓和这份恐惧的施虐对象——然后再次看向了诺薇儿。

就在这一瞬间，阿基里斯心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断裂了。他超越了恐惧，甚至感到了麻痹一般的安心。被吃掉了，血和灵魂都要被吃光了。

（你也是水蛭哦——）

合为一体吧/被吞噬吧。

「叽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他发出疯狂的声音。

全身被冰吞噬的阿基里斯向着诺薇儿跑去。

是水蛭。大家都是水蛭。大家一起变成水蛭吧。除此以外，他已经没法思考别的东西了。圆睁的眼睛不断流出泪水，被吸起鲜血的脸上浮现出失去理智的笑容。

阿基里斯挥舞着被切断的双手，背负着全身的冰块全力奔跑——

诺薇儿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发(·)挥(·)了(·)力(·)量(·)。

「我能…看见飞箭。」

耀眼的金光在诺薇儿的眼前闪过，随后化为一支巨大的金箭，刻不容缓地射了出去。

阿基里斯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停下脚步，踉踉跄跄地后退着，凝视着插在胸口的金箭。他一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的表情。然后，那茫然的视线再次回到了诺薇儿身上。

顿时，阿基里斯的双眼干涸，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缩进了眼窝深处。

阿基里斯没有了气息。他被站着吸干了血，变成了干巴巴的尸体。

猛烈的堕气席卷而来，冰散发着鲜红色的光芒，在无数亡者无声的笑声中，水花四溅，冰融化了。最后剩下的只有阿基里斯干枯的尸体。

诺薇儿将视线从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上移开，急忙寻找起琪莉的身影。

她想要尽早看见琪莉那充满活力的样子。最后一次看到琪莉，还是在吵架的时候。自那时她甩开琪莉的手以来，琪莉的存在第一次离她这么远。那时，琪莉悲伤的眼神还有惊讶的表情突然浮现在她的心中。

诺薇儿顿时感到一阵悲伤和不安。不想这样，不能让那一次变成她最后一次看到琪莉充满活力的脸。她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好想快点再一次看到琪莉的笑容。

「琪莉！你在哪？回答我，琪莉！」

这时，琪莉从红色花瓣的另一头伸出了手，诺薇儿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琪莉…」

眼前的景象太过悲惨，让诺薇儿惊讶地呆住了。

『我在旅行中学到的东西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但是，有很多都是从基格的战斗中学到的。我想传达给您的，不是他力量的伟大，而是透过他的战斗看到的东西。基格为了能舍弃剑，而在战斗着。他并不认为自己现在的力量的绝对的。倒不如说，当这种力量能被放弃的时候，他才能得到那所谓绝对的东西。我知道，他就是如此坚信的。

不管是我还是雷奥尼斯大人您，都没有去特别注意基格他们曾经的理想。因为，那只不过是失败的、毫无价值的、过去的挫折的记录而已。

但是，现在的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们的理想很美好。废除王位，消除战乱，平等地共享财富。他们的梦想、愿望、努力并没有化为虚无，正如您至今为止的努力绝非白费一样。

给予什么，保护什么，带来什么。您曾反复问自己的问题的答案就在您的身边，在离您最近的地方。

我是在凭自己的意志离开您之后，才第一次感觉到您的存在就在身边。我的影子仿佛能延伸到遥远的地方，与您的双脚双连。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雄伟的大河。这是将一切引向未来的巨大河流。我还要顺着这个河流再走一阵子。和德拉克洛瓦一起行动，或许也能向您传达一些情报。不过，大部分情报仍然掌握在德拉克洛瓦手中。请您务必小心。等我活着归来的时候，我会接受您的审判。

诺薇儿殿下平安无事。我一定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另外一个您。

您忠实的影子和朋友 托尔·维拉德。』

6

「保护什么，给予什么，带来什么…」

雷奥尼斯把看完的信轻轻叠好，小声念叨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发烧带来的倦怠感朝他袭来。身体重得就好像空气变成了泥土一般。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被蕾狄莎抱着的头盖骨。

「托尔…做出了选择。而我也…未来…直到真正到来之前…都是看不见的。只是…做出选择而已。选择沿着哪条河流走下去…对吧…让我看看…死亡、腐败和悔恨的尽头，到底存在着什么吧…」

头盖骨纹丝不动地看着雷奥尼斯。雷奥尼斯慢慢地移开了视线。

「你的哥哥死的时候，你难过吗？」

他向蕾狄莎这么问道。蕾狄莎呆呆地看着头盖骨，既像是没有理解他的问题，又像是无需做出回答。

雷奥尼斯再次问道，

「你觉得悲伤有什么意义吗？」

蕾狄莎碧色的双眸深处闪过了什么东西。但是，她的表情和眼神仍然空虚，无言地抱着头盖骨的她没有回答。

「有意义。」

突然，雷奥尼斯用清晰的声音说道。蕾狄莎微微睁大了眼睛。

「有意义，蕾狄莎。包括你的美丽，都是有意义的。而在那之后…还有你所不知道的美丽……在做了那个噩梦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当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了…」

他的眼皮失去了力量，闭上了。但是雷奥尼斯并没有睡着。

「为了感谢你没有销毁这封信，而是把它交给了我…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蕾狄莎，你可以随便提。」

「…我想要变漂亮。只有这个，对吧，哥哥大人。」

「那么…城堡西边的庭院，把剩下的石材放到那里，然后去雕刻你想要雕刻的漂亮的东西，然后给我看吧…除此之外，这一次…我还要给你看一个你不知道的漂亮的东西。那是，我接下来要看到的…真正的美丽。」

「雷奥尼斯大人…？」

蕾狄莎第一次抬起头来。这个女孩很罕见地把目光的焦点对准了雷奥尼斯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但是，此时雷奥尼斯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快点…回来吧…托尔…」

手中仍然握着托尔寄来的信，雷奥尼斯睡着了。

蕾狄莎慢慢靠近雷奥尼斯。她好像想到什么一般把手伸向雷奥尼斯的脸，摸了摸他的脸颊。顿时，她被那热度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

「美丽…我不知道的…美丽。雷奥尼斯大人…」

茫然地说着，蕾狄莎悄然站在雷奥尼斯的枕边。

「基格…」

女人在崩坏的街道上徘徊。她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和柔软的身体完全不像是冰。

她露出幼女般的表情，不断摇晃着一具又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基格？」

尸体没有回答。躺在地上的尸体有着被大火烧焦的面庞。女人站了起来。

「基格？基——。」

她又在另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摇晃把对方扶起来。

在没有得到回答之后，她再次向倒在对面的青年走去。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他的两条腿都被烧焦了，背部和腹部也有很深的伤口。地上留下了很长一段血痕，可能他是追着什么东西爬过来的。

已经支离破碎的右手中握着什么。是黑色的铁鞭，是堕气和圣性混合而成的钢。从原理上来说，那和制造出女人身体的东西是一样的——女人些许怀念地去碰那个鞭子的柄。

这时，鞭子突然消失了。能将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的力量消失了。

女人转而用手扶起青年的背。和之前接触过的尸体不同，还留有很多温度。温暖而鲜红的血润湿了女人的手。

女人并不知道，这个青年的名字是托尔·维拉德。

只是，女人的本能察觉到，残留在对方身体上的生命之息正在消散。

突然——女人的头发“唰”地变长，缠绕在托尔的身体上。

正当她的头发放出鲜红色的光辉时——

「席拉。」

有人的声音，那红色的头发停止了动作。女人转过头去。

德拉克洛瓦正站在那里。

德拉克洛瓦凝视着女人，双眸中滑落了一滴泪水。

一群人带着异样的气势冲了过来。

基格派出宛如肮脏铁块般的岩魔抵在了那支军队之前。

不断响起剑戟的声音，一匹马载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纵身一跃，越过岩魔的防御，逼近了基格。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手下的安危，单骑冲了过来。

只要打倒能召唤魔兵的基格，战况就能逆转——他带着如此的确信，发起了突击。

三尊凄魔扑向了他，在宛如风暴一般的三对双剑下，一般人是活不下来的。本以为会被切得七零八碎的男人的肉体，却在下一个瞬间弹飞了凄魔的剑。

不仅如此，基格还看到男人挥舞着铁索，将凄魔的头砸得粉碎。

「矮个…会有点摇晃。」

他对怀里的爱丽丝心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对着打飞凄魔、不断逼近的男人摆好了架势。

「什，什么…？呀——。」

男人挥舞着和基格手臂一样粗的铁索策马狂奔。正要从基格怀中探头的爱丽丝心慌忙缩了回去。然后，就像基格所说的一样，感受到了剧烈的摇晃。

耀眼的火花四溅，基格用剑挡下了从马上挥下的锁链。

在第一击被挡下之后，男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马。

跳下马的男人跑到了基格身后。若是不能好好控制马的方向，反而会影响到速度。这是为了能持续发起进攻而采取的舍身战术。

那必杀的锁链呼啸着从基格的头上掠过。基格也不会错失胜机，回头看着男人，一边俯下身子，一边果敢地向前迈进。

他完全没有留给男人发动第三击的时间。基格的剑砍上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穿着的铁制胸甲像是纸一样被一刀两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而手腕上传来的异常的感觉让基格瞪大了眼睛。

男人的巨体重重地飞向了空中，向后飞去。但是他没有倒下，而是迅速单手撑地马上起身。“当啷”一声，男人的胸甲掉了下来。

在被撕开的衣服里，刻在男人胸口的圣印发出淡淡的光芒。

「坚壁·罗伊希尔特——你的剑，砍不动我的身体。」

男人露出狰狞的笑容，这样说道。

「…还要再晃一会，矮个。」

基格说着，将左手放在剑柄上。显露在剑上的堕气燃起蓝色的火焰。

爱丽丝心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不断在战斗着的基格的心跳。

「德拉克洛瓦给了你圣印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基格的心跳变得剧烈。那是悲伤的声音。尽管如此，基格却并没有想过要消除这种悲伤。他坚信，这种悲伤，就是他与自己正在追逐的男人——德拉克洛瓦之间的羁绊仍残留着的证据。

「加油…狼男。」

小小的声音，伴随着大颗滑落的泪滴。

基格没有回答。

只有那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剑刃撞击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7

不要——我想看的不是这种东西。好想逃走。

然而，诺薇儿却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上移开，也无法逃走。

琪莉的脸颊、胳膊和腿上都是割伤的痕迹。肚子上的伤口尤其严重，好几个地方都被深深地刺穿了，染上了红色。应该还能救——诺薇儿的心发出了这样的悲鸣。

一定还能得救，无论伤口看上去有多严重，一定还能——

「你的眼睛…这不是已经能看见了吗？」

躺在地上的琪莉嗤嗤地笑着。

一瞬间，诺薇儿没能理解她说了什么。诺薇儿已经茫然若失到了这种程度。

双腿无力的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跪在了琪莉的身边。泪水模糊了视野，诺薇儿猛然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想要给琪莉止血，却发现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不疼哦…诺薇儿。」

琪莉笑了。她的身体从脚到腹部都变得和蜡一样硬。

「已经，不疼了哦…诺薇儿。」

在两人之间，盛开着鲜红的吊唁之花。

整个世界之中，仿佛都飞舞着这鲜红的花瓣。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第六章 香格里拉之海

1

很久以前——曾经的对话/明明应该相通的想法，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这是做什么用的，德拉克洛瓦？」

年轻的红发骑士不可思议地问道。他的眼前是一座特意建在了海岸边的悬崖峭壁上的白塔。银发男子微笑着回答。

「这是灯塔，基格。是为了让船不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红发骑士仔细地来回看着塔的外壁。

白色的外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几句话。这不是普通的涂鸦，而是来到这里的人们写下的旅行的目的。其中也有很多祈祷的文句。

「你也要写点什么吗，基格？」

从塔的对侧绕过来的女人出声问道。她背对着蔚蓝的大海，蜂蜜色的头发在潮湿的海风中翻飞，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骑士看着她，不禁入迷。

「我还不想死呢，席拉。」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在战场上，只有抱着死亡觉悟的人才会留下文字。

女人奇怪地盯着骑士。

「不是的…灯塔上是用来寄托祈祷的地方。」

「祈祷…？」

「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了能在迷路的时候归来，而在这里记录旅行的缘由。灯塔就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基格。」

听她这么说，银发男子饶有兴趣地走近了再度开始仰望高塔的骑士。

「哦，基格也会对除了剑以外的东西祈祷吗？真稀奇。」

「不…没什么。」

骑士看上去很平静。但是，这是骗人的。他想要记下来的话语只有一个。但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写下那些，让他感觉有点难为情。

「你不写点什么吗，德拉克洛瓦？」

男人耸了耸肩，像是回答了一句“没有”。骑士不由得有点生气。但是，女人微笑着说，

「德拉克洛瓦是没有必要的呢。因为，他只要有基格在身边就行了。对吧？」

男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是并没有否认。

骑士那怅然的表情顿时变红了。男人也像是挠痒般骚了搔脸。对着这样的两人，

「为了不让彼此迷失方向，请绝对不要熄灭灯火，基格…德拉克洛瓦。」

仿佛是在祈祷一般，女人如此说道。

为了不迷失方向，绝对不要熄灭灯火——

但是现在，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能听到的只有剑戟碰撞的声音。能闻到的只有火焰的气味。

在这黑暗中，究竟该去向何方？

迸起了巨大的火花。基格一边用剑弹飞被猛然挥下的锁链，一边不断用剑砍向罗伊希尔特的躯体。两人彼此都毫不退让，步步紧逼。

铁链的碎片随着火花四处飞散，周围弥漫着钢铁在巨大的冲击下散发出的灼烧的气味。

每一次交锋都让基格剑上的光芒变得更加鲜艳，苍白的火焰与剧烈的堕气一起留下了残影。

不久，异变发生了。罗伊希尔特手中的铁链，有一部分破碎四散。

铁锈的味道刺痛了眼睛。罗伊希尔特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

他手中的锁链开始腐烂。这是长时间暴露在基格身上的堕气中的结果。

猛烈的斩击再次来临。罗伊希尔特的锁链在接下这一击后终于粉碎，碎片像是箭矢一样向四周飞散，刺进了地面。

基格迅速用剑刺上了罗伊希尔特的胸膛。罗伊希尔特的胸口承受了数倍于至今为止的攻击，巨大的身体径直向后飞了过去，倒在了地上。他立刻爬起来，吐了一口浑浊的唾液。他刚站起来，利剑就再次刺了过来。

罗伊希尔特的身体被打飞到了更远的地方。他被砸在了建筑物的墙上，呼吸困难。

他身体上之前被刺到的地方再次被刺中。就在他喘不过气的时候——第三次攻击刺了过来。

在此时的罗伊希尔特眼中，持剑的基格仿佛化为一支利箭冲了过来。罗伊希尔特像野兽一样露出牙齿，用双手抓住了那喷出堕气的火焰、向他飞来的银色的死亡之箭。剑刃在他的手指和手掌间冒出白色的火花。

尽管如此，冲击还是到来了。他背后的墙面出现了裂痕，罗伊希尔特的胸口以剑尖为中心被剧烈地压迫着。他用双手握紧了剑，抬起头，嘴巴一张一合。无法呼吸了。无论身体多么强壮，若是无法呼吸，迎接他的也只有死亡。

接着，基格再次猛然向前踏去。

罗伊希尔特的胸口剧烈地凹了进去。噫——肺中的空气从他的口中流出。

突然，罗伊希尔特胸前的圣印扭曲了。伴随着嘎吱一声，他的身体被撕开了。由于他过度发挥圣性，圣印更深地刻进了他的肉体。

罗伊希尔特的喉咙发出咔咔的声音，大概是想要发出尖叫吧。

然而，悲剧再次降临。罗伊希尔特握着剑的手指开始溃烂，指甲也剥落了。这都是因为他长时间暴露在基格的堕气中。

圣性和堕气同时摧残着罗伊希尔特的肉体。由于剧痛，罗伊希尔特睁大了眼，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发黑。

但是他还握着剑。不仅如此，甚至还开始一点点地反击。

基格放下了手臂。剑刃离开了罗伊希尔特的胸口，露出了一点点的缝隙。

哈啊，哈啊。罗伊希尔特喉咙痉挛着寻求空气。

「啊啊啊！」

他使出浑身的力量将剑推到一旁。剑刺入了他背后的墙壁，而他用腋下夹住了剑刃，将其固定。然后，罗伊希尔特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基格的喉咙。

罗伊希尔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喊道。

「我要折断你的脖子！」

基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罗伊希尔特哑口无言。他抓住了基格喉咙的指尖已经毫无知觉。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手指完全动不了了。他(·)的(·)手(·)硬(·)得(·)像(·)是(·)蜡(·)一(·)样(·)。然后，突然之间，他的五指都碎了。

罗伊希尔特按住剑，茫然地看着自己碎裂的手。

「是死蜡症…」

基格小声说道。罗伊希尔特一脸呆然。

就在这一瞬间，基格猛地拔出剑，第四次摆出了刺杀的姿势。

罗伊希尔特陷入了恐惧。他慌忙用双手护住身体，将身体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裂缝“咔嚓”一声扩大，轰然倒塌。

罗伊希尔特的巨体就这样滚进了建筑物里。

他就这样一边发出悲鸣，一边背对着基格逃向建筑物的深处——然后，他惊呆了。

他眼前是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柱子从四面八方倒了下来。他沐浴在了这片火焰之中。

罗伊希尔特的头发和衣服都烧了起来。他的视野一瞬之间被火焰填满，发出了尖叫。

已经无计可施了。基格看到，罗伊希尔特的手脚都燃起了鲜艳的绿色火焰，转眼间就融化了。罗伊希尔特仍在为了寻找出口而到处挣扎，最后再次跳进了业火之中，消失了踪影。

基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悲惨的景象，然后转身离开了建筑物。

就在这时，火焰中飞出了一个燃烧着绿色火焰的块状物。

罗伊希尔特吐出一口浊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从背后抱住了基格。而基格回头一刀就砍向了他的脖子。罗伊希尔特的头颅滚到了草丛里，像蜡一样燃烧起来。他的身体也化成了巨大的火把，倒下了。

这是基格第一次背对着罗伊希尔特。

圣堂被烧毁，增殖器也化为了灰烬。基格望着瓦砾之上的战死者。火焰掀起的风吹动着他的红发。已经没有新的士兵出现，魔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形体。

基格让凄魔恢复成了铲子的样子，收起了剑。铁铲的齿之所以有一半消失了，是为了正在远方战斗的少女而放出的凄魔们。

「结束了…矮个。已经不用害怕了。」

基格叫了一声。爱丽丝心哭着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

「我，我才没怕！而且，我不是矮个，我的名字是爱丽丝心。」

在吵嚷了一阵之后，爱丽丝心再次因战后的情景而热泪盈眶。

即使赢得了这么多的战斗，等待基格的仍然只有下一场战斗。这让她很伤心。为了不让敌人发现与远离自己的两个少女，基格打算要和附近的所有士兵战斗。

「在埋葬死者之后，我们就去大海。我已经和诺薇儿她们说过，要去海边的灯塔。」

「呐…那个…灯塔是什么？」

基格眯起了眼睛。眼前的战场突然远去，背对着蔚蓝大海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是为了不让船迷失方向…而燃起了灯火的塔。」

我曾在那座白塔献上祈祷——基格把这句话吞回了肚里。为了埋葬死者，他继续走向了被血与火染红的城市。

「基——格？」

女人问道。正要走过去的德拉克洛瓦停下了脚步。他静静地看着女人，问道。

「不是…我不是基格，席拉。」

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德拉克洛瓦。

「席、拉…」

她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她再次把目光移回了自己正用手撑着的托尔背上。

「基——格…」

她轻轻地抚摸着一动也不动的托尔的后背。

「不是，席拉。那个男人也不是基格…」

德拉克洛瓦说到一半收住了声音。

被弄得遍体鳞伤、浑身瘫软的托尔突然全身一颤。

女人的头发迅速集结成束，覆盖在了托尔的四肢上。简直就像是红色的茧一样。

「圣性…」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在颤抖。带来治愈之力的圣性从女人身上——通过嵌入她胸前的纹章被发挥了出来。那德拉克洛瓦无法忘怀的温暖，此刻确实被眼前这个冰人偶散发了出来。

「噢噢…治愈者啊，你已经知道了应该追随的奔流，知道了应该到达的圣地吗……」

女人再次抬起了头。

「圣…地…」

她用清澈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就好像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词一样。

德拉克洛瓦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托尔，又看了看女人。

「去吧，顺流而去吧。我将逆转它的流向…为了让它能接你离开。」

女人微微皱起眉头，就像是在回忆对方是谁一样。

德拉克洛瓦翻了翻青白的斗篷，背对着女人，就这样走在了荒废的城市中。终于，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而这时，女人轻轻开口。

「德拉…克洛…瓦。」

女人小声说道。

2

在红色的吊唁之花的包围下，琪莉躺在了地上。她的手臂和脸颊都伤痕累累，腹部也被鲜血染红，就连那小小的“银之圣女”的纹章也被鲜血润湿。

她张开那鲜艳得让人惊讶的蓝色眼睛中，脸上微微流露出一抹微笑。琪莉说道。

「已经…不疼了哦。诺薇儿。」

「琪莉——。」

诺薇儿忍住泪水，鼓起勇气麻利地撕开了布，给琪莉的伤口止血。

她的身上有两处贯穿了背部的伤口。那凄惨的景象让人忍不住想要移开眼睛。

就算是治疗也是徒劳，这种想法几乎击垮了诺薇儿。她拼命地保持着冷静。

真正可怕的是，琪莉从腿到肚子都又僵又硬。

死蜡症——这是因圣印的恶劣影响，身体变得像蜡一样的绝症。但是也多亏了它，琪莉才得以在身体被贯穿的情况下继续战斗。现在，她的伤口也像蜡一样凝固，失血也得到了抑制。

突然，周围的凄魔站了起来。它们紧握双剑，发出凶猛的低吼。

那样子，就好像是战斗还没有结束一样。诺薇儿慌忙看向敌人的尸骸。

阿基里斯被身为自己武器的魔兽吸干了血，变成了干涸的尸体。

危机应该已经过去了——就在诺薇儿如此祈祷着的时候。突然，“蛭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出现了。它盖住了阿基里斯的身体，变得更大了。

「怎么会…为什么…」

阿基里斯的胸口泛起朦胧的光芒。那正是被诺薇儿的箭射中的地方的附近。箭已经消失，从他裂开的衣服中，可以看到被刻上的纹样的痕迹。“蛭冰”以阿基里斯胸前的纹样为核心保持着身体，吸入土气中的堕气，获得了力量，再次开始了活动。

恐怕阿基里斯双手上的纹样只是为了操纵“蛭冰”吧。如此，在那些纹样已经消失的现在，冰出现了——也就是说，“蛭冰”现在以自己的意志开始了活动。

正当诺薇儿幡然醒悟时，“蛭冰”突然站了起来。

冰的肚子里装着阿基里斯的尸体。他空洞的眼窝朝向了空中。

凄魔们扑向了“蛭冰”。但是，每个凄魔都在战斗中受了伤，还因为远离了基格而无法充分发挥力量。凄魔们挥出的剑被兵刃弹开，反被击中了。然后，凄魔们被如触手般伸出的冰刺缠住了身体，连同剑一起被吞进了透明的水蛭的腹中。

诺薇儿感觉到，阿基里斯正在冰的体内咯咯地笑着，不禁打了个冷战。

「别管我了，快逃。诺薇儿…快逃…」

琪莉发出沙哑的声音。诺薇儿咬紧牙关，背着琪莉的身体向前迈步。

「没关系的…丢下我吧。我的伙伴们已经为我而死…所以…」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要一起去大海吗？！就算见到了大海，也要一起…」

诺薇儿哽咽着，拼命驱使着自己瘫软的身体。就像是在黑暗的河中，琪莉拼命地背着自己一样。这次轮到自己了。一定要拯救琪莉，和她一起到达大海——

在她们从红色的花园回到大路上时，两人的背后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冰长出了冰刺，正在爬行着。被撕裂的凄魔的身体和剑被封在了冰中，而在冰的中心，阿基里斯的尸体被红花包围。

简直就像是能够无限增生死者的活生生的冰棺一样。而且，它还径直朝着诺薇儿追了上来。

难道是阿基里斯的“一起走吧”的想法留在了冰中吗？还是说它记住了诺薇儿箭上的圣性，在追着有着同样的圣性的人吗——

诺薇儿用万里眼环视四周，然后立刻找到了最合适的地形，朝那边走去。

琪莉的体重压在她的膝盖和手臂上。但是她并不觉得重。诺薇儿觉得自己很无力。她将不甘化为力量，继续向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拼命地在森林中跑着，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她的眼前是悬崖。要是掉下去的话一定会没命。而朝着距离差不多二十步远的对岸，诺薇儿使用了另一种力量。

「我(·)能(·)…看(·)见(·)桥(·)。」

在幻视之力的作用下，一座白色的大桥立刻出现。诺薇儿一边看着桥一边走向了对岸。

她保持着脑中对桥的印象，防止过桥时位于她身后的桥会消失，从而失去支撑而崩塌。这样做的话，追来的人也能过桥。冰从诺薇儿的背后逼近，她知道它也要踏上这座桥了。突然，传来了冰刃巨大的声响。在感知到桥是由诺薇儿的圣性所造之后，“蛭冰”陷入了狂喜之中。

诺薇儿没有回头，流着汗，一步一步地前进着。

在终于到达了对岸的时候——猛然间，她第一次回过头来。

成束的冰刃袭向了她。但是，这一切都如她所愿。诺薇儿闭上了眼睛，说道。

「看(·)不(·)见(·)…」

一瞬之间，大桥消失了。飞来的冰刃掠过了她的刘海。但是，诺薇儿仍然紧紧地闭着眼睛。她仿佛能听到，冰中的阿基里斯发出了无声的怒吼。

冰之怪物就这样落到了悬崖深处的岩石上，摔得粉碎的声音在悬崖上回响。

「真厉害啊…诺薇儿。一个人就打倒了那家伙。」

琪莉说道。然后，她就在诺薇儿的背上失去了意识。她的呼吸就和睡着了一样平稳。诺薇儿离开了悬崖，为了不摔倒，用尽力气走下了坡道。

诺薇儿没有能背着琪莉一直前行的体力。

因此，她用万里眼去寻找某(·)样(·)东(·)西(·)。在走下坡道，来到了草地上之后，她终于看到了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的河流。这是涅尔瓦河的支流——与基格分别的河的下游。

她在河畔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是一艘能坐三四个人的小船。

虽然是一艘渡船，但是没有主人的身影。诺薇儿让琪莉乘在船上，解开了绳子，自己则站在船尾用力划桨。虽然她从未划过船，但还是设法让船行驶到了河流中央。

根据万里眼的观察，前方没有激烈的湍流。天气也很好，没有因强风翻船的风险。诺薇儿久违地舒了口气。

以这样的方式借走了别人的船，诺薇儿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也没有其他的能带走琪莉的方法了。

琪莉躺在船的正中央，脉搏和呼吸都很平稳。一点儿不像是被冰刃刺穿了腹部的样子。可是，诺薇儿一想到是死蜡症抑制了琪莉的出血和疼痛，心中就感到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悲伤。

如果是基格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顺流而下，把她带到会合地点的话，琪莉一定能被治好的。一定还能和往常一样，说着互相嫌弃的话，互相竞争，一起欢笑的。在诺薇儿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眼泪涌了出来，她慌忙擦了擦。

这时，在河岸的方向突然出现了建筑物。

「是城市——。」

诺薇儿心中雀跃无比。这样的话，就可以让琪莉去看医生了，可以好好地治疗了。

诺薇儿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笨拙地划桨，拼命地让船靠近河港——

「这是…什么…」

放眼望去，却只能看到废墟。诺薇儿呆住了。

「好安静啊…好像完全没有人。」

爱丽丝心抖动着残缺的翅膀，站在基格的头顶上，说道。虽然在基格的怀里更安全，但是她讨厌血腥的味道，所以出来了。

基格默默地一边走一边环视河岸。

他回到了涅尔瓦河的主流——回到了他一度因阿基里斯的陷阱而错过的道路上。

这一带应该已经响应了德拉克洛瓦，背叛了圣法厅，随时准备战斗了。

但是既没有排兵布阵，也没有埋伏的迹象。不仅如此，也看不见河商、渡船、以及各种旅人的踪影。基格很快就来到了城市里。

「啊，是城市…呜哇…」

爱丽丝心哑口无言。他们最先能看到的，是倒塌的大桥。大部分建筑物都被烧毁，道路上散落着损坏的家具。

「这片土地被抛弃了吗…」

「抛…抛弃…？」

「应该是为了和圣法厅战斗…集结到了别的地方吧。为了不让圣法厅的士兵追上来，他们正在破坏城市中的主要设施。」

也就是说，这座城市已经呼应了德拉克洛瓦。在城市的尽头，有着成排的墓碑。是城市中的背叛者和没有响应背叛的人之间起了争执，造成了大量的牺牲者吧。民众则不是逃走就是被杀了。

「同一个城市的人…为什么…」

基格只是盯着那群墓碑。产生争执的理由有很多——贫富悬殊，身份差距，利害不一，为了夺走对方的土地，为了名誉，为了私欲——

「为了消除这种纷争…我…」

他下意识地把快要说出的话语咽了回去，说出了最为现实的话，

「灯塔…可能也被破坏了。」

「咦…？怎么会…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基格眯起眼睛看着那群墓碑，

「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他低声说着，离开了化为废墟的城市。

太过失望的诺薇儿几乎要放下船桨当场跪下。她看到的，是烧焦的墙壁，倒塌的房屋，还有很多血迹。广场上有一排墓碑——不是基格立下的，从位置上看，基格不可能在这里战斗过。是内乱。恐怕附近的城市现在都是这种状态。

总之，诺薇儿把船停在了河港，模仿其他的船系上了绳子。

她从摇晃的船上抬起琪莉，好不容易才把她搬了出来。诺薇儿背着琪莉走进了废墟，目的地是“银之圣女”的修道院。但是，她很快就站在了倒塌的建筑物之前。没办法，只好转而去寻找受灾程度较轻的民房，然后走进了其中一家。里面的家当几乎都不见了，但是床和毛毯还在。她让睡着的琪莉躺在了床上。

「我去找绷带和食物。」

留下这句话后，她带着疲劳走出了民家。城市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奔走在一片寂静的街道上，备齐了毛毯和衣物，还找到了药和绷带，然后把它们带回了家中。

「没关系的，琪莉。…很快就能治好的。」

她清洗了琪莉的伤口，涂上了药，缠上了绷带。伤口没有出血，琪莉腹部和腿上的皮肤就像是蜡一样硬。尤其是她的左脚，又僵又硬，已经连膝盖都无法弯曲了。

「谢谢…诺薇儿。」

突然，琪莉醒了过来，小声地笑了。

「你的背上很舒服…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这里，是哪里？」

诺薇儿也尽力回以微笑。

「是河边的城市。这里没有人在。我去找吃的，马上就回来…」

「我的那份就不用了…诺薇儿。」

琪莉温柔地笑了。这是当然的，被利刃贯穿了腹部的人是不可能还能吃饭的。琪莉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伤口像蜡一样硬化了。

「不行。要好好吃饭才能精神起来。」

诺薇儿固执地说着，走出了房门。然后她强忍着眼泪和呜咽，奔跑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里。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神明大人，请救救我们吧。为什么琪莉要遭遇这种事呢？诺薇儿在心中无数次反复地问着这个问题。她奔跑的身体因悲伤而不断颤抖。诺薇儿把仅剩的食物全部收集起来，就连发霉的面包都很珍贵。

冰刃没有伤到琪莉的内脏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伤口凝固成蜡状的话，或许还能喝点粥——诺薇儿一边祈祷，一边在厨房生火。她把能收集到的食物做成了汤和粥，和面包一起端了过去。

「好香的气味…」

琪莉正要起身，诺薇儿慌忙把料理放下，过来扶起琪莉。

「总觉得…想起了同伴的事。还有…偷了你的钱那时候的事。」

琪莉与同伴——都是被刻上了圣印的孤儿们。

诺薇儿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在这种情况下，她第一次理解了琪莉和她的同伴们的心情。他们是在拼命地活着。但是，诺薇儿当时却只是因为钱被偷走而愤怒地追着琪莉。

「谢谢你…诺薇儿。如果不是你给我的“银之圣女”的纹章的话…我会一直恨着圣堂的…」

「很多我不知道的事，都是你告诉我的。都是你…告诉我的…」

「我一直…很羡慕你。」

「我也是，一直很羡慕你。」

诺薇儿泪眼汪汪。琪莉笑了。

「那个，能…稍微给我一点儿吗？」

诺薇儿顺应了琪莉的要求。她扶着琪莉的背，用勺子舀起汤送到她嘴边。琪莉喝了一口，露出开心的微笑。诺薇儿什么都说不出来，把碗放回了桌上。

「大海…很近了吧。」

「就在那边。很快就到了，琪莉。再过一天，应该就能到大海了。为了你的同伴…为了弗莫，你要用那双眼睛亲眼看看大海吧。」

诺薇儿特意提到了琪莉死去的同伴的名字。对琪莉来说，这就是生存的希望，是什么都没有的身为孤儿的琪莉，对故乡的希望——

「基格说过，万物终结之处…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那就是大海…」

琪莉摸着诺薇儿的手，低声说道。

「我…明白了。我的同伴之所以为了救我而死，是(·)为(·)了(·)让(·)我(·)去(·)救(·)诺(·)薇(·)儿(·)。在那之后…是为(·)了(·)让(·)诺(·)薇(·)儿(·)能(·)去(·)救(·)更(·)多(·)的(·)人(·)。人们之间互相帮助，并不是只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

「基格说过，无论是谁，都会在旅途的过程中死去。重要的是，他们在死的时候想要踏向何方。人们之所以互相帮助，为的是让所有人都能前往那个方向…踏向无论何时都能重新开始的地方…这样的话，大家就都能…」

琪莉那双鲜艳得让人惊讶的蓝色眼睛温柔地盯着诺薇儿。

「每个人都能成为别人的大海哦，诺薇儿。」

诺薇儿的脸颊上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对基格来说，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对诺薇儿来说，基格就是大海。…而我…遇见了名为诺薇儿，基格还有爱丽丝心的大海。」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呀…是你教会了只会为了自己而努力的我，要(·)为(·)了(·)别(·)人(·)而(·)努(·)力(·)，琪莉。」

琪莉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了诺薇儿的肩头。

「好朋友之间，就是像这样说话的吧。」

说着，琪莉轻轻地笑了。

「诺薇儿是个很努力的人…我也要向你学习…再稍微…努力一下…」

说完，琪莉再次陷入了睡眠。

诺薇儿什么也做不了。将幻视之力继承给诺薇儿的那位圣道女，据说只要看一看就能治愈人们的伤病。但是，诺薇儿没有治愈的天赋，这让她感到无比的不甘。

但是，她心中明白。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治愈者也无法治好琪莉。让肉体变成蜡的，是圣性的力量。即使再将治愈者的圣性加上去，结果也不会改变。

诺薇儿握紧床单，强忍着呜咽。啊啊——被一切所抛弃的孩子就在这里。即使是在临死之际，也不能让她满足地吃上一顿饭，也无法伸出援助之手。这样的孩子就在这里。请救救她，救救她吧。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诺薇儿拼命的祈祷，却传达不到给任何人。此时此刻，不会有任何人向她们伸出援手。

过了一会儿，诺薇儿擦干了眼泪，让琪莉躺下。

然后，她把手伸向了桌子。即使琪莉不能吃饭，自己也要吃下去。如果连自己在这里失去了体力，就全都结束了。

她忍着眼泪吃着饭，心中无比难受，感受不到任何味道，只是单纯地在吃着而已。为了自己，为了琪莉，她不断吃着。琪莉的份也被她吃掉了。很难受，即使如此还是要吃下去。

不久，在这只有两人的死亡之城中，夜幕降临了。

3

「想要从死亡和痛苦之中看清真实的你没有错…蕾狄莎。」

雷奥尼斯一边这么说，一边翻动着被送进卧室的一捆书信。

「那是为了找到根源的尝试。死亡，暗示着生命将去向何方。在触碰到死亡和痛苦的时候…生命之源…会在一瞬间变得触手可及吧。」

他拿起几封，比对着看了看。雷奥尼斯还在发着低烧，无法下床，不过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足以处理政务的程度。

蕾狄莎蹲在卧室的一角，像往常一样把头盖骨放在膝盖上。

「我…要继续往后看。你给我看的东西并不是全部…总有一天…」

说着，雷奥尼斯打开了手里的信，取出了里面的东西。他按照纸片上到处都有的暗号整理着纸片的顺序。每张纸片上都只有信息的片段，要集齐好几张才能显示正确的内容。

「“刻之龙头”的秘仪…与龙骸成对的是…龙精吗。」

这就是纸片在经过整理后显示出的内容，是德拉克洛瓦送来的秘仪之一。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会给我这个秘仪？…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最有可能的是，德拉克洛瓦想让我…」

说完，雷奥尼斯从书信上移开了视线。他凝视着窗外，身体突然僵硬，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恨你。都是我的错…他是因为对我感到了生气才离开的。明明我根本没想让他走的。…都怪我，托尔…」

声音有些颤抖，他咬紧牙关忍耐了下来。雷奥尼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叹了口气。

德拉克洛瓦为什么会要求把托尔作为密使派过去？雷奥尼斯现在才终于理解了。从这些书信的字里行间可以察觉到德拉克洛瓦的意图。不，德拉克洛瓦是故意告诉他自己做了什么吧。

对于雷奥尼斯而言独一无二的忠臣兼挚友的托尔，已经被他亲手——

「我一定…要看得更远…看到那存在于死亡的彼岸的东西…那是我的…」

他把双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要把难以忍受的悔恨压在胸中。

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地睁开眼睛，看向了窗外——那是托尔离去的方向。他说道，

「就算托尔回来了…也别和他吵架了，蕾狄莎。」

他的声音非常开朗，甚至开朗得有些不自然。就好像是他相信着托尔会回来，又好像心里明白那也经不可能实现了。

「去雕刻出美丽的雕像吧，蕾狄莎。我要让你看到，在那前方存在着的美丽。不仅是你…还有德拉克洛瓦…我一定要让你们都看到…」

蕾狄莎用像是在遥望远方之物的眼神，注视着这样的雷奥尼斯。

巨大的疼痛在全身游走。

那是在重生之时感受到的生命的感觉。圣性带来的治愈之力取得了效果，不过，难以忍受的剧痛反而又回来了。为此，他差点儿再次失去了意识。

就在他还一动也不能动的时候，疼痛也慢慢消失了。

慢慢地、一点点地、长长地吸气——然后，托尔静静地将气吐出。

仅仅是一次呼吸，就让他的内心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痛苦和安心。

然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的全身都在诉说着疼痛。看起来，自己还是躺在地上。为什么自己会倒下？在感到疑问的同时，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托尔心中复苏了。

漆黑的闪电——没错。自己和德拉克洛瓦战斗了。不，那甚至无法称之为战斗，自己只是被单方面击溃。转眼之间，自己就被轰飞了。

这时，托尔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什么人。人类——女人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托尔的视野逐渐清晰，女人的脸——还有她的身影越来越明显。

托尔哑然了。女人鲜红色的头发伸得很长，将自己的身体包裹在了其中。

托尔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是冰——是阿基里斯的“蛭冰”放出的堕气！他从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这样的堕气，慌忙想要逃跑。但是他全身痛得站都站不起来。

突然，托尔感觉到有一种不同于堕气的东西流入了自己的身体。

他抬头看向女人，呆住了。女人的胸前，有着一个仿佛直接嵌了进去的十字型纹章。不，应该说是女人的身体就是这个纹章开始生长出来的。

不会有错的。那是德拉克洛瓦交给阿基里斯的纹章。这个女人是个冰人偶。对了，托尔想起来了。刻在纹章上的称号是——治愈者。是高位的圣道女——“银之圣女”——

那疗愈的圣性如今包裹着托尔的身体，从致命伤中将他救了回来。

这是个什么陷阱？托尔立刻产生了这样的怀疑。这难道也在德拉克洛瓦的计算之中吗？

但是另一方面，托尔也明白了这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还活着…？」

他自言自语着，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像是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他曾认为自己死了也无所谓，这里就是他的终焉之地。就算是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在这里丢了性命也无所谓。他早已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但尽管如此——

也许能回到圣地夏奥——光是这么一想，他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实在是难以抗拒的希望。就算是被处刑也无所谓，只要能活着回去——

那一瞬间，托尔被心中的欢喜所支配。他的内心完全接受了那个希望。

还活着——

他的内心发出巨大的呐喊。我还活着！我的身体和心灵都还活着！

实在是难以忍受。托尔趴在地上，用指甲抓着地面，抽泣起来。

疯狂的喜悦让他浑身颤抖。托尔想要向全世界感谢自己还有着生命。

女人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一边颤抖一边哭泣的托尔。

在如风暴一般破坏了河岸一带的城市的同时，反叛军陆续集结起来。

德拉克洛瓦一言不发地骑在马上。圣堂的士兵、叛逆的骑士团还有盗贼们仿佛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气息所吸引一般，从各地赶来。

在到达这里之前，他们一群只是不断地重复着破坏和杀戮的人。他们所经之处，只留下大量的瓦砾和尸体，以此宣称着动乱的到来。

「准备好了，德拉克洛瓦大人。」

一名士兵喊道。德拉克洛瓦沉默地策马前行。

他的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白塔。是设在海岸上的灯塔——塔的外壁已经倒塌了一部分，附近也准备好了用于推倒塔的器械。

以这座塔的破坏为标志，始于河岸一带的动乱公告将宣布结束。

之后，就是和被运来的物资一起向大陆各地发起进攻。

为了扩大动乱，威胁身为圣法厅核心的圣都——

德拉克洛瓦骑马前进，翻过倒塌的墙壁，靠近了塔。

每个人都在等待德拉克洛瓦的信号，等待着塔被破坏的瞬间。这将成为血染大河的动乱的终曲，同时也是宣告向大陆全境进攻的序曲。

德拉克洛瓦停下了马，用充满强烈意志的眼神凝视着塔。

他走到了白色的外壁之前——突然，德拉克洛瓦停止了前进。

他盯着塔的外壁，一动不动。他的表情严峻，眼睛中却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一直凝视着外壁。不久，在诧异地等待着信号的士兵中，

「…基格。」

传来了从德拉克洛瓦口中零落而又沉痛的声音。

4

当诺薇儿在朝阳的阳光下醒来时，琪莉正靠在床上，开心地凝视着窗外的光辉。

「好美…闪闪发亮…大海，一定也这么美吧。」

这句话意味着琪莉还有生存的意志。这让诺薇儿打心底里感到开心。

「走吧…亲眼去看看。」

琪莉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她们把剩下的一点食物包好，找了个水袋装了些水，然后和衣服毛毯一起搬到了船上。

琪莉的左脚几乎动不了，只能借着诺薇儿的肩膀走着，但是意识非常清晰。

「——嘿唉，你什么时候找到船的？」

「在你睡着的时候哦。希望这次能划得好一点。毕竟是第二次了。」

琪莉对腰上插着宝杖，手握船桨的诺薇儿投来好奇的目光。

「要是船翻了的话，我会救你的。」

她躺在船头笑了。诺薇儿笨拙地划着船，也露出了微笑。能和琪莉一直交谈这件事让她很是开心。船不停地移动着，终于到了中午。

「诺薇儿…吃点儿什么吧。你肚子饿了吧？」

琪莉若无其事地说道。她自己从昨晚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仿佛自己已经没有吃东西的必要了，

「我已经这个样子了…所以你要好好努力才行。所以，…吃吧。」

诺薇儿努力保持平静，照做了。

在腹部受伤的琪莉面前独享剩下的一点点食物，不比昨天晚上一个人吃东西还要让人伤心。尽管如此，诺薇儿还是好好地吃了下去，这多亏了琪莉的开朗。

她觉得自己吃的是琪莉的生命，是琪莉分给她的心灵——温柔，还有勇气。是绝对不能被轻视的，这个世界上最为神圣的东西。

昨晚没能感受到的食物的味道如今却异常鲜明。明明是简单的食物，却比任何料理都要美味。诺薇儿虽然悲伤得想要哭出来，却又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你看…那个城市…也死了。」

琪莉注视着新出现的废墟。

「那些无法前往任何地方的人杀死了这个城市。要是我没能遇见你的话…」

突然，她指着被烧毁的圣堂。

「那边的宝物库里会不会还剩下了什么东西？哈哈，诺薇儿，用你的万里眼去看看吧。」

「你不是已经不再偷东西了吗？」

诺薇儿一脸惊讶。琪莉感到有些奇怪地摆了摆手。

「不是偷，是捡。你不也是捡东西来吃的吗？」

「才，才不是捡来的…」

诺薇儿涨红了脸。琪莉微笑着看向了河面，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你一起得到了许多宝物。我们一起说着，只要是我们两个人的话就什么都能得到。然后，你还把很多的宝物分给了爱丽丝心和基格。」

「琪莉——。」

「我…得到了很多圣堂的宝物库里都没有的宝物…」

这时，琪莉突然瞪大了双眼。

「那(·)家(·)伙(·)——游过来了…」

诺薇儿也回过了头，然后看到了从上游游过来的巨大冰块，不禁打了个冷战。

果然光是从悬崖上掉下去是无法被消灭的。冰块像是在摇桨一样摇动着周身的冰柱，猛然追了上来。这样下去的话，会被追上，船会被破坏，两人将只能变成冰块的饵食。

突然——琪莉小声说道。

「那家伙…真可怜。」

诺薇儿吃了一惊，但是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基里斯的尸体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变得异常扭曲。简直就像是死后还在痛苦挣扎一样。凄魔的身体也被撕裂、冻住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打倒那个怪物吧。」

琪莉理所当然般地说道。确实，不这样做的话，怪物就会一直追上来吧。

「我来做。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诺薇儿把船靠在岸边，看着逼近而来的冰。阿基里斯胸前的纹章——只要破坏了它。冰就无法保持原有的姿态。问题是，怎么样才能穿透那厚厚的冰层。

诺薇儿用手臂挽住琪莉的腋下，像是从摇晃的小船中滚出来一样登上了岸。

她们的眼前是山坡上的森林。诺薇儿背不动琪莉，总算是让她搭着肩膀爬了上去。琪莉勉强抬起右脚，两个人拼命爬上了树木茂盛的山坡。

背后传来什么东西粉碎的声音。冰块砸中了被抛弃的小船，但是在发现没有人之后，它便缓缓爬上了陆地。果然和在水上相比，它的速度变慢了许多，但是，

「我…我去当诱饵…你找机会…」

本应体力很好的琪莉气喘吁吁地说道。果然，只要稍微动一动，琪莉的体力就会耗尽。让如此虚弱的琪莉去当诱饵——无论这是多么有效的方法，诺薇儿都无法接受。

「不行。我来做。我要保护你。就像你保护了我一样。」

琪莉浅浅地笑了。在表示同意后，她躺在了树丛的阴影处。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打倒它。」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说。琪莉只是微笑着，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很微弱。一定要尽快打倒那个冰，把琪莉带到大海——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个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诺薇儿把贯穿身心的忧伤压在心底，用尽全力向琪莉露出了微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向旁边移动。

在河边发现了完好的小船之后，基格毫不犹豫地乘了上去。

如果置身水上，在突然遭遇袭击时，自己就无法发挥力量。基格即使冒着这种危险也要赶路，甚至期待着敌人能够来袭击在水上的自己。

对于现在的基格来说，能够保护身处异地的少女们的方法就只有尽可能多地把敌人吸引到自己身边。在船头，爱丽丝心伸长脖子不停环顾四周，想要寻找诺薇儿和琪莉的身影。

在摇动船桨时，基格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握着铁铲的手上。

通过被他放到远方的凄魔，基格感受到了战斗的气息。

「诺薇儿…」

基格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由凄魔的灵魂无声地传达过来的战斗情景。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铁铲。现在，他就是想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他轻轻睁开眼睛，看着船头的爱丽丝心。然后，他锐利地望向远方。

「对…不要犹豫，迎击吧——。」

就像是对远方的同伴下达命令一样，基格低声说道。

诺薇儿的决心被两种情绪强烈地牵扯着。那是恐惧和勇气。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诺薇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全身发热。尽管如此，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但是现在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诺薇儿单纯地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

一旦制定了作战计划，就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下去。

一旦开战，就没有重新思考的时间。诺薇儿一边研究各种可能性，一边朝着最好的结果做着最大限度的努力。这第一步——难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没有基格的命令。诺薇儿第一次体会到，在得不到命令的情况下去战斗的痛苦之处。没有人给她指示，也没有人会替她负责。即使第一步错了，也没有人会来指出或修正。

自己的想法和行动是否正确——只能看结果了。

这赌上生死的一战的全部责任都压在了诺薇儿一个人身上。毫无辩解的余地。

她想着，难道基格从来没有逃避过这种可怕的事，一直战斗到了现在吗？

诺薇儿不由自主地缩回了脚步。勇气被恐惧绊住了。当她的决心开始动摇时，

（不要犹豫。）

她似乎听到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不成声音的声音。

（迎击吧——）

为了生存下去，为了把琪莉带到海边。诺薇儿坚信自己的想法，坚定了想要跨越危机的决心，终于到达了应该踏出第一步的地方。

巨大的冰块一边推倒挡路的树木，一边从下方爬了上来。

毫无疑问，就如同狗会追寻气味一样，它是循着诺薇儿的圣性，追了过来。

诺薇儿停下脚步，做了一个深呼吸。这里是开始的地方，也是终结的场所，是自己发起战斗，并取得胜利的最佳地点。诺薇儿压下心中的紧张，望向了眼前。

「我能看见…很多、很多飞箭。」

一瞬之间。数十支箭立刻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然后，骤雨般的声音响起，所有的箭矢一齐射了出去，目标并不是冰块本身。冰块周围的地面和树木接二连三被箭刺穿。冰块的速度顿时变慢了。冰刃困惑地划过了半空。

接着，诺薇儿又放出了几十支箭。金色的光辉在森林中乱舞，简直是一场黄金之雨。而那光辉——圣性，迷惑了冰。

对冰来说，就像是森林中突然出现了数十个诺薇儿一样。

终于，冰块被激怒了。它伸出了数量惊人的冰刃，把被箭刺穿的树木一个接一个地打倒，贪婪地吞噬。诺薇儿毫不在意地继续射出箭矢。她没有选择用宝杖恢复圣性，而是放出了一支巨大的箭，发挥出强大的圣性，让冰陷入了迷惑之中。

现在，以冰为中心，整个森林都被染上了金黄的色彩。疲劳袭来，诺薇儿的圣性急剧衰竭。但是，这正是诺薇儿的目的。现在，她身上的圣性比周围的箭都弱。

突然，冰之怪物的一部分突然嘎吱嘎吱地隆起——变成了巨大的下颚。它猛然露出冰牙，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周围的树木都为之颤抖。

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怪物，因为无法杀死诺薇儿而陷入了愤怒。

而那咆哮却戛然而止。

是诺薇儿。

诺薇儿就站在露出獠牙的冰块旁边。如今，她已经放出了数百支箭。以这些遍布在周围的箭作为掩护，她和冰之间的距离已经是触手可及。就在冰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

「看不见！」

响起了诺薇儿凛冽的声音。

「你的力量，我看不见！」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展现出无视的幻视——顿时，冰的下颚出现了裂痕，开始崩裂。冰牙也一下子碎掉——冰的堕气被诺薇儿的圣性吹散了。

身体被剜了个大洞的冰一边后仰一边发出惨叫。从那厚厚的冰的内部，阿基里斯的身体——胸口上的纹样暴露了出来。诺薇儿隐约看到了这一幕。由于过度使用幻视的力量，她的视野变得模糊，也不能再放出新的箭了。但是，如果不那么做，就没办法来到这么近的地方，而(·)且(·)，也(·)有(·)必(·)须(·)这(·)么(·)做(·)才(·)能(·)拿(·)到(·)的(·)东(·)西(·)。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颤抖着的冰块身上落了下来。

是被冰封住的凄魔的剑——就落在了奋不顾身的诺薇儿身前。

诺薇儿用小小的手用力握住了剑柄。

「基格大人，请给我力量！」

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全神贯注地将厚重的剑刺了进去。

咚！响起了一声闷响。剑刃深深地贯穿了阿基里斯胸前的纹样。

纹样散发出苍白的光芒，阿基里斯的胸口膨胀起来。一瞬间之后，伴随着巨大的声音，连同阿基里斯的身体一同飞了出去。阿基里斯的胸前破了个大洞，冰块发出尖锐的叫声。

这时，已经干瘪了的阿基里斯的尸体的嘴突然张开，露出一个红色的东西。

那是滑溜溜的，仍保持着湿润的长舌。

那舌(·)头(·)的(·)表(·)面(·)散发出蓝色的光芒——舌头上竟然被刻上了纹样！竟然还有着完全超乎了预想的另一个纹样的存在。恐惧在诺薇儿背后游走，浑身汗毛倒竖。

冰刃猛然挥舞，诺薇儿反射性地用双臂举起了凄魔的剑。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诺薇儿的身体被击飞到半空，滚到了斜坡上。

她慌忙爬起来，呆住了。剑身的一半已然断裂。现在也无法再逃跑或躲起来了。就在无数飞舞的冰刃飞向了呆站不动的诺薇儿的时候——

「诺薇儿！这边！」

传来了毅然的叫喊声。

啊啊——

诺薇儿如祈祷般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就在那里。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能成为和谁的羁绊——她的目的仅有这个而已。

每个人都能成为别人的大海——这句话在她的心中鲜明地复苏。诺薇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头顶——琪莉所在的地方——扔出了折断的剑。

然后，诺薇儿抬头仰望。在她模糊的视野中所映出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有在空中飞舞的断剑，还有虽然受了伤，但还是毅然决然地在空中跳跃的琪莉那轻盈的身体。

在空中飞舞的冰刃——全都向空中的琪莉袭去——琪莉的右脚踢上了剑柄——回旋的剑猛然划过天空。

接着，剑刺入了阿基里斯的脸，那长长的舌头被纵向切开。同时，一柄又长又锋利的冰刃贯穿了琪莉的左胸——冰刃的尖端从她的后背刺了出来。

诺薇儿仰望着头顶，滚烫的鲜血滴落在她的脸颊。

「永别了…水蛭混蛋。」

在天上，琪莉非常温柔地说。

冰的全身都崩碎了，贯穿了琪莉的利刃也碎裂四散。诺薇儿哭着抱紧了随着闪闪发光的冰之碎片一起落下的琪莉，两人一起倒进了草丛。

阿基里斯的尸体终于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和冰的碎片一起从斜坡上跌落。冻结的凄魔和剑化为银色的光辉，消失了。

然后，哭着呼喊琪莉名字的诺薇儿的声音在森林中回响。

5

托尔感觉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奇迹，其程度可以媲美“自己能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匹正在游荡的马。一般来说，失去主人的马会自然地跟着军队继续前进。也就是说这是一匹流浪马，也是托尔的救主。

托尔忍着伤痛抓到了那匹马，成为了它新的主人。

然后，他把那个红发的女人放在了马鞍的后部，沿着街道行进。他没有沿着蜿蜒的河流移动，而是选择了一条笔直通向海岸的道路。先坐船沿着海岸绕行，然后回到圣地夏奥——这是最短的归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应该也会这么做。

德拉克洛瓦也不可能把海岸的港口全都摧毁，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军队也将无法通行。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捕捉到他们的动向。

「基——格…基格…」

女人紧紧贴在托尔背上，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基格不在这里。」

仅限于现在，托尔不想和基格战斗——托尔相信女人的目的是杀死基格，夺走他的力量。因为她是阿基里斯创造出来的冰人偶，所以得出这个推论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女人，托尔暂且称呼她为席拉。那是曾经与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怀抱着相同的理想的“银之圣女”——而这个女人是以席拉为原型诞生的非人存在。

更可怕的是，她还会把手搭到托尔的肩膀上——

「基格…」

时不时地像这样问道。就算她治好了托尔的伤，但是要是突然被她袭击、吸血的话，他可受不了。

「不，席拉。我不是基格。我是托尔。」

托尔的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托…尔…圣、地…回去…」

女人——席拉说。阿基里斯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才会赋予这个冰人偶智慧的呢？

而且，他在赋予了她能够发挥圣性的力量之后就置之不理，实在是莫名其妙。托尔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席拉会是在远超阿基里斯的力量的地方诞生的。他只是认为，席拉还能保持人形，意味着阿基里斯还活着——

「欢迎…回来。」

席拉突然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一下子下了马。她如羽毛一般轻盈地进入了一旁的森林。托尔皱着眉头去追席拉。

「欢迎回来？」

难道指的是阿基里斯吗——托尔立刻这么想到。他穿过森林，追上席拉。在那里，托尔知道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

「干得好。诺薇儿…琪莉…」

与基格的呢喃声一起，异变突然发生了。

伴随着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银光，铁铲的齿恢复了原状。

正在船头伸长脖子寻找诺薇儿和琪莉的爱丽丝心瞪大了眼睛，

「她们…打倒了敌人…」

听了基格的话，她一下子欢呼起来。

「那，那么，能平安见到她们了？」

基格点了点头，注视着自己的左手。他正在听取凄魔的灵魂告诉他的战斗细节。

「可是…如果灯塔已经被毁了，要怎么和她们会合呢？」

「去香格里拉的海岸点起狼烟。诺薇儿的万里眼应该马上就能注意到。」

越是顺流而下，两岸被破坏的程度就越深。基格不认为灯塔能幸免于难。不久，河流变宽，两人靠近了大海。周围已经被破坏到了极点。

但是，爱丽丝心突然注意到了那(·)个(·)。

「呐…那个，是灯塔吗？」

基格把脸转向那边，

「怎么会…为什么…」

他看着远方的白塔，呆住了。

那个身影，一看就知道是用虚弱的动作，慢慢地从草丛中爬到这里的。

「阿基里斯…」

托尔乘在马上，看到了面目全非的阿基里斯。他的双手被切断，浑身干瘪，破破烂烂，脸部也被割开。凄惨的尸体上长出了冰刺，像是蜈蚣一样在爬行着。奇怪的是，只有那被切成了两半的湿润的红舌被冰刺缝在了一起。大概是想要维持刻在舌头上的圣印的形状吧。但是，那个圣印的光芒也很微弱，仿佛随时就要消失。

「欢迎…回…来。」

席拉跪在草丛里，张开双手，迎接那凄惨的遗体——“蛭冰”的残渣。她用纤细的手臂温柔地抱住了阿基里斯破破烂烂的尸体。

席拉发挥出治愈的圣性。她鲜红色的头发，还有鲜红色的眼睛都闪耀着鲜血的光辉。

从阿基里斯的遗体中喷出了骇人的堕气。冰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缠在了席拉的身体上，潜入了她的背部和腹部。

充满无限慈爱的治愈之圣性，吞没了无数充满无尽怨恨的冰之堕气。

舌头上，圣印的光芒消失了，残存的冰也融化了，打湿了尸体的脸。

托尔仿佛能听到尸体在哭泣。他忍着伤痛下了马，站在席拉身边。

他翻动双手，现出短剑，开始挖土。

托尔正在挖掘的，是阿基里斯的坟墓。席拉好奇地盯着他——不久后也开始帮忙。

在那之后，托尔和席拉一起骑着马，沿着道路前进。

在穿过被破坏的城市时，托尔忽然感到风的气味发生了变化。

吹来的风仿佛带上了某种浓重的气息，托尔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大海很近了。

诺薇儿用肩膀搭着琪莉，拼命越过了斜坡，穿过森林，来到了平缓的山丘。

琪莉说，胸口的伤也不怎么痛了。她的左半身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胸口的伤也像蜡一样坚硬，出血也止住了。尽管如此，琪莉还是在不停微弱地呼吸着。她希望，自己能够靠还能动的右脚站到最后。一步又一步，她以生命为代价奋力前行。

「我的脚，有没有朝向大海呢…」

琪莉问道，诺薇儿拼尽全力支撑着她的身体，说道。

「琪莉，你现在，笔直地朝向了大海哦。在这对面，就是你的故乡…是大海了…」

就在两人越过山丘的时候，吹来了一阵风。

那风，仿佛带上了某种巨大存在的气息，从前方吹了过来。

那是两人从未感受过的气息。是海风。诺薇儿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这一点。

「琪莉——。」

喜悦不由得涌上心头。还差一点点。马上就能到了。

「啊啊…不错的味道…」

琪莉也一步一步地前进着，抬起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接下来，

「诺薇儿…你要去向哪里呢？」

她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今后也要做基格大人的从士…」

因离海很近，诺薇儿很高兴，说出了这样的回答。这本应是理所当然的回答，但是——

「不对哦…诺薇儿…」

「哎…？」

「对诺薇儿来说，基格是意味着起始的大海…但是，不是终结…」

说完，琪莉温柔地笑了。

在惨不忍睹的破坏光景之中，只有灯塔完好无损。白塔的外壁有部分崩塌了。那里被运来了用于推倒高塔的器械——但是只是被放在那里而已。

「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基格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走进灯塔，里面完好无损。

「…我去点亮灯塔。你留在这里。」

为了确认是不是陷阱，基格不容分说地留下爱丽丝心，自己爬上了楼梯。

他来到了顶层。这里只有柱子，没有墙壁。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铁制灯具。旁边还有一个用来把贮藏的油倒进机器中的容器。

基格立刻往里倒上了油，点燃了给灯塔点火用的小小器件，然后一起扔进了灯具之中。

霎时间，火焰燃了起来。塔的力量被唤醒了。刻在柱子上的圣性发挥了力量，用圣性的力量保护火焰不受风雨的侵袭，并把光芒增幅数倍，传递到海面上。

那圣性也影响到了在灯塔的入口不安地蜷缩着身体的爱丽丝心。

当温暖的光芒包裹住她时，她破损的翅膀也不再疼痛了。

然后，就如金色的花朵盛开了一样，她的羽翼突然复原了。

「翅膀…恢复原状了…」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抖了抖翅膀，轻飘飘地飞向了空中，高兴地在空中飞来飞去。

「谢谢你…基格。」

她顺势朝着楼上低声说道。就在这时，从那边传来了下楼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不知不觉间躲在了入口处雕像的阴影里。

墙壁上散发出圣洁的白光，基格回到了楼下，发现爱丽丝心不见了。

「翅膀恢复了吗…真是个容易看懂的家伙…」

基格淡淡地低语道。他只觉得爱丽丝心是去周边飞来飞去了。有点生气的爱丽丝心一下子从必须出去道谢的义务感中解脱了出来。

为了继续寻找答案，基格走出了塔。为什么只有这里完好无损呢？如果做出这样指示的人是德拉克洛瓦，那么应该是带有明确的意图的——也就是说，应该有陷阱。

但是，基格什么也没能找到。他沿着塔的白色的外壁走了一圈，看到了倒塌的围墙。

是打算从那个地方把器械运进来，然后正好可以从基格现在站的地方推倒高塔。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项工作中止了——完全被搁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基格回头看了看塔的墙壁。

然后，他明白了，自己所寻找的答案就在眼前。

「基格也是这样的…德拉克洛瓦那家伙，绝对不是他的终结之海…」

琪莉把脸和脚笔直地朝向了存在于潮湿海风对面的东西，说道，

「一切…都会从那里开始。…加油，诺薇儿。你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前进的方向…你想要去的地方…我也很想去…」

「可以去的，琪莉…」

诺薇儿拼尽全力地喊道，

「一起去吧…琪莉。要一直在一起…」

「多亏了你…我才能继续前往大海…真的，谢谢你。」

诺薇儿猛地摇了摇头。

「还没到呢。不要说这种话。还差一点儿呢。走到那棵树，应该就能看到大海了。不，也许还要再往前一点，再翻过一个山丘，就能——。」

但是，琪莉温柔地问道。

「呐…大海，美丽吗？」

「琪莉…还差一点儿就…」

「诺薇儿，你能看(·)到大海吗？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诺薇儿感到天空被黑暗笼罩。就连温柔的海风，也似乎充满了残酷的意志。诺薇儿强忍住快要哭出来的痛苦，拼命告诉她，

「…能看见哦。」

她已经恢复到了能够使用万里眼的程度。无论多么疲劳，现在的自己如果不能去看(·)向大海的话，就没有了拥有力量的意义。为了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她一边感受着肩上的琪莉的重量，一边咬紧牙关发挥视觉的力量。她祈祷着，自己的圣性在这个时刻能够带来意义——

诺薇儿看到了。那是存在于在山丘的对面——无比广阔的光景。

一切骤然改变的样子让诺薇儿屏住了呼吸。它就在那里。在天地的彼方，有着能够容纳世间万物的东西。遥远而广阔——仿佛一切都被吸进了无边无际的浩瀚之中。眼见之际皆是美妙的蓝色。

那光辉充满了诺薇儿的视野，让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如此…美丽…」

她出神地说道。

『为了终有一天能舍弃这把剑』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曾经，基格在这座塔上留下的，只有这么一句祈祷。基格正是用现在手中的剑刻下的这句话——他触摸着它的手指在颤抖。

「是我的…话语…阻止了你吗…」

回过神来，基格已经跪在了白色的墙壁前。

「阻止了你的，是我吗…」

这是那个男人告诉他的话语——不要让你的心也握上剑。然后，总有一天，你的手也能放下剑——

「我可以相信吗…理想…还活在你的心中吗…」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都等同于基格的战斗的全部。也是他旅行的意义和生存的意志。

「我可以相信你吗…德拉克洛瓦…」

基格如祈祷般低下了头。在空中，爱丽丝心挥舞着重新长出来的翅膀，远远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之前一直压抑着情感的基格，现在终于遇到了一件能够让自己脊背发抖的东西。他的心中一定有着很多悲伤，即使如此，他还是遇到了可以追求的喜悦。爱丽丝心这么想到。

「太好了呢…狼男。」

爱丽丝心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久违的飞翔让她心情雀跃——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之前被塔的阴影挡住而看不到的一片蓝色。

「很漂亮哦…琪莉。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诺薇儿心潮澎湃地说道。

「真的很美丽…各种各样的蓝色交相辉映…你的眼睛，是大海最远处的蓝…是离天空最近的蓝…琪莉。」

诺薇儿满怀喜悦地向琪莉诉说着，琪莉高兴地闭上了眼睛。

「啊啊…好漂亮啊…」

就好像通过诺薇儿的眼睛看到了那一切似的，琪莉低声说道。突然，她的身体变重了。

「大家都在…弗莫也在…等着我…」

她的头像是睡着了一样垂了下来。

「琪莉…」

「要介绍给大家哦…」

琪莉的身体慢慢失去了力量。

「这家伙…诺薇儿…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最后的气息，随着这句话一起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诺薇儿感到肩上传来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重量。

即使如此，琪莉的身体还是很温暖。

她想呼唤琪莉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诺薇儿悲哀地明白，自己还没有强大到能够背负着无论是哭泣，还是呼唤，都不会再做出回应的琪莉继续前行。但是，她必须向前走。不能就此止步。为了两人一起前往那差一点点就能到达的地方。

所以——微笑吧。就当作是现在琪莉正在给自己挨个介绍她的同伴们一样吧。

诺薇儿用尽全力微笑着，迈出了已经接近疲软的脚。差点儿哭出了声，她咬紧牙关拼命忍耐。诺薇儿只是微笑着，一步步地运送着一动不动的琪莉的身体。

突然，风的味道变浓了，地面也发生了变化。泥土变成了雪白的沙子，清新的海风包围了她们。然后，当她终于站在了沙子与小丘的边界之时。

诺薇儿，终于来到了这里。

和琪莉一同，来到了这遥远而广阔之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拍打着海岸的波浪十分美丽。海面与天空的边界既遥远又宽阔，与用万里眼看的时候完全不同的压倒性的存在感向着诺薇儿和琪莉迎面而来。

诺薇儿紧紧抱住琪莉的身体，凝视着那无垠的蓝色。

「是大海哦…琪莉…」

在这么说着的时候，诺薇儿的眼泪才头一次掉了下来。

6

在船上，德拉克洛瓦望着远处的灯光。

有人点亮了沿岸那座仅存的白色灯塔。

「追上来吧…基格。来追寻真实之刻吧…」

他一边低声呢喃，一边翻动青色的斗篷，背对着灯光的方向。

「一起…去迎接席拉吧。」

德拉克洛瓦乘坐的船行驶在广阔的大海上，为了寻求新的动乱而出发了。

该看的已经都看完了——托尔这么想到。远处的沙滩上，出现了诺薇儿和另一个少女的身影。灯塔被点亮了。阿基里斯死了。德拉克洛瓦出海去寻求更大的动乱。恐怕圣地夏奥也会被卷入其中。

「终结…开端…大海…」

席拉凝视着湛蓝清澈的大海，喃喃说道。托尔觉得她说得没错。这里是河流的末路。是终结的地方，也是开始的地方。

一望无际的大海的光辉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眼里。托尔静静地调转马头。

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呢——雷奥尼斯这样想着，坐上轮椅，来到了露台上。他感受着吹在脸上的久违的风，望着湖光低语。

「呐，海是什么样子的呢？托尔…你，看到比这个湖还要大的大海了吗？」

没有人回答。一种可能失去了重要的存在的痛楚刺痛了他的心。那种疼痛远远超出了雷奥尼斯的预想。他捂着胸口，低着头，忍不住抽起起来。

「求你了…托尔。我想听你给我讲…关于你的旅行的故事…托尔…」

嗡嗡的苍蝇振翅声停了下来，蕾狄莎心不在焉地看着做好的东西。

「不管几次都会变成这样。我突然不知道什么是漂亮了，哥哥大人…」

她绿色的双目中闪着茫然的光芒。头盖骨也用空洞的眼窝看着它。

练习作品——是刻在石头上的几张脸。那全都是身为圣地夏奥的领主的少年的脸。不是她想要刻这个，而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具体的脸。

「哥哥大人，我的脑袋变奇怪了。里面净是雷奥尼斯大人的脸。」

头盖骨没有回答，蕾狄莎也沉默了。她伫立良久，终于低声说道，

「有…比痛苦地死去更美丽的东西吗？呐，雷奥尼斯大人，有这样的东西吗？」

「好迟啊，诺薇儿她们…我去找找她们吧。」

基格摇了摇头，制止了一脸不安的爱丽丝心。

「马上就会来的…老实等着吧。」

然后，他看向了大海。波浪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比任何宝石都要复杂而澄澈的光辉。

那一刻，基格清楚地感觉到，年轻死者的灵魂回归到了那最为清澈的蓝色的彼方。这固然令人悲叹，但是也有着并非如此的一面。

在朋友的臂弯中死去，对于无依无靠之人来说是最大的幸福。

她借助朋友的肩膀走到了最后，在这无上的荣誉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也想像她那样结束生命——基格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致以最为崇高的敬意。

「做得好…琪莉。」

基格对着在浪潮声中离去的人，静静地说出了悼词。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

琪莉的头靠在了诺薇儿的肩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诺薇儿将手搭在琪莉的背上，眺望着大海，口中哼着祈祷的歌谣。

安心吧，安心吧。

因为，你的平安自出生已注定——

是这样像摇篮曲一般的歌谣，是连系了所有死者和生者的祈祷。

从出生起就被约定好的平安的意义，诺薇儿好像现在才知道。

是迎接死者的大海——蕴含着新生命诞生预兆的海浪声将之告诉了诺薇儿。这无限延续的生命的巨大源泉，是多么的丰饶啊。在死亡和痛苦的尽头应该到达的地方——也正是终结和开端之地，诺薇儿就在这里。

温和的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海浪声让她的心变得透明。大海的蓝色变化成各种各样的色彩，随着太阳靠近水平线，蓝色变成了金黄色。

不知何时涨潮了。海浪打湿了琪莉的脚，就像是在夸奖、迎接她回到了故乡一样。

诺薇儿缓缓地站起来，尽可能平稳地让琪莉平躺在了沙滩上。

她将琪莉的双手交握在胸前，抚摸着她的脸颊。

海浪冲洗着琪莉的身体，把伤口上的血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点地带走了琪莉的身体。

诺薇儿把琪莉交给了波浪。海浪每靠近一次，她就后退一步，同时唱着祈祷之歌。

静静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琪莉。她没有想过要去拼命地追赶那个身影。等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的时候，就是自己和琪莉分别之时。

琪莉的身体像蜡一样坚硬，浮在海浪上，逐渐被邀请到了外海。在那里，鱼还有别的生物会把琪莉吃掉吧。就像自己吃掉了琪莉的生命一样，她这么想。

无数的牺牲支撑着生命，而这些生命又与更大的生命相连。人类，还有任何生命都是如此，不会改变。存在于死亡彼岸的光辉——是自己将之吃掉了。

（每个人都能成为别人的大海——）

当这句话在诺薇儿心中复苏时，琪莉已经消失在了大海里。

金黄色的波浪成为了墓碑，波浪成为了分隔死者和生者的界限。

「琪莉————————————。」

诺薇儿猛地踢开了海浪，冲向了大海。

一股更强的波浪推着她的膝盖，然后再次退去。就像是警告一样。生者不能侵犯死者的领域——否则，死亡将成为重逢的唯一方法。琪莉所希望的怎么可能是这样呢？诺薇儿一边抽泣一边后退，口中不停地呼唤着琪莉的名字。

她呼唤着把自己称为朋友的少女的名字——有生以来第一个同龄的朋友的名字。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诺薇儿放声大哭。

7

夜幕降临，诺薇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哭泣。

在凝视黑暗的过程中，内心自然而然地决定了要去的地方。

心在渴望一盏灯。

她环视黑暗的海岸，发现了光芒的所在。

那是为了不让夜晚的船迷失方向的塔。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破坏的地方，有人点亮了明灯。

在那座塔里，有一个男人，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朋友。

诺薇儿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琪莉消失的大海。

她好像能从海浪的那边听到开朗的声音。

（你要去向哪里呢——？）

诺薇儿没有再流泪，而是微笑。

「再见…琪莉…我，要走了…」

诺薇儿踏着波浪向前迈进。

朝着黑暗中闪耀的明灯。

朝着自己的脚朝向的方向。

笔直、笔直地走着。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尾声 和平与战争

天快亮时，船终于来了。

是谍报院派出的船只。奉圣王的命令，它从附近的海港来探听动乱的情况。感到有人靠近的气息，基格立刻醒了过来。他马上离开白塔，在晨雾中和谍报院的人交换了情报，决定上船。回到塔里，基格抱起还裹着毛毯睡觉的诺薇儿，爱丽丝心在她的胸前抬起了头。

「船来了吗？」

她一脸悲伤地抬头看着基格，眼中噙满了泪水。

「你一直没睡吗？」

「不…刚刚才醒的。因为，太伤心了。」

爱丽丝心无精打采地说。

「琪莉她…」

说着，她小小的肩膀颤抖着，眼眶中再次溢出了泪水。

「那家伙竭尽全力地在走了。」

「嗯…」

「勇敢地活到了最后。」

泪水从爱丽丝心的脸颊滑落。

基格抱着熟睡的诺薇儿走出了塔。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塔，凝视着那灯火。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迈步，朝船上走去。为了前往自己应该到达的地方。

那时，在梦中，诺薇儿和琪莉笑成了一团。

在盛开着白色花朵的湖边，除了琪莉和爱丽丝心以外，还有雷奥尼斯和托尔。稍远处，德拉克洛瓦，基格和席拉三人正在说话。

雷奥尼斯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琪莉却笑得前仰后合。

突然，母亲走了过来，坐在了诺薇儿的身边。不一会儿，琪莉的同伴们也出现了，开始一个一个地互相介绍。在从树叶中漏下的柔和阳光下，大家说了很多话。充斥着和平的笑声。不久，基格等人也来到这里，加入了聊天之中。

在这充满微笑的时刻，在这绝对得不到的时间之中——

诺薇儿梦见，每个人都成为了某人的大海。

那一天，雷奥尼斯坐在王座上，等待着报告。

很明显，圣地里有内奸在向德拉克洛瓦传递情报。在离开病床之后，雷奥尼斯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采取措施将其逼出来。他一边隐瞒着自己和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关系，一边调查大臣们和城内所有人的行动。

大厅里没有大臣。在上午的审议结束后，大家都暂时离席了。

书记也不在，随从们在休息室里待命。在空荡荡的大厅一角，已经没有人再去指责的蕾狄莎抱着头盖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雷奥尼斯偶尔会看向那边，但是蕾狄莎每次都会低下头。

蕾狄莎本来就只跟头盖骨说话，不和别人说话。雷奥尼斯事到如今也已经不在意，但总觉得情况有点奇怪。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

「看来阿基里斯的狩猎已经失败了，这样你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出去狩猎了。」

在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之后，雷奥尼斯向她搭话。但是蕾狄莎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有雕刻出漂亮的雕像吗，蕾狄莎？你想怎么刻就怎么刻。」

蕾狄莎盯着头盖骨，双腿不停地晃来晃去。

「还只是习作吗？要不要给我看看？」

这一次有反应了。蕾狄莎吓了一跳般睁大了眼睛。

「不行，绝对不行。」

她小声嘀咕道。之后就再次沉默了。雷奥尼斯耸了耸肩。

「好吧，随你的便。如果你讨厌狩猎也无所谓，城里的人好像也都微妙地接受了你，所以…」

雷奥尼斯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大厅中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看来报告终于来了——雷奥尼斯悠然地摆好架势。但是当看到出现在那里的人之后，他瞪大了眼睛。蕾狄莎也抬起了头，呆呆地看向那边。

「您的影子…回来了。」

托尔说道。雷奥尼斯一言不发。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托尔，就好像闭上眼睛对方就会消失一样。

最先有了反应的是蕾狄莎。

「…他回来了呢，哥哥大人。」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左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被托尔切开的伤痕还依稀可见。托尔也举起左手，就像是在向蕾狄莎打招呼一样。那是被蕾狄莎的苍蝇啃食，只剩三根手指的手。

托尔的眼中浮现出微笑，仿佛是在说“彼此彼此”。蕾狄莎无聊地把手从脸颊上移开，好像已经对托尔失去了兴趣似地移开了视线。

「雷奥尼斯大人，我愿意接受您的惩罚。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托尔正要走过去，雷奥尼斯突然发出了怒吼。

「站住！不要再靠近了！」

托尔猛地停住了。蕾狄莎还是无所事事地摸着头盖骨。

雷奥尼斯双手紧握王座的扶手，斩钉截铁地说，

「我(·)去(·)你(·)那(·)边(·)。」

托尔猛地吸了一口气，蕾狄莎的手停了下来。

雷奥尼斯的身体一点点地抬起。他的脚慢慢向前迈步。

咬紧牙关，把全身的力量压在颤抖的膝盖上，他走下了阶梯。

雷奥尼斯皱着眉头，全身僵硬地走到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向托尔挪步。

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雷奥尼斯走出了前所未有的距离。托尔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差点儿掉下眼泪。

在最后一步，雷奥尼斯膝盖发软，倒了下来，托尔接住了他的身体。

他紧紧地抓住托尔的胳膊，不禁让人怀疑他小小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如果你能回来…我早就决定要这么做了…」

雷奥尼斯把额头贴在托尔胸前，一边流泪一边告诉他，

「你回来了，托尔。真的…太好了…你好好地活下来了…」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也有很多话…想要问你…」

雷奥尼斯用手擦了擦脸颊，抬起头。这时，他发现托尔旁边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在雷奥尼斯发问之前，托尔就解释道，

「是阿基里斯的冰人偶…我之前说过让她在外边等着…」

「…有意志吗？」

「是的。阿基里斯已经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剩魔兽自己也能…」

「不，不对。这不是魔兽。」

在托尔的帮助下，雷奥尼斯转身面对女人。

「是龙精…与龙骸相对，是刻之龙头的一部分。德拉克洛瓦寄来的文件中，记载了关于这家伙的秘仪。」

「秘仪…这就是…」

雷奥尼斯没有理会吃惊的托尔，伸手摸了摸女人的手背。

「好厉害…强烈的圣性支配着堕气，形成了身体。…你的名字是？」

「席…拉。」

她用小女孩般的口吻说道，雷奥尼斯微笑着松开了女人的手。

到极限了。雷奥尼斯的双腿失去了力量。托尔温柔地抱起他的身体。

「是为了不让龙骸炸裂，使其成长的存在…德拉克洛瓦的目的是，让我用这家伙使秘仪获得成长，然后用秘仪来为(·)你(·)报(·)仇(·)。…托尔，德拉克洛瓦为了让我完成秘仪，一定会来进攻圣地。到时候，必定会为圣地带来破坏和荒废吧。」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静静地移动着雷奥尼斯的身体，回答道。

女人也跟在他的身后，蕾狄莎抱着头盖骨，站在台阶下。

「开始…流动了呢。哥哥大人。未来在流动呢，哥哥大人。开始了呢…哥哥大人。」

蕾狄莎小声嘀咕着，雷奥尼斯突然表示赞同。

「没错，蕾狄莎。已经开始了。」

蕾狄莎顿时吓了一跳，垂下了眼睛。

于是，雷奥尼斯经由托尔的手再次坐上王座，毅然决然地说道。

「不管德拉克洛瓦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要让你看看。在毁灭与荒废之后，在死亡与腐败的尽头，有着与那个男人所追求之物不同的，另一个真实。」

不知何时，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坚定的微笑。

托尔恭敬地低下了头，那个女人静静地站在他身边。蕾狄莎紧紧地抱着头盖骨，抬眼望着雷奥尼斯。

「我要用这副身体，展现出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没有的，仅属于我的力量。」

这炽烈的声音——拉开了既是终结，又是开端的战争的帷幕。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还有这次没有久等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冲方丁。在大家的热情支持下，《混沌军团》终于出到了第六册。回过神来，已经比最初计划的“三册完结”多出了一倍的册数。

并且这次还是以超过前作、前前作的超规定页数发行。

「呵、呵呵呵……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呵、呵呵呵呵呵……」

在以仁王立般的姿势忍着眼泪悲伤地笑出来的编辑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面前，作为只能土下座切腹模式的我，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

即便如此，也还是出版了，真的非常感谢。只能说这完全是多亏了读者的支持。对大家超·超·超绝感谢。

那么这次的故事，本来是要整理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连载的短篇连作，但是因为添加了很多内容，于是最后就变成了长篇。

为了追击德拉克洛瓦，沿着大河向下的基格一行人，遇到了一位少女，并一起向着大海进发。这是诺薇儿第一次遇到的同龄人。每次遇到事情都会反复拌嘴的两名少女，她们的旅行将何去何从——？以及盯上她们的刺客阿基里斯的执念究竟会有何结果？

这是短篇连作时所写的故事。

那么雷奥尼斯呢？托尔呢？蕾狄莎呢？

德拉克洛瓦在哪里做什么？这些都没有写出来。

因此，在整理这次短篇集的时候,

「下次的短篇集，加上结尾和序言，还有这个那个这个那个，顺便还想把这个那个这个那个也加进书里去……」

我这样说道。于是负责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叫喊道。

「这不是根本没有模型吗！！你真的能写出来吗？！」

「不不不，前作不也是按照约定一个月（又XX天）就写完了吗。」

「话说回来这次的期限也能一样吗？」

「呃……好了好了，这个暂且不论。这次，我想也差不多该让那个女性再次登场了……」

「啊？女性？再次登场？」

「就是那个女人，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

「诶。等……等一下，话说回来那是不行的吧？！」

「不不不，这个这个就是这样的……再之后就是这样这样……」

「假……真的……？确实，那样的话就可以和最初的长篇小说联系起来了……」

「那么，我试着写一下。」

「才不是试着写一下吧，在这种场合下！！……哎，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然后就此收手吧。好吧，那就去吧！！干吧！！而且不要手下留情！！」

「好——好的！！那我要写！！」

于是——我写下了讲述“海的故事”的这本书。

这个在大陆上巡游的故事，终于到达了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在那里，基格和诺薇儿又会见到什么呢？

请您和他们一起见证这次旅途的去向吧。

最后，对于原谅了我的任性的富士见书房的各位编辑、结贺さとる桑、シバツチ（柴崎）先生、CAPCOM的各位、太太、妖精，真的非常感谢。

以及致各位读者——

次回就是最终卷了。

无论是哭还是笑，接下来的第二期·完结篇，将是描写基格等人的最后的故事。

为了能在这次旅行的开始到达心中所描绘的所有地方，我想和基格一起，努力努力再努力地写完。

对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大家，满怀无尽的感谢——

我会加油的。

写起来————————吧！！

冲方丁2004年6月

第六卷 4 天路哀憧篇 插图

第七卷 5 圣魔飞翔篇 序章 通向永远的道路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YouR，Gx

男人走向了祭坛。

这里是被破坏殆尽的圣堂——连门都和墙壁都一起倒塌了。从破损的天花板的一角，甚至可以窥见星空。只有点着篝火的祭坛还算是完整。有几万人聚集在了圣堂周围，咽着口水，共同注视着一个慢慢登上阶梯的男人。

寂静中夹杂着异样的热气——硬质长靴的声音格外响亮。

男人站在祭坛上，回头看着人群。他那充满强烈意志的群青色双眸，在篝火的映射下仿佛在熊熊燃烧。他有着俊俏的白皙面容，长长的银发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虽然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过着流浪的生活，但是那漂亮的贵族服饰上却没有一点污渍。

他翻动青色的斗篷，嘴唇中发出了清澈的声音。

「现在开始举行劫掠的仪式。请圣堂长到此。」

骑士打扮的男人们拉着圣堂长登上了祭坛。

骑士们紧紧抓住挣扎的圣堂长，让他无法挣脱。

「德拉克洛瓦…你这不逊之辈，暴虐的叛徒！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圣堂长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恐惧和愤怒，就像是拙劣的戏剧一样。而他那豪华的法衣更是为此增添了一抹戏剧般的色彩。祭坛上的男人被篝火照亮。这副幻想般的景象。在数万观众的眼中，仿佛是一场超越现实的神话剧。

「兹尔卡圣堂之长啊，我要用这把剑，夺走你圣堂中流传的秘仪。」

德拉克洛瓦说道。圣堂长瞪着他，就像是在说，“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一样。

「既然你说我不逊，那么，你也拿起剑来阻止我吧。」

骑士们放开了圣堂长。圣堂长一时失语，不过，他并没有逃走的意思。

一名骑士把收在剑鞘里的剑递给了圣堂长。

观众们都屏住了呼吸。圣堂长虽然被解除了束缚，但还是杵在原地。

「战斗吧——圣堂之长啊！」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带着一股绝对的支配感，敲打着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哈…哈哈…想要拿我当活祭吗？」

虽然脸色铁青，汗流浃背，但圣堂长还是在竭力讽刺。这个人，难道是打算在怨恨着圣堂的普通民众面前杀了自己吗？被愤怒与绝望所驱使的圣堂长突然握紧剑柄，拔剑而出——骑士的手中只剩下了剑鞘。

「你会降生在这个世上，简直是上天的诅咒！」

随着一声怒吼，圣堂长的剑径直刺进了德拉克洛瓦的胸膛。

德拉克洛瓦丝毫不避，剑刃撕裂皮肉，剜开骨头，刺穿脊背。

这一景象让观众发出了呻吟。圣堂长也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噫——他的口中发出了悲鸣。

被剑刃刺穿的德拉克洛瓦露出了极其温柔的微笑。

从剑刃上滴落的鲜血润湿了圣堂长的手。这毫无疑问的温暖让圣堂长明白，这一切，绝不只是为了满足民众残酷欲望的戏剧而已。

这是一种——意义远在此之上的，神灵附体的仪式。

「在那永恒时刻的彼方…人的灵魂将得到解放，获得永生。而我，即是那最初的一人。」

德拉克洛瓦丝毫没有感到疼痛的样子。这句话已经不是对圣堂长，而是对观众们说的。观众们向德拉克洛瓦投以畏惧和感动的眼神。圣堂长紧握着剑，怀着从未有过的绝望，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救…救救我…」

「圣法厅挥下的任何利刃，都已经无法伤害我的身体！任何坚盾，也都无法阻止我的力量！我的人民啊！将这圣迹深存于心吧！」

这以抓住观众们的心灵为目的的凄绝宣告，让圣堂长的声音和生命都归于虚无。

「看吧，这就是用剑指向我的下场！」

青色的斗篷翻飞，德拉克洛瓦的左手边闪过一道漆黑的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圣堂长的身体化为尘埃，烧焦的手脚零落下来。

为了迅速地将这种残虐正当化，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拔出了剑，那声音，听起来宛如规整的音乐一般。

「身为霸者，踏上永恒之路！为了维克多·德拉克洛瓦的荣耀！」

骑士们举剑齐唱。顷刻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德拉克洛瓦从胸前拔出剑，插在了祭坛的地板上，观众们的兴奋之情更加热烈。

德拉克洛瓦冷眼看着投向自己的狂热。那眼神，只是在确认仪式是否成功而已，他并没有对民众产生任何共鸣。

通过表演“不死”来消除民众对死亡的恐惧。这是魅惑，是煽动，也是支配。人一旦不再害怕死亡，就会轻易地抛弃各种各样的东西，展现出令人惊讶的破坏冲动，将憎恨与恶意尽数释放。

现在，他坚信，所有发出欢呼之人都变成了不怕死亡的暴虐士兵。

「…席拉…」

德拉克洛瓦的自言自语很快消失在了欢呼声中。

他远远地看着夜色，思考着：到底，要毁灭到什么程度才够呢？

他胸口上被剑贯穿的伤口瞬间就被秘仪的力量治愈，德拉克洛瓦察觉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已经失去了身为人类的感情。

想要再一次邂逅——仅仅为了这个目的，他才走了这么远。

她的遗物——十字型的纹章，现在也消失了。不对，是独自先行出发了。

不是很好吗——

德拉克洛瓦那刚被治愈的胸口深处突然回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只要能令那仅仅一个女人的生命复苏，就算世界毁灭又有何妨——

这时，德拉克洛瓦感觉到，民众们的样子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他回头一看，高举的拳头依次落下。欢呼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歌声。

来，我们走吧

去净化吧

收获之后，就走吧

有那个人的指引在啊

总是哭个不停的人啊

现在，救赎之路到来了啊

这是一种与目前的血腥景象极不相称的感伤旋律。

德拉克洛瓦问向身旁的骑士。据说，这是在当地流传的祈祷之歌。

「吟唱祈祷之人啊…请站到祭坛上吧。」

顺应德拉克洛瓦的呼唤，人群中出现一名年轻的姑娘。她一边吟唱一边走近。

那姑娘露出被附体般的恍惚神情，毫不畏惧地走上祭坛，跪了下来。

「姑娘，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救世主大人，我只是个无名小辈，是城里铁匠首领的女儿…」

「你是在为我祈祷吗？」

「是的…同时，也为了在场的所有人。这是在这座城市的圣堂还未建成之时就在我们之中流传的歌。我为玷污了您的耳朵而道歉。」

她的言行不像是单纯的村姑。骑士们对德拉克洛瓦耳语，铁匠在此地是神圣的职业，因此统领这些铁匠的铁匠首领对百姓有着很强的影响力。

也就是说，算一种贵族。被圣堂的蛮横行径折磨的他们很容易就倒向了德拉克洛瓦一方。看着圣堂长尸体的姑娘，眼中闪烁着强烈的憎恨之光。

「很好的歌。」

德拉克洛瓦指示骑士拿来一杆长枪。

姑娘和民众似乎都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祈祷者啊。我要把我从兹尔卡圣堂夺来的第一件宝物赠与你。继续你的祈祷，成为带领百姓之人吧。」

姑娘出神地接过长枪。这是一把刻有圣印(h e i l i g)的武器——是用于施展流传在圣堂中的秘仪的圣枪。从姑娘的角度看，这是一直以来让百姓受苦的圣堂的力量的象征。

如果它被姑娘握在手里，就意味着祭坛前的数万人将走上更加无情的破坏之路。而这也正是他们所希望的。

「救世主大人啊…不分男女老少，我们，都将作为您的信徒去战斗。」

伴随着姑娘充满热度的声音，祈祷的唱和声响了起来。

来，我们走吧

总是哭个不停的人啊

现在，救赎之路到来了啊

仅仅只是表演了一下不死，自己就被当作救世主了吗？

德拉克洛瓦不顾齐声歌唱的数万信徒，再次仰望星空。他不认为自己真的是不死的，自己只是在被从圣法厅夺来的，记载着最大的禁忌秘仪之书——外典伊萨克的力量守护着而已。如果没有它，德拉克洛瓦的生命与常人无异。

「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克服死亡的人…只能是你，席拉…」

暗自低语的他，第一次对民众的祈祷产生了共鸣。

踏过无数的泪水，去迎接那早已启程的女人。自己将一直沿着这唯一的道路前进。即使，对方的思念并没有指向自己——

去寻求超越死亡，空前绝后的救赎——前进吧。

对德拉克洛瓦来说，这是一首恰到好处的祈祷之歌。

第七卷 5 圣魔飞翔篇 第一章 启程之日

1

一艘挂着如羽翼般巨大白帆的船驶入了海港。

风平浪静，天空和大海一片蔚蓝。正是适合出海的天气。

整个港口桅杆排列，海鸥热闹地飞来飞去，这幅景色，让人觉得不论去往何处都能自由地启程，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从停泊的大船上，有几艘小船很快被放了下来，负责运送货物和乘客。

在那边，一个人带着疲惫的表情坐上了小船。

那是个有着火红头发的男人。他有着峻峭的美貌，锐利的眼神。身穿白色外套、黑色的皮革制铠甲以及红色的护手，俨然一身战斗装束。但是——他肩上扛的东西却很奇怪。

在看见男人身上的巨大银(·)铲(·)之后，小船上的水手们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那个男人虽然没有摇晃，但是腹部却好像微妙地用不上力似的朝船头走去。而在男人的背后——

「等下啊，你没关系吗？要是转个身就掉进海里就好笑了。」

传来了一个不知道是在担心还是在调侃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妖精，小小的羽翼在空中飞舞。她女性的身体上穿着丝绸的礼服，眼睛，头发和羽毛都带着淡淡的金光。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狼男的这种表情。那家伙真的很讨厌大海啊，诺薇儿。」

妖精饶有兴趣地说道。而走上小船的少女略带责备地回应道。

「不是的，爱丽丝心。基格大人只是不擅长坐船而已。水手们不是说过，有些人一上船就会不舒服吗？基格大人也只能默默忍受吧。」

少女一边说，一边担心地看着男人的背影。她有着淡雅澄澈的紫色双眸，在旅行生活中也不失白皙的脸颊，以及扎成束的栗色头发。在她青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的“银之圣女”的纹章，以及她手中的宝杖，都表明少女——诺薇儿是一名独当一面的圣道女。

「基格大人…真的太辛苦了…」

诺薇儿自责地说，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基格一个人站在船头。在确认陆地就在不远处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虽然诺薇儿很想走到身边跟他说话，但是对现在的基格来说，这也是一种负担吧。诺薇儿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在河上还面不改色的基格，在入海之后直接就病倒了。

「是大海的原因。等下了船就能治好，别担心。」

基格说着，忍着痛苦蹲了下来。

诺薇儿不安地去找水手商量，水手告诉她，大海和河流不一样，波浪摇晃剧烈，所以有些人会晕船。

另外，基格巨大的堕气之力源于大地。一旦出海，与大地之间的距离之遥远是与在河流上那时所无法比拟的。寄宿在身上的堕气失去了大地的支持，才给基格的身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负荷。

而且，虽然现在天气晴朗，但其实几个小时之前还是狂风大作。

船不停地摇晃，更是增添了基格的痛苦。这种时候要是被敌人袭击的话，岂不是马上就要垮掉了？基格不顾诺薇儿的不安，紧握铲子——也就是收在其中的银剑的柄，继续为在最坏的情况下战斗做着准备。

虽然没有表现出恶心呕吐的样子，但是基格苍白的脸还是好几次让诺薇儿担心是不是患了绝症。虽说是与生俱来的体质差异，但她和爱丽丝心都平安无事，只有基格一个人蹲在客房一角无言地忍受着痛苦，让她觉得很是愧疚。

不过，从痛苦中解放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小船抵达了港口，基格也和乘客们一起登上了陆地。这是久违了三天的大地。诺薇儿能感觉到，基格从心底里感到了安心。

基格的脸色仍然很苍白。

「去找情报吧。」

他似乎打算立刻就行动起来，也许是因为对任务感到焦躁，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用自己的双脚去感受大地的存在。

这么想着的诺薇儿没有劝基格去休息，而是决定彻底地辅佐基格。

「嗯，那么，我先看(·)一(·)看(·)城市。」

这不是观光的意思，而是用诺薇儿所拥有的视觉的力量之一——能看透一切的万里眼的力量去掌握城市的情况。与此同时，还必须去追寻德拉克洛瓦向各地投放的那些用于战乱的物资。

基格感谢地微微点头。

「也由我去联络圣堂吧？」

「我去吧。你去“银之圣女”的修道院等着就好。」

在得到情报后，他想要一个人休息一会儿。诺薇儿理解了这一点。

「那么，我去仔细观察一下城市。」

「好耶，去买东西吧，诺薇儿。」

「只能买一点点哦，爱丽丝心。…那么，路上小心，基格大人。」

基格再次点了点头，消失在了人群中。

诺薇儿用万里眼的力量盯着基格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基格敏锐地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这是有着“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称号的诺薇儿特有的问候方式。她想要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她都能看到。

「呐，别再偷(·)看(·)了，快走吧。那边有个市场呢。」

爱丽丝心有些焦急地叫嚷着。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欣赏聚集在港口的稀奇商品了。

「才不是在偷(·)看(·)。」

诺薇儿的回答很干脆。她和爱丽丝心一起向街上走去。

在被温和的海风和热气包围的市场里散步过后，诺薇儿来到了能看到大海的地方。

她伫立在那里，眺望着远方的大海。她没有使用万里眼的力量，仅仅用着自己的眼睛在看。

爱丽丝心轻轻地飘落在诺薇儿的肩上，无言地望向了同样的方向。

两人都想起了一个少女。那是为了看到大海而追随着基格踏上旅行，即使身患绝症，也为了诺薇儿战斗到了最后的少女。

「琪莉…」

这个名字，从诺薇儿的口中零落，随后消失在波涛之中。

自离开点燃灯火的白塔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为了追踪德拉克洛瓦在各地投放的物资和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的去向，他们沿岸乘船不停的移动。

不过，从这个城市开始，她们打算改走陆路。离开这里，就看不到大海了吧。诺薇儿想起消失在碧蓝波浪中的朋友的亡骸的次数，也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少吧。

虽然很寂寞，但这绝不意味着忘却。死去的少女——她的温柔和坚强，如今都化为了诺薇儿心中的血肉。不想输给她。对诺薇儿来说，这既是誓言，也是一种骄傲。

「风浪大的时候真的很可怕。不过，大海还是很美啊…」

爱丽丝心低声说道。诺薇儿也有同感。

「嗯，走吧。」

她尽量不表现出悲伤，精神满满地说道，把目光从大海上移开。

这时，诺薇儿感到一种轻微的违和感。她感到有人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借助视线发挥圣性的诺薇儿对他人的视线也很敏感。而且，违和感的源头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诺薇儿看向市场的方向，发现一个男人若无其事地躲了起来。她立刻用万里眼追踪对方的行踪，看到男人躲在摊子的阴影处，一直把脸朝向这边。

（被跟踪了——）

诺薇儿立刻明白到这点，但是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悠闲地回到市场，和爱丽丝心一起物色商品。同时，她用万里眼寻找城市中的基格，确认着位置。

「呐，爱丽丝心。有件事要拜托你。」

「唉，怎么了？」

「你只管看着我这边说话就好。」

「哎…嗯，知道了。」

「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呜哎哎？」

「啊，不行，不能看别的方向。对方会发现我们注意到他了的。」

「…怎，怎么办？」

爱丽丝心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我想让你转告基格大人，说我们可能被跟踪了。」

她故意说得比较含糊，好让爱丽丝心放心。

「我会走这边这条路，就是前面左手边的小巷子。基格大人现在的位置是…」

她详细地告诉了爱丽丝心会合地点和基格的位置，然后嫣然一笑，

「拜托你去转告基格大人了，爱丽丝心。」

「嗯，嗯。」

爱丽丝心虽然明白，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沉着的诺薇儿。

此时，诺薇儿已经清楚地确认了跟踪者的存在。

是两个男人，一个打扮成了水手，另一个打扮成了小贩。

最先被发现的是小贩。接着，诺薇儿又看了看对方有没有同伙，然后发现了一个穿着水手的打扮，却对船只的动静视而不见的可疑男子。

两个人巧妙地把诺薇儿夹在了中间，看来是想找机会抓住诺薇儿。虽然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诺薇儿并没有慌张。

这与被危机感麻痹不同。硬要说的话，是直觉。

这种程度的对手，无论怎样都能应付——

她甚至有过这种无畏的想法。尽管如此，她的头脑还是十分清醒，丝毫没有疏忽大意的意思。

「总觉得…诺薇儿…越来越像狼男了。」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话，一定能更早发现的。」

诺薇儿微笑着说道。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回头见，爱丽丝心。」

以诺薇儿干脆利落的声音为信号，爱丽丝心也展现了浑身的演技。

「嗯，嗯—。诺薇儿，待会儿见。」

然后，爱丽丝心全速飞向基格所在的方向。

「兹尔卡圣堂被攻陷了。」

巡礼者模样的男人说道。

「好像是由德拉克洛瓦本人亲自进攻的。目前这一带地区形势相当混乱。」

是谍报院的男人。他们身为圣王直属的密探，负责给基格带来情报。

基格面不改色，一言不发地从男人手中接过书信。

信中的内容是圣王的命令，指示他前往兹尔卡之地。

「…我会确认地图。明天就会行动。」

基格说道。通过观察地形，大致就能知道军队会怎样行动。基格打算一边揣摩对方的目的，一边去寻找德拉克洛瓦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按理来说，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但是男人继续说道，

「德拉克洛瓦一开始就打算攻打兹尔卡。因为那里是圣器的产地。据说，德拉克洛瓦向民众发放了刻有圣印的武器。」

在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之后，基格的表情微微凝重了起来。

圣器是指自身便蕴含着力量的武器。与普通的武器相比，它们有着无比的锐利和坚固，同时也有着只要去握住，就会擅自开始移动和战斗的武器。

不管怎么说，这是高位的骑士才能得到的物品。将这种东西散发给民众，意味着士兵和普通民众都可以毫无区别地在德拉克洛瓦的麾下作战。

「蚂蚁战术…」

这是基格的判断。蚂蚁战术就是人海战术——不是让训练有素的士兵战斗，而是让任何能动的人去战斗，只靠人数来压倒对方的战术。

当然，女人和小孩也会在战斗中牺牲。这是基格最厌恶的战斗方式，也是过去的德拉克洛瓦绝对不会采用的战斗方式——而现在，德拉克洛瓦终究还是将其实行了。

「根据情报，只要有适性，无论是谁都能得到圣器。」

听了男人的话，基格全身渐渐流露出愤怒的气息。

如果想要一直握住可以独自行动的武器，就必须具备相应的适性才行。但是，真正必要的，还是支配圣器之人的强大精神。圣器反应的是使用者的内心。挥舞着武器的，不是腕力，而是心灵。如果不能保持内心的强大，就会被圣器带向无休止的战斗，变得开始渴望毫无意义的争斗。如果圣器被孩子们握在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他们的人心一定会被抹消得干干净净，成为杀戮的化身。

「我要亲眼确认。」

基格低声回答道。不难想象，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将会是一副多么悲惨的景象。但是，基格并不想从中移开视线。即使那是昔日挚友的所作所为——

「啊啊…还有，被夺走的圣器的数量，据说有一百，甚至两百之多。其中，圣枪占了大多数。还有几把圣银(m i t h r i l)制的剑——」

男人越说越起劲。基格此时才察觉到异常。

说到底，关于兹尔卡的圣器被分发给民众手中之类的情报，已经全部记录在书信中了。其中的内容，没有必要再口头一一说明。

「没必要。我自己去确认。」

基格一边打断对方，一边锐利地观察着对方的样子。

「啊啊，等一下。这是德拉克洛瓦接下来要攻打的堡垒…」

这也可以通过书信来确认，不是需要这么细致地进行交换的情报。这对话毫无意义。

「你在想什么？」

基格明显地表现出怀疑，问道。男人有些慌张地耸了耸肩。

「不不不…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说谎。圣王直属的谍报院不可能越过圣王来寻求基格的意见。

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基格的这个直觉，瞬间得到了内心的响应。

如果想让基格留在这里，那么对方盯上的目标只能有几个。

而基格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其中最有可能的一种。

「你们打算对诺薇儿怎么样？」

男人的表情顿时动摇了。

就在这时，爱丽丝心带着金色的光辉从远处飞了过来。

诺薇儿慢慢地走在巷子里，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

她假装在街上散步，远离人群，走进了幽静的小巷。

水手打扮的男人从她身后逼近，小贩打扮的男人绕过马路来到前方。诺薇儿来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们判断这是个良机，想要抓住诺薇儿的意图已经展露无遗。

在拐过了小巷之后，诺薇儿加快了脚步。

她飞快地跑进了预先计划好的岔路。这完全是一条死路，左右两侧都是有差不多诺薇儿两倍身高的墙。诺薇儿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

水手样子的男人拐进巷子之后，发现诺薇儿不见了，立刻站住了脚步。

而前方小贩样子的男人还没有发现异常。

水手样子的男人迅速开始行动。在发现了岔路之后，他放慢了脚步。然后，他慢慢进入了岔路。这个男人没有慌忙地去追诺薇儿，而是做出了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的样子。如果诺薇儿没有事先注意到的话，怎么也不会觉得他是个跟踪者。

水手样子的男人就这样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第一次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吗？」

诺薇儿说道。她站在路的正中央，挺直腰板，一脸质问的神情，认真地和水手对峙。

水手果然僵住了。在惊讶的同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还能找些借口的想法。他摊开双手，故作惊讶地耸了耸肩。

「——你在说什么？」

他大概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吧。但是诺薇儿这边则完全是一副问答无用的样子

「我能，看(·)到(·)飞(·)箭(·)」

诺薇儿发挥了另一种寄宿于视觉中的力量——通过看到“它(·)就(·)在(·)那(·)里(·)”的幻象，来将事物具现化的幻视之力。火、水、人、兽等形状不定的复杂之物，她虽然还无法具现，但是此时此刻需要的东西，却能做到一瞬间具现出来。

诺薇儿的眼前出现了一支金箭——然后，以惊人的速度飞了出去。

「喂…」

水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疾风般的箭音完全淹没了。

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水手慌忙用双臂护住身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几乎要射穿水手胸膛的箭堪堪改变了轨道。

箭在水手眼前描出一条弧线，插在了他右手边的墙壁上。距离很近，箭风几乎要吹到他的脸上。不仅如此，有什么东西哗啦哗啦地崩塌了。水手讶异地看着墙壁。

中了箭的砖墙就像是挨了一铁锤一样倒塌了。

这一瞬间，水手的惊讶甚至变成了恐惧。在诺薇儿的角度，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作战。她发现了墙壁老化的部分，将箭精准地刺了进去。而在水手看来，这是一支威力惊人的箭。中了这一箭的话一定会没命——他现在完全是这么认为的。

「再动的话，射中的就是你了。」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是水手完全没有听。他迅速拔出腰间的短剑。这个动作的意图实在是过于明显，诺薇儿忍不住笑了。

「后面的人也请老实点。」

水手吓了一跳。诺薇儿的背(·)后(·)也传来了同样的动摇。

水手之所以拔出短剑，只是为了吸引诺薇儿的注意力而已。趁这个机会，小贩就可以趁机从她的背后袭击了。从水手的举手投足之间，诺薇儿很容易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因战斗的兴奋而得意忘形——这种事对诺薇儿来说是不存在的。诺薇儿不仅发挥了万里眼和幻视的力量，还在仔细地观察对方的动作。

所以，水手会突然把短剑扔向她，她也在一瞬之前就预料到了。

诺薇儿丝毫没有躲避。被粗暴地扔过来的利刃只是从她小小的脸旁飞过。这甚至称不上是攻击，只是为了逃跑的威吓。从水手的样子就能猜得到。

「等一下。」

说着，诺薇儿射出了第二支箭。

飞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了水手的衣服，刺进了墙壁。即使诺薇儿移开视线，那支幻视之箭也没有消失。而且，被钉在墙上的只有衣服，水手身上没有一点受一点伤。

水手被这惊人的精度吓得魂飞魄散，终于是连一根手指也不敢动了。

这时，诺薇儿转过身，对着扑过来的小贩说，

「我能看到，很(·)多(·)飞箭。」

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了几十支箭。

小贩屏住了呼吸。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听见哗啦一声，一群箭矢向他飞去。

就像垂直落下的金色的雨一样，箭矢一个接一个地从小贩的脖子、手臂之间、腋下、肚子旁边、脚下掠过。

在所有的飞箭都射完之后，小贩也因恐惧而不敢动弹了。

必(·)须(·)展(·)现(·)出(·)毫(·)不(·)留(·)情(·)的(·)态(·)度(·)，然(·)后(·)迅(·)速(·)地(·)把(·)事(·)情(·)处(·)理(·)掉(·)——

这是诺薇儿的想法。以压倒性的一击，挫败对方的战意。这是为了不造成多余的流血，无伤地抓住对方。然后，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对方的目的和同伴的数量，以及背后的主人的名字。

虽然她预想的是德拉克洛瓦，但是此时，诺薇儿又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雷奥尼斯——）

那是身为德拉克洛瓦的同盟者，盯上了基格的，圣地夏奥的年轻领主。

虽然他的腿不太方便，但是相应的，他能吸收所有的知识。对诺薇儿来说，他就像是弟(·)弟(·)一样，但同时也是基格的敌人。他的计谋给大陆带来了灾难，也因为他派出的刺客，诺薇儿重要的朋友身负重伤而死。

如果跟踪者是雷奥尼斯的手下的话，她打算把他们交给基格，然后再由自己拜托基格放了他们。理由只有一个。这是为了让他们向雷奥尼斯传达：如果再盯上基格，诺薇儿就会成为雷奥尼斯的敌人。她希望这能阻止雷奥尼斯。

「故意打偏也不算很容易。要是再动的话，说不定就打中了哦。」

诺薇儿说道。这有一半是威胁，也有一半是真心话。

而那两个男人已经完全死心了，一脸茫然的样子。

突然，诺薇儿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几乎是本能驱使下的动作。

虽然心里想着「怎么可能」，但她还是尽可能地去寻找这一微弱的可能性。而结果真的应验了。

原来，还有第(·)三(·)个(·)人(·)在。这次是一个巡礼者打扮的男人。他正从拐角的阴影处观察这边的情况，然后迅速翻过了墙。墙的另一边是公馆的庭院，墙边种着一棵大树。男人在公馆里移动着，慢慢摸了过来。

他来到刚才被诺薇儿的破坏的墙壁旁边，轻轻拔出了短剑。

他似乎想要从倒塌的墙壁另一边跳出来袭击诺薇儿。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正上方按住了握着短剑的男人的手。

对男人来说，就像是有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一样。

而那东西的正体则是金光闪闪的箭。它从高高的天空转了个弯，射穿了男人的衣袖，将他钉在了地面上。

「什，什…」

当男人发出惊叫时，他已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接着，反而是诺薇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诺薇儿的身影从残破的墙壁缝隙中出现了。

「来得正好。你去把那两个人绑起来吧。绳子就在那边商人打扮的人的行李里。请多关照。」

看着滔滔不绝的诺薇儿，男人哑口无言。

突然——男人的视线，一瞬间转向了诺薇儿的身后。就好像是他的同伴们又要不知悔改地动起来了一样。但是很奇怪。男人的视线没有转向小巷，而是转向了墙壁这边的空地。刚才和诺薇儿交过手的水手和小贩不可能在那个方向。

突然的疑问/然后回答/这次轮到诺薇儿惊呆了。

还有第四个人——！

刚才环视周围的时候，诺薇儿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对方一定是察觉了诺薇儿万里眼的圣性，然后迅速藏起了身影。能够看穿视觉的力量——这个敌人很(·)强(·)。在凭直觉感知到对方很难应付的同时，诺薇儿也做好了全力战斗的准备。她回头顺着男人的视线望去，

「——我能，看见飞箭！」

在确认到对方的身影之前，就显现出了飞箭。她有着这种程度的危机感。

第三个男人似乎误以为这些突然出现的箭的目标是自己，

「快，快阻止她，基格！」

他不顾羞耻和体面，大声喊道。

「快住手，诺薇儿！」

第四个人从倒塌的墙壁的对面——从(·)小(·)巷(·)子(·)里(·)，简简单单地出现了。

也就是说，对方的声音竟然是从已经回过了头的诺薇儿的斜后方传来的。

「哎…？」

而在回过头的诺薇儿面前的，并不是她所认定的第四个人。

和诺薇儿对上视线的，是爱丽丝心睁得圆圆的眼睛。诺薇儿立刻想要再次回头，结果却向旁边摔了下去，基格伸出了手，却没能够到她。

「噫呀？」

她大叫一声，漂亮地摔倒了。

「诺，诺薇儿…」

爱丽丝心愣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呜…呜呜…」

趴在地上的诺薇儿抬起头来。

「为…为什么突然从那种地方出来啊！」

她认真地抗议着。

就在诺薇儿正要回头的时间点，第四个人——也就是基格，扔下爱丽丝心迅速地翻过了墙，换了位置，只花了一眨眼的时间。

为什么呢？当然是为了继续进入诺薇儿的死角。但是，如果被问到为什么要这么做，基格是答不上来的。

「为，为什么不在那里！您是想要试探我吗…」

基格有些难为情地把手伸向了诺薇儿。

「抱歉，一不小心。」

「一，一不小心是什么意思啊！」

诺薇儿满脸怨恨地拉住基格的手，站了起来。基格淡淡地说，

「我没打算吓你。」

「肯，肯定会被吓到啊！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既不好发作，也哭不出来的诺薇儿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没，没关系吧…诺薇儿…」

爱丽丝心已经不知道到底要去担心些什么了。

「真是的，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诺薇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掸了掸灰尘，而那三个男人仍然愣在原地。

2

「虽然知道一定不是一般人，但不愧是基格的从士，真是佩服。」

巡礼者模样的男人说道。水手和小贩站在他身后，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

在圣堂的接待室中，基格和诺薇儿坐在他们的对面。

「诺薇儿的话，一定已经变得很厉害了。当时，狼男也叫我别说话，乖乖看着。真是的，好怀念以前的诺薇儿啊。」

爱丽丝心满不在乎地坐在诺薇儿肩上。

圣堂离那条小巷很近。这也是诺薇儿的意图。如果要抓住跟踪者的话，最好是在圣堂附近。这样马上就能进行审问，也很容易就能得到圣法厅的帮助。但是——

「是谍报院的人…吗？」

这让诺薇儿也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是预料之外的巧合。

「我是库尔茨，请多关照。」

巡礼者模样的男人那晒黑的精悍面容上展现出灿烂的笑容。虽然完败给了和自己年龄相差一倍的少女，但他的笑容很轻松。如果不能坦率地承认对方的力量，就做不成密探了。为了封锁诺薇儿的力量，他也想了很多的方法吧。从他身上，能感觉到那种毫不松懈的态度。然后，这个男人——库尔茨挥了挥手。

「我是赛斯。」

「我是丹。」

水手和行商利落地自报家门。库尔茨是头领，而这两人是他的部下。

基格似乎已经从库尔茨那里听过了，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一言不发。

但是对于诺薇儿来说，即使是到了现在，她也还是一头雾水。

「那个…为什么…对我…」

诺薇儿问道。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库尔茨爽快地回答。

「请不要见怪。圣王的命令是，看看能不能把你拘禁起来。」

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回答，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同时瞪大了眼睛。

「圣王大人？」

「为什么？」

「这也是…」

突然，库尔茨看了基格一眼，意在用眼神询问他该不该说出来。

基格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库尔茨耸了耸肩，目光回到了诺薇儿身上。

「关于圣地夏奥的领主…」

诺薇儿的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但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雷奥尼斯…他怎么了？」

「从涅尔瓦河一带得到的密信上，我们发现了“不许对基格的从士出手”的命令。这个命令是传达给那个给基格设下了陷阱的刺客的。可是明明如此，信中却要求他保证你的安全。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诺薇儿默默地回看库尔茨打探自己的眼神。

「嗯嗯…？也就是说…」

爱丽丝心歪着头。而此时的诺薇儿已经明白，这无疑是雷奥尼斯的命令，但她还是问道。

「那…真的是雷奥尼斯寄出的信吗？」

「老实说，只是可能性很高，并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说不定是圣地夏奥以外的人发出的命令。但是，有这种可能性就足够了。你觉得，从事我这种职业的人，会怎么判断这种自相矛盾的书信呢？」

「我是那个盯上了基格大人的刺客的同伙…」

诺薇儿像是事不关己似地淡淡回答。爱丽丝心吃了一惊。

「等，等下…怎么可能…」

「没错，圣王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怎么可能！太胡来了！喂，狼男，你也说点什么啊！」

但是基格没有说话，简直是从这个对话中抽身了一样。

「等下，喂…诺薇儿是你的从士啊？」

看着一脸无奈的爱丽丝心，库尔茨代他说道。

「这种情况，过去发生过好几次。基格被自己的从士盯上性命的情况…」

「是的。」

诺薇儿平静地回答。

「诺薇儿…」

爱丽丝心垂头丧气地看着诺薇儿。

「那么，你们要我怎么做？」

「不不不，能命令你的只有基格和“银之圣女”，不是我们。不过，在抓住你之后，我们就会以基格监管不力为由，让你从基格身边离开。」

「谍报院拿到的书信，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雷奥尼斯的吧？」

「啊啊…但是，同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不是与圣地夏奥勾结的刺客。」

「圣王大人所担心的，难道只有“我会盯上基格大人”这件事而已吗…？」

库尔茨惊讶地舒展了眉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圣地夏奥还没有与圣法厅敌对。不如说，是圣王大人害怕与他们敌对吧。」

「嗯…不愧是“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看得真透彻。」

「咦…怎么回事？」

「也可以用相反的思路来思考：盯上基格的人，有可能是以诺薇儿的生命为要挟，强迫圣地夏奥来协助他。也就是说，如果想要保住诺薇儿·艾尔塔夏的性命，就杀了基格，之类的。只是…为什么圣地夏奥的领主想要保护她的生命呢？」

这时，库尔茨再次看向基格。这一次，基格没有表示同意，只是瞥了库尔茨一眼。库尔茨耸耸肩，说，

「…是个谜啊。」

他说。

「不管怎么样，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

「如果我不再和基格大人一起旅行就可以了。」

「对。更进一步说，就是要我们随时都能知道你在哪里。」

「是的。」

诺薇儿毫不反抗地回应着。爱丽丝心呆呆地说，

「可是…如果诺薇儿说想和狼男一起旅行的话…」

「那么，圣王大人可能会向“银之圣女”请求，剥夺她的纹章。那样的话，她就必须放弃所有的力量，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杀死基格的力量…」

诺薇儿只是默默地听着。她勉强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但紧握着宝杖的手却因用力过大失去了血色，变成了白色。

爱丽丝心终于爆发了。

「你们要夺走诺薇儿的一切？太过分了！」

「不好意思，对我们来说，防止基格被暗杀是最优先的事项。能与现在的德拉克洛瓦抗衡的人才，即使是在圣法厅也不多。」

「可，可能是这样啦！那诺薇儿的心情呢！」

「基格大人….」

突然，诺薇儿开口了。她用最大的勇气，忍住了听到答案的恐惧，问道。

「您是怎么想的？」

基格静静地看着诺薇儿。

「雷奥尼斯选择了战斗吧。要和我，德拉克洛瓦…还有圣法厅战斗。」

他的语气如往常一样平淡。基格以这样的语气，命令道。

「你也要选择自己应该走上的道路，诺薇儿。」

「哎…选择？什么意思？选什么啊？」

爱丽丝心伤心起来。这样下去，诺薇儿只能在放弃旅行和放弃力量之间二选一。就诺薇儿迄今为止旅行的成果而言，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但是，在陷入悲伤之前，诺薇儿嘟囔着，

「应该走上的道路…」

她突然想起了新的——第(·)三(·)种(·)选(·)择(·)。

但是，她一时之间没能将这个选择说出口，而是垂下眼睛说道。

「…能让我考虑一天吗？」

基格和谍报院的男人都没有表示反对。

诺薇儿望着大海。

她没有使用万里眼，而是用自己的双眼看向千变万化的蓝色光辉。

基格说过，万物终结的地方…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那就是大海。

诺薇儿的朋友说过，每个人都能成为某个人的大海，然后死去了。

基格对诺薇儿来说是起始的大海，但是绝对不是终结之海——

「诺薇儿…」

另一个重要的朋友站在诺薇儿的肩膀上，担心地向她搭话。

多么奢侈啊，自己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诺薇儿心想。

每当她侧耳倾听海浪的声音，总是能听到低语般的询问，

（你要去向何方——？）

那是来自天空与大海的交界处的，最为清澈的蓝色的询问。

现在，诺薇儿已经能在心中明确地看到自己必须要去的地方了。但是，很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最终一定会演化成互相伤害的结果——她甚至有这样的预感。

「我…决定了。」

海浪的声音格外强烈地冲击着诺薇儿的耳朵。潮水似乎在她的身体中涌动，和满溢在胸中的意志一起，似乎要将她带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被带向的地方，有自己熟知的人在。她很清楚这一点。

「我决定了…雷奥尼斯。」

诺薇儿说出了另一个自己的名字。

这一晚，诺薇儿时刻注意自己的状态，观察自己的心情是否会改变。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而她的回答和昨晚一样。

诺薇儿去了圣堂，为基格准备了早餐。没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次。和往常一样，食堂的餐桌上摆着看上去很难看，但味道和香味都特别棒的饭菜。

基格来到了食堂，爱丽丝心轻轻地抚摸着诺薇儿的脖子。

「狼男来了，诺薇儿…」

诺薇儿转过身，微笑着说，

「早上好，基格大人。」

「嗯」

「我决定了。」

基格轻轻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要走吗…」

「是的。」

「路途遥远，还要横跨战场。」

「是的。」

「雷奥尼斯未必是你的盟友。」

「即使如此，和他见面也是我应该踏上的道路。」

基格再次点了点头。他把黯淡的炖菜放进嘴里。

那是一种将暂时无法品尝到的食物慢慢留在记忆中的吃法。

谍报院的库尔茨等人欣然接受了诺薇儿的决定。

也有可能是他们事先就和基格谈过了。也就是说，诺薇儿要与基格告别，前往圣地夏奥，直接面对雷奥尼斯。

只要诺薇儿与基格能分开行动，谍报院的最初目的就达到了。只有等到雷奥尼斯与圣法厅和解的时候，她才能再次与基格会合。

这是诺薇儿自己的意志。她想要亲自与雷奥尼斯见面，询问他的本意。并且为了不让圣地夏奥与圣法厅敌对而努力。

虽然属于有名望的“银之圣女”的一员，但不过是一介少女的诺薇儿，能够说服一国之领主，将战乱引向和解吗——

虽然谍报院的库尔茨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是万一——他们也露出了这样期待的神色。这是因为，基格带着这种确信，决意要送走诺薇儿。

也许他们是对这种确信产生了共鸣吧。

「我们三人将与你同行，可以吗？」

库尔茨用正式的语气问道。当然，想要消除诺薇儿身上的疑点，谍报院的同行是必不可少的。诺薇儿一口答应，库尔茨殷勤地低下了头。

在诺薇儿向基格表明决心的第二天——“银之圣女”的正式许可下来了。“银之圣女”承认了诺薇儿的判断、动向和立场。这一瞬间，诺薇儿既是被怀疑的对象，同时也肩负着防止战乱发生的重任。

以基格所属的圣法厅以及“银之圣女”为背景，诺薇儿要以自己的全部力量，向圣地夏奥讲述和解。而如果不能做到的话，谁也不知道她的下场会是如何。就算是在圣地夏奥被人偷偷杀害也不足为奇。

「即使这样也要去啊。真是的——你只要是自己决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呢。」

爱丽丝心的笑容中有着些许惊讶。

「对不起，爱丽丝心…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逃走。」

「别说这种话了。诺薇儿也是觉得一定没问题才要去的吧？」

「嗯，我相信。」

「那我也和你一起相信。」

爱丽丝心开朗地说。

「谢谢你…爱丽丝心。」

诺薇儿带着了深深的感谢，露出了微笑。

第二天早上——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与谍报院的库尔茨等三人一起踏上了旅途。负责驾驶马车的是赛斯和丹。在坐进库尔茨等待着的客舱之前，诺薇儿和基格面面相觑。

应该说出口的，是道别的话语，还是约定再会的话语呢？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任由思绪纷飞。突然，基格对紧紧盯着自己的诺薇儿说，

「我将比德拉克洛瓦的兵团先一步行动。敌人的一部分很可能与圣地夏奥呼应。而我和你，要将其各个击破，或者分别阻止这两支部队的行动。可以吗？」

基格这样说道。这句话简直就如同进攻的信号一般。这样的话语，意味着他直截了当地将诺薇儿视为了战力，让坐在马车上的谍报院的男人们哑然无语。诺薇儿也很惊讶。

「是…是！」

精神满满地回答的诺薇儿突然感到心头一热。基格并不认为这是别离，而是基格和诺薇儿两人联合实施的战略。即使相隔很远，他们也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斗——

即使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诺薇儿将其忍住，凛然说道，

「我走了，基格大人。」

基格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诺薇儿坐进客座，关上了车门。爱丽丝心有些落寞地说，

「那么，狼男…就算诺薇儿不在，也要好好吃饭哦。」

然后，坐在客座上的库尔茨探出身子说，

「祝您武运昌隆，基格·瓦尔海特。」

「彼此。」

随着基格简短的回应，马车开动了，将诺薇儿带离了基格身边。

「…狼男，还在看这边吧。」

爱丽丝心从马车的车窗中探出头来，诺薇儿也有同感。基格的视线——和之前的情况完全相反，这次，是基格的目光一直盯着载着诺薇儿的马车。不久，那视线也感受不到了——

诺薇儿踏上了旅途。

3

「在我国的领土上竟然存在商业诈骗，这是绝不能被允许的。」

少年坐在王座上说道。

他有着蓝紫色的清澈双眸，美丽挺拔的鼻梁，以及让人联想到白色瓷器的光滑肌肤。

茶色的头发中夹杂着些许银发的光辉，点缀在他面部两侧的是白刃般的银发。少年金银两色的头发正是两个对立的民族结合在一起的证据。那冷峻的语气让人很难相信他才十几岁。他双腿残疾，无论去哪里都要坐着轮椅，但这丝毫无损少年的威严。

「你所遭受的损失已经得到充分的补偿了吧？」

少年问道。那是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端正姿势的凛冽声音。

在大厅中跪拜的商人抬起头来。

「是的，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殿下。圣地夏奥之主，正义的守护者啊，在您的帮助下，被骗走的马的部分平安得到了补偿。」

他伶牙俐齿地说着。

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商人来到了圣地夏奥，他的商品则是马。他的主要工作是购买驯马师调教的马匹，然后运往各地出售。也就是所谓的鉴马师。为了寻找良马，他在大陆各地旅行。

但是，在他第一次来到的这个圣地之时，却被另一个贪婪的商人巧妙地蒙骗，不但低价卖出了大部分马匹，而且连钱都没能拿到，剩下的马也全都被骗走了。

一筹莫展的商人听说这块土地的国王愿意赔偿这些由欺诈和强夺造成的损失，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向雷奥尼斯诉说了自己的窘境。

事实上——自从雷奥尼斯成为国王，统治这片圣地之后，圣地夏奥的此类犯罪越来越多。这并不是国家荒芜的象征，而是恰恰相反。

国家富强了。各地的商人聚集在这里，骗子和强盗之类的人自然也就多起来了。

正因为雷奥尼斯的统治非常出色，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对此，雷奥尼斯制定了严厉的处罚，以及赔偿损失的措施。

「那些夺走你宝贵商品的人，将会被我们优秀的士兵全部逮捕。总有一天，他们的首级会排列在广场上，所以，请不要认为圣地是强盗横行的危险之地。」

「当然。对一个普通商人如此关心，令我甚是诚恐。这个国家的人民能有如此优秀的国王真是太幸福了。」

商人摆弄着滔滔不绝的口才，再次抬头望向雷奥尼斯。

如此奇妙的王座，在其他任何国家都不存在——这是这位商人的真实感受。

这并不是指王座的装饰如何。当然，大厅整体的气派和美感，确实无言地说明了国家的富裕。就连并排站立的大臣们华丽的衣服，以及秘书手中装饰豪华的笔也是一样。而且，并非只有像他们这样的贵族才富裕。全体的领民，都受到了积攒于这个国家之中的财富和丰饶的恩惠。

但是问题在于人物和气氛。

首先，这个名为雷奥尼斯的国王放出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王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在战乱激烈的国家，领主在没有培养出继承人之前就去世是很常见的事。

但是，很少有人能这么年轻就拥有王者的威严。传闻说，他拥有对所见所闻一概不忘的明晰头脑，在判断时没有一点犹豫。但是事实可不止如此，他甚至给人一种能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强烈魄力。

在智力的基础上，还拥有武力，这绝非寻常。

有这么一个传闻，据说，雷奥尼斯最近发现城中有几名贵族在当间谍向领外输出情报。而他的应对方式相当惊人。

他若无其事地把间谍们叫到这个大厅，在大臣们面前拿出确凿的证据之后，雷奥尼斯亲自砍下了他们的领头人的首级，其余的人则被送上了断头台。

连走路都困难的人怎么能砍下对方的头？但是，雷奥尼斯所持有的，是杰鲁米纳家世代相传的宝剑。那把剑能够遵循主人的意志在空中自由飞舞。

也就是说，雷奥尼斯坐在王座上，眼看着宝剑自动砍下了间谍的首级。这是多么恐怖的景象啊，大臣们都对他的残酷处罚感到心惊胆颤，但是没有一人怀疑雷奥尼斯的正当性。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旅途中的趣闻。但是，仅仅雷奥尼斯一人还不足以说明这个王座的奇妙之处。雷奥尼斯周围的两个人也很奇怪。

一个是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他像是影子一样陪伴在雷奥尼斯身旁，一言不发。他的气息过于稀薄，有时明明看到了他的身影，却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托尔·维尤拉德——在商人们之间，他被称为“死之影”或是“暗影”，是雷奥尼斯的亲信。他会悄无声息地接近于雷奥尼斯敌对之人，让他们连痛苦都感觉不到就死去。另外，如果有盯上了雷奥尼斯的人潜入了城中，他也会马上注意到，立刻做出反击，是个既像是猎犬，又像是看门犬的青年。

据说，至今为止只发生过一次，有人假借谒见之名企图杀害雷奥尼斯。而那个间谍的同伙一想到自己也会被杀，就莽撞地跑去报复。

但是，那个暗杀者连王座的台阶都没能踏上就结束了最后的抵抗。

他瞬间被绕到自己身后的托尔砍倒。托尔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王座，别说是暗杀者，据说就连大臣们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物就站在王座旁边。跪下的商人感到，自己在把目光从雷奥尼斯身上移开的一瞬间，托尔就会不知何时像影子一样站在自己的身后，而自己能反应过来吗——

除了这种恐惧之外，还有一个同样可怕的人在。

在王座下方——离王稍远的大厅的一角。

一般来说，那是为了给王提供娱乐而安排的供乐师或小丑坐的地方。

而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姑娘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她有着及腰的白色长发，以及小女孩般天真无邪的碧眼。她面无表情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托尔，呆呆地望着大厅。而且她竟然没有穿鞋，就这样光着脚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是不合时宜，更甚的是，她放在膝盖上的东西极其异常。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的，是擦得干干净净的人类的头盖骨。

她是雷奥尼斯请来的雕刻师，城堡和街道上的优秀雕像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这是这里的领民都知道的事。

其中，装饰在城堡大厅的女神像据说是由雷奥尼斯亲自委托她制作的。这座雕像在优美的同时充满了慈爱，与其说是女神，不如说是圣母更合适。不仅是领地的人民，来到这里的旅行者也都认为它是圣地的象征。

商人在看到雕像之后也有不少的感触。而当他亲眼看到身为制作者的这个姑娘时，才发现她的风采和传闻中一模一样，反而能接受了。

她建造的雕像绝不仅仅是美丽而已。在商人之间，她被称为「地狱雕刻师」。至于其理由，只要去了城北的广场就能知道。

看到陈列在那里的物品，没有人会不因恐惧而一时窒息。

那就是被称作“雷奥尼斯的右手”的，由黑曜石打造的断头台。

这是因为，雷奥尼斯以举起右手作为砍头的信号。它不仅是用最高级的石材组装而成，而且柱子和台子上到处都有令人恐惧的雕刻。那是在悲叹和苦闷中挣扎的男女老少们粘稠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冻住了一般的异形雕刻——这一切都和美丽的圣母像出自同一个作者之手。

看到这一幕的商人，不禁踌躇于自己制(·)定(·)的(·)计(·)划(·)。

「怎么了？你在意蕾狄莎吗？」

雷奥尼斯问道。商人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注视着地狱雕刻师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的身影，慌忙跪下。

「是…就是这位大人造出了装饰在大厅中的伟大的女神像吗…」

雷奥尼斯的笑容中浮现出一丝讽刺。一想到那尊女神像是怎样被造出来的，他就不禁抱有自嘲的念头。这一点，只有他旁边的托尔注意到了。

「她的雕像能深深地打动人心。你看到过城市广场上的正(·)义(·)之(·)像(·)了吗？」

商人一瞬间对雷奥尼斯将断头台称作正义之像而感到战栗。

「是…是的。真的很雄伟…」

商人一边堆砌着华丽的辞藻，一边想抬起头来——这时，他哑口无言。

雷奥尼斯温柔的笑容变成了让见者战栗的悲怆微笑。

「那不仅仅是正义之像。在我们国家，就像对遭遇犯罪的人的补偿一样，对罪犯的处置也是万无一失的。这座城堡的牢房和其他国家的牢房可不一样。你也试着进去看看吧？」

「不…不，不必了…」

商人慌忙低下了头，汗流浃背。圣地夏奥的牢狱，有着「魔女的住处」之称。闻名内外。牢狱中的整面墙都刻着阿鼻叫唤的地狱绘图，据说每到夜晚，就不知会从哪里响起死者痛苦挣扎的声音。不仅如此，被关进过大牢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那地牢里住着魔女，而雷奥尼斯允许她一点点地吞噬犯人的灵魂。

「呼——那个男人太狡猾了，哥哥大人。他对雷奥尼斯大人撒了谎，哥哥大人。呼——」

蕾狄莎对着头盖骨喃喃自语，商人背后窜过了一丝寒意。

商人不知道，这位蕾狄莎就是那位至今还在地牢中过夜，让囚犯们深陷恐惧深渊的魔女。

「哦呀，蕾狄莎。说谎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现在在那里的商人隐瞒了什么吗？」

商人感到浑身冒出了滑腻的汗水。恐惧驱使他抬起了头。

「圣地夏奥的王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就这么梗在了喉咙里。不知不觉间，暗影，也就是托尔走下了通往王座的阶梯，来到了离商人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那毫无感情的目光，无意中移向了商人。

蕾狄莎也把碧绿的眼睛转向了商人，在头盖骨的阴影中轻轻地笑了。

其他的大臣都一脸肃然。巨大的压力让商人几乎呕吐。

「那么…应该补偿给你的，是十二匹马吧？」

「啊…不…这是…」

商人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知道为什么…我…收到了十三匹马…」

「哦，是吗？意思是说不小心多给了你一匹吗？」

「是，是的。」

「那真是太好了。你是个正直的人，我很高兴。」

雷奥尼斯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说。商人顿时明白了雷奥尼斯的言外之意，不禁打了个冷战。其实，他并没有打算特意告诉雷奥尼斯多得到了一匹马，本打算就这样默默地接受的。但是，如果刚才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最近，为了得到城堡的补偿，很多人都在撒谎。如果你没有如实相报，那就必须把你交给正义之像来处理了。真是可喜可贺。」

「是…故意的吗…」

「嗯？」

雷奥尼斯微微一笑。商人哑口无言。雷奥尼斯故意多给了他一匹马，而自己如果不上报的话，就会被杀吗？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王啊？商人打从心底里后悔出现在这个大厅里。但是，一切都晚了。回过神来，托尔又向商人靠近了几步。

「那么…我不想怀疑你的诚实，但是我再问你一次，被骗走的马究竟有几匹？」

「这…这个…」

「无论是农耕还是军事，马都是重要的资源。马匹的生产和买卖，都掌握在我们手里。」

「呜…咕…」

「就像我们在补偿时不小心多给了一匹一样，你的申报文件也可能会出错。能不能再亲口告诉我一次正确的事实？」

「一匹…一匹也…」

「嗯？」

「一匹也…没有…」

「哦…那么，被抢走了十二匹马的说法，都是假的？」

「是…是…是的。」

「蠢货！」

雷奥尼斯发出凛冽的声音。商人的心脏吓得几乎停跳，跪倒在地。托尔淡淡地望着他的这副模样。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雷奥尼斯演的戏剧，也是他的慈悲。

「在王的面前颠倒黑白，这是很严重的罪过…不过，在最后的最后，你发现了自己的过错。这一点值得肯定。把他带到大牢，处以两个月的监禁。」

商人眼看着浑身脱力。不是被送上断头台，而是锒铛入狱。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自己即将前往的却是魔女的住处。商人茫然若失，连哪边更好都无法判断，就这样被士兵拖着离开了大厅。

托尔看到后，立刻回到了王座旁边。雷奥尼斯抬起了头。

「哎呀呀…没想到这么爽快就招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松了一口气般的微笑。

「多亏雷奥尼斯大人的威严。」

「别这样。我只是在演戏。我知道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雷奥尼斯没有把男人送上断头台的打算，只是想暂时把他关进牢里。为此，他特意表演了一场让对方招供的戏剧。

近一个月来，他在审判罪人时完全没有用过断头台。

有传言说，雷奥尼斯亲手处理了把城壁的内情传达给德拉克洛瓦的间谍，这是事实。但与其说那是为了治理国家，不如说是军事上的需要。雷奥尼斯已经不再把杀人这件事当作娱乐了。倒不如说，他是忍受着痛苦杀了他们的。

「噩梦里出现的人头没有再增加…太好了。」

雷奥尼斯用只有托尔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低语道。

必(·)须(·)展(·)现(·)出(·)毫(·)不(·)留(·)情(·)的(·)态(·)度(·)，然(·)后(·)迅(·)速(·)地(·)把(·)事(·)情(·)处(·)理(·)掉(·)——

那就是在不杀死罪人的情况下，进行毫不留情的审判的雷奥尼斯的态度。

雷奥尼斯让死罪在这个圣地中泛滥，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是，必须让别人觉得那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要让别他人知道，在这个圣地犯下或大或小的罪行是多么愚蠢。给受害者补偿，给加害者惩罚。维持这个天平的平衡是非常重要的。补偿也好，惩罚也好，一旦过度，就会称为贻害治世的元凶。

「这样，下午的裁决的审议就结束了吧？」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总算可以和博士他们开会了…大家，都退下吧。」

博士指的是雷奥尼斯招来的圣印的研究者们。遵照雷奥尼斯的指示，大臣们在没有任何死罪被宣判的情况下，安心地离开了房间。

「托尔，在博士们到大厅集合之前，去叫她吧。」

她——指的是托尔从海边带来的新人，现在已经成为了博士们关注的焦点。她住在象征着圣地的湖泊里，而现在，雷奥尼斯要去叫她。

「是，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轻轻抱起雷奥尼斯的身体，把他放到随从们准备的轮椅上。

「你也来吗，蕾狄莎？」

雷奥尼斯刚一搭话，蕾狄莎就这样光着脚啪嗒啪嗒地离开了。她姑且停下脚步，看了雷奥尼斯一眼。然而，当她和雷奥尼斯对上视线时，却又突然低下头，离开了大厅。一如既往的无礼，但又有一种逃跑的感觉。

雷奥尼斯事到如今也不会再生气了。她的行为对他来说，就像是一时兴起玩起了消失的小猫一样。

4

「那个商人…他真的以为能骗过我吗？」

在带着随从一起走向湖边的路上，雷奥尼斯惊讶地嘟囔着。了解圣地的经济，对他来说就如同是在玩耍一样。他所掌握的信息量与商人之流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对这样的对手实施诈骗，无疑是愚者的行径。

「如果您要判他死罪，我打算由我来杀了他。」

托尔说道。这是为了不让雷奥尼斯的身上不再背负上人命的重担。

「间谍当然必须要封口，但是，如果只是盗贼之流的话，让他活着说出对国王的恐惧，对国家的治理比较好。放了他之后，让他多去宣扬一下我的事吧。」

雷奥尼斯笑了笑，转过身，向温柔地推着轮椅的托尔靠了过去。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反而让托尔从内心中感到从容。变了——托尔想到。虽说雷奥尼斯还经常被噩梦缠身，但是，无论是存于他心中的对过去的愤懑，亦或是盛怒，如今都转化为了温和与平静。

「难道说，要捏造一个传说，就说如果有人做了不正当的事，王的灵魂就会从湖中出现，对他进行惩罚吗？」

雷奥尼斯望着湖畔的景色，说道。

「只要王还活着，这个传说就没有任何必要。」

「…我也不是不死的啊。下一个王的事，现在也该开始考虑了。」

雷奥尼斯平静地说。说到底，自己死后的事压根就不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该去想的吧。托尔想要这么说，但是同时也察觉到了雷奥尼斯内心的想法。

现在，如果雷奥尼斯不在了，圣地夏奥肯定会陷入混乱至极的境地。

也就是说，圣地的统治，一切都由这位年轻的君主来决定。

「没有比独裁更脆弱的东西了。这就是圣地夏奥的弱点。怎样才能克服这个弱点…还得由我自己来思考，真是讽刺。」

「您的意思是…。但是，听到这样的话，也有大臣会感到不安。」

「不让他们稍微担点惊受点怕，对他们的教育不好。」

聊着聊着，两个人来到了湖边。平静的水面就如雷奥尼斯此刻的心情，像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照着周围的景色。突然，那湖面摇晃起来——

他的目光追随着波纹的源头，只见一名黑衣女子站在那里，仿佛正在服丧。

她就像是幻影一般伫立在水面上，仰望天空。突然，她回头看了看雷奥尼斯他们。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鲜艳的红色，与她的美貌相反，她的表情就像是幼女一样天真无邪。她轮番向雷奥尼斯和托尔露出了微笑，走了过来。当然，她的脚下只有水。

隔着黑衣，隐约可见女人修长的双腿膝盖处闪着淡淡的光芒。可以使体重消失的圣印发挥了力量，让女人的身体浮在了水上。

「呀，罗莎莉亚。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女人将脚从水面移到了地面，微微歪起了头。想要的东西——她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她那一头红色的秀发柔顺地飘着，身体各处隐隐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席拉·罗莎莉亚——这是雷奥尼斯给这个住在湖边的冰之女起的名字。

意思是，十字架上的席拉。这个名字来源于镶嵌在女人胸上的十字型的纹章

正是以这十字型的纹章为核心，女人的存在才得以塑造成型。

冰之魔兽的堕气和寄宿于十字型纹章中的圣性，融合成了人型——龙精。虽然还不成熟，但她已经拥有了人格，而且似乎还微微保持着纹章原主人的记忆。

「只要不打破外典伊萨克的秘仪之力…就无法触及德拉克洛瓦的生命。罗莎莉亚，你是秘仪的关键。在你身上，应该隐藏着能击败德拉克洛瓦的力量。」

雷奥尼斯热情地向罗莎莉亚搭话，而罗莎莉亚却只是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德拉克洛瓦打算让我研究你，然后夺取我的研究成果。如果这就是德拉克洛瓦的目的，那么，我会尽全力唤醒你的力量，然后用它来打倒德拉克洛瓦。」

「基格…呢？」

罗莎莉亚轻声地，如歌唱般问道。

「你想见基格吗？」

「基格…是谁？想不起来。基格…」

只有基格这个名字脱口而出，连罗莎莉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那天真无邪的微笑笼上了一层阴霾，悲伤地盯着脚下。

「恐怕，基格也是秘仪的一部分。」

听雷奥尼斯这么说，罗莎莉亚抬起头，露出如孩子般寂寞的神情。

「德拉克洛瓦拿着的外典伊萨克，现在在我身边的你——龙精，以及基格身上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这三者聚集之时，便是通往秘仪的大门开启之刻。如果哪天，德拉克洛瓦会进攻圣地，基格到时也一定会被召到这里…」

雷奥尼斯向罗莎莉亚伸出手。

「来吧，尚未觉醒的龙精啊。…和我一起去博士们的身边吧。我想通过你知道，我们要选择什么样的命运。」

「选，择，命，运…」

罗莎莉亚用悲伤的眼神呆呆地盯着雷奥尼斯的手。

「走吧，罗莎莉亚。我们一起去寻找你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吧。」

罗莎莉亚轻轻点头，握住了雷奥尼斯的手。她那冰冷的手里并没有流着鲜血——却柔软得完全不像是由冰制成。

「我曾经希望，湖里能出现怪物，然后毁灭世界——」

在和罗莎莉亚一起返回城堡的途中，雷奥尼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你觉得，如今接纳了与那无异的力量的我，是愚蠢的吗…托尔？」

托尔推着轮椅，看着走在身旁的罗莎莉亚。然后，他把脸凑近雷奥尼斯耳边，说道。

「我想要侍奉的，正是知晓自己的愚蠢的王。」

「也许…我不得不再把你派去，以便掌握德拉克洛瓦的动向。你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但是，这次可能比以往更危险…」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除了能够再次为您工作的幸福以外，我已经无所欲求。请命令我吧。我定会让雷奥尼斯大人得偿所愿。」

「死…是不行的。托尔。」

「我明白。」

「呐，托尔。如果我…不再是王，你还会在我的身边吗？」

「雷奥尼斯大人就是雷奥尼斯大人。这是我忠诚于您的唯一理由。王位只不过是一个装饰。我一定会在您所选择的道路上一直追随着您。」

托尔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雷奥尼斯闭上眼睛，将身体完全靠在了轮椅上。

「我…曾经做出了决定，托尔。」

「是。」

「我曾经决定了…这个圣地的未来应有的样子。还有为了这个目标，我自己应该走的路。除了这么做以外，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活路了。即使这么想过…但我还是拿不出勇气。」

「是。」

雷奥尼斯的左手越过肩膀，触碰到了托尔的左手。曾经被灼伤的幻痛持续折磨的少年的手，与托尔又大又宽的手相比，意外地小。

「现在…我终于下定决心了。谢谢你…托尔。」

雷奥尼斯松开了手。托尔只是静默地推动轮椅，继续移动着那小小的身体。

5

在雷奥尼斯和博士们讨论罗莎莉亚的事情的时候，托尔一个人在城壁庭院的一角努力地修炼。话虽如此，也不是那么激烈的活动。与其说是在锻炼自己，不如说他是在不断地尝试如何使用那种力量。

他站在秋意盎然的树林之间，眺望飘落的枯叶。他迅速挥动右手，圣性与堕气瞬间混合在一起，托尔空无一物的手上出现了一条纤细而漆黑的铁鞭。

那剃刀般的利刃跳了起来。很快，令人毛骨悚然的锐利刃风在托尔的周围乱舞。以托尔为中心，漂浮在空中的枯叶被相继切断。

只要是鞭子可触及的范围内，就连在他背后飞舞的枯叶，也能在不去看的情况下斩断。

尽管利刃在凶猛地挥舞，托尔本人的动作看起来却相当缓慢。

他的表情静谧，完全没有气魄和杀气。尽管如此，那刀刃却越来越锋利。有武人评价，托尔的这种本领已经迈入了达人的境界。

雷奥尼斯的身边聚集着众多人才，其中当然也有很多精通武术的人在。就如理所当然一般，这些人无一不对雷奥尼斯的亲信托尔燃起了敌意。他们想要代替托尔，由自己成为主君的亲信。

然后，就好像理所当然地一样，举办了好几次的御前比武。在雷奥尼斯，大臣们以及在城壁中工作的贵族们面前，托尔不得不和那些自满于自己的武技的武人们决斗。

虽然不是互相残杀，但却是关乎到仕途的战斗。虽然使用的是训练用的木剑，但一不小心还是会造成重伤。而且，每个人都是抱着杀死托尔的心情来挑战的。

虽然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但是托尔还是按照雷奥尼斯的命令，严肃地对待比赛。

雷奥尼斯很清楚，要想统帅这些武人，除了讲明道理，更要展现出力量。托尔必须代替无法走动的雷奥尼斯，让那些无法无天的自傲者们知道，还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在。这就是托尔的使命。

而且——他也察觉到了雷奥尼斯隐藏起来的感情。

对雷奥尼斯来说，托尔是最强的剑士，也是朋友。有人自称比托尔还厉害，对此，雷奥尼斯自己也会生气。虽然招募大量武人是军事上的必要，但仅仅在这一点上，雷奥尼斯自己的私情也展露无遗。

就这样，托尔在雷奥尼斯面前漂亮地打倒了几十名武士。其中也有比托尔的技术更高超的人，但他们还是不敌托尔。

与德拉克洛瓦放出的漆黑闪电相比，这些根本不值一提。一想到自己曾被基格压倒性的斗气吞噬，这种程度的杀气对托尔来说就如同凉风一样。

这么一想，即使是再强壮的对手，他也感觉不够。如果被蛮力攻击，就以柔克刚，若是对方精于技巧，就抓住一瞬间的机会将其击倒。越是以敏捷和随机应变为骄傲的人，在面对正面的攻击时就越是脆弱。越是暴虐相攻的对手，就越是怕痛。这种事情，托尔在面对对方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啊，能赢，他想到。而且事实上，也确实会赢。

即使取得了如此多的胜利，托尔心中所想的仍然只有德拉克洛瓦和基格两人。

从正面攻过来吧——基格在说出这句话时，展现出了让人腿软的强烈斗气。

当德拉克洛瓦温柔地说出「去死吧」，让人恐惧到无法睁开双眼。

想要赢。无论如何，都想与他们匹敌。

托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挥动刀刃。突然，他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反射性地改变了利刃的轨道，翻动手掌，铁鞭就如同幻影一般在一瞬间消失了。

一支蜻蜓抖动着淡色的翅膀，混在被切断的树叶中飞着。

差点儿把它和树叶一起斩了。枯叶色花瓣的蜻蜓轻轻飞舞，停在了托尔的肩头。如果你认为它只是虫豸，那它就是虫豸，而如果认为它是生命，那就是生命——意外发现这一点的托尔，感到喜悦逐渐涌上心头。

（啊啊，太好了呢——）

他仿佛听到了爱丽丝心的笑声。

蜻蜓很快就离开了托尔。托尔凝视着它的翅膀，不由得想到，自己也和雷奥尼斯一样，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和基格的第一次对峙那时开始的吗？还是从爱丽丝心告诉自己「托尔就是托尔」那时开始的呢？还是说，是因为德拉克洛瓦让自己经历了死亡的深渊？

托尔一度做好了寻死的准备。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伴随着疼痛感到生存的瞬间，一切或许就都变了。迄今为止杀害了无数生命的自己，内心却不再想杀死任何人。但是，这样是无法保护雷奥尼斯的。托尔漫无目的地走在森林里，陷入了沉思。

为了保护雷奥尼斯，他已经做好了背负上任何杀人的罪名的准备。雷奥尼斯明知道杀的人越多，出现在噩梦中的亡者也会越多，但还是处理掉了泄露城堡内情的间谍。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逃避。这么想着，他突然觉得能够理解父亲的悲伤了。人民一直要求父亲作为英雄，夸耀暴虐的那种辛酸——

正当他沉浸在这样的思考中时，他突然听到树丛的另一头传来了沉吟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嗡嗡的苍蝇振翅声——

托尔朝那边走去，来到了城堡中庭的一角。

「哼咕噜咕噜咕噜啊啊噜噜啦啦啦啦啦噜啦噜咯咯咯哦哦哦哦哦」

在那里，有着发出不知是在歌唱还是在挣扎的声音的蕾狄莎的身影。

那绝不是什么咒语，只是她在使用力量时的习惯而已。随着一声惨叫，从蕾狄莎的脚下和袖口有大量苍蝇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飞到了巨大的大理石上。

“邪妖精(m i l l i o n)”——和苍蝇一模一样，是一种堕界的魔兽。

苍蝇的獠牙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削着石头，美丽与丑恶相融的精美雕刻随之出现。托尔不禁屏住了呼吸。她的雕刻总是制作精良，就连那些处于阿鼻叫唤的地狱之中的亡者们也是如此。然而，站在那群亡者之上的，无疑是雷奥尼斯的身姿。

不仅如此，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每一块散落在周围用来练习的石头上都刻着雷奥尼斯的脸。不知是试了多少次。无论是哪一个雕刻，对于在转眼间就能完成雕刻的蕾狄莎而言，都称得上是精心制作的习作。

是雷奥尼斯下令让她雕刻自己的雕像吗？托尔歪着头。从没听说过他下达了这样的委托。也就是说，这是蕾狄莎擅自制作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托尔带着疑问继续靠近。而蕾狄莎专注于雕刻，没有注意到他。

「不行，哥哥大人。我不满意。哥哥大人。这样不行，完全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蕾狄莎对着头盖骨说着话。她出乎意料地很焦躁。

「马上就要走了，哥哥大人。但是，结束不了啊，哥哥大人。必须快点，快点，哥哥大人。哎…？什么？嗯，嗯，是吗。嘿唉——」

蕾狄莎对着牙齿嘎吱作响的头盖骨热诚地点了点头。

「会来吗？能告诉我要怎么办的人，会来吗…？」

蕾狄莎的声音慢慢消失了。她抬起碧绿的眼睛，慢慢回头看着托尔。

「啊…」

蕾狄莎呆呆地看着托尔。

「对不起，我没打算偷看的。」

托尔礼貌地说。蕾狄莎僵硬地盯着托尔。她对于自己没能注意到有别人进入了自己作业的地方而感到非常吃惊。

接着，她撅起嘴，左脸对着托尔低下了头。

这是无言的拒绝。她的脸颊上隐约留下了托尔造成的伤痕。

托尔也默默地举起左手。那只手的小指和无名指被蕾狄莎的苍蝇咬断，只剩下三根手指。彼此彼此——这是两人间标志着和解的动作。

尽管如此，蕾狄莎还是低着头——咔咔，头盖骨鸣响了牙齿。

「是这个人呢…哥哥大人。这个人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呢。嗯。我想要刻一个漂亮的雕像。只有这个，请告诉我。嗯，请告诉我。」

她如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连看都没看向托尔一眼。不过，托尔似乎也明白她是在委婉地征求自己的意见。托尔看了看雕像。

那是踩着可怜的亡者们，仰望天空的雷奥尼斯的雕像——一点儿也没有体现现实中的雷奥尼斯腿上的弱点，取而代之的是，将他内心中的凛冽完全地表现了出来。

不过——这样确实还不够。亡者们并没有体现雷奥尼斯的细腻精神。而且，他们仅仅是摄于雷奥尼斯的威势而已。这一点，托尔也觉得不太对。

「那个…请问我可以发表一个意见吗？」

「咕咕。」

那是与拒绝无异的低吼。尽管如此，蕾狄莎还是缩起身子，把耳朵转向托尔，仿佛是在说「姑且忍耐着听一听吧」一样。

「雷奥尼斯大人，没(·)有(·)给(·)予(·)死者任何东西。这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蕾狄莎碧绿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如果是雷奥尼斯大人的话，即使是对这些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亡者，也会伸出援手吧。」

这就是所谓的独裁。在使国家富强的同时，为了保护国家而牺牲邻国，甚至本国的人民。在做出严厉裁决的同时也考虑如何赦免。将残酷与慈悲合为一体的王的傲慢——这正是雷奥尼斯在痛苦的尽头学到的东西。

等待着蕾狄莎的回答的托尔不再说话。但是，蕾狄莎没有回答。渐渐地，她那娇小的身体开始左右摇摆。

她好像是突然想要尝试些什么。已经够了，快走吧——她的身上露骨地传来了这样的意志。对自己主动征求来的意见如此随意，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吧——不过，擅自进入别人作业的场所的人也是托尔自己。

「我很期待它完成的那一天。」

他殷勤地低下头，转身背对着蕾狄莎。

「……谢谢。」

他隐约听到了这样的微不可闻的声音。不过托尔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所以也没有回答，径直离开了。

树丛间，蕾狄莎的声音和苍蝇的振翅声持续了约半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6

「你想去狩猎…？」

雷奥尼斯一脸意外地问道。

在王座所在的大厅里，上午的审议刚告一段落，大臣们都不在。秘书们也因要去整理文件而离开了房间。托尔伫立在雷奥尼斯的身边，而蕾狄莎也拿着头盖骨站在王座的正面。

不仅如此，她还穿上了宽大的外套，肩上挎着行李袋，脚上也穿上了皮鞋。上午，雷奥尼斯还以为不会看见她的身影，结果没想到她突然穿成这样来谒见自己。

很明显，她打算立刻离开圣地。这让雷奥尼斯和托尔都吃了一惊。

「为什么是现在？之前的两次，你都拒绝去狩猎。」

原本，蕾狄莎就是雷奥尼斯为了讨伐基格而请来的刺客。结果不知何时起，她以雕刻师的身份住进了城堡，连雷奥尼斯自己都开始怀疑蕾狄莎的真正目的是不是要杀死基格了。

「就是现在，哥哥大人。我要走了呢。另一个雷奥尼斯大人，已经离开了呢。不用再管那个人了，这次，可以把让哥哥大人变得漂亮的人也变得漂亮了呢，哥哥大人。」

蕾狄莎谜一般的话语让雷奥尼斯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是指诺薇儿吗？诺薇儿离开了基格吗？你是说，现在可以不用再担心诺薇儿的安危去袭击基格了？」

「会来的，哥哥大人。那个人，一定会来这里的。所以，我才要去呢。」

「来…？她要来这个圣地吗？」

雷奥尼斯睁大了眼睛。托尔也哑口无言。

蕾狄莎盯着头盖骨，左右摇晃着身体，仿佛想要尽快离开。

「…雷奥尼斯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才想问呢。基格的目的是德拉克洛瓦，没有理由让她来圣地。」

「走吧，哥哥大人。」

如同被麻痹了一般，蕾狄莎冷冷地说道。

「等等，蕾狄莎。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蕾狄莎的目光一点点地在空中游离。然后，她抬头仰视雷奥尼斯。那碧绿的双目直视着雷奥尼斯。她的眼神中有一种奇妙的专注。

「漂亮的雕像，做好了。去看吧。」

「…雕像？」

在雷奥尼斯发出反问的同时，蕾狄莎已经垂下了眼睛。

「雷奥尼斯大人说过，要让我看到，我的美丽。」

她的声音几乎要消失不见。

「啊啊…这么说来，我确实是说过…不过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时，雷奥尼斯突然意识到了异常。蕾狄莎不是在对着头盖骨，而是在看着自己说话。

「蕾狄莎…？」

蕾狄莎没有回答。她一身旅行装束，紧紧抱住头盖骨，低着头。雷奥尼斯从她的身上，感到一种极其顽固而又坚强的奇妙印象。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

那是微不可闻的声音。然后，蕾狄莎这次真的不再说话了。如果不允许她出发，她可能会默默地站在那里几个小时吧。

「这是…」

这是蕾狄莎特有的忠诚吗？雷奥尼斯险些陷入混乱。因为，他不认为这个女孩会对哥哥的头盖骨以外的东西产生特别的感情。

雷奥尼斯瞥了一眼托尔。在察觉到他的意图之后，托尔微微点头。

「好…好。狩猎的事，我全权托付给你，允许你出发。」

雷奥尼斯说。蕾狄莎高兴地睁开了眼睛。

「但是，托尔要跟你一起去。」

顿时——蕾狄莎再次看向雷奥尼斯。

她嘟起嘴，眼中充满了强烈的不满。

这让雷奥尼斯和托尔都不禁目瞪口呆。

「托尔的工作是寻找德拉克洛瓦的动向。狩猎的任务就交给你。到中途为止，把你的行动汇报给托尔，好吗？忍耐一下吧，蕾狄莎。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会很为难的。」

他的语气渐渐弱了下来，变得就像是在跟同龄人说话一样。不知为何，一种奇妙的亲切感油然而生。雷奥尼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苦笑起来。

「蕾狄莎，不要勉强。如果觉得不能单独打倒基格，就马上撤退。」

蕾狄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确实，如果我能得到基格的力量，情况就会变得非常有利。但是，也有着先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战斗这一方法。牵制基格，削弱他的战力…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只要确认诺薇儿和基格是否分别，你的狩猎就有了充分的意义。总之…我不想失去你这个人才，蕾狄莎。就算你和基格同归于尽，我也不会高兴。」

这是对即将出发的人的鼓励，很有王的风格。但是，其中蕴含的亲切也是真实的，让旁边的托尔都有些惊讶。

蕾狄莎目不转睛地盯着雷奥尼斯。

「我不是不相信你。让托尔同行，是为了能立刻了解到你的情况和安全。好吗？」

蕾狄莎抱着头盖骨，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那么…托尔。准备出发吧。」

「是，雷奥尼斯大人。」

「你们两人都要平安归来。」

「谨遵圣意。」

托尔恭敬地低下了头。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蕾狄莎说道。

「请多关照，蕾狄莎。」

「哼。」

蕾狄莎吞下不满，总算是勉强答应了一声。

7

在送别托尔和蕾狄莎的那天，雷奥尼斯让随从们把自己移动到了城堡的庭院里。目的是为了看一看蕾狄莎雕刻的雕像。

他们在树林中前进。不久，在飘落的枯叶中，那个东西出现了。

雷奥尼斯倒吸了一口气。随从们也一样。这不仅仅是对雕像的精致程度表达了惊讶，更是由于不知道该如何理解雕像所表达的东西，而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困惑。

「这是什么啊…」

雷奥尼斯说了这么一句话。

雕像的石材是黑曜石。与断头台所用的石材相同。与白色的圣母像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一座漆黑的雕像。那是踏在无数亡者之上的雷奥尼斯本人的雕像。

亡者们或是悲哀地伸出手，或是悲愤地抱着头。而踏在其上的雷奥尼斯连看都不看死者一眼，而是高高地扬起了脸。但是，不仅如此。

雷奥尼斯的雕像手中所持的，是在圣地夏奥的纹章上也有的，白水仙的花束。雕像上的雷奥尼斯将这些花随意地抛给了亡者们。收到了花的亡者，脸上明显浮现出恍惚的神情。

「独自向往着高处，而对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亡者…还要将花抛给他们吗？一边怜悯，一边践踏，一边掠夺，一边给予。这是多么傲慢，多么暴虐。这正是…独裁。」

「雷奥尼斯大人…这个，要怎么处理…」

随从们战战兢兢地问道。即使能够收获不经意间的称赞，这座雕像仍是极其不逊。

「把它搬到城堡里，放在谒见之路的入口。这样就可以事先告诉来城堡的人们，道路的尽头有着什么样的王。」

雷奥尼斯心中，对雕像的感叹与自嘲的讽刺结合在一起。他终于是露出了一副清爽的表情，静静地看着站在那里的自己。

「做得很好…蕾狄莎…」

他喃喃自语。

「这座雕像，更加明确了我应该踏上的道路。现在，轮到我让他们见识一下了。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见识一下，存在于生与死的尽头的东西…以及王的傲慢吧。」

第七卷 5 圣魔飞翔篇 第二章 旅途中的清晨

1

明亮的残月仿佛被切成了两半。在冰冷的月光下，青白色的斗篷从肩膀垂落，德拉克洛瓦身披斗篷宛如雕塑一般的端坐着。这里是一座被破坏殆尽的圣堂。在这血迹斑斑的礼拜堂中，德拉克洛瓦坐在一座倒塌的石像上，微笑着望着一本书。

他并不是在靠着月光读书，而是书页本身就带着淡淡的光辉，慢慢地自行打开了。那是德拉克洛瓦力量的本源——外典伊萨克。

「龙精正在成长…在那个圣地中聚集的圣性，已经被你的身体完全吞噬了吗…席拉…随着你的成长…外典也会将紧闭的书页逐渐翻开。」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像是在吟唱一般。透过这本书，德拉克洛瓦一边向远方的人说话，一边仔细地捕捉着每个被翻开的书页的内容。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群骑士打扮的人走近了礼拜堂。

「报告。被赐予了圣器的七百名秘道士全部按照预定计划，和七翼的神圣兵团一起突破了各地的关卡。打前阵的是白翼神圣兵团的七千人。他们在兹尔卡的巫女，也就是第一个秘法士(T e m p e s t)，蕾晶大人的带领下，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南下进军。」

听到自己的暴虐之兵的行径，德拉克洛瓦的嘴角轻轻上扬。那是一种既觉得好笑，又有些难为情的温柔笑容。

秘法士，七翼的神圣兵团，白翼神圣兵团——这些都是在德拉克洛瓦不知情的情况下，人民擅自给它们起的名字。所谓的秘法士，就是从兹尔卡圣堂夺走了圣器的人。另外，不同的军队用「翼」来称呼，分为白·红·蓝·黑·碧·紫·金这些不同的颜色。其中，在兹尔卡的圣堂向德拉克洛瓦献上祈祷，第一个得到圣枪的女性率领的军队得到了纯洁无垢的白翼的名号。据说在其中担当要职的人全都穿着纯白的衣服。

对于憎恨贵族专横的人民来说，这种贵族一样的趣味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也许是为了让自己显得特别而特地下的工夫，但在德拉克洛瓦看来，这实在是太可爱了——自己似乎能看到那些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战争的人民兴奋和欢喜的样子。

「好…在枪之巫女的引领下，让白色的羽翼成为前往圣地的先锋吧。」

德拉克洛瓦挑选了能让人民——以及眼前的骑士满意的措辞回答道。

「是…向蕾晶殿下和白翼下达进攻圣地夏奥的命令。」

一名骑士复述了一遍。而后，为了完成传令的任务，他转身离开了礼拜堂。

「红翼和青翼在指定的地点各自布阵，迎击圣法厅的军队。在此期间，剩余的四翼沿着各自的路线前进，目标是丰饶之地——尽情去掠夺吧。」

德拉克洛瓦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将目光投向闪耀着光芒的书。

骑士们看到他这副似乎与战争无缘、高尚如圣道士的模样，满怀崇拜之情地行了一礼，然后接连传令而去。过了一会儿，德拉克洛瓦合上了书。在书上的光芒消失的时候，他站起身，对剩下几名骑士说道。

「与七翼掀起的风暴一同进军。烧掉这个圣堂，处理掉所有的军图。」

德拉克洛瓦没有理会分头放火的骑士们，走出了圣堂。

走下石阶就是广场。在那里，有着一望无际的士兵们。

所有人的肩上都戴着以黑色为底，以银线为装饰的翼之纹章。这是被称为第八翼的兵团。

德拉克洛瓦特地亲自挑选了宣誓效忠自己的士兵，组成了一千人的银翼亲卫旅团。

如果德拉克洛瓦让他们去死，那么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当场自杀。德拉克洛瓦静静地承受着他们满怀憧憬的热切目光，说道，

「你们要趁着夜色移动。在其他的兵翼与圣法厅战斗的时候，你们要作为沉默的旅团，神出鬼没，化为看不见的獠牙，只考虑如何从背后杀死敌人。」

士兵们没有出声。这份沉默充满了暴虐的气息。八个兵团加起来，总兵力达到十五万。而这些生命化为尸山血河的样子，已经清晰地浮现在德拉克洛瓦眼前。他带着这种心情跨上了马，和士兵们一起开始移动。

「来吧…圣法厅最强的军团啊。来埋葬所有求死的人吧…」

在德拉克洛瓦背后燃烧着的圣堂的火焰，仿佛将他那宛如喃喃自语的声音带上了天空。

2

刚一进城，就能闻到一股酸臭的气息。

基格皱起眉头。所见之处尽是尸体。街道上，窗边，被破坏的建筑物的瓦砾上，到处都是被扔出来的死者。虽然有很多骑士装束的尸体，但更多的是平民装束的男女老少。数量比守卫城市的骑士团多出数倍的暴徒发动了袭击。这就是如聚集的蚂蚁一般的人海战术——蚁战的余韵。

身穿骑士装束的尸体看起来非常凄惨。大概是有人满怀怨恨地把尸体毁得面目全非了吧。

死的不仅仅是人，还有城市。如此大量的尸体，如果放置不管的话，会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随之便是堕气聚集，疫病流行，土地枯萎。显而易见，这些人完全是战争的外行，丝毫不考虑战后的情况，只会倾尽心中的暴虐。

基格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他走在街道上，听到广场那边传来喧嚣声。基格径直朝那边走去，然后——看到了，

「啊哈哈哈哈，好玩，太好玩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手持刻有圣印的长矛，驱赶着濒死的骑士。

「走，快走！」

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的脸露出扭曲的笑容，同样用圣枪的柄敲打着骑士。

大约有十人手持刻有圣印的武器。此外，还有数百名手持武器的民兵聚集在广场上，进行着这残酷的娱乐活动。

骑士一下子倒下了。他的肚子被撕裂，肠子垂落在已经走了很远的道路上。

「啊——真是的。明明只差一点儿就到了。」

拿着枪的少女懊恼地说。民众哄堂大笑。中年的男子敲打着骑士。

「是我赢了。快快，还差一点儿哦。」

另一名骑士被男子的长枪驱赶着，向前走了几步，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呻吟，毙命了。他的肠子同样从被撕裂的腹部伸得很长，而肠子的一端则是被其他人的长枪钉在了地上。

他们在让骑士们一边拖出自己的肠子一边行走。而且，似乎在比谁的骑士能走得更远。好几名骑士倒在地上，他们的肠子延伸了好几层石阶。

「已经没有活着了的吗？结束了啊。真无聊。」

「去下一个城市吧。那里也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呢。」

在少女和男人对话的间隙，民众们之间也传来了欢快的笑声。他们把掠夺来的食物洒在石阶上，践踏着尸体，展开了一场令人发指的狂欢。

基格一言不发地走向广场中央。

看到了基格的人们注意到了那把巨大的银铲，都愣住了。

「哦…干什么啊，你？」

拿着长枪的男人回过头来。而就在他的眼前，那把银铲被猛地挥了下来。

咚！一声巨响让整个地区为之震颤，银铲的齿嵌入了石阶。沉默中，有声音响起。

「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瓦尔海特。」

在得知对方的身份是骑士后，男人、少女和民众的眼神都变了。

「为什么，要参加这种事情？」

「为什么…因为，很开心啊，这么做就会变得开心。不来一起开心一下的话，岂不是亏了吗。」

「开心吗？」

「开心哦！」

回答他的是那个正在摆弄着长枪的少女。她天真的眼睛中闪烁着光芒。在场的人也纷纷发出天真无邪的赞叹。

「那么…你也是来让我们开心的吗？还是说要和我们一起…」

「快离开。放下武器离开的人，我不会去追。」

注视着基格的无数眼神中充满了异样的狂热。每个人都舔着舌头，周围弥漫着想要将眼前这个可怜的牺牲者活活打死的气息。

「对了对了。既然你报上了名字，那么在杀了你之前，我们也得报上名字才行。」

男人举起长枪说道。

「那个——遵从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指引，七翼之一的红翼神圣兵团的——」

周围乱哄哄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骑士，骑士啦！」

「呐，把他让给我们吧。我们才只杀死了五个人呢。」

看起来关系很好的四个少年，全都拿着刻有圣印的长枪。他们的手和衬衫上都沾满了鲜血，那孩子气的眼睛中闪烁着无邪的杀意。

看到他们的样子，基格因愤怒而感到全身的血在沸腾。在少年们的身后，基格仿佛能听到德拉克洛瓦对他说：你能和这些孩子们战斗吗，基格？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基格厉声喊道，耀眼的雷光在基格的左臂上闪过。在场的男人，少女，少年们和民兵一齐叫了起来。雷光包裹住银铲，将其熔化，化为了无数银色的水滴。

当银色水滴飞散之后，基格的右手紧紧握住了从中出现的剑柄。

「天蝎座(B a r b i e l)之阵！」

在基格的命令下——银色的水滴化为了异形的姿态，组成了圆阵。十六尊凄魔——它们蜥蜴般的脸上没有眼睛和鼻子，牙齿如锯齿一般，身体被银色的鳞片覆盖，双手握着沉重的双剑。

看见突然被唤来的魔兵，民兵们大声喊道，

「就是这家伙！他就是德拉克洛瓦大人说过的圣法厅的恶魔！」

「带着恶魔的男人！我们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百姓们不惧凄魔，纷纷露出杀气。凄魔们也以杀气作为回应。圆阵展开，厚厚的剑刃化为一阵暴风雨向民众们袭去。伴随着凄魔野兽般的咆哮，拿着武器的人民的手腕和头颅在空中飞舞。

「秘法士大人！」

人民不得不向手持圣枪的人们求助。男人和少女率先走向凄魔。那能够自主移动的长枪接住了凄魔的剑，将其弹开，然后反击。

「哈哈！好开心，好开心！」

少女在笑。被凄魔的模样吓住的四个少年回过神来，也争先恐后地冲进了战场。基格见状，命令凄魔打开圆阵，自己迎击他们。一群尚未成年的少年手持意味着杀戮的长枪围住了基格。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

基格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悲怆的表情。

阻止孩子被卖到战场上——这是曾为剑奴的基格的夙愿。德拉克洛瓦不可能不知道基格的想法。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基格会看到这种惨状，却仍然把人民卷入了战乱，让孩子们的心也握住了武器。

基格一瞬间的悲痛/孩子们并不知道基格心中所想，挥动着长枪。

四支长枪的枪尖甚至不能擦伤但基格的身体，只能刺向空气。

本是站直身体的基格瞬间就像是在地上滑行一般压低了身体，向前踏了一步。

基格火红色的头发出现在了少年们胸部以下的位置。

对少年们来说，那闪过的剑光就像是在眼前射出的箭一样，实在是无法用肉眼追上的速度。面对这无比精确又毫不留情的攻击，少年们接连在剧烈的疼痛中瘫倒在地，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四次攻击之后，少年们紧握在手中的圣枪随着当啷一声，脱手了。

慌忙想要抓住掉在地上的长枪的少年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呻吟。

「疼，疼…！」

疼痛的是手。只有这一个部位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哪里都没有受伤。

四个人都是左手的小指被从第二关节的上方切断了。

如果失去小指，将严重影响到对长枪的使用。少年们并没有那份即使忍受着疼痛也要紧握住长枪的战士气概。基格一走近，四个人就吓得抱在了一起。在圣枪脱手的瞬间，圣印的力量就从他们的心中消失，他们也变回了被战乱所迷惑的孩子。

「妈妈…妈妈…」

其中一个少年的嘴唇因恐惧而颤抖，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他们害怕地盯着砍断了自己手指的基格的剑，如今只能呆呆地束手无策。

「你们的母亲在哪儿？」

少年用困惑的视线在周围寻找着父母的身影。而就在这时——

周围传来了雷鸣般的声音。原来是城市后方的另一个集团在听到骚动之后冲了过来，数量是之前这些人的好几倍。基格的左臂猛然闪过一道闪电。

「妈妈，可能就在他们里面…」

一名少年看着新出现的那群人，说道。

基格确实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是，他还是高高举起左手。

「死于非命的灵魂啊！在土刻星(S a t u r n)的引领下，化为刚魔塔肯(D a g o n)，矗立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他把那只手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没有宽恕，也没有慈悲——在基格的头顶上，堕气如漩涡般聚集，伴随着从地下迸出的苍白闪电，充满怨恨的死者的灵魂化作如丑陋铁块般的刚魔陆续出现在周围。

刚魔构筑了比凄魔的阵型大了好几倍的巨大圆阵，开始向四面进军。

在魔兵的咆哮下，人民因恐惧而乱了阵型，少年们发出无法形容的哭泣声音。

基格能听到他们的悲痛。但是，无论基格持有多么巨大的力量，他都无法阻止那哭泣的声音，而只能用更强大的力量去压倒敌人——压倒这些醉心于暴虐的人们，挫伤他们的心灵，让他们放下武器，击溃他们。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别的手段和方法——这就是基格。所以，他才要追求理想，去追求德拉克洛瓦那消除纷争的理想——

「杀光所有拿着武器的人！舍弃一切的慈悲，不要留情！」

基格喊道。冥冥之中，魔兵们已经明白了基格的意思，并付诸行动。基格的话是说给人民听的，他希望对方能带着恐惧赶快逃走。

然而，人民的抵抗程度极其异常，简直就像是对自己的生命视若无睹一样抵抗着魔兵。然后，在身负重伤倒下的时候，他们则会念出德拉克洛瓦的名字，继而断气。

他们相信德拉克洛瓦是不死之身，而自己若是参加这场战斗的话也能变得不死——相信着能够死而复生的狂热之人，展现出了如此的战斗态度。

连野兽都不足以形容他们，每个人都沉醉在了自暴自弃的战斗中。

「一群蠢货！」

基格终于叫了出来。在战场上，基格从来没有说出过这种毫无意义的谩骂。而这一次，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憾恨，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一个小指被斩断的少年抽泣着紧紧抱住了基格的腿。

「住手！妈妈在那边！不要杀了妈妈！不要，不要！」

同时，基格的后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刃风。

基格挥起银剑，飞快地弹开了以目不可及的速度刺向他的长枪。

火花四溅。霎时间，紧紧抓住他的少年被甩了出去，脸撞在了石板路上。

「为了德拉克洛瓦大人！我要杀了你这个恶魔！」

是那个拿着圣枪的男人。基格躲过了接连刺来的枪尖，将剑高高举过头顶，左手扶在剑柄上，紧紧握住。

他左臂的堕气附在了剑身上，像蓝色的火焰一般熊熊燃烧。

噢噢！！

带着无比憾恨的声音，基格挥下了剑。

圣枪迅速做出反应，接住了剑刃。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男人的手臂被压碎了。

圣枪能够抵挡住这猛烈的剑击，而男人的手臂却无法承受。

男人发出了尖叫。此时，基格的第二击来了。

圣枪终究是为了保护男人的身体而动了起来。他那被折断的手臂被圣枪拽了起来。

接住了剑的长枪丝毫不顾男人的疼痛。男人的双臂更加支离破碎，像是抹布一样扭在了一起。因为疼痛，男人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流着冷汗左右甩着头。基格本以为他会就这样放下枪——但是浮现在男人脸上的竟然是恍惚的神情。

「哦哦…疼痛消失了…」

蕴含在枪中的圣性渗进男人的内心，消除了他的疼痛。但是这与疗伤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只是因沉浸在战斗之中而暂时忘记了疼痛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伟大的德拉克洛瓦大人荣光永存！」

他就这样以双臂凄惨地扭在一起的状态冲了过来。

基格一动也不动。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三尊凄魔向狂笑着奔跑而来的男人跳去。男人的手臂已经无法跟上长枪的动作。那长枪没能挡住三尊凄魔的六把利刃，转眼间，男人就被大卸八块，尸体散落在石板路上。

虽然还有其他手持圣枪的人，但是他们也都被魔兵们吞没了。

「恶…恶魔。你这个恶魔！」

一个少年鼓起勇气哭喊着。基格回过头来，吓得他发出一声悲鸣。

「没错。我就是来杀你们的恶魔。」

基格慢慢地说道。面对被恐惧冻在原地的少年们，他说，

「我特别让你们活下去。把我的事，告诉你们的同伴吧。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被仅有一人的军团杀死了。告诉他们，我毫无慈悲和怜悯之心。我要杀光你们所有人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和孩子。」

基格静静地说道。

「德…德拉克洛瓦大人…」

另一个少年颤抖着说，

「德拉克洛瓦大人…一定会杀了你这家伙…」

「我会杀死德拉克洛瓦。」

透明的泪水在少年们眼中打转，随之从那绝望的脸庞上滑落。

基格迫切地希望少年们能将他所带来的绝望能传达给所有的人民。想要解决这么大的动乱，只有这个办法了。

「明白了吗。把刚才我说的话全都告诉你们的同伴。」

少年们用可怜的啜泣声代替了回答。

基格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环视战场。他寻找着刚进入广场时看到过的拿着圣枪的少女的身影，但是没有找到。看来不是逃跑了，就是被魔兵们吞食了——

突然，基格有这么一种冲动：他想要和少年们一样屈膝痛哭。

他咬紧牙关，把这种冲动藏进了内心深处——他的左臂再次闪耀出雷光。

这是为了用更加压倒性的力量，粉碎现在还在激烈抵抗的人民。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随着一声厉喝，他的左手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

他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庆幸着诺薇儿没有看到这样的战场。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基格不知道，诺薇儿也遭遇了能将他的这种想法粉碎殆尽的事态。

3

这是诺薇儿与基格分别后的第四天的下午。

在这期间，诺薇儿一行人一直在乘着马车移动。

赛斯和丹轮流驾马，而库尔茨则和诺薇儿、爱丽丝心一起坐在客座上。库尔茨的立场是监视诺薇儿，但是，他几乎没有这样的举动。

不如说，诺薇儿的行动关系到圣地夏奥和圣法厅的和解。若诺薇儿发问，他什么都会回答。库尔茨还详细地告诉了她圣法厅所掌握的情报。

看来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组成了同盟一事是确凿无疑的了。一开始，这是雷奥尼斯的独断专行，而现在，圣地夏奥的众多大臣和贵族似乎都承认了这一点。

但是，雷奥尼斯表面上却还是和圣法厅维持着友好关系。很明显，德拉克洛瓦正在圣法厅的这两股势力的夹缝中稳步积蓄着力量。

听着听着，诺薇儿不知不觉中感到，雷奥尼斯和基格的敌对是必然的。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悲伤的——对雷奥尼斯的共鸣。

他一定是和自己去追基格的时候一样吧。诺薇儿心想。雷奥尼斯想要追上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这两个男人。但是形式与诺薇儿不同：比起憧憬，在他心中更多的是悔恨和敌意。雷奥尼斯是想要战胜那两个男人。

诺薇儿做不到去责怪雷奥尼斯的这份心情。因为若是那样的话，就连自己想要成为基格的从士的心情也会被一并否定。她只是想要对雷奥尼斯的阴暗面做点儿什么。诺薇儿希望他不要把那罕见的头脑用在暗中活动和阴谋上，而是更加纯粹地去治理圣地。她想要告诉雷奥尼斯，那才是他能做到的，能够匹敌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最快的道路。

确实如此——诺薇儿的想法与托尔对雷奥尼斯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对爱丽丝心和库尔茨说了这一想法。这才是将雷奥尼斯引向和解的正途。

「是呢。那样的话，托尔也一定会放心的。」

爱丽丝心的兴趣主要集中在了托尔身上，而不是雷奥尼斯。她很在意那个隐于人群中的青年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精神。

「托尔看起来那么温柔，还很优柔寡断。就算雷奥尼斯给他下了些什么无理的命令，他也一定会默默服从。」

属实是一针见血的评价。但是，诺薇儿自己并没有了解托尔的内心世界到这种程度。

「雷奥尼斯也不会允许他违抗吧。不过，我想要告诉雷奥尼斯，那只是在向托尔先生撒娇而已。如果太过勉强的话，托尔先生说不定会默默离开。」

「那样的话，雷奥尼斯也会很失落吧。」

「是呢…」

事实上，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并不知道圣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了二位的话，我对圣地的君主的印象也有所改变了。」

在这几天，库尔茨一直在用敬语讲话。对圣法厅来说，雷奥尼斯终究只是个拥有惊人才略的危险人物而已。库尔茨从未考虑过雷奥尼斯的内心。

「不愧是流着同样的血的…」

的姐弟。库尔茨慌忙咽下了这句话。

「同样的血？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不。那个…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和托尔·维尤拉德是表兄弟。」

「是啊。关系好是好事呢。」

「就算是表兄弟，勉强就是勉强…」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没有注意到话题被转移了。库尔茨暗暗放下心来。雷奥尼斯和诺薇儿之间的血缘关系是基格让他严加保守的秘密。

库尔茨也正是从基格口中得知的这一事实。

而且基格认为，在不清楚雷奥尼斯是否知晓了这一血缘关系的情况下，不应该告诉诺薇儿关于血缘的事情。即使德拉克洛瓦是以诺薇儿的生命为要挟，强迫雷奥尼斯进行协助，其理由也未必就是两人间的血缘关系。

更重要的问题是诺薇儿被抛弃的这段经历本身。本来，诺薇儿是有可能成为圣地的君主的。但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最终只有身为男孩子的雷奥尼斯被留了下来。这对雷奥尼斯和诺薇儿来说，都是注定应该埋葬在黑暗中的秘密。

万一在和解的过程中，诺薇儿因这段血缘关系被卷入了圣地继承人的争夺之中，那就得不偿失了。那样的话，无论两人的意志如何，都只会留下悲剧。

因此，库尔茨计划一抵达圣地就去与某个人商量此事。而对方正是刚才提到的托尔·维尤拉德。托尔知晓雷奥尼斯和诺薇儿之间的血缘关系，也与基格约定会保持沉默。

就在诺薇儿没能知道基格的考量，就这样以前往圣地为目标的那一天——

异变突然发生了。

首当其冲的，是坐在驾驶席上的赛斯和丹。

「门关着啊…」

赛斯说道。前方有一道关卡，而大门正紧紧地关闭着。道路左右都是陡峭的林地，马车无法迂回，徒步前进也是不可能的。

没办法，他们只好停下马车。为了和看守交涉，赛斯从车座上走了下来。

在这种大白天紧闭大门的理由只有战乱了。大概是当地的领主迫于在各地发生的人民的动乱，关闭了大门吧。

「喂，开下门！要不然生意要做不成了，拜托了！」

赛斯叫了起来，但是没有回应。没办法，他只好走向了门边的小屋，那里应该有看门的人在。

「哎呀呀，真麻烦。他们要是不愿意的话，就把圣法厅的交易证给他们看看。」

库尔茨从车窗中探出头说。他们现在有着圣法厅发布的正式许可，成为了行商。如果阻止持有交易证的人经商的话，当地的领主就会遭到圣法厅的责难。

「知道了。」

坐在驾驶席上的丹回头回答。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建门呢…关了的话，大家不就都过不去了吗？」

爱丽丝心坐在窗沿上，惊讶地说。库尔茨耸了耸肩。

「战争的时候要在这里阻击敌人，没办法。」

「阻击…敌人。」

诺薇儿也不经意间从窗户探出头来，望向看门人所在的小屋。

她一如既往地发挥万里眼的力量，向小屋内看去。顿时——

「快逃——」

她一边发出悲鸣一般的声音，一边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哎——」

赛斯回头看向诺薇儿，从小屋前退了一步。

刹那间，小屋的门就像是被弹开一样打开了，一个比赛斯还高的彪形大汉冲了出来，手中挥舞着长枪。那是一把刃如斧头一样厚的枪，刻着圣印的枪尖闪耀着光芒。它以无可比拟的锐利和坚硬砍下了赛斯的首级。赛斯当场死亡。

「啊…」

诺薇儿呆呆地看着失去头颅的赛斯仰面倒下。被砍下的头颅在空中飞舞，滚落到马车旁边。

「赛斯！」

丹叫道。爱丽丝心和库尔茨也下了马车。

「诺薇儿！」

「快回马车里去！」

大汉慢慢地将目光转向了诺薇儿。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很是茫然。

诺薇儿没有看向大汉，而是用悲伤的目光看着凄惨死去的赛斯的尸体。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

她皱起眉头瞪着大汉。大汉有些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这时，又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诺薇儿·艾尔塔夏？」

是从头顶传来的。诺薇儿猛地抬起头。

在高高的门扉上，少年手握长枪站立着。他猛地向空中踏出一步，然后就那样落了下来。中途，他把枪刺入门中，止住了下落的速度，站在了地上。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诺薇儿问道。少年不怀好意地吊起嘴唇，和大汉并肩而立。

「好像没错。」

他对着诺薇儿身后说道。这时，从树林中出现了一个瘦削的青年。他来到路上，站在马车的后方。他的手中也握着刻有圣印的长枪。然后，他百无聊赖地望着诺薇儿她们，说道，

「哎呀呀，总算是来了。这下不用再费工夫去埋尸体了。」

「埋…」

这时，诺薇儿才注意到脚下的异常。土地是暗红色的。她本以为这里的地面就是这种颜色，但其实不是。这是血的颜色——是多次染血的痕迹。

库尔茨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个人。

「难道你们…把想通过这扇门的人都杀了…」

「有很多啊…都埋掉了。埋在树林里了。直到诺薇儿过来，大家都被埋掉了…」

彪形大汉小声说道，他的说话方式简直像个孩子。

「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心紧紧地贴在诺薇儿的胸口。少年嗤笑了一声。

「我们杀了门卫，在等着你们哦。这是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命令。被选中的则是我们。你，很强吧？嘿唉，我还以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还挺可爱的。」

「我…是你们的目标吗？」

「我刚才不就说过了吗？」

少年皱起眉头，「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露出一副与年龄不符的凶相。他的眼神丝毫不动。

诺薇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在这个与她差不多同龄的少年身上感到了某种极其恶毒的东西。她用冷冷的目光，再次问道，

「为什么要盯上我？」

「杀了你，就能促成复仇。」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自己去想吧。」

代替语气一直很粗鲁的少年，青年插嘴道，

「听说，你是为了让圣地夏奥的领主燃起复仇之心而需要的活祭。」

库尔茨吃惊地凝视着青年。

「什么——？德拉克洛瓦，让雷奥尼斯？怎么回事？」

「这个嘛…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深谋远虑属实令人敬畏。我们只需要按照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命令，砍下这个少女的头，然后送到圣地夏奥的领主那里。」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不只是这里哦。有好几个道路的关卡都被派出了秘道士，在等着你们呢。因为，我们知道圣王的骑士正在独自旅行，所以无论他的随从去了哪里，都能把她抓起来杀掉。看来这次中奖的是我们。」

「别废话了，赶紧杀了她。」

少年不耐烦地叫道。

「大家都在打仗，只有我们要躲在这种地方！该死的。」

「为什么…你要战斗？」

「啊？为了把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全杀了啊。我已经无家可归，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让我来告诉你这种人有多可怕吧，蠢蛋。」

他的声音沙哑而粗暴，完全不像是个少年。这时，诺薇儿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少年感到愤怒。

「我的朋友，也和你有着一样的境遇。」

「哈？」

「但是，与你相比，她有着无上的骄傲。」

「说什么呢你？赶紧去死吧，笨蛋。」

「我能，看(·)到(·)飞(·)箭(·)。」

突然，一支金色的箭矢以惊人的气势飞向了少年的膝盖。

少年愣住了。他手中的圣枪迅速做出动作，弹开了箭。如果动作稍迟一点，他的腿应该就会被射穿。这支箭的重量和速度足以在他握着枪的手上残留下冲击。

「什么？哪来的箭？」

少年终于慌了。高大的大汉也吃惊地呆住了。青年喊道，

「是幻视之力！事先告诉过你们的！小心！」

「该死的魔女，我要把你剁成碎片！」

三个手握长枪的人拉开距离，将诺薇儿等人团团围住。

库尔茨拔出剑，走到诺薇儿身前，小声说道。

「…回马车去。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

「没有那个必要。」

诺薇儿凛然说道。库尔茨吓了一跳。同时——

「怎么了？」

青年皱起眉头。长枪自己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青年自己对圣枪的行动感到怀疑，把枪尖转回了正面。刹那间——刚才被少年的枪弹开的箭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以更加猛烈的势头贯穿了男人的右手。

「噫呀！」

青年的右手松开了长枪。

「我能，看到飞箭。」

再次飞来一支金箭，将他堪堪握着长枪的左手手背完美地贯穿了。青年手中的圣枪滚落在地上，他想要伸手去捡，双手却被幻视之箭刺穿了。

「什么？什么情况？」

少年嚷道。高大的大汉不可思议地看着因疼痛而呻吟的青年。

「请不要动。下一次，箭会直接射穿这个人的心脏。」

诺薇儿说道。她冰冷的声音让爱丽丝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当然，这只是威胁而已。她打算趁这个机会打开大门逃走。

「吵死了，笨蛋。」

少年笑了。诺薇儿睁大了眼睛。那个高大的男人若无其事地走近了青年。

「噫，等一下…」

大汉对着流出泪水的青年挥下了长枪。那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更像斧头。青年的身体被厚厚的刃斜劈成两半，当场死亡。

爱丽丝心尖叫着躲进了诺薇儿的法衣前胸。

「明明是同伴…居然…」

看着呆然的诺薇儿，少年嘲笑道，

「是被当成人质的这家伙的错哦。笨—蛋。」

与嘲笑声一起，少年迅速将长枪刺向了诺薇儿。库尔茨甚至来不及挥剑去挡——但是，诺薇儿这次用真正充满了愤怒的目光瞪着枪尖。

「我能，看到飞箭。」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金属声，长枪停了下来。这次轮到少年瞠目结舌了。

枪尖和箭的尖端，就如针尖对麦芒一般碰在了一个点上，停了下来。

而且，被停住的不是飞箭——飞箭反而将少年的长枪推了回去。

只要枪尖的位置稍微偏一点儿，飞箭就会笔直地贯穿少年。少年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呜…」

少年呻吟了一声，一动不动。库尔茨和丹都没有出手的机会，只能呆呆地杵在原地。接着，诺薇儿再次说了一遍刚才的话。

「请不要动。否则，箭就会射穿这个人的心脏。」

少年一脸惊讶，而大汉转向了少年。

「不…不要。不是的…我…」

少年口中流出了胆怯的声音。在大汉举起了长枪的瞬间，箭突然消失了。

少年的长枪重获自由，弹开了大汉的长枪。但是，长枪并没有就此罢休。少年的长枪就像是要报复对方的杀意一样，擅自贯穿了大汉的右脚。

大汉发出一声惨叫，而他手中的长枪同样擅自动了起来，砍飞了少年的左臂。

「不要…住手！」

长枪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它们的杀意远远超出了诺薇儿的预料。

「我能，看到飞箭！」

金色的飞箭从少年和大汉的中间飞过——但是双方的长枪都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救…救救我…」

少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诺薇儿。而他的双眼下一刻被大汉的枪尖挖掉了。

满脸是血的少年放声大哭，而他右手紧握的长枪撕裂了大汉的喉咙。

吐出鲜血的大汉手中的长枪割断了少年的双膝，少年的长枪挖开了大汉的腹部——

少年哭了起来，大汉也漏出苦闷的声音。看着这同为圣枪的使用者之间的凄惨地狱，库尔茨和丹都哑口无言。爱丽丝心在诺薇儿胸口深处因恐惧而颤抖。

「住…住手！住手！住手！」

诺薇儿忍不住想要跑向两人，库尔茨慌忙抓住她的肩膀。

「别去！已经没有办法了！」

在库尔茨大叫一声的时候，少年的脑袋飞向了空中。全身被撕裂的大汉回头看向诺薇儿。他大口吐着血，眼睛失去了生气，仰面倒下了。

「怎么会…为什么…」

诺薇儿跪在地上哭了出来。所有人都是死于自相残杀。但是，她觉得是自己招来了这样的事态。库尔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心情，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

爱丽丝心从诺薇儿的胸口出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脖子，和她一同哭泣。

「不是诺薇儿的错…不是诺薇儿的错…」

「…走吧。我去开门。」

丹正要去看门人的小屋。但是，诺薇儿哭着站了起来。

「必…必须要埋葬。…必须，把大家埋葬才行…」

她不顾惊讶的库尔茨和丹，将宝杖插在腰上，捡起赛斯的首级。

「对…对不起…如果，我能…早一点儿看到的话…」

诺薇儿像孩子一样抽泣着，为赛斯合上了双目。她不顾法衣会沾上鲜血，将他的首级抱在胸前。

库尔茨和丹看着她的样子，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看到珍贵之物的真挚神情。两人默默走进小屋，拿起里面的铲子走了出来。

在埋葬了四人的遗体之后，诺薇儿一行人向门的另一边出发了。

4

不行，完全跟不上——

在与蕾狄莎一同踏上了旅途的第四天，托尔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现在，托尔和蕾狄莎走在了街道上。蕾狄莎在平缓的道路上以固定的步调前进着，而托尔牵着一匹马跟在她的后面。

本来随时都可以骑马的托尔却感到异常的疲惫。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沿着不知是否是兽道的山路前进，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街道上。而且刚一走上街道，蕾狄莎所选择的道路是：

（方向反了——）

虽然如此确信，但是托尔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算是跟她搭话，蕾狄莎也不会认真听。她带着某种托尔无法理解的确信前进着。所谓确信——也就是哥哥的头盖骨的指示。

咔咔，头盖骨突然鸣动了牙齿。托尔到现在也无法判断那到底是蕾狄莎干的，还是头盖骨真的自己在行动。

「嗯，哥哥大人。我知道啦，哥哥大人。」

说着，蕾狄莎在设置在路旁的一块巨大的四方形石头——也就是标志着这里是哪块领地的界石上坐了下来。

那个头盖骨现在被包在了一个大大的布袋子中，被蕾狄莎挂在了脖子上。头盖骨凸起的部分正好位于蕾狄莎的肚子附近。而且，由于她穿着厚厚的旅行外套，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个鼓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一样。而且，她还经常温柔地抚摸着肚子——也就是头盖骨，所以更像是孕妇了。

妹妹怀上了哥哥的头盖骨吗——

托尔一手牵着马的缰绳，一边将奇怪的妄想从脑海中驱散。他来到蕾狄莎的身边，丝毫没有松懈，时刻注意着周围，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立刻做出应对的准备。而到底会发生什么——托尔完全无法预料。

无法预料——这就是蕾狄莎的旅行方式。

例如，在刚出发后不久，蕾狄莎就顺着道路走向了耕地。就算托尔想要叫住她，她也不听。就在这时，耕地里有一行农师正准备出发。所谓农师，也就是穿梭于国家之间，通过传授耕作的方法来获得酬劳的人。

那些农师叫住了旅行打扮的蕾狄莎。她那孕妇般的肚子引起了农师们的同情。转眼间，蕾狄莎就坐上马车离开了圣地。

要命的是托尔。他真的没有想到蕾狄莎会搭上农师一行人的便车。托尔不禁想到，蕾狄莎难道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选择徒步出行的吗。他慌忙上前搭话，和农师们一起出了国境。

在越过圣地的边界之后，蕾狄莎走下了马车。那时，她还得到了农师们分给她的食物。带着这些食物，蕾狄莎穿过街道走进了森林。

托尔哑口无言。而蕾狄莎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夜晚。一旦到了晚上，森林中就会有狼出没。

如果森林里有圣堂或者堡垒的话，那么野兽也会因畏惧人类的力量而保持警戒。但是，蕾狄莎所进入的森林中完全没有人类的踪迹，不是个在没有任何计划的情况下就能闯进去的地方。

托尔如此主张，但是蕾狄莎根本不听。在不断走在没有道路的路途上时，托尔突然闻到了一股烧焦的气味。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就来到了一片烧焦的树木的旁边。

似乎是因为打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里曾经燃起过山火。虽然现在火已经灭了，但是野兽们还是对烧焦的气味很是警惕，不敢靠近。而蕾狄莎理所当然地在那里扎了营。

而且，就在野营的地方旁边，正好有泉水。更令人吃惊的是，在泉水旁边，倒塌的树木变成了屋顶的形状，非常适合躺在下面。

没有野兽出没，有水，甚至连屋顶都有。即使生火，也因为这里刚发生过火灾，不会导致森林中的野兽们过于敏感。反而会使火的气息更加强烈，让野兽们避开这里。

在这个无比舒适的地方，托尔一筹莫展。因为，他根本没有做野营的准备。

没有危险的野兽固然很好，但是，就连兔子和鹿也消失了。从农师那里得到了食物的人只有蕾狄莎。托尔只能勉强用带着的肉干充饥。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蕾狄莎就开始行动了。

她的出发之迅速让托尔都有些乱了阵脚。

穿过森林之后，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个洞穴。蕾狄莎默默地走进了那个洞穴之中。对托尔来说，那是必须弯下腰才能进去的高度。他还以为里面有着什么东西，结果就真的只是一个洞穴而已。蕾狄莎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蹲了下来。

不一会儿，下雨了。多亏在洞穴里，两人才没有被淋湿。她是在看懂了天气之后才过来的吗——托尔想要如此解释，但是来了的并不只有雨。

还有人类的气息。有五六个男人出现在了洞口。他们身披兽皮，腰间挂着剑。他们不是猎人，而是在危险的森林中盘踞的盗贼。

其中一人拔出了剑。

「喂，我知道你在那里。快出来。」

原因显而易见。因为外面拴着托尔的马。如果只有一匹马的话，则证明洞穴中的人数不多。盗贼们以为能逮到不错的猎物，聚了过来。

然后——蕾狄莎叫了起来。

「哦噜噜噜噜噶啦啦啦啦哦啊啊啊哎哦啊哦♪」

随着蕾狄莎的声音，周围的黑暗中出现了大量的苍蝇，向盗贼们扑去。

因为在洞穴中只能采取弯腰的姿势，盗贼们根本逃不掉。这样一来，盗贼们就等同于是中了陷阱。就在托尔震惊之际，盗贼们已经被蝇群淹没。仿佛是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一般，所有人都被苍蝇吃到连骨头都不剩了。

当蕾狄莎起身走到外面时，雨停了，晴朗的阳光照耀了下来。

她的眼前是盗贼们的背包。蕾狄莎毫不客气地打开了其中的一个，从里面发现了一个装着似乎是抢来的宝石的袋子，但是，她似乎对它没什么兴趣，随手扔掉了。然后，她发现了更好的东西——森林的地图。

那是盗贼们为了占领森林而制作的地图。

托尔连忙去问拿起地图就开始在森林里前进的蕾狄莎。

「你是早就知道那些盗贼在那里吗？」

蕾狄莎只是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头盖骨，说，

「哥哥大人知道。哥哥大人会告诉我未来。呼——对吧，哥哥大人。」

未来——托尔听到这个词，感到一阵眩晕。要走的路，在哪里会发生什么，都要靠着这个头盖骨的指示吗？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可以确认的是，蕾狄莎确实什(·)么(·)都(·)没(·)想(·)。

从森林中出来之后，托尔继续被蕾狄莎异样的旅行方式玩弄于股掌。

像是若无其事地走起了回头路，突然拐进了小路，突然坐了下来——每当头盖骨的牙齿发出响声，托尔在内心定好的旅程和目的地都会被粉碎殆尽。

有一次，在暮色的森林中，两人因没有食物而进退两难。

就在托尔下定决心，做好了忍受饥饿直到天亮的准备之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冲了过来。那是一头发狂的雌鹿。它忽左忽右跳着，然后竟然径直撞在了蕾狄莎面前的树上，倒了下去。

雌鹿的背上插着箭。看来它是被猎人追到这里的。蕾狄莎倏地站起身，从挎在肩上的包中拿出了一把大大的菜刀。

托尔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蕾狄莎就挥下了刀刃。

「肚子空空饿啦饿啦♪」

刀刃插进了鹿的脖子。蕾狄莎拔出刀后，鲜血飞溅。蕾狄莎一次又一次挥下刀刃。森林中不断回响着了咔嚓，咔嚓的声音。蕾狄莎的动作与其说是在给雌鹿致命一击，不如说是在把它撕得粉碎。她既没有放血，也没有去除鹿的内脏。她手中的刀刃眼看着被鲜血染红了。

鹿痉挛着断了气。蕾狄莎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几名猎人出现在了树丛中。他们似乎是追赶着鹿而来的。而后，猎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在追赶猎物的猎人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笑着挥舞着沾满鲜血的菜刀的姑娘。

「是魔女！魔女出现了！」

猎人们一溜烟地逃走了。就这样，蕾狄莎没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头鹿。

托尔不情不愿地点起了火。回过神来，托尔才发现自己正在帮蕾蒂莎烤鹿肉。蕾狄莎直接把鹿肝拽了出来，就这么生吃了起来。当托尔把烤好的肉递给她时，她用沾满鹿血的手拿起了肉串。

「就和那个人的手指一样好吃呢，哥哥大人。呼——哥哥大人。」

蕾狄莎边这么说着，边吃起了烤好的肉。这是在对用苍蝇吃掉了托尔的左手手指一事的揶揄吗？但是，从她身上感觉不到讽刺和敌意。

托尔想了想，决定将之解释为蕾狄莎风格的玩笑。

「我很荣幸。」

他回答的话语中夹杂着叹息，毕竟他也沾了这预想不到的猎物的光。

在托尔给剩下的肉撒上盐，做成旅途中的食物的时候，蕾狄莎用泉水洗了洗身上的鲜血，钻到了树的后面，然后把头盖骨放在肚子上，安稳地睡着了。明明她的年龄和托尔相差无几，睡相却显得比雷奥尼斯还要年幼许多。

如今——看着坐在城市的界石上的蕾狄莎的身影，托尔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每天的日子都堪称是在遭难。每当陷入困境的时候，他只能期待着能够得到偶然的帮助——这样的话，不就只是在流浪而已吗。蕾狄莎完全不会考虑第二天的事情。行程的计算，食物的分配，以及与雷奥尼斯的联络，她全都没有考虑，只是单纯地在听从头盖骨——哥哥的指示。

食物和交通工具都来自于未来。不止如此，即使是被盗贼袭击之类的事，蕾狄莎也在那之前就做好了防备。不如说，对于蕾狄莎而言，那也是来(·)自(·)未(·)来(·)的(·)袭(·)击(·)。

蕾狄莎完全放弃了思考，把所有的判断都寄托在了头盖骨上。托尔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依赖某种东西的人。如果蕾狄莎失去了头盖骨——那她就等同于死了吧。托尔有些害怕随着旅途的继续，自己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如果没有头盖骨的话，连该去哪里都不知道了。

至于头盖骨是不是能真的预知未来，此时已经算不上问题了——

托尔必须如此警醒自己。唯有如此，他才能守住自己的意志。

最令人担心的是与雷奥尼斯之间的联络。再这样下去，情报就要完全断绝了。

因为如果不能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达哪个城市的话，书信往来是完全不可能的。

托尔的目的并不只是去追基格，还必须要打探德拉克洛瓦的动向，并将其传达给雷奥尼斯。若是战局已然发生变化，而应该去调查的自己却完全不知情地继续流浪的话，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正担心着这种事的托尔突然听到了马的嘶鸣。从道路对面的森林中，出现了一匹有着马鞍的马，而且是军马。它大概是在附近发生的战斗中失去了主人，流浪过来的吧。蕾狄莎靠近那匹马，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

马也自己移动了脚步，应该是打算回到自己所属的营地或者圣堂吧。至于具体是哪个营地，或者是哪个圣堂就不知道了。蕾狄莎把一切都交给了马自己来决定。

「要走这边呢。哥哥大人。从这里往南，对吧，哥哥大人。」

蕾狄莎出声说道。托尔正要驾马靠近，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马上就能见到让哥哥变得漂亮的人了。我一个人见到呢。」

「一个人——」

要在这里兵分两路吗？想到这里，托尔瞬间松了口气。因为他必须马上到附近的城市与雷奥尼斯取得联络。

但是——这也是头盖骨的指示，这个事实让他很不愉快。

头盖骨是雷奥尼斯的伙伴吗？无论如何，他都不这么认为。不如说，头盖骨是想要从未来的视角支配包括雷奥尼斯在内的所有人吧。

正当这样的怀疑掠过托尔的心头时，蕾狄莎把用碧绿的眼睛瞥向了托尔。

「雷奥尼斯大人对我说过，说要让我看一看我从未见过的，只属于雷奥尼斯大人的美丽。对吧，哥哥大人，哥哥也只是想看看那个而已。」

这是蕾狄莎风格的寻求共鸣的话语吧。身为同在雷奥尼斯身边效力的人，托尔对她隐隐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同伴意识。

托尔停下了马。

「你想和基格正面对决吗？」

他下意识地问了这个问题。让蕾狄莎的哥哥变漂亮的人就是基格。

「是哥哥告诉我的哦，哥哥大人。」

蕾蒂莎一边抚摸着肚子的头盖骨，一边说道。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骑着马越走越远。

托尔突然想要看一看基格与蕾狄莎之间的战斗。

最强的军团：基格与从未来袭来的蕾狄莎之间的战斗——

但是，托尔现在的使命是要与雷奥尼斯商量是否应该要那样做。

蕾狄莎把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在这条道路的南部与基格交锋的事告诉了托尔，让托尔感到莫名的感激。那是为了能让托尔迅速地掌握基格的动向，也许这是蕾狄莎的体贴也说不定。

她明明是过去的自己无数次下定决心要抹杀的对手——或许也正因如此，托尔祈祷蕾狄莎能在奋斗之后活下来，看着她娇小的身姿随马渐行渐远。

蕾狄莎连缰绳都没握，就这么待在马背上。

不久，马拐过街道，向河边的营地走去。那并不是一座很大的营地，只是为了守住桥而已。而桥现在还架在河上。营地的大门敞开着，没有人的迹象。一进门，蕾狄莎就看到身穿铠甲的骑士倒在地上。

骑士没有了头颅。从营地的深处飘来一股血腥味。

马叫了一声，警惕地停下了脚步。

蕾狄莎轻轻地从马鞍上下来，毫无防备地向营地深处走去。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看到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骑士们的身躯被拦腰砍断，倒在血泊中。其中也有马的尸体。没有任何生还者。蕾狄莎泰然自若地踏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向厨房走去。在走向地下的粮仓的过程中，她突然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从粮仓中出现了一个模样骇人的人。

那个人的右手握着刻有圣印的长枪，另一只手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登上了楼梯，从头到脚都是鲜血，脸上浮现出憔悴而凄惨的笑容。

是一个少女——是与基格战斗过的暴徒中的一员。

原本正在兴高采烈地虐杀着骑士的少女在被基格吓跑后，饿得受不了，一个人袭击了这个营地——但是蕾狄莎并不知道这些。登上楼梯的少女猛然停下了脚步，而蕾狄莎只是目无焦点地盯着对方。

「干什么，你。别来碍事，要不然我杀了你啊。」

她用不像是少女的沙哑声音说道。

接着是更加异常的——不像人类的低吼高高响起。

「哼咕咕咕咕咕噜噜噜啦哎哎哎哎咔咔咔哦哦哦♪」

少女——不如说是她手中的圣枪在危机中做出出了反应，刺了过去。但是出现的却是宛如浊流一般的蝇群。瞄准蕾狄莎的枪尖被蝇群推到空中，刺中了空气。

转眼间，少女全身就贴满了苍蝇。

少女发出尖锐的惨叫。黑色火焰般的苍蝇立刻侵入了她张大的嘴巴。

在内外都被蚕食的情况下，少女的身体没过几秒就完全消失了。

当啷一声，圣枪滚落在了地上。

蕾狄莎轻轻地捡起圣枪，左右挥了两下。她舞出刃风，用枪尖刺了刺天空。在连续挥舞了几次之后，枪和她的手融为了一体。

「呼——。和哥哥大人说的一样呢。得到武器了呢。就用这个，把让哥哥大人变得漂亮的人也变得漂亮吧。呼——好期待啊。让他变得像哥哥大人一样漂亮、漂亮、漂亮、漂亮吧。」

重复着这句话的蕾狄莎，眼睛什么都没看。如今，夺去比自己还要幼小的生命一事对她而言根本无足挂齿。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存在——就是哥哥。

蕾狄莎亲手把只剩下脑袋的哥哥挖了出来。赶在那些想要哥哥首级的人之前，她把哥哥从地下救了出来。

哥哥脑袋上的肉已经腐烂，满是蛆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即使如此，哥哥的头还是很美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哥哥的灵魂还在那里对着蕾狄莎微笑。、

基格·瓦尔海特——

让哥哥变成如此美丽姿态的男人，蕾狄莎势必要让他也变得同样美丽。

在嗡嗡作响的苍蝇振翅声中，蕾狄莎兴奋地挥舞着长枪。

「没关系，哥哥大人。这种程度的枪不会夺走我的心灵。我的心只属于哥哥大人和雷奥尼斯大人。呼—。告诉我吧，哥哥大人。告诉我，未来要怎么办吧。」

5

暴虐的群体正在行进。

若将之称为军团，实在是有些荒唐。他们没头没脑地战斗，掠夺，毁灭，丝毫不在乎会死多少同伴，简直是蝗虫蚂蚁般的进攻。

尽管如此，他们的统率能力和士气却比任何军队都高。参加了动乱的各个城市的首领，率领着各式各样的人们，一边相谈一边战斗着。

而这一切，都由被称为秘法士的存在一手掌管。他们担任着部队长官的职责。

托尔很快就理解了这种架构。

与蕾狄莎分开后，托尔非常迅速地与雷奥尼斯取得了联系，同时打探起了由德拉克洛瓦发动的动乱的情况。最后，他化身为参加动乱的一员，潜入了军团之中。

潜入本身是很轻松的。因为，无论是谁都可以自由地参加动乱。但是，仅仅这样是得不到重要的情报的。就像是兵蚁一样，这种人只能作为战斗力的一部分被消耗掉。

为此，托尔采取了非常手段。

首先，他在秘法士之中，盯上了一个特别粗暴、自以为是的男人。那个男人把能自由差遣的人安排在自己手下，去无关的城市和村庄中四处打劫——是一个连暴徒们都很讨厌的男人。然后，在宿营期间，那个男人又一次带着几个手下去附近的村子打劫，而托尔则暗中跟上了他们，在他们到达村子之前发起了突袭。

托尔抢在骑着马走在山路的男人们前方，突然发起了进攻。他挥起黑色的铁鞭，砍下最前方的人的首级。而就在对方的头颅落地之前，他就已经又杀死了三个人。对托尔而言，这是久违的暗杀和战斗。

对方所有人都是没有经过正式战斗训练的外行。

托尔毫无慈悲地杀死了他们。他并不是因为对方的残暴才盯上了他，只是因为对方爱好单独行动，即使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而已。

转眼间，托尔就把男人的手下全部杀死，只剩下一个略微棘手的男性秘法士。

那能自由舞动的圣枪，确实让任何外行人都有了达人般的技巧。

但是，如果握着枪的手跟不上圣枪的动作的话，就无法发挥其真正的价值了。

托尔假装被男人压制，巧妙地迂回到了山路上，把立足点转移到了长满青苔的岩石上。男人被托尔的这次奇袭完全冲昏了头脑。在托尔后退之后，他立刻追击，用枪刺了过去。在躲开这一击之后，托尔挥起了铁鞭。

让人毛骨悚然的刃风如暴风雨般袭击了男人。而圣枪接住了所有的攻击——但是，男人的脚突然一滑，摔倒了。他的脚跟不上圣枪的移动。

在男人说些什么之前，托尔就砍下了男人的头。

托尔知道，如果有人向自己求饶，自己的手就会变得迟钝。

在顺利得到圣枪，掩埋男人们的尸体的过程中，托尔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沉重。

（到处都在战斗——）

他心中响起了爱丽丝心悲伤的声音。

托尔也不想辩解说这是必要的。自己这个人，除了战斗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带着这样痛彻的感受，托尔拿起长枪，回到了军团里。

这个军团自称是白翼神圣兵团。

而后，在秘法士之间的一次聚会中，托尔知道有一个女人站在全军的顶点。她是第一个在兹尔卡圣堂被德拉克洛瓦授予圣枪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蕾晶。只要能在德拉克洛瓦的身边战斗至死，就能在胜利的尽头得到永生——她就是这种信仰的核心。她虽然没有任何战略才能，但是凭着对德拉克洛瓦的绝对信仰，率领着全军，是蚁后般的存在。

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存在，对托尔来说是重要的收获。

而且，在秘法士之间的对话中，他还得到了两个可怕的信息。

第一，这支白翼兵团正以圣地夏奥为目标。如果只是一般士兵的程度的话，得到的信息只有「某个富国即将灭亡」这种程度而已。托尔立刻把这个情报告诉了雷奥尼斯，希望他能想出对策。

还有一点就是，一部分秘法士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之下正在追捕某人。而在知道这个人是谁之后，托尔差点儿叫出声来。

（诺薇儿殿下被盯上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托尔从秘法士们的对话中，立刻推测出了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这和曾经想要杀死托尔，让雷奥尼斯萌生复仇之心是一样的，目的只是让雷奥尼斯的心动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诺薇儿会和基格分开呢？难道正如蕾狄莎的哥哥所预言的一样——

听上去，诺薇儿已经击退了好几个秘法士。因此，反而有更多的人想要参加对诺薇儿·艾尔塔夏的狩猎了。

现在，必须立刻离开兵团去救诺薇儿和爱丽丝心。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就这样让这支兵团涌进圣地。

必须想些什么办法——

托尔只能不断压下心中的焦虑，等待着雷奥尼斯的计策。

6

就在托尔意识到诺薇儿陷入了危机的同时——

基格也收到了诺薇儿遭到袭击的报告。是与诺薇儿同行的库尔茨借助谍报院的手段通知他的。其目的似乎是为了让雷奥尼斯燃气复仇之心——

在看到这个消息之后，基格感到无比的愤怒。他不知道德拉克洛瓦是否知道雷奥尼斯和诺薇儿之间的血缘关系。如果他确实知道的话，说不定会更加坚定杀死诺薇儿的决心。想到这里，基格感到一阵眩晕。

德拉克洛瓦竟如此不择手段？暴虐之极的他究竟想要什么？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

基格紧握的左拳中流出一丝鲜血。他感到体内的堕气也在膨胀。一直以来，名为诺薇儿的少女和他形影不离，他体内的堕气也因诺薇儿的圣性得以压制。而在这次战斗中，基格体内的堕气逐渐变得激烈，折磨着他的身体。

基格强忍着愤怒，同时不得不压下担心诺薇儿的心情。现在，他只能相信诺薇儿能活着到达圣地。

基格把谍报院的报告揣进怀里，走出帐篷。

外面是广大的宿营地。

在圣法厅所属的骑士团和圣堂的士兵摆出的阵地的对面，可以看到大门禁闭的城堡。这座城堡被自称神圣兵团的暴徒夺走，变成了敌方的堡垒。据说，能确认到的秘法士就有数十个，他们使用增殖器不断放出魔兽。

这已经不是能用武力进行镇压的状态了。望着在城墙四周飘扬的印有青翼旗帜的城堡，基格走进了一个特别大的帐篷。

帐篷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情况一片混乱，光是弄清对方是敌是友就已经很困难了，不能轻举妄动。」

「现在不是从长计议的时候了，应该在其他暴徒赶到之前快点把他们收拾掉。」

「你没看见那个城堡里的士兵是怎么惨败的吗？圣枪，再加上魔兽，他们根本不是一般的暴徒。」

骑士团长、圣堂长、附近的领主们围绕着是否进攻的问题争论不休。除非圣王本人过来，否则谁都不可能妥协。

基格远远地眺望着喧闹的场面。突然，圣堂的骑士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说道，

「从早上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圣王的骑士啊。大家根本没有发动总攻的打算。但是，就这样继续围城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有新的敌军过来，到时候我们会被敌方从城内外夹击…。您是怎么看的？」

「这样下去，附近的圣堂可能会响应德拉克洛瓦。这样一来，这个阵地就会土崩瓦解。我们要马上发动总攻。」

「圣都也是这么判断的。大家也都明白吧…只是，一想到德拉克洛瓦说不定就在那座城堡里，大家就会犹豫。大家在害怕曾经身为圣法厅的核心的那个男人的军略啊。」

「德拉克洛瓦不在这里。」

基格说道。为了得到最好的效果，德拉克洛瓦要去点燃动乱的火种，所以应该不会做出在这里守城这种拖慢步调的行动。虽然德拉克洛瓦最终的目标是圣都，但是只有到了最后阶段，他才会去那里。还不到时候——这是圣王的判断。也就是说圣法厅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全面战争，目前仍处于可以阻止其发生的阶段。

因此，不能让这里成为动乱的前沿阵地。

另一方面，基格对圣地夏奥仍抱有疑虑。诺薇儿之所以会被盯上，是因为雷奥尼斯破坏了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吗？或者，连那样的行为也只是佯动吗？

根据谍报院的报告，有一伙暴徒正在前往圣地夏奥。那是为了什么？是要与圣地的兵力会合吗？还是想要毁灭圣地？还是说——在那片圣地，有着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秘仪呢。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德拉克洛瓦与雷奥尼斯结盟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秘仪。

基格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从脑海中挥去。

圣地夏奥的事就交给诺薇儿吧。诺薇儿的报告一定会来的。现在除了相信她以外别无他法。

基格没有理会吵嚷的人群，走出了帐篷。骑士跟在他的后面。

「增殖器的数量和位置？」

「城堡东门左右各有两个，南门有两个，城市的地道中部有一个。」

「我去摧毁它们。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骑士一时无法回答，无声地盯着基格。不久，他深深垂下了头。

「请带领我们走向胜利吧…基格·瓦尔海特。」

基格点点头，一个人朝城堡走去，以单骑之姿，组成了先锋队。

——噌！

大地在轰鸣。城墙上欢呼的暴徒们一时失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支异形的兵团。在手持银剑的基格身后，丑陋如铁块般的刚魔，右臂长着巨大炮筒的炮魔，以及十六尊凄魔不断朝着城堡迈步前进。

「是…是圣法厅的恶魔！」

「在东门！快用增殖器！」

喊声此起彼伏——突然，响起一声巨响。炮魔们一齐发动了炮击。城门被炸飞。接二连三地被召唤出来的魔兽与秘法士们一起迎击大批魔兵。

基格也不再抱有任何慈悲，接连斩杀眼前的敌人，在城里不断召唤出新的魔兵。

城内立刻变成了血流成河、惨叫声不断的地狱。

在失去了诺薇儿的万里眼的现在，必须以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眼前的敌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基格挥舞着剑，同时想到了过去和未来。比自己小得多的诺薇儿——就是意味着未来本身的少女。如果德拉克洛瓦、自己还有席拉的理想得以实现的话，诺薇儿会继承他们的理想，参与到这片大陆的发展中来吧。

这种梦幻般的想法会在心中一闪而过，也许是因为自己变得懦弱了吧。一定是因为本应保护的人民反而化身为了暴徒，不得不由自己去亲手打倒的这份绝望吧——基格这么想着。

基格破坏了东边的两个增殖器，而后迅速带领魔兵转向南方。他用尽一切无情的手段，将挤满道路的暴徒击倒，走向城堡的广场。

在那里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木头推成一堆，而脖子被吊起的人们正悬在那上方。

其中有来不及逃跑的城中贵族，也有因同伴之间的私刑而死去的平民。

其中，基格看到了四个少年。

他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只是屏息伫立。

那是被他砍掉左手小指的少年们。在基格与最初的暴徒们战斗中逃跑的他们，现在已经被吊死。就在基格触手可及的地方。

「啊…」

基格口中发出沙哑的呻吟，差点就那样跪下来。他拼命地忍耐着，忍住不断上浮的恸哭的神情。

事态大概是这样的吧。他们听从了基格的话，回到了同伴的身边，诉说基格的可怕之处。于是，同伴们把散播恐慌的少年们当作危险分子处理了，以儆效尤。

这是能预料到的事态。少年们会被同伴杀死这件事，基格应该事先就知道的。但是，为了动摇暴徒们，他利用了他们——

是我杀的。

是我杀死了这四个少年。

在基格的心灵如此呐喊的瞬间，可怕的堕气卷起漩涡，流进基格的体内。

魔兵们一齐发出愤怒的咆哮。

原谅我——他的心在这样呼喊。

然而，从基格口中发出的却是难以言表的呐喊。伴随着这个声音，充满怨恨的魔兵们化为了皆杀的恶鬼，展开了攻势。

暴徒们的抵抗在各处都很惨烈。

死去的人们没有露出败北的表情，反而可以说是幸福至极。他们是为德拉克洛瓦而死的。等着他们的只有约定好的不死荣光和永远的乐土。越是这样充满信仰的人们，越是激起了基格的怒火。没有人逃跑，全员都带着暴虐和恍惚的神情向魔兵发起了进攻。其中有女人也有小孩子，状况凄惨至极。

在破坏了南方的两个增殖器后，基格找到了通往地下的道路。在地道里，一场难以描述的乱战围绕着向各处输出魔兽的增殖器展开了。在场的人都是老人。

看来，他们是已经习惯了战场生活的老兵。他们没有固定的主君，只是追求着战斗，是一群亡命之徒。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令人厌恶的骄傲。在人生的最后，在德拉克洛瓦这个前所未有的叛逆之子麾下，能够给圣法厅以沉重的打击——每个人都是这样一副无比欣喜的神情。

而基格和凄魔们把他们一个不剩的杀掉了。

在破坏了最后的增殖器之后，基格让凄魔们前往地道的各处，调查形势。

然后，基格一个人用左手撑着地道的墙壁，靠在那里。

由于失血过多，有数道血迹从他的手沿着墙壁流下.他的体内仍然充满斗志，精神依然昂扬。因此，他才没哭出来。

只是咬紧了牙关——

（不要这样了——求你了）

他拼命压抑住想要恳求德拉克洛瓦停止这凄惨的蚂蚁战法的心情。

对方不是可以恳求的人。自己再绝望也于事无补。基格只能祈祷这场战斗能以尽可能夸张的方式被散播出去，挫败剩下的暴徒的斗志——

就在他怀着这样的悲痛心情走向地道出口的时候。

基格看见，有一个人站在通往地面的楼梯上。

是一个姑娘。

黑暗中，她长长的白发显得尤为苍白。那张脸天真无邪，碧绿的双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那隆起的肚子怎么看都像是孕妇。

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手里拿着刻有圣印的圣枪，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基格。

基格不由得放下剑，说道。他明白，自己的怒火已经迅速平息了。

「我不会杀了你。投降吧。求你…」

基格说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懦弱话语。

女孩轻轻张开嘴，

「呜咕噜噜噜噜咕噜咕噜死吧咕啊噜啊——————。」

从她的口中，朗朗迸出了基格从未听过的野兽般的吼声。

7

（差不多了吧——）

托尔和其他的秘法士一起率领着蚂蚁般的军团，心想。

这是他得到圣枪后的第六天。

自称白翼神圣兵团的军队从最初的七千人增加了近一倍的数量。他们沿着街道西进，目的地是圣地夏奥。途中没有险峻的高山，也没有大河。

没有什么难通过的地方，只要沿着平地前进就行了。士气高昂，在前方骑着马悠然歌唱的枪之巫女蕾晶的歌声中，响起了欢乐的合唱。

来，我们走吧

现在，救赎之路到来了啊

劫掠之途的最后，战死的暴徒们所得到的东西，就如同这这救赎之歌所歌颂的一样。本该阻击这支军团的城市堡垒的士兵们惊愕于暴徒的数量，完全闭门不出了。

想要在平地上阻挡这么大的部队，需要更多的士兵。而如今完全没有如此大军出现的征兆。圣法厅也因各地的动乱而乱了手脚，没有派一兵一卒前往圣地。也就是说，圣法厅打算对圣地见死不救。

现在能依靠的只有雷奥尼斯的计策了。

不久——托尔看到了那个计策的全貌。

领头的人们来到了平缓的山坡上。这时，走在最前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后面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所有人一齐在山丘上目瞪口呆。

至今为止，他们走过的道路虽然不是荒地，但也是荒草丛生的贫瘠土地。

然而，在越过山丘的一瞬间，土地变成了闪耀的绿色。

一片绿野，土地肥沃，有着维护良好的，广阔的水耕地。道路也修建好了，随时都能建成一两个国家。

「这里是…圣地夏奥？」

「不可能。应该还有四天…」

「没有城堡也没有街道，只是耕地而已…」

前方的秘法士们很困惑，托尔则是瞬间就明白了。

先头部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下山坡。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是多么丰饶。暴徒中有很多人是对枯萎的耕地感到绝望才参加动乱的。在他们看来，这里简直是乐园。

不久，先头部队发现耕地旁边有一个小村落。他们发现了掠夺的对象，加快了脚步。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群农师。而且，他们现在正坐马车准备出去。其中一人向暴徒的头领喊话，

「你们，想要住在这里吗？」

「哈？」

本想用圣枪威胁对方的领头的秘法士顿时发狂般地反问道，

「我们已经要走了。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建一座很好的城市啊。」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受圣地夏奥的领主雷奥尼斯大人的命令，在这里开拓土地的农师。因为住在这里的人要来了，所以我们要去开拓新的土地了。这片土地从现在开始就是你们的了，随你们自由使用。如果有什么困难，就去圣地夏奥找雷奥尼斯大人吧。他会让人民过上如王般富足的生活。」

说着，农师们陆续出发了。没有人阻止他们。更重要的是，他们刚才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这，这片土地是我们的了？」

「让人民变得和王一样富足…这是真的吗？」

动摇立刻蔓延开来。他们一个个放下武器，用手触摸着草地。

「这土地太棒了。明明山丘的另一边是那么贫瘠。」

「这里就是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说的乐土吗…」

这时，托尔突然叫了起来。

「没错！这里就是乐土！这片土地就是我们的！为了来到这里，我们才战斗了这么久！」

秘法士们吓了一跳。就在这一瞬间，大部分暴徒都变回了百姓。因战争而失去土地的人，对贫瘠的土地感到绝望而加入动乱的人们一齐呼应了托尔。

托尔下了马，把长枪刺向地面，接着大喊道，

「这里是德拉克洛瓦大人的盟友，圣地夏奥的雷奥尼斯大人为我们准备的土地！在这里建造我们的城市吧！为了让人民变得和王一样富裕！」

欢声响起。一路极尽暴虐行径前行的人们，开始向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欢呼。他们本就没有明确的大义。只是在他们对生活感到绝望的时候，德拉克洛瓦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给了他们武器，为他们指示了道路，所以大部分人才会跟随德拉克洛瓦。而如果给予他们丰饶的土地，将这里作为战斗的终点，他们也会欣然接受。这也是这种集团的特征。

不是用武力阻止暴徒，而是用丰收之地迎接他们。这就是雷奥尼斯的计策。

这一带原本是为了迎接疲敝国家的人民、为了扩大圣地夏奥的领土而开拓的土地。为了阻止暴徒的进攻，这里不是「坚固的城墙」，而是「柔软的心壁」。

「拿起武器！停止前进的人，我会亲手赐死！」

突然响起一个锐利的声音。大家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

「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说的乐土不是这样的东西！堕落的人就去死吧！」

她就是枪之巫女——蕾晶。她身穿洁白无暇的衣服，骑着白马，带着首个得到德拉克洛瓦赐予圣枪的荣耀，率领兵团来到了这里。在秘法士们的聚会上，她也不常露面。托尔头一次近距离看见了这个一直歌颂着对德拉克洛瓦的信仰的女人。她意外的年轻，脸上带着如鬼神一般的危险神情。

「这是邪道的陷阱！不能堕落！」

「富裕…就是堕落吗？」

托尔平静地说，女人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他。

「你身为秘法士，还敢跟我顶嘴吗？我向德拉克洛瓦大人献上祈祷，得到了最初的圣枪。如果你反抗我，就等于是反抗德拉克洛瓦大人。无论是谁，只要阻碍这场崇高的战斗，我都会用这把枪将之消灭。」

女人挥舞着长枪。枪刃上的圣印闪耀着光芒。大家都变得战战兢兢。

「在崇高地死去之前，因富裕而堕落，我觉得也不错。」

托尔毫无犹豫地说道，他用左手轻轻触碰插在地上的长枪。

女人的眼睛流露出冷冽的光芒。她手中的长枪带有强烈的圣性。枪之巫女的外号果然不只是说说而已。托尔心想，若是光论圣性的强度，对方应该强于自己。

「去死吧，邪教徒。以死来偿还自己的愚钝吧！」

女人策马靠近托尔。就在她在马上迅速挥动手中的长枪的一瞬间，托尔把长枪向女人扔了过去。

竟然扔出贵重的圣枪——女人一边露出责难和愤怒的表情，一边挥下了长枪。叮——。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扔过来的长枪从枪柄被切成两段。

女人锐利的动作让百姓发出动摇的声音。

与此同时，托尔右手现出铁鞭，其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了女人的右臂。在她的手臂被斩飞的时候，她的全身都是无防备的状态。胳膊也好，脑袋也好，托尔想砍哪就能砍哪。但是，托尔却故意只砍下了她的手臂，是因为对方是女人，所以产生了仁慈吗——

托尔自己也产生了疑问。

女人的枪掉在地上，被切断的右臂还握着枪柄。

「呜啊…」

女人只是低声呻吟，没有叫喊。眼看着那件纯白色的衣服被染成了红色。但是，她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用愤怒的目光盯着托尔。

「为什么不杀了我…」

「活着不是很好吗？」

这是曾经毅然赴死的托尔饱含真情的问题。

女人气得发不出声音。有几个对女人发誓效忠的秘法士围在了女人周围，像是门一样，给人一种既想保护女人又害怕托尔的感觉。

「把我的枪捡起来…」

女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一个秘法士慌忙捡起了圣枪。女人抓住圣枪，盯着被切断的右手，再次看了看托尔。

「我一定会杀了你。为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的荣耀，我一定要杀了你。所有堕落的贵族，我都要杀了…」

说完，她把枪夹在腋下，调转了马头。她那策马狂奔的姿态让人很难想象她刚刚失去了手臂。剩下的秘法士们慌忙追了上去。

她大概是要去向德拉克洛瓦报告事情的经过吧。托尔有些为难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为了完成计策，应该把那个女人和秘法士全都杀死才对，但是，托尔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再杀死任何人——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止不住这么想。托尔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托尔把这种想法从脑袋中驱散，骑上了马。

「什么都不用担心！圣地夏奥的雷奥尼斯大人会保护你们，为你们带来富裕！」

为了平息人民的不安，托尔一边呼喊，一边策马奔驰。为了完成自己的另一个使命——保护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他迅速离开了。

8

城门打开，里面已经没有抵抗的暴徒。城堡已经被攻陷了。

「圣王的骑士啊，您在哪里！圣王的骑士！」

出阵前和基格交谈过的那位圣法厅的骑士正骑着马穿梭在平息的战场之上。

突然，有人从地道里出现在了骑士面前。

「哦哦…基格殿下！」

骑士露出笑容，但是随即又现出惊讶的神色。

「您这是…我马上去叫医护…」

「不用担心，只是装备坏了。」

基格说道。他左臂的红色护手破碎得不成样子，鲜血喷涌而出。黑色皮革铠甲的前胸被割破，胳膊和腿上也有无数伤痕，脸上也有类似烧伤的伤口。

「…是幸存者吗？」

基格点了点头。他握着银铲的右手中还抱着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完全失去了意识。她那隆起的肚子，怎么看都像是孕妇。

基格沾满鲜血的左手拿着圣枪。

「她也是暴徒…是一个秘法士吗？」

「要去确认一下。不好意思，我要先回阵地了。」

「是。请好好休息。如果没有您，我们简直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这句话，放在基格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除了把暴徒全部杀光，他没有任何其他的镇压手段。

虽然这么想，但是基格没有说出口。基格抱着姑娘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他让姑娘躺在毛毯上，放下了圣枪和银铲。他摘下破碎的护手，鲜血从他左臂上刻着的圣印上滴落。基格把事先准备好的药汤直接浇在左臂上，洗去血水，平息堕气。在这么做的同时，基格突然感到一阵安心。

——太危险了。

基格看了看姑娘。他一想到这个姑娘暗中埋伏着自己的样子，那种毛骨悚然、死亡迫近的感觉就又复苏了。自从基格得到了“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以来，虽然也经历过好几次危机和苦战，但是能让他切实感受到死亡降临的时候却很少。

这一切都是这个姑娘带来的。基格早就料到雷奥尼斯或者德拉克洛瓦会派刺客来对付自己，但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厉害——

毫无疑问，她是迄今为止最强的刺客。

基格粗糙的用布裹住了整个左臂，止住了血。

他走近姑娘，掀开了她的外套。这才知道她不是孕妇，而是把什么圆圆的东西装在袋子里套在了脖子上。基格打开了那个布袋——

看到里面露出的头盖骨，他皱起了眉头。那一瞬间，基格以为这个头盖骨是她力量的源泉，但是并不是这样。基格把头盖骨放在一旁，对着姑娘的身体，不管是能摸还是不能摸的地方，都用手试探了一遍，寻找着她力量的源泉。他马上就明白了。基格把姑娘的右臂从外套中抽出，让她静静地趴着，然后把她的衣服从领口褪到了肩头。很明显，姑娘的后背——从脖子下方一直到肩胛骨，刻着某种圣印。一定是与堕界相关的吧，因为发挥了力量，所以渗出了淡淡的血。

她是德拉克洛瓦或者雷奥尼斯其中一人派出的刺客，绝对不是一般的暴徒。

这么确信着，基格把姑娘的衣服穿了回去，让她仰面躺下。这时，

基格的身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果然，你一直很痛苦。）

同时，基格的脑海中传来了无声的声音。

（以这样的方式与我重逢的你，和我所预言的一样呢，基格。）

基格知道那个声音。那是他许久未能听到的声音——也是不可能再次听到的声音。

「不可能…」

他回头看了看本应放在那里的头盖骨。然而，在那里的并不是头盖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颅，有着长长的白发，是一个五官端正的男性。那碧绿的眼睛调皮地望着基格。他的脸惨不忍睹，红得就像是被烧伤了一样。

他的脸上全都是圣印。脸上——甚至是口中都刻满了圣印。

这不可能是真正的人头。是亡灵借助基格倾听死者声音的力量，现出了身姿。

（好久不见了，基格。）

男人微微一笑。

看着微笑的亡灵，基格如此呼唤，

「无面，迪基乌斯…」

这是在过去——在基格遇到诺薇儿之前有过的四名从士中，最后一人的名字。

第七卷 5 圣魔飞翔篇 第三章 神圣双子

1

雷奥尼斯开口说道，

「这个圣地和德拉克洛瓦之间是同盟关系。这是从我的父亲，罗姆鲁斯那一代起就有的秘密。」

凛冽的声音回荡在王座之间，在场的大臣和贵族们都惊愕不已。

「这是——真的吗？」

一名大臣不禁反问道。其实，已经不用问真不真了。这是一国之领主在召集了城堡里全部的人之后发出的通告。任谁都知道，这是完全的事实。尽管如此，所有人的心情却都和不禁发出了反问的大臣一样。

「这是事实。」

雷奥尼斯重复道。他那堂堂正正的冷静扼住了所有人的动摇。

「曾经，德拉克洛瓦也有着大义。他对圣地有着名为“和平”的这一无可替代的恩义。但现在，他只不过是煽动暴徒的人罢了。没能看穿这样的男人的心，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与他的同盟的我是错误的。」

其中有一半是谎言。雷奥尼斯的父亲在与德拉克洛瓦共谋时就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残暴，而雷奥尼斯也知道这一点，但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没料到德拉克洛瓦会给大陆带来如此巨大的动乱。

「德拉克洛瓦总有一天会也对这个圣地伸出毒手。」

雷奥尼斯突然感到心中一阵悸动。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终于到了——这才是他超越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野心的果实。为此，他调整了策略，放出了一生一次的计策——

「作为圣地夏奥的王，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决定向圣法厅和各国告知这一情况。将这份书状送往各地吧，然后，我将对我自己进行制裁。这就是我这次的决意。」

「雷奥尼斯大人…要被制裁…」

大臣们异口同声地议论着。雷奥尼斯却堂堂正正地点了点头。

「忠实的臣子们啊，你们为国家着想的心情便是我决心的来源。圣地夏奥在经过德拉克洛瓦的危机之后，将会得到更大的发展。我想让你们明白，我说出的话语，还有我的决心，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听了雷奥尼斯坚决的话语，大家都表示了恭顺之意。面对即将让圣法厅审判自己的王，他们不会抱有任何疑问。他们完全地相信着雷奥尼斯。

「德拉克洛瓦打算将圣地化为战场。另外，圣法厅现在舍不得拿出平息动乱的力量，采取了放弃多地战局的战略。这场战乱，无法期待有援军的到来。这才是对我降下的裁决。请各位和我这位年轻的王一起，守护圣地吧。」

大臣们纷纷低下头，贵族们也都把手放在胸前。听到圣地将变成战场的消息，大家都面不改色。就在十几年前，这片土地还处于战乱之中。即使是在获得了和平的今天，他们也深知如果不去守护，和平就会被剥夺。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紧张。本来把一切都交给了雷奥尼斯来决断的人们，在遭遇这不同寻常的危机之时，似乎寻回了气概。

「圣地一定会得到守护。到了那时，对我降下的制裁将会明了。臣子们，你们要知道，我的生命，以及这个王座的结局，就是这个圣地的未来。」

自己暗下的决心逐渐公之于众，雷奥尼斯逐渐兴奋起来。

是托尔给了他勇气。他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见识一下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让他们大吃一惊。

而后，想要守护这片土地的想法更是推动了他的决心。

（诺薇儿——）

在将自己的决心和计划告知于大臣们时，雷奥尼斯突然意识到了诺薇儿的存在。

他有一种直觉。她会来的。蕾狄莎也这么说过。不会吧，他想到。现在别来，诺薇儿，不要在这个圣地被卷入动乱，不要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

一方面，雷奥尼斯有着这样的心情。另一方面，他又想到，如果诺薇儿来了的话，自己就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责难，坦白自己的罪行吧。然后，在此基础上，再去保护圣地。

为了诺薇儿，为了保护诺薇儿的故乡，自己要献上这条生命。

他把这个想法藏在了心里——

雷奥尼斯在众人面前，表明了身为王的最后决意。

2

就在基格的眼前——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有着一个亡灵。

（谢谢你，基格。）

只剩下头颅的亡灵说道。

（正因为是被你所杀，我的灵魂才能留在这个世上。我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借助了你“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因为是被我所杀…」

（是的。）

亡灵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随着夕阳西下，帐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亡灵的身影似乎越来越清晰。那是有着白发碧眼，脸上刻着圣印的凄惨的头颅，而且，只有基格才能看到。在普通人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头盖骨而已。

无面的迪基乌斯。是曾经担任过基格的从士的人的名字。

「是你把这个姑娘引导到这里来的吗？」

（是的。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她是我的妹妹。）

「你的妹妹…」

基格看向躺在一旁失去意识的姑娘。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经历过的战斗的光景。

投降吧——

姑娘对着这么说的基格发出了奇怪的吼声，可怕的振翅声顿时响彻整个通道。一群黑色的小东西像浊流一样从姑娘的影子里喷涌而出。

堕界的魔兽——！在强烈的堕气迫近之后，基格才终于察觉到这一点。那时，这苍蝇般的小小魔兽已经贴满了他的全身，完全遮蔽了他的视野。

充斥在基格体内的堕气化为防壁挡住了魔兽——不过，也只能挡住数秒而已。无数苍蝇的獠牙撕破了包覆在基格身上的堕气，咬向他的肉体。

基格此刻就如同被火焰吞噬了一般。苍蝇还想要钻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尤其是他的左臂。转眼间，他红色的护手被咬破，苍蝇的利齿咬进了他刻着“召唤者(l e g i o n)”的圣印的左臂中。

在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的情况下，基格差点滑倒，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在这里摔倒的话，他就无法抵抗，只能成为苍蝇的饵食了。基格猛地停下脚步，挥起了剑。可是，那无我的一剑很快就被弹了回来。根据手感，基格能知道剑是被圣枪弹了回来。在苍蝇的浊流中，圣枪的利刃一闪而过——然后径直刺向了他。

基格之所以能躲开那把枪，完全是他身为战士的本能使然。在剑被弹开的那一刻，基格的身体就已经判断出会遭到反击。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楼梯附近也不是个好的落脚点，但他还是勉强扭过了身子。这本身就近乎奇迹。

长枪刺穿了基格胸口的铠甲，没有刺到心脏，但是已经接近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接着，基格的左臂迸发出耀眼的雷光。

伴随着无法言喻的呐喊，基格挥下了左手——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

听天由命吧，他想要抓到对方的堕气最为集中的部位。

而这种纯粹碰运气的行为勉强奏效了。

基格的左手叩在了姑娘的脚下——她的影子上。

瞬间，苍白的闪电呼啸而过，贯穿了姑娘的全身。

「咿呀呀呀——」

姑娘尖叫起来。苍蝇的嗡嗡声猛然增大，然后又停了下来。

和飞舞在空中的雷花的余韵一起，蝇群化作粘稠的液体消失了。

「呜咕、呜咕、呜咕…」

姑娘紧握着标枪，想要挥舞——突然，她两眼一翻，一下子倒了下去。

跪在楼梯上的基格的右臂接住了她那小小的身体。

——太危险了。

在与这个姑娘相遇后不过数秒，基格就与她展开了殊死的攻防战。

在姑娘倒下后，基格也跪在地上，累得动不了了。

完全出乎意料。他绝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这么厉害的高手。在此之前，她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伺机而动，完全隐去了气息。自己完全是被她埋伏了。

连召出魔兵的时间都没有，连剑都够不着。如果那瞬间做出的反击没有奏效的话，自己很快就会被蝇群撕咬致死吧。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刺客啊。

这就是基格当时的想法。

在迪基乌斯面前，基格知道自己想对了一半。

少女并没有隐去气息，只是在等待而已。探寻基格的动向、保护自己不被魔兵攻击、努力不被卷入战乱——这些事，她一件都没有做。

她知道基格会来这里，只是在等待着。在基格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上都疲惫不堪的瞬间——姑娘出现在了那里。

这是完全无法预料的，来(·)自(·)未(·)来(·)的袭击。

「为什么要盯上我？」

基格把目光从姑娘移回迪基乌斯的头上，问道。

（如果蕾狄莎能夺来你的力量，那就再好不过了。）

迪基乌斯毫不犹豫地说道。

（但是，你和那个力量，还是难以分割地联结在一起。你会失去力量的未来，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未来」这个词让基格露出厌恶的神情。

迪基乌斯没有放过这一点，他微笑着说，

（果然，你到现在还在讨厌我。）

「只是你的力量而已…」

基格用低沉的语气订正到。

「她是雷奥尼斯的刺客吗…」

（是的。话虽如此，但你不认为是德拉克洛瓦派她来的吗？）

「德拉克洛瓦不可能允许你的存在。」

迪基乌斯听了，露出了微笑。

（是因为以前，德拉克洛瓦还在圣法厅的时候——我消灭了他率领的十万兵团…对吗？那是误会，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基格。我只(·)是(·)在预言而已，实际上操控计策的是王弟一派。）

「你的力量，只能带来毁灭。」

（只是偶尔会预言到毁灭而已。我曾经对王弟说过，如果想要消灭德拉克洛瓦的话，那么他自己也会招致毁灭。结果也说中了。最终，王弟被德拉克洛瓦夺取了秘仪，夺走了性命。他的势力也全都被你这个最强的军团消灭了。只要不把德拉克洛瓦当成对手，不抱有那样的野心，王弟就不会灭亡。如果不好的预言成真了，那么任谁都会想把责任推给预言家。正因如此，我才遭到王弟派的憎恨，所以才向圣王求助，成为你的从士。除此之外，我别无生路。）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我设下陷阱？」

（所谓陷阱，是指蕾狄莎刚才试图夺走你的力量吗？还是说我曾经是你的从士之时的事？）

「是你还在担任我的从士时的事。」

对基格而言，眼前的亡灵意味着最为糟糕的过去。

曾经做出预言，使德拉克洛瓦的军团遭到毁灭的预言者——侍奉王弟，侍奉圣王，侍奉基格。男人在所到之处，尽数做出了毁灭之预言。

无面的迪基乌斯——又名，告死者迪基乌斯。

「你跟我说过，有办法把德拉克洛瓦从牢里放出来。」

（但是你没有相信我。）

「你让我去偷圣法厅的秘仪。」

（外典伊萨克才是解放德拉克洛瓦的关键，基格。而且，这是事实。看看大陆现在的情况，你自会明白的。）

「闭嘴，你只是想利用我来得到秘仪而已。在知道我不会被你蒙骗之后，这次你又想夺走我的力量。你是在用这种预言的力量迷惑我。」

（没错，基格。）

迪基乌斯的亡灵露出了微笑。

（外典伊萨克和“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我都想要得到。但是，这两种力量都不是我能拥有的。当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非常痛苦。这样下去，我只能等待着自己的灵魂被收割…这太可怕了。）

「灵魂被收割…？」

（没错。我害怕自己的灵魂被存于这世界背后的存在收割掉。那是不可动摇的未来…是与圣印共存的所有人注定的命运。尤其像我这样在灵魂深处刻上了圣印的人，根本无法逃避。）

迪基乌斯说着，脸上渗出了鲜血。刻在他脸上的圣印流着血，像是泪水一样从脸颊滑落。

（如果不能夺走你“召唤者(l e g i o n)”力量，那就只能被你的力量召唤了。）

「被我的力量召唤…？」

（因为你的力量，我才得以留在现世。因为，我选择被你斩杀，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从而逃避收割人类灵魂的存在，躲藏起来…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我的——所有现世之人的未来发生改变的时刻。）

「未来…会改变？」

（在你和我在这里重逢之前，未来就已经开始改变了。从收割灵魂的存在，流向人类得到解放的未来，一条纤细而确切的河流诞生了。）

「收割灵魂的存在，不过是神话罢了。你只是害怕死亡，才会执着于现世而已。」

（拥有力量的人，有时并不理解力量的真相。现在的你就是这样。）

「你知道我力量的真相吗？」

（你将已经不存在的死者的灵魂召唤了出来——这也意味着，召唤出了原本不可能的未来。通过将过去招致现世，再进而以此改变未来…。我的灵魂能在这里与你对话，这本身就证明了你拥有能改变未来的力量——基格·瓦尔海特。）

「闭嘴。我已经听过太多死者的声音了。其中也不乏想要欺骗我的死者。你只是想利用我，支配我而已。越是害怕死亡，想要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死者，越是想把我当作神一样崇拜、依赖我。」

（不是神。只是人的力量延伸到了神的领域而已。）

「如果你死不瞑目的话，那就让我再次把你亲手埋葬吧…迪基乌斯。」

基格刚要起身，旁边的蕾狄莎突然扭动了身子。

「哥哥大人…？」

她猛地睁开眼睛，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在发现迪基乌斯的头颅——头盖骨后，她立刻伸手将其抱在怀里，生怕被基格抢走。

然后，她正面看着基格，那面无表情的眼睛中充满了憎恨的光芒——

「呣叽叽叽」

苍蝇嗡嗡的振翅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仿佛马上就要放出低吼，

基格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他的左臂微微闪过雷光。

（住手，蕾狄莎。）

在迪基乌斯的制止下，堕气的发挥一下子停止了。

可以自由控制如此巨大的堕气。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蕾狄莎是不亚于基格的使用堕法的高手。

「哥哥大人…？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哥哥大人？」

迪基乌斯对着像是幼女一样陷入了悲伤的蕾狄莎温柔地说，

（不用担心，蕾狄莎。多亏有你，新的未来开始流动了。）

被抱在蕾狄莎怀中的迪基乌斯的头颅突然收起笑容，看着基格。

（打开通向未来之门的第一把钥匙，来了…）

「第一把钥匙？」

（圣地夏奥如今正处于剧变的漩涡之中——它将成为重要的媒介，为你和德拉克洛瓦各自拥有的秘仪发挥作用。）

迪基乌斯微笑着。之后不久——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圣法厅的骑士冲进了帐篷。

「圣王的骑士啊！圣王大人发出了关于圣地夏奥的急报！已经下令向所有骑士团通告了！」

「全军通告？圣地夏奥有动静了吗？」

「是的。在这动乱之时，竟然发生了如此令人震惊的事情…该如何接受呢——」

「发生什么了？」

骑士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向圣法厅公开了他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关系。」

3

大雨瓢泼而下。

一俩马车在驿站小镇的建筑物间飞驰而过，溅起了泥土。

「是诺薇儿·艾尔塔夏！取下她的首级！」

「拦下马车！射箭！」

面对疾驰的马车，驿站附近到处出现了手持武器的人，有的人甚至挥舞着圣枪，想要从屋顶上跳上奔驰的马车。

当那把圣枪刺进马车的客座的瞬间——

「我能，看到飞箭！」

客座上传来凛然的声音。金色的箭突然闪过，射穿了紧紧抓住马车车顶的男人的肩膀。男人惨叫着从马车上滚落。

「他，他，他们追过来了…」

爱丽丝心在诺薇儿胸前怯怯地说道。

「可恶！快点！出口要被堵住了！」

库尔茨一边用剑砍向跳上马车的人，一边冲着驾驶席上的丹大叫。

丹没有回答。在倾盆而下的大雨中，他拼命地驱使着马。

突然，从左右两边的建筑物里出现了一群手持利斧的人。斧头朝着行进的马车一个接一个地砸了过来。客座的门被劈开，立柱碎裂，屋顶在风雨中脱落。

雨点打在诺薇儿的脸上，而她屹然站立，环顾四周，现出飞箭。

「请在下一个拐角左拐！直走的话会被抓住！」

她一边向驾驶座下达指示，一边射出几支金箭。

她一个接一个地射穿手里拿着斧头的人的胳膊和腿，击倒了他们。对着想要扔绳子的人，以及想要阻止马车的前进的人们的手脚，她也依次放出了箭。

整个驿站小镇的人都盯上了诺薇儿。这里并不是被德拉克洛瓦的暴徒占领，而是呼应了他。就连这小小的驿站小镇，如今也纷纷表示要参加动乱，到处都是只要德拉克洛瓦一声令下，就什么都会去做的人。

负责传达德拉克洛瓦的命令的人则是秘法士们。手持圣枪的男女老少在煽动他人的同时，自己也手持圣枪极尽暴虐之行径。在抵达此处之前，诺薇儿她们已经遭到三次袭击了。在道路上，森林里，还有像现在这样的城镇里，追兵们络绎不绝。而且，那些追兵并不是被派来，而是住在当地的人们在听到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后，为了立功而主动盯上了诺薇儿的。所以，根本不知道来袭击的会是谁——

马车被砸得七零八落之后，终于逃出了小镇。后方还有骑马的人紧追不舍。不可能以速度取胜，很快就会被追上，被团团包围。诺薇儿环视四周，立刻做出了判断，叫了起来。

「请在下一个岔路口左转！不管发生什么，都请笔直地前进！」

马车以险些翻倒的气势照着诺薇儿所说的道路前进。

然后——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河水暴涨、化作激流的河流。

马车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河。接着，诺薇儿绞尽全身的力量，

「我能，看(·)到(·)桥(·)！」

波涛汹涌的河上立刻就出现了幻视之桥。马车的车轮踏上了桥。要是再慢几秒种，马车就会掉进河里。

面对突然出现的桥，蜂拥而至的追兵陷入了犹豫。而马车刚一到对岸，诺薇儿就立刻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幻视之力的发挥。

桥消失了，追兵们还来不及惊叫，就和马一起被浊流吞没了。

「逃出来了…」

库尔茨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晃晃的马车继续前进了一会儿，突然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这是在林间小道的正中央。追兵不知何时又会过来。

「丹…？怎么了？」

库尔茨走下客座，绕到了驾驶席上，然后哑口无言。

被雨淋湿的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也看着那个光景。

丹的胸口和腹部插着好几支箭。不仅如此，他的身上还有被长枪戳伤和剑砍伤的伤口。在这种状态下，他还是把马车开到了这里。

「怎么会…」

诺薇儿慌忙爬上车座。丹把濒死的脸转向她，露出微笑。

「你没事…太好了…」

被敌袭吸引了注意力，没能注意到受伤的同伴——这让诺薇儿很受打击。他她用颤抖的手摸了摸丹的脸颊。他的脸冰冷得像是死人一样。

「干得好，丹。做得好。」

库尔茨说道。丹闭上眼睛，轻轻触碰诺薇儿的手。

「无论如何，都要实现圣地与圣法厅之间和解…谢谢你埋葬了赛斯…这份心意…我很高兴…谢谢…」

然后，丹断气了。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悄然地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库尔茨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们。

「舍弃马车。把马解开。你擅长骑马吗？」

「不，我不怎么…」

「那我来骑马，你坐在后面。两匹马都要带走，要轮流来骑。」

「我…我连他受了伤都没注意到…」

「没关系。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

「请振作起来，不要让他白白死去。」

诺薇儿闭上了嘴，忍着悲叹点了点头，帮着库尔茨解开了马。

爱丽丝心一脸悲伤地抚摸着死去的丹的脸颊。

「至少把他埋葬…」

「不行，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来。」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话，一定不会丢下他继续前进的。」

「你不是基格。」

听到库尔茨的话，诺薇儿感到胸口被戳了一下。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但还是一脸悲伤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基格那样的力量。这一点，我也一样。」

诺薇儿无言以对，只有泪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如果没有力量的话，连为自己而死的人都无法去埋葬。

「只要你有想埋葬他的想法，那家伙就已经很满足了。」

库尔茨的话让诺薇儿感到些许安慰，她悄然离开了。

诺薇儿的身体被雨淋湿，骑马时迎面袭来的疾风让她非常难受，就连搂住库尔茨身体的手也冻得失去了视觉。雨停了，诺薇儿等人翻过山岭，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城镇。

「那里有座圣堂，我想去向他们求助…你看到敌人了吗？」

「不…不清楚。」

所谓的敌人，其实也是当地的居民。诺薇儿发挥万里眼的力量，想看看有没有拿着圣枪的人，但是没有找到。

「敌人的目标是你，我去看看状况。」

在城郊，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下了马。

留下一匹马后，库尔茨一个人进了城。诺薇儿拼命地注视着他，若是有哪里出现敌人，就立刻放箭。

库尔茨径直走到镇上的小圣堂，举着巡礼牌，表明自己是巡礼者。诺薇儿把圣堂和周围看了个遍，并没有发现对方存在意图抓住库尔茨的举动。

即便如此，她还是看个不停。这时常遭到追捕的旅程，其残酷让诺薇儿无法轻易放下心来。她忍受着寒冷和饥饿，继续寻找是否有遗漏之处。

不久，库尔茨被迎进了圣堂，好像已经安排好了住宿。诺薇儿一直盯着他的样子，因为疲劳，她的视野有些模糊。就在她眨了眨眼，想要停止力量的发挥的时候。

她好像在圣堂的入口附近看到了什么。她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到底是存在于什么地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飞快地跳了起来。

「什么？怎么了？」

不安地望向小镇方向的爱丽丝心慌忙抱住了诺薇儿的脖子。

诺薇儿骑上了马，虽然不是很擅长，但她还是踢了踢马腹，策马狂奔。

很快，她就穿过小镇的入口，来到了圣堂前。

「库尔茨先生！」

听到诺薇儿的呼唤，库尔茨立刻从圣堂里跑了出来。

「是枪！快上马！」

仅凭这两句话，库尔茨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这附近，有着刻着圣印的圣枪在。

库尔茨迅速跳上了马，从背后抱住了诺薇儿。

这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但是谁都没有拿着武器。

「怎么了？您不是在找住的地方吗？」

圣堂的司祭走了过来，温和地出声打招呼。同样，出现在圣堂中的人也都没有武器。

库尔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诺薇儿就开了口。

「没用的。我知道你们把武器藏在了哪里。」

司祭瞪大了眼睛。但是在看到诺薇儿坚决的表情之后，他笑了。

「不愧是“监看者(艾 尔 塔 夏)”，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算了，也省去把你们骗过来的麻烦了。这里的人都被授予了圣枪，你们是逃不掉的。」

「为什么要盯上我？是打算要以杀了我作威胁，操纵雷奥尼斯吗？」

「不是威胁，而是真的要杀了你。我们也不知道原因。」

这是迄今为止所有袭击者共同的态度。不知道原因——只是接到了命令而已。为了邀功而来。但是，他之后说的话却不一样了。

「而且，那个圣地擅自公开了与德拉克洛瓦大人之间的同盟，辜负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好意，杀死他一两个血亲是理所当然的。」

司祭的这番话让诺薇儿等人惊愕不已。

「圣地夏奥公开了与德拉克洛瓦的同盟吗？」

库尔茨喊道。这段时间，他只顾着躲避袭击，完全没有得到圣法厅的情报。而且——诺薇儿也很震惊，不是关于同盟，而是那之后的话。

「…血亲？」

诺薇儿的口中发出茫然的声音，库尔茨倒吸了一口气。

爱丽丝心心呆呆地说，

「哎，那是说…是诺薇儿的？」

「不是的！这是误会！」

诺薇儿喊道。她的否定之坚决让库尔茨哑然。

「误不误会我不知道。我们知道的只有，若是取下你的首级，德拉克洛瓦大人就会赐予我们永远的生命！」

司祭一边喊着，一边把手伸进因雨而泥泞的地面中。

他握紧了什么东西，然后从泥中拔出了圣枪。

其他人也接二连三地把埋在泥里的圣枪拔了出来。

库尔茨立刻策马疾驰。

「我能，看到飞箭！」

诺薇儿抬头看向头顶，用尽全力将箭具现化。

雨停后的空中出现一群小小的金色箭矢，倾泻而下。现在不是一个一个瞄准的时候了。几十数百支箭一齐无差别地射了下来。

因此，所有的圣枪都自主移动着，想要保护握着圣枪的人。敌人想要按住诺薇儿的动作也因此迟滞。有人想要跑去追赶诺薇儿，手中的圣枪却优先去挥开头顶上的箭。

圣枪并不一定会随着握枪的人的意识而动。如果握着枪的人不能支配圣枪，就会产生分歧和摩擦。这就是圣枪的弱点，诺薇儿早已看穿了这一点。

让圣枪听从自己的意志的人、强行把圣枪按住的人、动作迟缓的人，诺薇儿按照顺序，用箭刺穿了对方的胳膊和腿。

面对骑马追赶的人，她瞄准的不是人，而是马。

最前方的马因肩头中箭而摔倒，阻碍了其他的马的前进。

疲劳使诺薇儿的视野变得模糊。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为止，诺薇儿一直盯着箭。不一会儿，狂怒的吼声远去，诺薇儿等人来不及晾干湿透的衣服就离开了小镇，避开追击，朝着圣地夏奥继续前进。

在为巡礼者准备的小屋之中——

能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找到远离道路的小屋实在是太幸运了。到达小屋时，诺薇儿已经接近失明的状态。由于过度发挥力量，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连张开眼睛都感到痛苦。

库尔茨升起火，终于可以取暖了。库尔茨用热水把风干的肉和干粮泡开。虽然这只是为了摄取营养而吃的应急食品，却让人感到异常的心安。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之后，睡意立刻袭来。爱丽丝心早就已经在诺薇儿胸前打起了盹。

「我准备好了热水。等身体暖和了再睡吧。如果一直这么疲惫下去，即使看到了追兵，也逃不掉了。万一敌人来了，就由我来看守吧。」

虽然自己也已是疲惫至极，但库尔茨还是这么说道。诺薇儿一边对库尔茨表示深深的感谢，一边强忍着睡意问道，

「雷奥尼斯公开了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过，战局肯定会变得更加混乱。那个圣地会和德拉克洛瓦联手一起对抗圣法厅吗…还是说会演变成圣地、德拉克洛瓦和圣法厅三方势力的混战呢…」

「不管怎样，雷奥尼斯…选择了战斗呢。」

「或许吧…」

「我来晚了吗…」

诺薇儿眨着模糊的眼睛，呢喃了一句。

「还不一定，那个圣地还没有公开动员军队，也没有对圣法厅宣战。只是表明了自己与德拉克洛瓦的同盟关系。或许，也有可能是想让圣法厅和德拉克洛瓦和解。」

这种可能性，诺薇儿觉得十分渺茫。但是，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她知道库尔茨是在鼓励她，他就是如此期待着诺薇儿的行动。

如果诺薇儿能向雷奥尼斯阐述和平之道——这片富饶的土地就能发挥其国力，防止战争激化。

「谢谢…我稍微有点儿害怕，对不起。」

「…这也难怪。不管在哪个地方，都有人盯上了你的性命。不仅是关卡，连圣堂都投敌了，连我都觉得圣法厅已经灭亡了。」

「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我的性命…」

「那是…」

「你…你知道些什么吗，库尔茨？」

诺薇儿用模糊的视线盯着暖炉的火焰，说道。她有一种非现实的感觉，好像只有话语擅自脱口而出。心仿佛离身体越来越远——仿佛一切都混入了梦幻之中。

诺薇儿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哪里体验过这种感觉。

「我知道的，而且，你也已经知道了…诺薇儿·艾尔塔夏。」

库尔茨说道。他的语气温柔而平静，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我…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只是…基格说，你已经知晓了一切，然后，自己把真实封存在了内心深处。那被遗忘、被黑暗掩埋的真相，不应该由他人来揭露…」

「我自己…封在了心中…」

突然，诺薇儿发现自己的手脚在颤抖。那是陷入了梦幻之中的感觉——无法忍受的恐惧和寂寞。那究竟是何时何地的感受？

「如果你陷入困惑的话，基格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一句话…？」

「怀疑一切——」

诺薇儿屏住了呼吸。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涌出的不可思议的感觉急剧涌上心头。然后，在模糊的视线深处，被浓雾所包围的某个城塞都市的光景复苏了。

忘却的甜香。对。让人忘却。寂寞。自己是谁？连名字也没有。

被抛弃的——沾满鲜血的书信。读着那个的自己——

「我…」

她不由自主地向空中伸出了手，想要逃跑似地站起了身。

诺薇儿的心跳急剧加速。因为太过痛苦，她把手放在胸口——触碰着那里的存在。

「…嗯？怎么了，诺薇儿？」

爱丽丝心的声音让诺薇儿的心顿时平静下来。那个小小的存在的温暖让她找回了快要失去的现实感。

「不…没什么。突然…就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样…」

「哎？诺薇儿就是诺薇儿啊。」

「是吗…是这样啊…」

「诺薇儿…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爱丽丝心。有你在…我真的很高兴。」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稍微回想起了一点儿寂寞的心情。」

「嗯…」

诺薇儿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向着打探着她的动静的库尔茨转过了头。

「如果…在我的心中，有着被埋葬的真相的话，我会带着它一起走下去。如果它终有一天要被揭开的话，我希望用自己的手去接受那个真相。现在，我只想见到雷奥尼斯。在见到他之后，我要尽我所能，让他选择和平的道路。」

诺薇儿平静地说道。她既想要去面对那未知的什么，又因害怕而想要逃避。无论如何，一切都在她自己的心中。那么，就这么一直向前走吧。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我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到圣地，即使是用我的生命来交换。这不是圣王的命令，而是我自己的心意。现在，任谁都只能在战火中挣扎，而你想要努力做出的工作，一定有其相应的价值。」

库尔茨说。诺薇儿很快就明白，他说的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在供巡礼者住宿的小屋中住了一夜之后，诺薇儿等人走上了道路。

由于多次遭到袭击，前进的路线已经偏离了很远。为了修正路线，有必要沿着大路前进。虽然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但是就算为了安全而迂回，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直接前进才是良策。

整整两天，他们没有遭到任何袭击，得以顺利前进。出于谨慎，只有库尔茨进到了驿站小镇之中。他们在镇上获取食物，在巡礼者的小屋和山间的祠堂中度过寒夜。

在镇子上更换了疲惫的马之后，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前进，进入了森林间的道路。越过那这片森林，就可以到达圣地夏奥的领土了。

异变突然发生了。

马突然痉挛起来，口吐白沫。库尔茨和诺薇儿慌忙下马，正要检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马嘴中吐出的泡沫开始掺杂了血液。

「是毒吗…」

随着库尔茨的话，马屈膝倒下，断气了。

「糟糕…快跑！」

库尔茨和诺薇儿急忙离开。两人离开道路，进入了森林中。

「什，什么，怎么了？」

爱丽丝心连忙抱住诺薇儿的肩膀。库尔茨答道，

「他们给了我们一匹被下了毒的马。是陷阱。」

在驿站小镇换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敌人发现了。对方之所以没有立刻袭击，是出于对击退了多次袭击的诺薇儿的力量的警戒吧。

所以，对方才会把喂了迟效性毒药的马交给了他们，让他们在路途的一半失去移动手段。

之后，只要看准马会死亡的时机，派出大批人马来追赶即可。

其结果，就是诺薇儿等人被包围了。诺薇儿的万里眼立刻捕捉到了以拿着圣枪的人为头领的集团。而且不止一两个。他们从街道到森林，像是蚁群一样追了过来。

「在路的对面，有拿着圣枪的人！东边也…！走这边！」

在诺薇儿的指示下，他们穿过了茂密的森林。

不一会儿，远方传来了敌人的呐喊声。应该是发现了马的尸体吧。如果知道诺薇儿他们就在附近的话，敌人就没必要在隐蔽身形的情况下追踪了。

很多人排成一列开始前进——搜山。

「圣地周围竟有这么多德拉克洛瓦的势力…」

库尔茨边跑边呻吟道。诺薇儿一瞬间产生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念头，难道德拉克洛瓦已经统治了圣地吗。她甩开这个念头，拼命地跑着。

他们沿着森林向西方前进，从最薄弱的地方突破包围。好几次，诺薇儿发现了敌人的动向，俯下身子，立刻跑开，躲开了追兵。

但是——他们不久还是与人墙正面碰上了。诺薇儿的万里眼捕捉到了手持武器的人们呈一字排开的身影。如果想要迂回，就会遇到游荡在森林中的其他集团。诺薇儿在草丛中窥视等待着猎物被逼入绝境的人们。

「只能偷袭了——」

库尔茨拔出了剑。如果无法逃脱包围，就只能发动突袭，撕开包围圈的一个角。但是就在这一瞬间，这一带的敌人一下子都向这边袭来。

「把他的马夺走。」

一个手持圣枪的男人骑在马上，其他人则是徒步前行。在其他骑马的人到来之前，由诺薇儿这边率先发动袭击，夺马逃走——

诺薇儿和库尔茨迅速制定了奇袭计划。虽说这是一个碰运气的选择，但现在，形势还是对诺薇儿他们更为有利。因为是他们先发现了敌人的存在。但是，若是拖得过久也会有危险，一直躲藏反而对己方不利，既然做出了决定，就必须立即展开行动。

「可以吗？」

诺薇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爱丽丝心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几人慢慢地拨开草，向马上的男人走去。十五步左右的距离就是极限了。再靠近的话，马上就会被敌人发现。接着，库尔茨移动到侧边，回过头来看着诺薇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能…看到飞箭。」

伴随着低语，幻视之箭被射到了正上方。它避开树枝和树叶，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锐利地划过天空，在到达对方的头顶的高空中后，迅速地下落。

骑在马上的男子的枪突然有了反应，动了。

「怎么了？」

在男人喊叫的同时，圣枪自动弹开了从头顶逼近的箭。

其他人一齐回过了头。就在这时，库尔茨从草丛中跳了出来。

「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巨大的怒吼声，他逼近了马上的男人。男人慌忙用枪转向库尔茨——然而，圣枪的枪尖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男人无法理解枪的动作，想要把它扳回来，却被一箭射穿了肩膀。

男人「啊」地叫了一声，扭动着身体。库尔茨一把抓住他，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他踩住对方想要挥舞圣枪的手腕，把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这时，诺薇儿也赶了过来，射中了逼近库尔茨的人的手脚。

「快上马！」

库尔茨抓着马的缰绳，喊道。诺薇儿连忙骑上了马，这时——

「在那边！」

另一群人出现了。不知从哪里射来的箭射中了库尔茨的后背。

「库尔茨！」

诺薇儿叫道。这时，又有一个骑马的人挥舞着圣枪逼近了。

「快走！」

库尔茨毫不犹豫，将缰绳甩给了诺薇儿，用手掌用力拍打马的后腿。马载着诺薇儿跑了起来，诺薇儿呼唤库尔茨的声音如悲鸣一般在森林中回荡。库尔茨从刚刚倒下的男人手中夺下圣枪，将之高高举起，猛然叫道，

「去吧！诺薇儿·艾尔塔夏！活着完成你的使命吧！」

他一边叫着，一边转向了新出现的马。

枪与枪碰撞的激烈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诺薇儿拼命抓住缰绳，紧紧抱住马，一边哭泣一边听着那声音。

库尔茨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挥舞着圣枪。在打倒了骑在马上的敌人之后，他继续一个一个地砍杀敌人。不一会儿，其他手持圣枪的人蜂拥而至。库尔茨被前后左右的长枪袭击，纵然浑身是伤，但他还是砍倒了好几个人，最后被砍下了首级。

当诺薇儿勉强回过头时，她看到许多人朝着库尔茨的遗体，残忍地挥舞着长枪和剑。

诺薇儿忍住呜咽，握住因悲痛而颤抖的手，望向前方。

诺薇儿只能朝着圣地夏奥，一味地前进。

4

基格在街道上徒步而行，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个姑娘。

是蕾狄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穿着旅行外套，把头盖骨抱在腹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年轻的孕妇一样。她双手握着圣枪，默默地追在即将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基格身后。若是基格停下脚步，她也会停下。基格前进的话，她就跟着他前进。

「你想跟我跟到哪里？」

就算基格回头问她，她也不回答。只是，她那空虚的双目中充满了奇妙的悲伤，凝视着基格。而代替她做出回答的是，

（圣地夏奥正位于漩涡的中心——为什么不去那片土地呢？）

迪基乌斯的亡灵在基格的脚下说道。

这个亡灵并非只会出现在头盖骨上，只要是蕾狄莎力量所及的范围之内，它它可以自由出现在任何地方。

基格无视了迪基乌斯，背对着蕾狄莎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迪基乌斯来到了路的正中央，再次向他搭话。

（是圣王的命令吗？如果你现在的从士在圣地遇到了危机呢？即便是如此，你也不去圣地吗？）

听到这句话，基格微微皱起眉头。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迪基乌斯的脸。迪基乌斯的脸在被他踩到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自雷奥尼斯公开了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以来，已经过了数日。这个消息给各个国家都带来了冲击，但是，震惊很快就变成了困惑。没有人知道雷奥尼斯的意图，他只是公开了同盟关系，并不是要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打倒圣法厅，也不是要撕毁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归顺圣法厅。

可以想到的是，雷奥尼斯作为独立的势力，挑起了自己、德拉克洛瓦、圣法厅之间三方的战争。但是，圣地夏奥只是巩固了防御，并没有发动进攻的意思。

不得不采取应对措施的反而是圣法厅。对于圣法厅来说，在与窃取了秘仪并逃亡的德拉克洛瓦结盟的那一刻，雷奥尼斯就是逆贼和罪人。如果对雷奥尼斯置之不理，就无法让其他各国保持忠诚。

因此，在动乱蔓延的当下，必须特意派兵前往圣地夏奥。因为有必要探寻雷奥尼斯的真实意图，并在一旦发生问题的时刻将其捉拿。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雷奥尼斯似乎是在帮助德拉克洛瓦。

另一边，基格接到了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正在攻击诺薇儿的报告，目的是让雷奥尼斯产生复仇心理。在政治上，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也不知道这和德拉克洛瓦从圣法厅中偷出的秘仪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事情，是都联系在了一起，还是完全无关呢——基格连这个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基格不可能去圣地夏奥。

圣王的命令始终是让基格去追讨在各地动乱背后的德拉克洛瓦。

如果圣地的动作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么诺薇儿应该会来报告。

这是如今的基格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判断。

（雷奥尼斯的意图，不就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换来圣法厅的行动，让你去呼应吗。基格·瓦尔海特？）

反复出现的迪基乌斯低语道。

（从过去和现在看不明白的事，从未来来看的话，也能全部明白——如果是我的话，能给你指一条明路。听一下吧。到现在为止，你有多少次没能到达事情的中心，让德拉克洛瓦逃走了？你这次还要重蹈覆辙吗？）

基格始终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

不久，他们拐过街道，沿着山路前进了一段时间，向一个营地走去。

营地的骑士们一看到基格就立刻开门迎接。

蕾狄莎站在远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门的关闭。

「呐，为什么，哥哥大人？为什么我杀不了那个人？只靠我的苍蝇是不行的，哥哥大人。不是要一起把那个人也变得漂亮吗，哥哥大人？我要怎么办才好？」

咔咔——头盖骨的牙齿鸣动的声音在蕾狄莎的肚子上回响。

「…哥哥大人都不知道的未来，我很讨厌…」

蕾狄莎碧绿的双目中浮现出泪水，滴落下来。

「我一个人是无法前进的，哥哥大人。不知道未来，太可怕了。哥哥大人，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一定会搞错的，做不到任何正确的事的。告诉我未来吧，哥哥大人。」

头盖骨的牙齿在鸣响。蕾狄莎像个小女孩一样哭了起来。

「如果现在杀了那个人的话…哥哥大人就会消失吧。是这样吧，哥哥大人。，你想见那个人吧。让哥哥大人变得漂亮的那个人比我还重要。我无所谓，这比哥哥大人再也不在了要好得多。嗯，我知道，哥哥大人。但是…我…一直…想让那个人变得漂亮。雷奥尼斯大人…也是这样。」

蕾狄莎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悲伤地抬头望向基格离去的营地。

「雷奥尼斯大人…一定会很失望的…这么一想，我就很难过。这是为什么呢，哥哥大人？」

营地的大门开了，骑士团排成纵队走了出来。在成群结队奔赴战场的骑士们中间，有一辆马车，坐在客席上的正是基格。

基格的眼睛瞥了一眼窗外。

孤零零地站在道路上的蕾狄莎和基格交换了一下视线——

很快，彼此都看不见了。

基格硬是把迪基乌斯从脑海中赶走。迪基乌斯在诱惑他人的方面有着令人恐惧的力量。他做出的究竟是正确的预言还是谎言，谁都无从分辨。但是只要相信一次，就再也无法从中逃脱。

没想到他会变成亡灵存活下来——

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未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吧。他坦然地放弃了生命，借基格的手杀死了自己。而且，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牺牲了生命，只是为了自己。

对基格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他不快的对手了。

终于，他来到了岔路口。载着基格的马车走上了与骑士们不同的道路。因为基格一个人就是一支游击的军团。

基格从道路进入森林，沿着巡礼之路翻山。到了黄昏时分，马车抵达了巡礼者的小屋前。于是，基格成为了真正的独自一人。

马车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基格一个人进入了小屋。

顿时——

基格的眉间充满了愤怒和不快。

蕾狄莎在小屋里。她在房间的一角抱着膝盖，把圣枪放在一旁，嘴里嚼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面包，目光空洞地看着进来的基格。

她到底是为什么知道自己要来这里——

说起来，为什么她会比先离开营地的自己更早来到这里——

基格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咽了回去，无视蕾狄莎进了小屋，放下行李，默默做起了住宿的准备。他知道蕾狄莎没有敌意，否则，他刚一进小屋就会遭到袭击。

基格本以为迪基乌斯会和他搭话，但是它并没有出现。

基格生火烧水，也不跟像是人偶一样坐在房间一角的蕾狄莎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摊开军图，计划着自己的行动。

从始至终，蕾狄莎都用不知焦点在何处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基格，即便如此，基格也自从进了小屋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不仅如此，他还把行李放在一边泡起了澡，完全的无视了蕾狄莎。

夜幕降临，蕾狄莎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噗啊。」

在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后，蕾狄莎大大地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看来只是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角走下椅子，快步走到了用布隔开的卧室，慢吞吞地钻进床上，睡着了。

当蕾狄莎消失在了布的另一边时，基格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那边。

（你觉得她可怜吗？）

迪基乌斯的头突然出现在了桌子上。

就在摊开的军图对面，迪基乌斯就像是装饰品一样盯着基格。

「我很清楚依靠你的力量会变得怎样。」

基格喃喃道——这是他离开上一次的战场一来，头一次回答迪基乌斯的话。

（我只是…只是想让妹妹幸福。想要消除不幸。因此，我剥夺了妹妹做出选择的意志。）

「一个人如果被别人决定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就会失去自己的意志。」

（没错。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自己告诉妹妹未来。就像你想要舍弃剑，却一直握着剑一样。如果眼前就有战乱，你就会为了消除它而战斗。你和我是一样的，因为我知道未来，所以想要通过告诉对方，至少让对方能远离痛苦。）

「所以你利用了很多人，消灭了很多人。」

（我只是想知道，我拥有这种力量的意义。我和妹妹都是为了家族的繁荣，用身体接受了让王弟复活的堕界之圣印的秘仪。既然我的家族现在已经灭亡，剩下的就只有力量了。所以，我想知道这力量的由来，然后，知道了在那个力量的根源，有着收割灵魂的存在——）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想被你利用。和妹妹一起离开吧。」

（就算最美好的愿望会带来最坏的结果，你也不会失去希望。即使那四个少年被吊死了，你也没有放弃剑。）

愤怒的气息渐渐充满了基格全身。

「如果再缠着我，我就在这里把你彻底埋葬。」

（在那之前，请听我说一件事吧。未来，是什么呢？）

「没有兴趣，我不需要这种思考.」

（虽然没有必要，但这是与你有关的思考。你总是想要抓住未来。存在于某个时刻、某个地点之物——这就是未来的真面目。我可以告诉你何时该去，该去何处。）

「不需要，我会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照这样下去，你就只是单纯在祈愿而已。但是，为了到达你所期望的时间和地点，光靠祈愿是不够的。你必须明白，你和你相关的人，都像是齿轮一样，在互相转动着彼此的命运之轮。要推进秘仪，仅凭你和德拉克洛瓦是不够的。而另一个齿轮的名字是…席拉·利维艾尔。）

基格怒目圆睁地瞪着迪基乌斯。但是迪基乌斯仍然保持着微笑。

（以及让她的灵魂的圣性得以完成的人，雷奥尼斯·杰鲁米纳。而引导雷奥尼斯·杰鲁米纳的人则是…万里眼的使用者，诺薇儿·艾尔塔夏——）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操纵我？」

（不是操纵，而是我想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希望…？」

（我的妹妹也和你我一样，身上刻着圣印。目前还没有任何可以逃避收割灵魂的存在的方法。如果有，那也是尚未到来的未来。而那个未来，就在你和你的力量的前方…基格。）

「收割灵魂的存在…你真的相信有这种存在吗？」

（德拉克洛瓦也相信，圣王也是。不可思议的是，只有你不相信。召唤死者灵魂的人只有你。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所知道的未来。这会使你更加痛苦吧。能从中得到的东西也很少。但是，你有可能触碰到那高远的存在，实现解放。）

「解放…解放什么？」

（解放我们。我，和你。招来死者的人啊…我赌上了我的生命，赌上了你的意志。未来终究只是存在于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的东西而已，没有意志就失去了意义，选项本身也会越来越少。你是在踏入未来的同时，也不会失去存在于那之后的未来的人。我想要试试你的意志。）

「你想要利用我救你的妹妹吗？」

他打断对方，问道。迪基乌斯微笑着，那是有些狡黠的笑容。如果他还有脖子以下的部分的话，估计会耸耸肩吧。

（还有我自己。）

「存在着我打破了德拉克洛瓦的力量的未来吗？」

（秘仪的力量属于未来的范畴，直到秘仪出现为止，谁都不能知道能不能打破。但是，作为秘仪之源的外典位于死者的领域。另外，德拉克洛瓦还没有让外典发挥出真正的力量，就像击败我妹妹的力量一样，你的力量将达到外典的程度。）

「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秘仪在圣地夏奥吗？」

（的确。但是，现在那个还没有出现，这也是未来的范畴。因此，圣王无法派遣你去圣地。）

「有着会派我去圣地的未来吗？」

（然也。）

「指给我看。」

（蕾狄莎。）

「咕。」

房间里响起了奇怪的低吼。是蕾狄莎。虽然她不愿意协助基格，但因为是哥哥的请求，所以还是不情愿地答应了。看来，她是在床上听到了基格和迪基乌斯的对话。振翅声忽然响起，一只苍蝇一般的魔兽飞了出来。

苍蝇落在了军图上，融化，变成黑色的污渍，在军图上形成了一条黑线。

黑线贯穿了基格预定要前往的战场，然后朝着更前方前进。

最后，在地图的一点上描绘了一个大大的黑点，消失了。

（那里应该有个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古老圣堂。）

「圣堂…那里有什么？」

（是你的未来。除了你亲自去确认之外，谁也不知道。）

说着，迪基乌斯欣喜地笑了。

绣着金色之翼的旗帜在河岸边飘扬。

自称是金翼神圣兵团的暴徒们隔着河与圣法厅的军队展开了拉锯战。攻防的焦点是河上的石桥。两军都想把桥据为己有，派出船，射出箭，以攻为守。

桥上有一群人正在疾驰。

是基格和十六尊凄魔。在水上，他无法召唤魔兵。在这种不太大的石桥上，基格能招来的只有凄魔们，这已经是极限了。尽管如此，基格还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过桥，翻越栅栏，斩杀敌人。不顾如雨般倾斜的箭矢，基格勇往直前。

但是，就在快过桥的时候，他遭到了秘法士们的迎击。

在桥上，五个人排成一列，手持圣枪向基格逼近。如果第一队被击溃，下一队马上就会顶上来。就在基格等人的前进受到了阻碍的时候，一群箭飞了过来，那是一群没有理会是会射中基格，还是会射中自己人的无差别的箭矢。

基格当即决定强行突破。不远处就是对岸的陆地。只要到达那里，就能招来魔兵，就在他做好了负伤的心理准备，与凄魔一起向前冲锋的时候，

一片漆黑的雾霭扑面而来，简直就像是乌云一样。同时，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振翅声。

乌黑的蝇群——是蕾狄莎的「邪妖精」。那群苍蝇向死守着桥的秘法士冲去。无论是怎样的圣枪，都无法挥开这浊流般的蝇群。转眼间，第一队就被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剩下的队伍惊愕地四处逃窜。

基格在混乱中狂奔，终于到达了对岸。

基格高举闪着雷光的左臂，回头望向大桥。

那里，蕾狄莎浑身贴满了苍蝇，双手握着圣枪，用阴沉的眼神瞪着他。本是刺客的她，似乎是在哥哥的请求下，不得已才来帮助基格的。她的眼神中藏着一股杀气，仿佛在说，总有一天一定要杀了他。

基格再次见识到了这群能让任何铠甲和武器化为乌有的苍蝇的恐怖之处。他没有向蕾狄莎表示感谢，而是将左手叩在了地上。

巨人般的刚魔们无情地粉碎了暴徒的军队。圣法厅的军队趁势追击。在此期间，基格已经向着被暴徒们占领的对岸的堡垒前进了。

他只带着凄魔们走进了森林。战乱的喧嚣声在他背后逐渐消失。

基格沿着老旧的道路前进，终于到了目的地。

石制的建筑物上长满了青苔，石壁的样式也相当古老。这是圣印刚刚传入大陆时所建的早期圣堂。当时的建筑风格在这仍然留存着浓重的色彩。

但是从军事战略的角度来看，这里已经是毫无用处的土地了。基格本以为德拉克洛瓦追求的秘仪的关键就在这里，但是并没有找到。

不过，在进入建筑物，走到中庭之后，基格才发现，这里确实最近还有人在。

各处的场地都被改造了。墙壁被推倒，水被从河里引了出来，甚至还造了一个巨大的泉水。有的地方还特地用土堆成了小山丘。

简直就像是要建造庭院一样。

在庭院的一角，基格看到了被火烧过的痕迹。看起来这里张开过帐篷。那是对方自己放火，烧掉了军图和密信的痕迹。基格摸了摸灰，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烧剩下来。他用剑翻了翻焦黑的泥土，即使如此，也什么都没找到。

回过头的基格，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蕾狄莎。她抱着腹部的头盖骨，像是孕妇一样站在教堂门口看着他。

基格刚想说「什么都没有发现」，又放弃了。

恐怕这里确实有着什么，只是他没有找到而已。

正当他想要重新在四周寻找时，凄魔们突然发出低沉的吼声。

下一个瞬间——潜藏了气息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庭院里。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为了不引人注目，斗篷上还点缀着银色的翅膀。

无论是手持圣枪的人，还是持剑的人，都把武器涂成了暗灰色，防止反光。简直就是暗杀者的集团。他们悄无声息地越过石壁，从建筑物中出现了。等基格发现时，他已经被近百人完全包围了。

「是德拉克洛瓦的傀儡吗——」

基格问道，但是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没有看向蕾狄莎，所有的武器都默默指向了基格，以及组成了圆阵的凄魔。剑刃就如同森林一般密集。

银翼亲卫旅团——在德拉克洛瓦手下像影子一样行动，以沉默为宗旨的影之兵团。

身为八个兵团中的一个，他们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正在追赶基格。

基格当然不知道这些。不过，对方准确地盯上了离战场这么远的地方。很明显，对方早就伺机而动了。

灰色的兵团默默地缩小了包围圈。

圣枪和剑接连不断地被拔出来，与沉默的他们不同，剑戟的声音激烈地响起。

虽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但是基格并没有受什么伤。他心中的战意超越了疲劳。基格一边接连斩杀亮出武器的人，一边将闪着雷光的左手砸在了地上。

一群如影子般奔跑的迅魔闪着红色利刃般的爪子出现了。就在这时——

基格感觉到，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着什么。疯狂的敌人，疯狂的魔兵们，然后，身为孤身一人的军团，独自站立的自己。基格的意识突然触及了那力量的根源。

大地——

在击倒敌人的同时，基格的全身都察觉到了这一点。那是他迄今为止唯一能依靠的东西，也就是地形。

不久，迅魔们结束战斗，消失了。

灰色的兵团一直一言不发，却又在疯狂地战斗，直至死亡。

双方都表现出了堪称狂暴的战斗姿态，这让基格的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曾经——身为一名战士，有一个人让基格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圣地夏奥的蛮族英雄——手臂被砍断，胸口被剑刺穿，但他还是用牙齿咬住了基格的脖子。这个灰色兵团和那个男人很像。虽然身体被魔兵撕裂，但他们还是用最后的力量一次次地将利刃朝着基格挥下。

基格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如今已成为尸体的对方横躺的地面——基格意识到，自己所站的地方，和过去与蛮族英雄所战斗过的地(·)形(·)相(·)同(·)。

当然，也不是完全相同。比例尺不一样。基格用全身感受着大地。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这个庭院究竟是模仿哪里建造出来的。

「这里…是圣地夏奥吗？」

泉水是模仿圣地夏奥的湖设计的，建筑物则是城镇和街道。城墙、耕地、甚至是细小的沟渠，都和基格记忆中的圣地夏奥的地形别无二致。

基格走向泉水，向水中走去。由于进入了水，召唤魔兵的力量急速消失，凄魔们变成了原本的样子——包裹着基格的剑的银铲。

基格用铲子凿穿了泉底，大量的泥水溅了出来。基格浑身是泥，像入了魔一样挖着泉底。蕾狄莎只是毫无感情地看着他。

而那个东西马上就出现了。那是被埋在泉底，不知是谁的死者们——

基格走出泉水，在周围疯狂地挖了一遍。为了抵消死者们的堕气，泉的周围到处都是刻着圣印的石头。

建筑物和泉水之间的地面到处都是刻着复杂纹样的石头和木片。

烧毁帐篷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他们假装烧毁了军图，真正隐藏起来的是泉水，以及设置在泉水周围的为了秘仪的机关。

这是为了能在遥远的土地上实现秘仪而做出的试验场。

基格把这一切都翻了出来，让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不久，一切都水落石出。基格知道，这里确实是一把能够打开通往可怕的未来之门的钥匙。

「你是想把整个圣地夏奥…当成秘仪的活祭吗…德拉克洛瓦…」

5

（怀疑一切——）

这句话像是石头一样滚在诺薇儿的心底，砸出巨大的涟漪。

诺薇儿在森林中奔跑。

库尔茨拼了命留给她的马也早就丢了。

马被敌人的箭射中腹部，疯狂地狂奔，以惊人的速度跑下斜坡，脚被树根绊住，摔倒在地，右前腿骨折了。诺薇儿离开的悲鸣的马，拨开草丛，一边观察敌人的动向一边跑着。

连哀叹失去了马的时间都没有了。

反而是马发出的惨叫引来了敌人。

为了逃出去，诺薇儿尝试了一切能做的事。在发现了敌人之后，她从远处射出箭雨，努力制造混乱。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身影，她故意瞄准距离较远的人，让对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让数个集团向不同的方向前进，然后一个个地打倒他们。

但是，只要有敌人被打倒，数倍以上的人马上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而再次招来其他集团。诺薇儿在哪个方向，随着放箭，只会越来越清楚。而且，手持圣枪的人，未必用一箭就能打倒，稍有不慎，大批人马就会从四面八方逼近诺薇儿。

为了逃出去，诺薇儿看见敌人就放箭，反致包围圈越来越小。恐惧、焦躁和悲哀袭向了诺薇儿。她好几次被无助感和混乱所支配，想要像孩子一样哭着瘫坐在地，又每次都将之压了下来。

一旦被抓住，一定会被杀死的。不能在没能和基格和雷奥尼斯再会的情况下，没有完成使命就死去。这么想着，诺薇儿再次鼓足了力气。

然而，极限来得比预想中还要早，精神的消耗导致了圣性的枯竭。

飞箭变钝，她的视野也变得模糊。越是着急地想要快点跑，脚就越不听使唤。诺薇儿担心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很快就会耗尽的恐惧，反而加快了精力和体力的消耗。

「呜…」

诺薇儿好不容易忍住啜泣，双手撑在树干上，停下了脚步。

她流着泪，在失去最后的意志之前，对胸口的爱丽丝心低语，

「快逃…爱丽丝心。你自己去圣地吧。托尔先生一定会救你的。」

爱丽丝心悲伤地从诺薇儿胸前钻出来。现在，即使是去圣地呼救也来不及了，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托尔是否会真的来救她。

「诺薇儿…」

「求你了…」

诺薇儿打断了爱丽丝心，无可奈何地说，

「求你了，快逃。我没问题的，绝对没问题的。」

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她并没有放弃，但是一想到自己重要的朋友也会被袭击，就害怕得失去了气势。所以，她想要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

然而，这却完全招致了相反的效果。

「我…我知道了。我要飞过去，让那些人来追我。」

「哎——」

「我…我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是你看，我个子很小。所以绝对…绝对不会被抓住的。所以，诺薇儿要趁着这段时间逃走。」

爱丽丝心用颤抖的声音说完，轻轻飞向了空中。在诺薇儿够不到的地方，她鼓足勇气微笑着。

「我…我之后就去和你会合，回头见。要在圣地夏奥的城堡里再见哦。」

诺薇儿惊呆了。爱丽丝心就是爱丽丝心，一直想让自己也能派上用场。爱丽丝心流畅的语气让诺薇儿明白了这一点。明明她比谁都要胆小，但是，在被诺薇儿说要逃的那一瞬间，爱丽丝心心中的恐惧反而化为了决心。

「诺薇儿，是你告诉我，我就是我，是你重要的朋友。」

爱丽丝心斩钉截铁地说。

「就算我不在了，诺薇儿也还是诺薇儿。」

那声音就像是离别的话语一样，饱含真情。

「加油，诺薇儿。」

「不要…别去。」

诺薇儿低声的悲鸣反而催促了爱丽丝心的行动。金色的羽翼在空中翻飞，一溜烟地飞走了。诺薇儿呆呆地看着那金光逐渐远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爱丽丝心的声音在森林中回响。不是被抓住了，而是为了吸引敌人。

爱丽丝心离诺薇儿越来越远，用尽力气继续发出惨叫。

「呜…」

泪水扑簌簌地从诺薇儿的脸颊滑落。她一边哭着，一边转过了身。

背对着爱丽丝心飞走的方向，她踏出脚步，跑了起来。

她真想放声大哭，但是不行。她忍耐着，默默地跑着。

要去圣地，要去寻求帮助。

要去恳求雷奥尼斯和托尔来救爱丽丝心。

要告诉他们，敌人正在逼近圣地，请求他们的协助。自己没有独自前行的力量。明明没有力量，却背负着超出能力的使命踏上了旅途。

这是多么愚蠢啊。

诺薇儿从没想过因为自己会让那三个男人死去，还会和最重要的朋友分开。

悔恨不已的诺薇儿跑了起来。

（怀疑一切——）

这样的声音在她内心深处不停回响。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想要让模糊的视野变清晰。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屡光芒。趁着还有一线希望——

无论是多么愚蠢，都要在还活着的时候竭力奔跑——

为了到达圣地——诺薇儿一个劲儿地跑着。

「找到了！是妖精！」

「追上去！抓住她，让她说出诺薇儿·艾尔塔夏的位置！」

追兵们一个一个聚集在一起，叫道。诺薇儿身边有着妖精一事早就传开了。但这对爱丽丝心来说是好事。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她一边凄惨地哭泣，一边竭尽全力地快速飞行。悲鸣和眼泪都是真的。要是被抓住了，一定会被残忍对待。光是这么想，她就害怕得要失去意识。倒不如说，她是在用叫喊来抵抗恐惧。她知道，越是喊叫，敌人就越是会靠过来。一边大叫一边飞下去就是现在的爱丽丝心的职责，也是她拥有的全部力量。

躲避箭和剑还算容易，可怕的是圣枪。无需瞄准的圣枪能够自如移动，准确地逼近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小小的爱丽丝心。

她拼命躲开了许多次刺击。离圣地夏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为了诺薇儿，哪怕能多引一个敌人过来也好——

但是，拿着圣枪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包围了爱丽丝心。无论是向左逃还是向右逃，都有敌人在。尽管如此，她还是高高地飞向了天空逃走了。

「哼——到这里来啊！」

含着泪，她恶狠狠地放了狠话，而这也只是暂时的而已。

一个爬上树的男人正凶巴巴地瞪着爱丽丝心。他的手中握着圣枪。

枪尖刺了过来，爱丽丝心慌忙躲开。利刃擦着她的头顶划过天空——掠过翅膀。爱丽丝心惨叫着，像是被甩了下来一样，在空中拼命地调整姿势。回归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敌人触手可及的高度。

她慌忙想往高处飞，这时，另一个敌人的攻击来了。

幸好不是圣枪，而是普通的剑。爱丽丝心努力避开了它。

「你这个矮个！」

面对气势汹汹的男人们，

「对啊，我就是个子小啊！你们怎么可能抓得住我！」

双眼含泪地在空中飞舞。

就在这时，爱丽丝心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手持圣枪的人。

在原以为没有人的树荫下，对方毫无征兆地像是影子一样出现了。

爱丽丝心只注意到了那支圣枪，她没有去看拿着圣枪的人，慌忙想逃。

「才不是矮个。」

那温柔的声音让她一惊。

「爱丽丝心只是娇小了一点而已，对吧？」

她回头一看，发现了一个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的青年。

爱丽丝心难以置信地听着他的声音，看着对方的脸，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空中完全停止了动作。但是，这样就好。

满溢的安心和轻轻伸出的手一起，包住了爱丽丝心。

「放心吧，爱丽丝心。我会对付他们的。」

一只温暖的手将爱丽丝心小小的身体放到了肩头。

爱丽丝心的翅膀像是失去了力量一样收了起来。

她抽泣着，紧紧抱着青年那意外健壮的脖子。

「托尔…」

在好不容易喊出他的名字后，爱丽丝心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带着安心和喜悦哽咽着。

托尔松开爱丽丝心，慢慢地环视着周围的人。

「这前方是雷奥尼斯大人的领地，请各位退下吧。」

然后，喊声再次猛然响起，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各处冒了出来，对闯入森林的人怒吼着发起了进攻。

「是圣地夏奥的士兵！」

不知是谁叫了起来，包围着托尔的人群开始动摇。

同时，托尔扔出圣枪。人群慌慌张张地避开了它，圣枪贯穿了树木。

而这时，铁鞭已经出现在了托尔的右手伤，发出骇人的刃鸣。

「快逃吧。因为你们侵犯了边界，我主非常生气。」

托尔一脸严肃地说着，向敌人逼近。森林中到处展开了乱战。

（怀疑一切——）

在森林中奔跑的诺薇儿突然闻到了血的香气。

她吓了一跳，边跑边回头看向周围，就在她准备使用万里眼的时候——

她突然感到眼睛深处一阵刺痛，慌忙中止了力量。如果疲劳过度到极点，就会瞬间失去视野。如果此时陷入盲目的状态，就等同于宣告了自己死亡。

方位和距离，她已经确认好了，穿过森林就是圣地。因为已经进入了边界，所以有可能会遇到圣地夏奥的士兵。这种情况下可以向士兵求救。但是，诺薇儿也同样侵犯了边界，也许会被抓起来。但是那样的话，就老老实实地让他们带走，然后去见雷奥尼斯吧。

然后，就像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一样，手手相传地带走他——

这样的想法突然涌上心头。猛地停下脚步的诺薇儿，慌忙又跑了起来。

自己的同伴全都不在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得去——。也没法去帮助爱丽丝心。爱丽丝心也不见了。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再次停下了脚步，几乎停止了思考，勉勉强强地往前走着。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诺薇儿一下子就迷失了。

虽然意识到这里是圣地，但是她的脑海出浮现的却是浓雾弥漫的城塞都市的景象。

她知道在自己心中膨胀的心情不是恐惧，而是寂寞。她的眼泪渗出了眼眶。

诺薇儿闻到了血的香气。就这样一直不明所以。她想着，基格早就知道了吧。雷奥尼斯也知道了吗？诺薇儿看着正在读着被鲜血染红的书信的自己，突然想了起来，

（这个叫雷奥尼斯的人的…姐姐是…）

那是记载着血缘关系的书信。

其中的内容，就像是她现在正在读的一样，文字很难理解。

母亲——菲丽希缇·艾尔塔夏的经历。生了孩子，丈夫死了，而那个孩子也——

不想读，不想知道。为什么要特地去挖掘被埋葬的东西呢？

被埋葬的东西。

死去的孩子。

被遗弃的孩子。

「呜…」

随着一声呻吟，诺薇儿以为自己吐出了血。鲜血的香气是如此的浓烈。

她踉跄着靠在树干上。突然袭来的寒冷让她浑身发抖。

眼泪不停落下，她拼命忍住呜咽。就在这时——

有人来了。

不是从背后，而是从诺薇儿前进的方向，有人突然出现了。

是一个女人。

她有着一头深红色的长发，面色苍白，双眼血红。她身穿丧服般的黑衣，美貌中带着少女般纯洁的微笑。

那个女人的脸，诺薇儿似曾相识。她在幻术中见到过这张脸。她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这也是幻觉吗——诺薇儿这么想着。女人微笑着走了过来，伸出了纤细的手，抚摸着诺薇儿的脸颊，抚去了她的泪水。

那是柔软却又冰冷得可怕的手——

女人的身体微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诺薇儿愣住了。

冰做的人偶——是敌人。但奇怪的是，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堕气，而是圣性。不，是强烈的圣性完全压制住了堕气。对方显然是与诺薇儿曾经战斗过的冰之魔兽完全不同的存在。

而且，感受到对方圣性的人不只有诺薇儿。

「雷奥…尼斯…」

女人对着诺薇儿说道。

「眼泪…雷奥…尼斯…」

女人的手轻轻擦拭着诺薇儿的脸颊，就像是在跟她说「不要哭」一样。

「我…」

不是雷奥尼斯——她刚想这么说，声音却停住了。

与女人的手不同，诺薇儿感到了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感触，仿佛是直接触碰到了诺薇儿的圣性一样。这个女人大概是感受到了诺薇儿的圣性才来到这里的。

然后，她判断这个圣性的主人是雷奥尼斯。

听到诺薇儿的声音，女人不解地歪着头。

「雷奥、尼斯…？」

「我…不是雷奥尼斯…」

当诺薇儿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时，她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封闭已久的东西被揭开，周围弥漫着比之前还要浓烈数倍的血之香气。她的心在流血。诺薇儿没有流泪，只是呆住了。这时——

「找到了！」

一个拿着圣枪的男人从树丛中冲了出来。接着，又出现了几个拿着剑的男人。

诺薇儿飞快地回过了头。她做好了失明的心理准备，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放出飞箭，却被女人拦了下来。

女人面带微笑地走向了男人们。

住手——诺薇儿连喊叫的时间都没有。

刹那间，女人的肩膀和胸前出现了多个闪着光辉的圣印。

「别碍事！」

随着男人的怒吼，枪尖刺进了女人的胸膛。

火花四溅，枪被弹开了。拿着枪的男人一脸茫然。其余男人接二连三地用剑劈了过去，但一个不剩地被女人的身体弹了回来。

女人用纤细的手接住了刺过来的圣枪，握住了它。

男人瞪大眼睛想要夺回来，但是纹丝不动。

岂止如此，女人一用力，枪尖就发出声音被压扁了。

随着啪唧的一声巨响，盛大的光粒飞散开来。

刻在枪尖上的圣印被女人的手捏碎，崩坏了。

男人们惊呆了，而一阵红光袭击了他们。

女人的红发蔓延开来，如利刃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刺穿了男人们的胸部、腹部和喉咙。

在战栗的诺薇儿面前，男人们变成了干枯的尸体。

鲜红的头发吸满了血，散发出妖艳的光芒。当那头发被拔出来时，男人们的尸体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女人回头看着诺薇儿。

「雷奥、尼斯—」

随着她的微笑，圣印的光辉在她的双膝处闪烁。

忽然，女人的身影轻盈地飞向空中，速度之快，让人以为她是消失了。

女人远远站在诺薇儿视线远方，再次露出微笑，然后又一次突然消失了。

诺薇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朝女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前方存在着什么，即使不用万里眼，她也能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就这样停下来。但是，在这里停下脚步的话，就意味着对这次旅行的否定。诺薇儿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的旅行的终末，如果不去亲自确认就没有意义了。

森林突然消失，温暖的阳光照在诺薇儿身上。

与茂盛的绿野一起，如巨大的镜子一般映照出周围的景色的东西出现了。

那是美丽而澄澈的，圣地夏奥的湖——

凉风掠过湖面，轻抚诺薇儿的脸颊，带走了她旅途中的疲劳。

从湖的对面，可以看见美丽的城堡。再前方有一座很大的城市。再看看周围广阔的耕地，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富裕的国家。

在这万物都闪耀着光芒的景象面前，诺薇儿的眼中溢满了和以往不同的泪水。

血之香气已经消失了。

眼泪也仅仅落下了一滴而已，除此以外，再也没有落下。

诺薇儿用透明的心，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我的…故乡…」

诺薇儿说出了这句话。

6

「士兵们赶走了闯进边境的贼人。」

「对于那些人，杀死或者抓起来都没有意义，反正都只是德拉克洛瓦那边的暴徒，没有什么像样的情报。不过，要把刻着圣印的圣枪好好回收，那对我们的士兵来说也是很好的武器。」

听了大臣们的报告，雷奥尼斯流畅地回答。

王座之间。在场的大臣们没有不安或动摇的神色。德拉克洛瓦的势力会出现在圣地周围，也在雷奥尼斯的预想之中。

接着，另一位大臣来到大厅报告。

「圣法厅发来了向圣地派遣骑士团的通知。」

对此，没有一个人表示惊讶。每一张脸上都流露出期待和信赖的神色，希望事情能按照雷奥尼斯的计划进行。

从大臣手中接过书信之后，雷奥尼斯只看了一眼便再次叠了起来。

「兵力和预想的一样，后天就会到达。千万不要防守他们，打开西北要塞的大门迎接对方，表明我们无意抵抗。应该要去战斗的对手是别人。」

为了传达雷奥尼斯的命令，大臣退下了。接着，又有另一位大臣走了进来——而后在肃静的大厅中引起了波澜。

「不，不好了，雷奥尼斯大人。」

「怎么了？」

「城、城里的士兵报告说，刚才有人来到了圣地夏奥…我们无法做出决断…请雷奥尼斯大人您来决断…」

「到底怎么了？是谁来了？」

「基…基格·瓦尔海特的从士来了…」

「什么…」

雷奥尼斯倒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没能立刻作出指示。

在场的大臣们顿时骚动起来。

「不会吧…难道真的…」

「对方正在这个大厅的前厅等候…该怎么办？」

「等，等等…给我一点儿时间。」

这不是雷奥尼斯风格的回答。大臣们注视着雷奥尼斯。

「托…托尔在哪？」

「正在率兵追击贼人。」

「…是吗？是这样啊。」

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一副死了心的表情，嘴角浮现出苦笑。

反正，自己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如果再会的话——不就该是这种形式吗？这样的想法掠过雷奥尼斯的心头，然后化作了平静的决心。

「接受谒见。把来到圣地的客人叫到这里来。」

说出这句话的雷奥尼斯的表情和语气已经又恢复成了王的样子。

大臣低着头退了下去。其他的大臣们也都静观事态的发展。

不久，大厅中来了一个人。

她凛然站立，穿过开启的大门，向王低下了头。

再次抬起头的少女的表情不亚于接受谒见的国王。尽管身上还带着旅途中的污渍，但是走在大厅中的诺薇儿身上有着比任何贵族都要高贵的气质。

然后，她站在规定的位置，抬头看着雷奥尼斯，说道，

「王啊…侵犯领界突然登城，请您原谅。」

诺薇儿恭敬地说道，雷奥尼斯温和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需要向我寻求原谅的。你没有犯任何罪…诺薇儿。」

王一般严肃的面容突然消失了，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了亲切的微笑。

「欢迎回来…诺薇儿…」

诺薇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大臣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欢迎回到你的故乡…」

「雷奥尼斯…」

在雷奥尼斯出乎意料的话语下，大臣们乱作一团。只有诺薇儿和雷奥尼斯静静地对视着，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不久——

「真的…是这样吗？」

诺薇儿也不再顾及身为使者的礼仪，真情地问道。

雷奥尼斯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他以为诺薇儿是知道了一切之后才来到这里的，但是似乎不是这样。雷奥尼斯再次点了点头。

「是的…诺薇儿。圣地夏奥才是你所出生的故乡。」

不顾惊讶的大臣们，诺薇儿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想说的话在胸中膨胀，但是现在她把它们都压了回去。

必须先把想说的话留在心里，把紧急情况告诉他，请求他的帮助。

要告诉雷奥尼斯有敌兵在边界，让他去救爱丽丝心。在此基础上，还必须寻求圣地与圣法厅的和解。

「我有件事想要请求您…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就在诺薇儿按礼仪下跪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诺薇儿——」

金色的光辉直直地向诺薇儿飞来。

「爱丽丝心！」

诺薇儿猛地站了起来。爱丽丝心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胸口。

「诺薇儿…太好了，你没事…」

爱丽丝心哭泣着，诺薇儿也带着安心和感谢，用双手包住了她小小的身姿。

稍后，托尔出现了大厅里，向雷奥尼斯和大臣们说明了情况。

「德拉克洛瓦手下的士兵似乎盯上了诺薇儿殿下。敌人现在已经被驱逐到了领地之外。」

「辛苦你了，托尔。」

雷奥尼斯说着，把目光转向诺薇儿。然后，像是说给大臣们听一样，开口了。

「德拉克洛瓦盯上她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与圣地夏奥结仇。诺薇儿·艾尔塔夏正是圣地前君主罗姆鲁斯和妻子伊露米娜所生的双子之一。」

这一次，大臣们真正地感到了震惊，一片哗然。托尔怀着复杂的心情抬头看着雷奥尼斯。爱丽丝心也呆呆地停在诺薇儿胸前。

「这，这是真的吗，雷奥尼斯大人…」

「没错。我们的血缘，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过去，按照圣地的风俗，必须离开城堡的人，现在像这样回来了。」

在大臣们说些什么之前，诺薇儿再次开口说道，

「我并不是为了告知血缘才来到这里的。我是作为圣王的骑士的从士，同时，也是“银之圣女”的一员，带着使命来到此地的王面前的。」

这是诺薇儿的真实，也是在这个场合最应该强调的。

如果此时，诺薇儿成为了让大臣们动摇的种子，那就没有意义了。那样的话，基格和库尔茨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诺薇儿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的用心就白费了。

雷奥尼斯之所以把事情说得像是出现了自己以外的国王一样，就是为了事先避免因血缘产生纠纷：公开一切，质询诺薇儿的意志。诺薇儿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他的思虑。她必须要立刻回应身为一国之王的雷奥尼斯展现出来的态度。

「王啊，请务必与圣法厅缔结和平。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于此。」

「身为基格的从士，又是“银之圣女”的使者，你是来向我劝说和平的吧，诺薇儿·艾尔塔夏？」

「是的，没错，王。」

诺薇儿反复重复着“王”这个词。必须要一再强调圣地的国王只有雷奥尼斯一人。她必须像是为罪人辩解一样，将自己无意成为混乱的起因的事实说出来。而两人的态度——诺薇儿和雷奥尼斯双方的姿态，也确实平息了大臣们的动摇。

太棒了——托尔这么想。其实，关于自己的事情，两个人都想说很多话，诉说很多想法。但是，两人努力压下了这种想法，考虑着周围的情况。这既值得称赞，又令人怜悯。

「圣法厅已经派遣了数个骑士团前往圣地。因为我公布了与德拉克洛瓦的同盟。你知道这一点吗？」

「是的，我知道。」

「那么，希望你先去消除旅途的疲惫吧。现在，我要和大臣们商量一下。这纯粹是为了圣地的防备，绝不是为了动乱，希望你能理解。」

「我相信您，王。」

「你的思虑，稍后再告诉我吧…」

「我明白了，王。那就遵照您的旨意。」

诺薇儿屈膝，极其恭敬地低下了头。

看着她的身影，雷奥尼斯的眼中闪烁着悲伤的光芒，让人觉得他的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

突然来访的人退下之后，雷奥尼斯勉强以若无其事的姿态继续与大臣们进行审议。而大臣们在听到了血缘的真相之后，心情也不是很平静。

但是，看到雷奥尼斯坚定的态度，他们至少能够确定王位的安稳，不会产生关于王位的纠纷。

审议结束后，退下的大臣们依次行礼的样子也和往常一样平静。

不久，大厅里只剩下雷奥尼斯和托尔了。

「没想到…真的会来…」

雷奥尼斯的身体深深陷入王座，说道。

托尔只是像影子一样，伫立在雷奥尼斯身边。

「好想见她…想见诺薇儿。无论如何都想见她。这是事实…」

「是…」

「好难过啊…托尔…」

托尔带着深深的怜悯，凝视着雷奥尼斯紧紧闭上眼睛的样子。

战乱在即，国王不能在王座上哭泣。虽然大臣们不在，但还有很多随从在前厅待命。如果在这里哭泣，国王就会给国民带来毫无意义的不安。雷奥尼斯拼命忍住眼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我想要给她更好的东西，真实的东西，美丽的东西…但是，诺薇儿却因为我陷入了危险。为什么，我——」

「这不是雷奥尼斯大人的错。诺薇儿殿下也明白。」

「我也想过要杀了诺薇儿…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先生。」

「我喜欢她。」

「是的。」

「我非常喜欢她…」

雷奥尼斯终究没有流出眼泪，只是凝视着眼前——王座大厅里空荡荡的景象。

7

夜晚——

在燃起了篝火的军营深处，有一间被占领、被破坏的圣堂。在圣堂里面的一间屋子中，有着德拉克洛瓦的身影。他悠然地坐在司祭们豪华的椅子上，望着圆桌上的军图。圆桌上沾满了原本住在这里的人的鲜血。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真是有着了不起的军事才能。」

他冰冷的声音深处似乎有着一丝喜悦。

在圆桌周围，被授予了圣枪的秘法士中率领兵团的人们一字排开。因为圣枪根本不知生锈为何物，所以就连枪尖上的血都没有被擦干净。这样的枪尖在煤油灯的照射下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军图上排列着数枚代表兵力的四方形棋子。

代表圣法厅骑士团的棋子向圣地夏奥的西北方向行进，正好被德拉克洛瓦的一个兵团挡住。一个秘法士盯着那枚棋子说，

「黑翼神圣兵团正好和圣法厅的骑士们撞上了。」

「那个圣地公开了与我的同盟，是为了抓住这个绝妙的时机，利用圣法厅的兵力吧。被派遣的圣法厅的骑士团，应该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前往圣地的吧。」

德拉克洛瓦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坐在圆桌前的白衣女子。

「尖兵已经没用了…必须从头开始进攻。」

女人不甘心地低着头。她就是被托尔砍下右臂的女人——枪之巫女蕾晶。女人率领的白翼神圣兵团有大半已经在丰收之地变得四分五裂，而且愚蠢地后来的同伴——另一个自称碧翼神圣兵团的士兵为了争夺富饶的土地展开了战斗。因此，女人率领的士兵锐减到了当初的十分之一。

碧翼神圣兵团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利用手中所有的增殖器，彻底摧毁了白翼神圣兵团。因此，土地上魔兽横行，充满了堕气，在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战争才终于结束。这样一来，土地也无法使用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之火终于平息了。

「事先就阻止了三个兵团…实属可怕，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一位秘法士说道，女人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我一定要把砍下我手臂的男人的头砍下来。如果我知道他藏着那样的武器的话…」

「你面对的是当地英雄的儿子，名字叫托尔·维尤拉德。他和我一样，能凭空制造出武器。你能打倒他吗？」

德拉克洛瓦饶有兴趣地补充了一句。

于是，女人发出了隐藏着无限愤怒和屈辱的声音。

「这次，我一定要把那个英雄和当地的领主的首级一并拿下。德拉克洛瓦大人…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不久，我的兵团就能得到各地百姓的响应，恢复原来的数量。」

德拉克洛瓦温柔地微笑着。

「好吧…以白翼为尖兵，集结所有的兵团向圣地进军吧。那片土地才是通往圣都的门扉，是通向永恒生命的道路。尽情毁灭吧。」

听到这个命令，女人的脸上染上了能够实施暴虐的幸福神情。所有的秘法士也都和她一样。不久，军事会议结束，大家满怀着对动乱的期待离开了房间。

德拉克洛瓦独自伫立在染血的房间里，凝视着透过天窗看到的苍白的月亮。

「席拉觉醒的时候就快到了…就在你的生命和秘仪相连的时候…基格…」

8

在到达圣地的第二天早上，诺薇儿被叫到了雷奥尼斯的办公室。

与王座之间不同，这里只有雷奥尼斯和托尔。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走了进去。墙壁几乎被书架填满，上面堆满了大量的文件。这间屋子足以证明雷奥尼斯所持有的知识的数量之大，范围之广。房间里面还有三个小推车，上面也堆着书信和书籍，据说是用来丢弃不需要的东西，搬来需要的东西的时候用的。

值得一提的是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摊开的彩色地图。

用几十种颜色区分开来的针密密麻麻地插在了大陆全境的地图上。

「这是什么？地图上有很多的记号呢。」

爱丽丝心坐在圆桌上，天真地叫出了声。

雷奥尼斯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来到圆桌旁边，微笑道。

「是我根据大陆各地的经济和兵力的报告制作的。」

「红、蓝、绿…你居然都能记住什么颜色代表什么吗。」

「即使是同样颜色的针，我也能根据缠着的线的颜色，知道刺上去的日期。」

「数量太多了，我完全不明白。」

爱丽丝心说，雷奥尼斯哧哧地笑了。

托尔静静地在远处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像是普通的少年一样笑着的雷奥尼斯的身影中，似乎同时蕴含着喜悦和悲伤。

诺薇儿轻轻把手撑在圆桌上，眺望着色彩鲜艳的针。为什么雷奥尼斯会把自己叫到这个房间里——那张地图说出了一切的答案。

「你就是用这张地图…带来了灾难吗…？」

诺薇儿说道，爱丽丝心失去了笑容，蔫了起来。

「夺走纳迪塔之民的故乡…毁灭都市卢卡…给涅尔瓦河的每个城市都带来了灾难…雷奥尼斯。」

「虽然不是一切都是我的计策…但是没错，诺薇儿。自从父亲和德拉克洛瓦缔结盟约一来，这张地图就一直是我的战场。」

「你知道这小小的针扎上的地方也住着很多人吗？」

「我是在盯上了基格之后才明白这一点的。」

诺薇儿缓缓回头看向雷奥尼斯。雷奥尼斯一脸平静。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夺走了很多人的生活，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就像是很多领主所做的一样，就像基格·瓦尔海特一样，就像德拉克洛瓦一样…」

「你明白你做了什么吗！」

悲痛的叫喊从诺薇儿口中迸出。雷奥尼斯沉默了。

托尔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悲伤地抖动着翅膀的爱丽丝心身边。爱丽丝心抬起头，看到托尔又大又温暖的手掌。爱丽丝心顺着他的手掌，和托尔一起来到了远离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位置。

「失去故乡的人…你明白吗？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你明白吗？被这个针扎到的人们的痛苦…连这痛苦是由你造成的都不知道的人的心情，你明白吗？」

「你现在正在告诉我…诺薇儿，我所做的一切的意义。」

「那么…求求你，雷奥尼斯。就像你努力让这个圣地变得富裕一样，请想想其他的国家吧。不要只停留在仅仅让一个国家变得富裕上，请了解更多人的痛苦。不要再扩大战乱了…求求你…」

雷奥尼斯眯起眼睛，凝视着拼命忍住泪水，恳求着自己的诺薇儿。

「我…甚至曾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你…诺薇儿。」

「雷奥尼斯…」

「因为这个，我差点儿失去了托尔。死亡和毁灭支配了我的心灵。我憎恨所有的一切。我恨基格，恨德拉克洛瓦，甚至恨我自己。我啊，诺薇儿…连自己国家的人民都杀了很多。真的，有很多死者死在了我的手下。他们现在也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就像是现在的你一样。」

「雷奥尼斯…如果你恨我的话，那么你想怎么对我都行。你的憎恨由我来承受。所以…请无论如何…选择和平的道路。请告诉百姓，你的力量绝不是只能引起战乱。」

「托尔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雷奥尼斯扑哧一声笑了。诺薇儿的直觉告诉她，在那笑容的背后，隐藏着超乎想象的痛苦心情。他的心中有一道疤痕，他一直被自己产生的憎恨和愤怒困扰着。

「我不想再让你痛苦了，诺薇儿。只有这一点是真的。」

「那么…」

「但是，现在不可能了。德拉克洛瓦会进攻这里。各地响应德拉克洛瓦的人都在向这个圣地前进。为了毁灭这里。」

「怎么会…为什么…」

「为了住在湖边的冰之女：从席拉·利维艾尔的圣性中诞生的龙精。」

「席拉…她果然…」

「你已经看到过她了呢。我称她为罗莎莉亚。她是秘仪的核心，而整个圣地都将化为她的活祭，成就德拉克洛瓦想要成就的秘仪。因此，德拉克洛瓦把她送到圣地，想要杀死托尔，目的是为了让我萌生复仇之心，产生杀了德拉克洛瓦的念头，从而去主动培养秘仪。德拉克洛瓦甚至利用了人与人之间的憎恨。他也想要杀了你，让我因憎恨而发狂…诺薇儿。」

「你…要和德拉克洛瓦战斗吗？为什么不告诉圣法厅德拉克洛瓦要袭击这里？」

「罗莎莉亚是圣法厅最大的禁忌秘仪的产物。圣法厅应该希望我和德拉克洛瓦在这里一起毁灭吧。或者就是处死我，把圣地作为圣法厅的直辖地来支配，将这里当作击败德拉克洛瓦的战场。无论如何，这个圣地都会荒废。所以我公开了和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为了引来圣法厅的士兵。」

「所以你要用圣法厅的士兵做挡箭牌？请住手吧，雷奥尼斯，拜托了…」

「如果能守住这片圣地的话，到时我就听你的话，诺薇儿。就像你说的那样，让这片土地成为丰收的种子，而不是毁灭的种子。但是现在不行。这样下去，圣地会被德拉克洛瓦和圣法厅双方毁灭。」

「雷奥尼斯…」

「这里是你的故乡，诺薇儿。我…希望能保护这里。在那之后，我会弥补我的过错。」

「过错…」

「如果用你的手来审判我的话，我…」

「不要！为什么，要让我来审判你？」

「在你的故乡，招来毁灭的人是我，诺薇儿。」

「不要！你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前进…寻求着力量。没能阻止你的人…才应该受到制裁。我也是其中之一…雷奥尼斯。我不是来审判你的，我…」

「我也有一个请求，只有一个…诺薇儿，你愿意听吗？」

「什么事？无论什么事都和我说吧，雷奥尼斯。」

「我希望你能离开这片土地。」

面对着因悲伤而说不出来话的诺薇儿，雷奥尼斯平静地说，

「这里即将成为战场…。拜托了，诺薇儿。等到这里的战争结束的时候，我想要实现你的愿望。所以现在…我希望你离开这里，不要再待在这里。」

诺薇儿没能做出回答。她只是请求来到圣堂的礼拜堂进行祈祷。为了祈祷，为了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要怎么回答雷奥尼斯才好呢？她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雷奥尼斯允许了。然后，他安排好马车和士兵，把诺薇儿安全地送到了战乱无法触及的地方——而后，雷奥尼斯也独自一人躲进了办公室。

当诺薇儿在礼拜堂中祈祷之时，爱丽丝心和托尔来到了湖畔。

两人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爱丽丝心只是坐在静静地走着的托尔肩上。

「你的肩膀，坐起来很舒服啊。」

「是吗？」

「一点儿也不晃。」

「武人都是这样的，走路时不会摇晃身体。基格也是如此吧？」

「嗯…但是狼男就不能让我安心地坐着，他会突然动起来。」

即使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对话，爱丽丝心也能让气氛热闹起来。

但是，她的内心还是很担心诺薇儿，以及自己的懦弱。说着说着，她不禁脱口而出，

「我啊…果然，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是想要帮助诺薇儿，要是托尔没来的话，也绝对会陷入危险。真的，什么都帮不上。」

「没那回事哦？」

「因为…我太小了。我啊，是从一个女孩的灵魂中诞生的。那个孩子一直想看看天空，想要自由地飞翔，但是却一直被关着。所以，才有了我。我是为了代替那个孩子在天空中飞翔才诞生的。所以，天空就像是我的故乡一样。不过…那个孩子可能是想要变得和我一样吧…但是，我有时也会想，还是当个普通的女孩子比较好吧…」

「是这样吗？」

「嗯，现在我还在想，要是我能和托尔并肩走路的话就好了…」

「我喜欢小小的爱丽丝心。」

「哎——？」

「不行吗？」

「哎，那个，嗯…啊哈哈，也不是不行。」

「那就太好了。」

「嗯？」

「爱丽丝心就是爱丽丝心哦。」

「是啊。托尔就是托尔呢。我就是我，不是别人。」

「是啊。」

「是呢。」

当两人一起回到了城堡的时候，雷奥尼斯和诺薇儿——这两个继承了圣地的因缘的人各自分开，像是封闭了自我一样，独自一人沉默着。

诺薇儿跪在礼拜堂里一心一意地祈祷着。她并不是在祈愿些什么，而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内心变得虚无，等待着自己的真心和现在应该选择的道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中。

然而，越是想要放空一切，她的内心就越是焦躁不安。

这个圣地就是自己的故乡。雷奥尼斯带来的无数灾难。失去的生命。自己被抛弃的事。母亲的事。力量的事。自己至今为止学到了什么，现在的自己想要什么？

许多念头卷起漩涡，等待着她一一做出结论。

明明是为了和平才来到这里，但是激烈的战乱却无可阻挡地逼近。

一切都晚了吗？那些为了让自己到达这里而死去的人们，他们的死亡难道毫无意义吗？不是的——那取决于自己会在这里做出什么选择。什么才是最好的，必须自己去发现。

这里只有诺薇儿一个人在。但是，她并不孤独。在诺薇儿闭上眼睛祈祷的时候，曾经同甘共苦的人们的脸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是这样吗？不知不觉间，内心的骚动似乎在向她诉说着什么。

当诺薇儿确定所有的声音都在诉说着同样的话语之时——

诺薇儿张开眼睛，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决定了。」

这大概是诺薇儿自己对自己说的话。

然后，为了对另一个自己——雷奥尼斯说出同样的话，她离开了礼拜堂。

在没有得到邀请的情况下，诺薇儿进入了城堡，请求进入办公室。

随从传了话，很快就有了回复。

诺薇儿再次来到彩色地图，也就是雷奥尼斯那小小的战场旁边。

「呀…诺薇儿。你好像下定决心了。」

雷奥尼斯说道，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诺薇儿内心的变化。

而诺薇儿也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雷奥尼斯此刻的心情。

「嗯，雷奥尼斯。我…决定了。」

「太好了，我还想过一会儿就去接你。」

「已经没有时间了。」

「嗯，圣法厅派遣的骑士团明早就会到达，敌人的军队也会开始进攻圣地的边界。今晚是最后一次能平安送你离开的时机了。」

「没有那个必要。」

「诺薇儿…这里将成为战场。你所期望的和平，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

雷奥尼斯的语气变得非常激动，诺薇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雷奥尼斯。你也在拼命思考，思考着终有一日将这个战场变成丰收之地。」

「那么…」

「我也要战斗。」

雷奥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诺薇儿。

「会有很多人死去。」

「是的。」

「如果不付出莫大的牺牲，就守不住圣地。」

「那么，我会在我目光所及之处，监看着战场。并且，为了减少牺牲，竭尽全力。我相信只有和你一起战斗，才能走向和平。」

「诺薇儿…」

雷奥尼斯一时失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扪心自问似地低下了头。他的结论很快就出来了，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

「谢谢你…姐姐。」

诺薇儿拉起他的手，两人的手温柔地握在一起，就像是久别的人在庆祝真正的重逢一样。就这样，诺薇儿说出了超越一切因缘的话语。

「一起，守护我们的故乡吧…雷奥尼斯。」

第七卷 5 圣魔飞翔篇 第四章 圣魔飞翔

1

已经没有必要特地去提升士气了。

德拉克洛瓦放出的暴虐兵团逼近了圣地夏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国。几乎没有人逃走。如今各地都在发生动乱，大部分人根本无处可逃。所以，他们决定留下，将命运托付给圣地。

而暴徒们的恐怖之处也早已传遍所有人的耳朵。其中有商人们之间的流言，也有雷奥尼斯故意放出的情报。所有的这些流言和情报，都促使了领民、骑士和武人们下定战斗的决心。不去杀，就会被杀——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防御战。

就在暴徒们到达圣地之前——

圣法厅派来的骑士团到了。以抓住雷奥尼斯为目的的骑士团，从西北方向如电光火石一般向圣地夏奥发动了进攻。

而迎接他们的竟然是一座空空的堡垒。堡垒的大门被恭敬地打开，桥被放下，除了几个侦察兵和雷奥尼斯的家臣以外，堡垒里没有一兵一卒。

「圣法厅的骑士们啊，我主无意与你们战斗。」

大臣们遵循雷奥尼斯的命令，宣布不会抵抗。

骑士团的人很困惑。虽然也有怀疑这是不是陷阱，但他们还是立刻占领了堡垒。更确切地说，他们是代替圣地夏奥的士兵，成为了这座堡垒的主人。

「我主不久将来到这里，亲自向你们解释，请在此停留片刻。」

说完，大臣们就回城堡去了。堡垒里甚至留下了充足的粮食，水井里也没有被下毒。这次开城投降，没有任何的流血。

然而，骑士团占领了堡垒整整一天之后，雷奥尼斯仍然没有现身。因此，骑士团派出使者，前往城堡询问雷奥尼斯的意图。

很快，使者拿着雷奥尼斯的书信返回了堡垒。而在看到书信之后，大家的脸色都变得苍白。

书信的内容如下：

「德拉克洛瓦的兵团要来毁灭圣地。圣地的方针是全力进行迎击。也就是说，对于圣法厅派来的援军，也就是你们，我们也会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

骑士团长读完那封信，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

他们的任务是查明圣地夏奥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关系，逮捕身为领主的雷奥尼斯。为此，他们不惜与圣地开战，此时却被圣地单方面地认定为了“援军”，被当作了挡箭牌。

最致命的是，他们没有得到德拉克洛瓦的兵团正在逼近的情报。这不是他们的失误，而是雷奥尼斯的计策。

雷奥尼斯向四面八方派出间谍，阻止了情报的传播——只需要将情报延迟几天，再送到被派来的骑士团那里就够了。

这是已故的雷奥尼斯的父亲罗姆鲁斯曾经使用过的计策。为了守护圣地，他曾经大开城门，将圣法厅的军队迎入城中。在经历了多次战乱的圣地之中，这种手段和智慧很常见。

圣法厅的骑士团立刻打算放弃堡垒。这样下去，这里会成为激战的最前线。但是已经晚了。

那天晚上——

街道，森林，山丘附近，灯火陆续点起。

从堡垒一眼望去，四处都出现了数量庞大的暴徒。

这群暴徒便是德拉克洛瓦的七翼兵团之一——他们自称为黑翼神圣兵团。

点缀着黑色翅膀的旗帜与篝火一起，激发了堡垒里士兵们战斗的决心。

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了。要想活下去，要么成为暴徒的一员，要么与暴徒战斗。骑士团即使知道这正中了雷奥尼斯的下怀，但还是选择了后者。对于受圣王的命令而行动的骑士团来说，这是理所应当的选择，也正如雷奥尼斯所预测的那样。

于是——

拂晓时分，暴徒们蜂拥而至。

雷奥尼斯所进行的，目的是守护圣地的殊死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首先要确认敌人的战术。这一点，就让圣法厅的骑士团替我们去做吧。」

雷奥尼斯说道。他的眼前是被无数根针贯穿的色彩缤纷的地图。而在另一张圆桌上，还摆着一个圣地的详细地图，而且也已经插上了无数根针。

雷奥尼斯没在办公室，而是在审议用的大厅里。大臣们和骑士呈一字排开，注视着雷奥尼斯的地图——战图，倾听着雷奥尼斯的声音。

「请告诉我，敌人是倾巢而出，还是分成了几个部队。」

这里即是战斗的指挥所。诺薇儿也在这里。她站在雷奥尼斯身旁，把目光投向遥远的、看似毫无意义的彼方，回答了雷奥尼斯的问题。

「不是倾巢而出，而是按顺序来的，雷奥尼斯。敌军将每次要进攻的人排成了一列，分批次进行进攻，就这样一轮一轮地攻击着堡垒。」

诺薇儿用万里眼的力量观察着战场的情况，告诉雷奥尼斯。

「蝗虫战术。他们自然而然领悟到的吗。」

雷奥尼斯说道。这与只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以人海战术实施压制的蚂蚁战术相比，是更加高级的集团战斗——像是蝗虫一样，分为几个批次向着同一个方向进攻。第一批退下后，下一批又会顶上去。

这样做的最大目的是防止人海战术最大的缺点——伤到自己人。按照以前的战法，他们即使是放箭，也丝毫不考虑后果，不管在前方的是敌是友，都会展开毫无差别的杀戮。如今，暴徒在经历了多次战斗之后，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更合理的进攻方式。

「敌人排成了横列吗？每列有多少人？」

「对，每一列有两百多人同时发动进攻。」

「只是简单的横列，还没有学会更复杂的战术啊。敌人的阵地在哪里？」

「在堡垒的西边…有敌军的宿营地。」

「好，通知骑士团。把架子上的3-1号书信，交给西边的1-5部队。」：

遵照雷奥尼斯的命令，一名传令兵迅速跑到墙边。铺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有着大量的指令书，设想了各种各样可能发生的情况。

「把3-1送到西边的1-5。」

为了准确传达，传令兵复述雷奥尼斯报出的番号，然后跑了过去。

就在这时，又来了一名传令兵补充了过来。就这样，雷奥尼斯的身旁经常有近十名传令兵。

「是，把6-2号书信交给西边的2部队。」

「是，把6-2送到西边的2。」

「把18-1号的书信送给西-3的百姓。让他们知道，开战对己方有利。」

「是，把18-1送到西-3。」

「雷奥尼斯，敌军待机的部队中有一列没有遵守顺序，开始向北绕行，前进的路线是…」

诺薇儿用手指着地图，传达着敌人的动向。

「不要急功近利。不服从命令的部队随处可见。把5号书信送往西边的1-3，包围，击溃敌人。」

「是，把5送到西方的1-3。」

命令被一个个送了出去。雷奥尼斯虽然身处远离战场的城堡的房间里，但是，看着他这仿佛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的样子，大臣和骑士们都兴奋得不禁身体颤抖。

诺薇儿观察着战场的情况，雷奥尼斯则在几百条指令中做出取舍，然后毫不犹豫地发令。两人就如同是化为了一个国王一般。

现在，已经没有人认为诺薇儿的血缘会给圣地带来纠纷了。不仅如此，直到诺薇儿和雷奥尼斯两人聚到了一起，圣地的王座才第一次有了得以完成的实感。

圣地夏奥的双王——

齐心协力努力合作的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形象，让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得到了这样的称呼，而且当天就在圣地传开了。这是圣地历史的光辉结晶，也是众人对对即将迎来的胜利的绝对信赖。

战斗的第一天，圣地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就这样迎来了日落。

夜幕降临——在圣地夏奥的城堡一角，有人悄悄出阵了。

那是被选中的十多名武士。所有人都拿着从敌人手中夺来的圣枪，骑在马上。

其中也有托尔的身影。一旁的爱丽丝心藏起心中的不安，做出开朗的表情。

「毕竟是托尔，所以不用担心吧。不过，你可不能死啊，托尔。」

爱丽丝心的语气虽然很开朗，但是说出的话语和态度最终还是凝成成了担心。

「我知道了，爱丽丝心。我马上就回来。」

托尔微笑着轻踢马腹。趁着夜色，少数骑兵开始了行动。

他们的目标是敌人的增殖器——是决定这场战斗的胜负的敌军的王牌。

托尔等人的任务则是，一旦诺薇儿看到这些王牌的位置和数量，就立刻开始行动。直到首战宣告结束为止，他们一直等待着。而现在，他们带着确切的目标，准备开始行动。爱丽丝心来为他们送行，祈祷所有人都能归来。

能匹敌成千上万的兵力的增殖器的最大缺点是，一旦发动，想要移动就非常麻烦。增殖器会像树一样扎根在原地。因为，它的原理和基格的力量一样，都是以大地作为力量的源泉。

负责切断增殖器的根部并将移动它们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支专门的部队。不过，要是一不小心切得太深的话，反而会被魔兽袭击。想要控制这个度，就需要花费相应的时间。因此而没能赶上首战的增殖器搬运部队现在正在彻夜向圣地进发。

另一方面，自称黑翼神圣兵团的暴徒们在圣地西方构筑了阵地。他们心怀对第一天的苦战的愤怒和憎恨，盼望着增殖器的到来，压抑着内心毁灭圣地的欲望。

这时，突然有一群手持圣枪的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增殖器来不了了！全部的增殖器都遭到了圣法厅的士兵的袭击，被破坏了！」

他们大声说道。

负责指挥暴徒的秘法士们吓得跳了起来，捶胸顿足。在愤怒之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在全军面前公开己方失去了王牌这件事是多么的愚蠢。

「如此一来，到了明天，我们就只能所有人都去进攻堡垒，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怒火！」

托尔等人一边呼喊，一边煽动暴徒。没有人注意到，托尔等人的圣枪和衣服上都沾满了鲜血。因为暴徒们所有人的样子都差不多，只要手里有着圣枪，就完全被认为是自己人了。

托尔等人根据诺薇儿的情报，杀死了增殖器的搬运部队，并且在各地煽动暴徒们。愤怒使得暴徒们的士气高涨，其代价却是失去了统率能力。明天，暴徒们一定没有余力再施展蝗虫战术，而是回归普通的蚂蚁战术了。就连手持圣枪负责指挥暴徒的人也这样想。

真的是不懂战争的一群人啊——

托尔深切地感叹道。如果是正常的军队的话，肯定首先会将泄露情报、当众说出己方失去了王牌的人斩首，然后以严格的统率力，抑制盲目的愤怒，维持士气。

在这个集团里，完全没有应用了这种战争中的技巧的迹象。

托尔他们的任务，是用少数人夺走敌人的王牌，这是极其危险的工作。但是，在暴徒们面前，他连这种心情也变得淡薄了。

你可不能死啊——

他想把爱丽丝心的话语，狠狠地砸向眼前的暴徒们。

托尔似乎能够看到，从明天开始，暴徒们又将奔向死尸累累的惨剧，其中甚至有着幼小的女孩子。想象着这种事情，托尔差点丧失了战意。

基格一直握着剑，却渴望抛弃剑。他的悲哀深深地打动了托尔的心灵。

在被悲痛所支配之前，托尔和同伴们一起离开了暴徒，趁着黑暗回到了城堡。

与自己相约归来的人就在那里等着自己，这让托尔从心底里感到安心。

圣地夏奥的防御可以被形容为以湖为中心，向四周展开的“羽翼”。

坚固的城墙和碉堡向西北、东北、西南、东南四个方向扩张，在地图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这是因为圣地夏奥位于平原。如果圣地地处险峻的地形，就没有必要向四周展开防守，而平坦的土地很容易遭到围攻，为此，圣地才修筑了范围广阔的城墙。

雷奥尼斯邀请了大批优秀的建筑师，让他们设计了最好的城墙和堡垒，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地形，使圣地成为了易守难攻的难关。所谓的易守难攻，即我方容易移动，敌人难以移动；我方能监视敌方，又能看穿敌方监视；我方容易出城，敌方难以攀登；我方容易封城防守，敌方难以打开城门；我方容易修复堡垒，敌方难以进行破坏——除此以外，还必须具备很多的要点。

这如智慧的结晶般的四个“羽翼”，既是圣地的铠甲，又是圣地的尖矛。

在黑翼兵团抵达了位于西北方向的羽翼，打响了首战的三天之后——

白翼兵团从西南方袭来。

「去吧！把那些蔑视德拉克洛瓦的愚蠢圣地领主大卸八块！」

右臂被托尔一刀斩下，充满了复仇欲望的女人——枪之巫女蕾晶拉拢各地的暴徒，重整旗鼓出现了。

同日，东南方向又出现了另一支兵团。

碧翼神圣兵团——他们是在雷奥尼斯的计策下，前往丰收之地进行掠夺的人们。按理说，这只兵团早就应该来攻打圣地了。但是，他们把所有的增殖器都用到了自相残杀上，直到土地枯竭，才将将开始移动。

圣地同时与三个兵团展开了攻防战。又过了几天——

在东北方向，第四个兵团攻了过来。

紫翼神圣兵团——他们一边干扰圣法厅，一边以圣地为目标，期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

至此，圣地完全被包围了。敌军就像四个蚁群，从四面八方扑向蝴蝶的翅膀，伺机贪食。

「——敌人在这个地方使用了增殖器。他们翻墙过来了。」

诺薇儿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道。雷奥尼斯立刻下达了命令。

「把书架上的1-3，送到南方的2部队！」

「是，1-3，送向南2。」

「敌人聚集在了城壁的这里和那里，增殖器被搬到了这两个方向。」

「把书架上的5-2和5-3，送到北边的2和3部队。」

「5-2和3，送到北2。」

「5-2和3，送到北3。」

这时，另一个传令兵来了。

「敌人移动了！」

「我方受损！」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在挂在墙上的另一张地图上写下了事先互相准备好的记号。敌人的数量膨胀得连诺薇儿的万里眼都追不上，只能把一部分的情报交给传令兵去处理。

在指挥所里的大臣和骑士们，要么去指挥各方面的部队，要么赶回来汇报，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保护得很好。」

即便如此，雷奥尼斯依然与焦虑和焦躁无缘。他以最小限度的兵力，一个接一个地下达最大限度的防卫指示。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也多亏了这如艺术品一般完成了重建的防御工事。

圣地夏奥的地形是平原，其中还有层层的河道和河流。此时，几乎所有城壁都和水路融为了一体。

城墙前的水路使进攻变得非常困难，同时，城墙后边还隐藏着更加宽阔的水路。敌军在辛苦地翻越城墙的瞬间，迎接他们的是流水。几乎所有的敌人都没能发现这一点，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城墙，掉进了水里，然后被箭射中，被长枪刺死。城墙外的敌人一边对一个接一个翻越墙壁的同伴始终没有打开门这件事感到困惑，一边不断地落入陷阱。

另外，虽然也有敌人试图从城墙下挖洞入侵，但是却反而打通了水路，被涌入的水淹死了。

向四面突出的城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暴徒们在蜂拥而至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了“羽翼”之间。这样一来。每一股敌人都会有两个“羽翼”来防守、圣地夏奥的士兵们从数个堡垒中同时出击，歼灭了多数敌人的精锐。

暴徒们从未遇到过如此顽强的抵抗。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停下攻击，每天都给圣地带来与日俱增的打击。

危机从北方到来了。

从诺薇儿能够穿过森林进入圣地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城墙并没有完全覆盖圣地全境。特别是北方湖边的森林，可以用当地湖泊的地形进行防御。敌人不可能在森林里拖着船前进。穿过森林而来的敌人在巨大的湖前进退两难。

但是，蚂蚁战术的恐怖之处在这里发挥了出来。成千上万的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砍伐森林中的树木，然后用树木制成了木筏，打算渡过湖直奔城堡。

为了阻止他们，圣地的士兵们数次出击，托尔也和士兵们一起四处砍杀想要制做木筏的暴徒们。但是，敌人的数量太多了。不知不觉间，聚集在湖边的暴徒的数量比耸立的树木都要多了。

暴徒们在森林——此时已经是被剃光，满是树桩的平地上搭建了简易的阵地，并以此为据点，开始进行进攻圣地的准备。

接到这个报告的雷奥尼斯立刻决定选用一个策略来御敌。

「把架子上的20-1交给北方的1、2、3军」

「是。20-1，送往北1。」

「20-1，送往北2。」

「20-1，送往北3。」

传令兵立刻拿着书信离开了。书信的内容全都是撤退的命令。

「打开第一把黑之锁，把里面的信送到城之八去。」

雷奥尼斯说道，把钥匙交给了传令兵。那是一把被涂成了黑色的钥匙。传令兵拿着钥匙走向房间一角的小铁架，打开了锁。拿起里面的几封信函中的一封。装着信的信封也是黑色的。

「黑色书信其一，送往城之八。」

传令兵离开了。所谓的城之八是雷奥尼斯将招来的人按照不同的职业所取的称呼。一是建筑师，二是农师。而城之八则意味着博士们——也就是圣印的研究者们。

诺薇儿从那封书信上感到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雷奥尼斯…你到底…」

雷奥尼斯严肃地看着地图，说道。

「我要重新唤醒圣地的传说。」

诺薇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黑色的信函很快就被送到了在城堡中等候着的博士们手中。

然后，雷奥尼斯得到报告，博士们正在少数士兵的保护下迅速向湖边赶去。

一群木筏被接二连三地运到了湖面上。

暴徒们一边叫喊一边划着木筏，其中甚至还有载着增殖器的木筏。湖面上排列着几艘战船，向暴徒们射箭，但是他们也开始撤退了。

面对远处对岸美丽的城堡，暴徒们陷入了疯狂，不久，他们发现了一个异样的东西。

湖面上有个女人。

那是有着血红色头发和眼睛的罗莎莉亚。

她露出少女般的微笑，像是空气一样在水面上行走。暴徒们看着她的美貌，不禁呆住了。而罗莎莉亚的脚下突然闪烁起了光芒。

像是镜子一样澄澈的湖水本身放出了光芒。而伴随着那光辉——

对暴徒们——对圣地而言也是同样的悲剧的东西，再次露出了真面目。

湖面猛地炸开，水花四溅。可怕的怪物猛地张开下颚，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龙骸——与龙精相对，能无限吸收堕气的怪物。

它那融化的粘稠状的蜥蜴般的脸上，数颗眼球同时睁开，露出巨大的牙齿，打碎了木筏，吃掉了恐慌的暴徒们。

它比雷奥尼斯曾经唤醒的那只小了两圈，顶多能够到城墙，但是，不只这一头。

「雷奥…尼斯。」

罗莎莉亚笑了。

她的脚下竟然出现了另一只龙骸，朝着暴徒的方向走去。

接着，第三头，第四头龙骸陆续从湖面上现出了身影。

在行走于湖面之上的罗莎莉亚的带领下，怪物的数量不知不觉间增加到了十头。

在对岸布下了阵地的暴徒们一齐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在这种恐惧的诱惑下，龙骸们拖着扭曲的腿来到对岸，将暴徒们吃了个遍。

站在湖畔一角的博士们正用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幕

「差不多了。」

其中一位博士小声说道。

刹那间——一声巨响。对岸，地狱般的火焰犹如晚霞的光辉呼啸而过。

龙骸在吃了人之后，积蓄了堕气，膨胀起来，猛然炸裂了。

「看来堕气比想象的还要强啊。」

「是因为被湖的圣性所抑制而导致的反作用吧。」

「达到临界的速度和计算中一样。」

伴随着博士们喃喃自语般的话语，龙骸一个接一个地从内部爆炸了。

天空被烟尘笼罩，对岸陷入了一片黑暗，仿佛夜幕降临。黑暗中，一道闪光划过，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地鸣而来的，是将一切化为灰烬的巨大爆炸。

「你说什么…雷奥尼斯…」

地狱之火烧毁了北方的森林、人和耕地，这可怕的景象让诺薇儿感到的更多是悲伤，而不是恐惧。这样一来，敌人和圣地算是同归于尽了。在怪物爆炸的地方，堕气肆虐，其结果是土地瞬间枯萎。雷奥尼斯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龙骸不过是秘仪的第一把钥匙，从现在开始…秘仪的真正姿态，会在死亡与腐败的尽头出现。你如今在哪里看着我使用秘仪的样子呢，德拉克洛瓦…」

雷奥尼斯悲壮的独白让诺薇儿感到忐忑不安。难道雷奥尼斯已经做好了觉悟，一旦知道无法战胜敌人，就亲手毁灭圣地吗？他是想要让敌人，让自己，让一切都被地狱之火吞噬吗——

「打开第二把黑锁，把里面的信交给城之八。」

雷奥尼斯说着，把涂成黑色的钥匙交给了传令兵。传令兵打开第二把锁，拿着黑色的信走了出去，诺薇儿不由得叫了起来。

「住手，雷奥尼斯！你想把圣地变成荒地吗！」

「诺薇儿…」

雷奥尼斯回过头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诺薇儿不禁闭上了嘴。

「对不起…但是，请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毁灭圣地，无论土地会受到多大的伤害…我一定要让你看到秘仪的力量，以及存在于更前方的地方的东西。」

此时的诺薇儿还无法理解雷奥尼斯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雷奥尼斯的悲伤真实的。他仿佛就是失去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牺牲了一部分土地来保护圣地一样。

就在这期间，报告接连不断地传来，诺薇儿甚至没有时间确认雷奥尼斯的心意。

接着——诺薇儿看到了出现在东方的东西。

像巨大植物一样扎根的龙骸突然出现在敌人阵地的正中央，比诺薇儿之前看到的要小得多。但是数量不同，就如同从湖中冒出来的龙骸一样，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立了起来，就像是成群的怪物在成群结队地享受着死亡的盛宴。

所有的龙骸接连炸裂，堕气肆虐，绿野瞬间化为了焦土。

死亡从圣地的北方蔓延到了顶峰。黑色的灰尘和厌恶弥漫在空气中，全身被烧伤的人们发出呻吟，徘徊着。看到这副地狱绘图，诺薇儿因悲痛而颤抖。不久后，更大的悲剧降临了。

「南方的正门…敌人把俘虏排在了那里。」

听了传令兵的报告，雷奥尼斯的脸色顿时因愤怒而发青。

「箭呢。」

「够不到。」

传令兵瞥了一眼诺薇儿，诺薇儿一时之间没有理解那视线的含义。

雷奥尼斯沉默片刻，然后回头看着诺薇儿，似是在压抑心中的痛苦，对她说道。

「拜托了…诺薇儿…请去一趟正门吧。恐怕需要你的力量…」

诺薇儿乘着马车来到了正门。不仅是士兵们，领地的人民也都全体出动参加了战斗。运送武器的人，运送伤员的人，分发食物的人等在麻利地跑来跑去。在马车里，诺薇儿努力消除疲劳。她一整天都在使用着力量。诺薇儿闭上眼睛，把宝杖抵在额头上，恢复着圣性。

骑士们以肃穆的表情前来迎接来到正门的诺薇儿。

「来，这边请…」

诺薇儿在催促下登上台阶，走向城墙。托尔竟然在那里，爱丽丝心在他的身旁，用哭肿的眼睛看着诺薇儿。

「诺…诺薇儿…那，那个…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诺薇儿温柔地抚摸着抽起着扑向她胸前的爱丽丝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做些什么…」

「请看一下那边，诺薇儿殿下…然后，请救救他们…」

诺薇儿望向城外。不是从盾牌的缝隙，而是使用万里眼的力量。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圣地的数个士兵被敌人抓住，被俘虏在了离城门很远的地方。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逼着排成一排，受尽折磨，被斩首，被烧死，被凌迟，被迫发出叫喊。

「求，求你了，开门！」

「开门，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的悲鸣声，同伴们不停地喊着“开门”。他们是被敌人逼着这么喊的。俘虏的悲鸣，享受着拷问的暴徒们残虐的笑声，深深地刺痛了诺薇儿的心。

「你说什么…」

诺薇儿从心底里颤抖。有一种想要就这样逃走的冲动。

一旁的托尔说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以为只要那样做，我们就会为他们开门。对他们来说，只要让我们这边痛苦就可以了。」

如果在这里开门，敌人就会蜂拥而至。为了防止有人犯下错误打开了门，俘虏的亲人、亲戚、朋友之类的人很早就被要求离开正门了。

然而，诺薇儿却被叫到了这里。在明白了这其中意义的瞬间，诺薇儿愣住了。她一时间没能看向托尔的脸，恐怕，此时所有在注视着她的圣地士兵的脸，她都不敢去看。

不要——

托尔平静的声音堵住了她的叫声。

「请您救救他们吧，我们用箭射下了几个人，但是，因此敌人后退，箭射不到了。」

「我、我…」

「再这样下去，就无法阻止那些想要主动出击的人了。」

并不是按照敌人的意思把门打开——也有人单纯因为愤怒而打开门向敌人冲去。士兵们的愤怒已经到达了极点。

诺薇儿闭上了眼睛。她无处可逃，既然决定要留在圣地战斗，那么无论是怎样的悲剧，她都要做好亲眼看到最后的觉悟。现在，考验正以可怕的形式对她降下。

「我…能看到飞箭…」

与流下的泪水一同，数支带有明确的了结生命之意志的飞箭从幻象中诞生了。

箭飞了出去。

俘虏们的悲鸣声戛然而止。一瞬之间，飞箭就无比精确地射中了他们的心脏，而他们是否对此心怀感激，则成为了永远的谜团。

敌人吓了一跳，后退了。

愤怒和悲伤的箭一个个刺穿了拷打俘虏的人的手脚。

雷奥尼斯悲伤地迎接回到了指挥所的诺薇儿。

「对不起…谢谢你…诺薇儿…真的…」

诺薇儿像小孩子一样抽泣着走向雷奥尼斯，然后就这样双腿失去了力量，被雷奥尼斯抱住了。雷奥尼斯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充满悲伤地用双手搂住诺薇儿的后背。

诺薇儿泣不成声。她没有夺去敌人的生命，以明确的意志夺去了友方的性命，那些喊着救命的人的生命。这是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为了让敌人知道，这边绝对不会屈服于对人质的拷问。

「答应我…雷奥尼斯…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后…等来的将会是和平…无论人、心灵、土地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富饶…还有幸福都是存在的…」

大臣，骑士和传令官们肃然注视着哭泣着的诺薇儿和认真聆听着她的声音的雷奥尼斯。

「我答应你…」

雷奥是抱紧诺薇儿的后背，一脸坚定地说，

「即使代价是我的生命…我也一定会遵守这个约定。我会为你带来只有在圣地才能实现的和平，姐姐…」

诺薇儿——圣地的双王之一，咽下悲痛的眼泪将人质从痛苦之中解放出来一事成为了美谈，被人民口口相传，促进了人民的团结。

让大臣们和骑士们美化诺薇儿的行为的人是雷奥尼斯。明知道诺薇儿绝不会愿意，他还是这么做了。这是为了巩固领地的人民对敌人的憎恨，对国王的信赖以及对胜利的意志。

暴徒们现在大都涌向了南方的正门。被龙骸所摧毁的紫翼和碧翼的残党，被白翼的兵团吸收，组成了更大的军团，反复实行蝗虫战术。

在西北方向，黑翼的兵团出现了可疑的动向。

他们本来以圣法厅的骑士团和圣地的士兵为对手，展开了一场鲁莽的蚂蚁战术，现在却慢慢后退到阵地之中，开始窥视着什么。

雷奥尼斯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邻国应该响应了德拉克洛瓦吧——」

在有限的大臣和骑士面前，雷奥尼斯说道。

「与普通的暴徒不同，邻国的骑士团带着很多士兵过来了。其中应该也有增殖器吧。他们想要等我们累了，时机成熟了再行动。西北方向的暴徒如今一定是在等待援军。」

而这句话也被冒着危险在城墙外收集情报的斥候们证实了。

邻国的士兵沿着街道南下，大举向圣地进发——

在指挥所里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雷奥尼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绝对不能把情报透露给百姓们。他紧急召集了所有知道这个情报的，数量有限的人。

「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要拼死保卫圣地。」

接到了这个命令之后，大家都朝着圣地的各个方向努力加强防备。

同时，雷奥尼斯也做好了一旦有事就要把西北一带变成龙骸的巢穴的准备。这一点，诺薇儿也隐隐察觉到了。北部有几块重要的耕地，最初的暴徒们就是盯上了这块耕地才会从西北方向过来。如果那里变成焦土的话，那么一大半的丰收之地都会消失吧。

感觉到毁灭迫在眉睫的诺薇儿祈祷着自己能有勇气将一切看到最后，即使毁灭近在咫尺，也不能失去战斗到最后的气概。

从四面八方进攻的暴徒们现在集中到了南北两个方向的进攻上。在南方，他们反复执行着拉锯战，在西北，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一天比一天强烈。

从北方来了更加强大的敌人——

这一点，圣地的士兵也稍有察觉。但是，不能让士气衰退。为此，雷奥尼斯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他甚至亲自前往西北的要塞，和诺薇儿一起向他们保证圣地的胜利。

此外，雷奥尼斯还会见了驻扎在被让出的堡垒中的圣法厅骑士团。

他向骑士团强调，现在双方有着德拉克洛瓦这个共同的敌人。如果武器和兵力不足，他会立刻进行支援，以防他们成为暴徒的一员。

对于骑士团来说，如果能在此讨伐德拉克洛瓦的话，将是一项载入史册的荣誉。仅凭与德拉克洛瓦的兵团交锋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在圣法厅中功勋卓着。在顺利完成了防卫战的第二天拂晓，圣地承诺会提供给骑士团各样的支援。这样的利益关系也为骑士团保证了战斗的意志。

就这样，艰苦的战斗一天一天地进行着。

指挥所的书架上的指令书接连不足，又不断地得到补充。最终，一次也没有发生指令错误或是传达错误的情况。在混乱的战场上，这简直是奇迹。

然后——

「邻国的骑士团还有一天就到达了。」

斥候的报告来了。

指挥所里的人一动不动，大家充满了可以说是凄凉的觉悟。

「来了吗…」

雷奥尼斯没有立刻下达指示。他已经做好了防御、牵制暴徒，制定了长期作战的计划——并秘密地让博士们做好使用秘仪的准备。

事前能做的事已经全都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了。到那时——就是赌上圣地存亡的战斗。

「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诺薇儿，即使代价是我的生命…」

雷奥尼斯这么说着，诺薇儿只是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久，太阳下山了。面对即将到来的敌人，这个夜晚充满了沉重的紧张氛围。

敌人点燃了篝火，充满了压倒性的暴虐气息。

双方都没有奇袭，也没有派出先锋。胶着的夜晚过去了。

天亮了——疯狂的暴徒们发起了进攻。敌人的援军还没有到，气血上头的人们就等不及要开始战斗了。

黑翼的兵团已经开始向南方移动。这是暴徒们的计策吧，他们打算将攻击集中在南方，吸引对方的防御后，再与西北方向的援军呼应。

雷奥尼斯当然不会松懈对西北地区的防备。敌人还也没有到来，战斗的气氛就已经相当高涨起来。士气之高昂，已经到了没有必要隐藏情报的地步。

不久，到了中午。敌人还是没来。

焦灼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西斜。

「敌人还没来吗？」

进入下午，雷奥尼斯向侦查员发出确认的传令。

诺薇儿的万里眼也看不到北方的敌人。紧张和焦躁充满了整个指挥所，甚至还不如出现一大群敌人更能让人安心。

「难道…绕开大道…迂回到什么地方去了？」

雷奥尼斯盯着色彩鲜艳的地图，试图找出可供迂回的路线。暴徒们很有可能设下了双重陷阱。表面上说是向西北方向进攻，实际上是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来的。

「好，再派出斥候！」

正当雷奥尼斯下定决心的时候，传令兵突然冲进了指挥所，大叫起来。

「敌人不会来了！」

听到这句话，指挥所里立刻鸦雀无声。雷奥尼斯和诺薇儿顿时哑然。

「你说什么…」

雷奥尼斯挤出声音反问道。传令兵满脸通红地叫道。、

「来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那(·)个(·)男(·)人(·)让斥候这么传达！」

「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把从北方来的所有敌人…」

负责传令的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诺薇儿的眼中浮现出泪水。

「“召唤者(l e g i o n)”…」

雷奥尼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只有一人的——军团。」

2

赶上了吗——

走在大路上的基格，心中强烈地涌上了这个念头。

抓住最佳良机的喜悦，对一个军事家来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即使是以预言为契机，实现预言的也纯粹是基格自己的判断和力量。

再过几天，如果和圣王的联络再迟几天的话，基格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邻国的士兵进攻圣地夏奥，而如果联络得太早，就会因为顾虑到敌人的援军变得无法行动。

无论是变成哪一种情况，基格现在所走的一带都会变成荒地吧。雷奥尼斯为了守护圣地，行使秘仪的力量是预料中的事情。基格已经得到了他在圣地各处使用了那股力量的报告。

圣王可能是想让雷奥尼斯尽可能多地发挥秘仪的全部力量吧。因为这样一来，圣王就能知道雷奥尼斯把秘仪占据到了什么程度。因此，圣王也完全有理由故意迟一些派遣基格。

而圣王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圣地的邻国发生了异变。既然德拉克洛瓦已经发动了他们，那么秘仪的达成应该已经指日可待了。

而恰好在这时，基格也在那里，就在能够阻挡邻国士兵进攻的地方。这就是未来。那时，他就在那里，这件事，就是未来。

基格接到了圣王的命令，迅速赶往圣地。与南下的邻国士兵激战——在昨晚击溃了他们——就在圣地的斥候判断“还有一天”之后。

就这样，基格没有与向南移动的黑翼兵团起冲突，沿着无人的原野前进，来到了圣地。然后，当他站在堡垒前，想要叫人开门的时候。

他发现从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蕾狄莎从黑翼兵团布下的阵地的方向出现了。

她将头盖骨抱在腹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孕妇。她双手拿着圣枪，多亏了那把圣枪，她才没有被敌人盘问，得以走到这里吧。在基格赶往圣地的时候，她突然就消失了。她似乎是按照哥哥的预言抢先一步过来了。或许是打算向基格发动奇袭也说不定。基格望着用阴沉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蕾狄莎。

「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基格淡然说道。

「…呣。」

蕾狄莎皱起眉头，似乎是从心底里感到懊恼。

这时，在基格面前，城门随着声音打开了。

「基格·瓦尔海特！请移步到我主那里吧！」

大臣们兴奋地迎接了基格。堡垒中的人齐声欢呼。

基格一言不发地走进城门。垂着头的蕾狄莎紧跟在他身后。

基格被迎入了王座的大厅。在宣告紧急时刻的战时，这是特别待遇。因为，本应该在指挥所的人此时都要来聚集到王座旁边，而基格的功勋也确实有相应的价值。

集结在西方城堡中的部队有大半都去支援南门的防御了。暴徒们也察觉到应该响应的部队没有到来，暂时撤退了。

基格的态度在战时也和平时一样，悠然地走进了大厅。

一字排开的大臣们、骑士们向基格投来热烈的视线。王座上是雷奥尼斯，旁边是诺薇儿，稍远的地方是托尔和爱丽丝心。

「圣王的骑士啊，在这危急存亡之时，你能挺身而出，我衷心感谢你。」

雷奥尼斯说道。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安心或者高兴的神色，反而严肃地紧绷着，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基格接下了会说些什么。

「我是来向你问罪的，雷奥尼斯。」

基格锐利的声音敲打着大厅中所有人的耳朵。

「基格大人…」

诺薇儿下意识地想要从王座上下来，雷奥尼斯伸手拦住了她。

「你想要抓住我，把我带到圣王那里去吗？」

基格没有说话。雷奥尼斯平静地说，

「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王位。因为，我身为王，必须要守护国家。但是，在度过这个危机之后，我打算立刻谒见圣王，听从现在就在这里的诺薇儿·艾尔塔夏所指引的和平。」

基格点点头，就像是雷奥尼斯说出了最正确的话一样。

「那么——」

基格开口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话。

「我来为你开路。」

哦哦——

一阵欢呼。圣法厅最强的军团宣布参战，让大家发出喜悦的欢呼。

但是，基格和雷奥尼斯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只是盯着对方。雷奥尼斯的眼神中明显带有挑战的意志，而基格默默接受了他的挑战。

诺薇儿祈祷般地注视着两人的样子。如果两人打起来的话，她即使挺身也要阻止，她有着这样的决心。

欢呼声平息后，基格说道。

「秘仪在哪里，雷奥尼斯。」

听到这沉重的声音，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就在这圣地的生命之湖，基格·瓦尔海特。我想让你看看她。」

托尔推着雷奥尼斯的轮椅，诺薇儿在旁边，肩上坐着爱丽丝心。基格一言不发地走在雷奥尼斯身旁，后边还有随从们。

湖畔的惨状令人震惊。湖对岸的森林被砍得光秃秃的，化为了留下了地狱之火的痕迹的大片活生生的焦土，堕气横行。

基格隔着湖看到了大片腐败的土地，在感叹荒芜之前，他有个疑问。

「为什么对岸的堕气没有扩散到这里？是被湖的圣性挡住了吗？」

「因为湖和住在这里的人都在吸收堕气，基格。」

雷奥尼斯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她来了。」

随着雷奥尼斯的话，湖面的一角泛起了波纹，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如鲜血般赤红的头发。看到出现在那里的人，基格瞪大了眼睛。

「什——」

他屏住呼吸，愣住了。

「我称她为罗莎莉亚。德拉克洛瓦依据某位女性的圣性，把她创造了出来，为了完成她，让她来到了圣地——她是龙精。」

雷奥尼斯平静地解释。基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有着席拉的身姿的冰人偶微笑着从湖面上走来。

「雷奥，尼斯。」

上了陆地，罗莎莉亚突然用鲜红色的眼睛看着基格。

「基、格…？」

基格没有回答，而是用可怕的严肃表情盯着对方。诺薇儿和托尔都很不安。因为基格的身上带上了堪称凄惨的愤怒，那股强烈的气势仿佛要摧毁就在他眼前的那个存在。

「基、格…」

罗莎莉亚轻轻伸出了手。冰冷——但是不像冰的柔软的手抚摸着基格的脸颊，基格没有发怒，只是闭上了眼睛。

「席拉…已经死了。」

他低声说着，闭着眼睛从罗莎莉亚身边退后。

「基、格…」

被罗莎莉亚悲伤地呼唤着，基格睁开眼睛，说道。

「这片圣地中没(·)有(·)秘(·)仪(·)。我会把一切埋葬在黑暗中。」

这句话抹消了雷奥尼斯的罪孽。对于圣法厅来说，如果圣地没有禁断的秘仪，那么雷奥尼斯只会被询问是否与的拉克洛瓦在政治上结盟，而这也只需用政治上的一些手段就可以处理了。

但是为此，雷奥尼斯不得不放弃想要完全掌握的秘仪。

「可以吗…雷奥尼斯。」

「悉听遵命，基格。」

雷奥尼斯说道。这短短的一瞬间，雷奥尼斯被基格审判，又得到了宽恕。

就在诺薇儿和托尔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罗莎莉亚轻盈地飞到了空中。

她降落在湖面上，张开双手露出灿烂的微笑。

「基、格…」

“到这里来吧，一起沉入湖水中吧”，她似乎在这么说。

基格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罗莎莉亚。而罗莎莉亚终于收起了微笑，带着悲伤的表情慢慢地沉入了水中。

基格凝视着她消失的湖面，雷奥尼斯静静地对他说，

「她扎根于圣地的圣性之中，不愿离开圣地。恐怕是德拉克洛瓦手中的外典之力在远程束缚着她吧。博士和我都推测，也许是外典的力量，命令她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要想解放她…或许需要你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

「想用外典试一试我的力量的还有别人。」

「还有别人——？」

基格瞥了一眼湖畔的森林。

在那里，蕾狄莎孤零零地站着。在被雷奥尼斯看了一眼之后，她又慌慌张张地躲了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托尔插嘴道，爱丽丝心歪起了头。

「呐，那个人是谁？」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是第一次看到蕾狄莎，所以不知道对方是谁。

「雷奥尼斯，她是…」

「圣地伟大的雕刻师，第四名刺客，目的是打倒基格。」

雷奥尼斯如实回答，让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大吃一惊。但是他毫不掩饰的态度反而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你和她战斗过了吗，基格？」

托尔第一次向基格搭话。

「差点被苍蝇吃了。」

「我也是。」

托尔露出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基格耸了耸肩。一副自己毫发无伤的态度，这让托尔有些懊恼。

「那家伙的哥哥能看穿未来，我差点全身都被吃掉了。」

「果然…是真的吗。她能说出未来…」

基格点了点头，雷奥尼斯随后说道，

「你的第四个从士…向王弟预言灭亡的男人，应该已经死了…」

「他利用我的力量，沦为了亡灵。」

「原来如此，就是那个男人想用外典试试你的力量吗？」

「他说，“应该能比得上吧”。」

诺薇儿向前一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她是基格大人的从士吗？」

「是他的妹妹。」

雷奥尼斯解释道，然后，他自己转动轮椅的车轮，转向了蕾狄莎所在的方向。

「过来吧，蕾狄莎。你好好活着回来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雷奥尼斯温柔地呼唤着。然后，手持圣枪、将头盖骨抱在腹部，如孕妇一般的蕾狄莎流着眼泪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对不起。」

她这么说道。

「雷奥尼斯大人，我很想杀了他，但是我的苍蝇做不到。呐，哥哥大人，因为，就算杀了那个人，我也没法夺走那个人的力量。那样的话，哥哥大人就会消失，会被我杀了的。虽然很难过，但是我做不到。明明我很想杀了他，想杀，想杀，想杀，想杀…」

虽然她反复表明杀意，但是其对象基格却很平静，然后，

「狼男很奇怪，可是那个人也很奇怪啊…」

被爱丽丝心将自己和蕾狄莎相提并论了，这让基格微微皱起了眉头。

「过来，蕾狄莎。」

「呜。」

蕾狄莎战战兢兢地靠近了雷奥尼斯。

「是你让基格来到了这里吧。请让我向你和你的哥哥道谢。」

「哥哥大人他，让我为雷奥尼斯大人而战。但是，我失败了。因为我没能把那个人变漂亮，我——」

「有你在我的身边战斗，我觉得很可靠。」

被雷奥尼斯这么一说，蕾狄莎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了鼓声。看来是敌人撤退的信号。

基格抬头望着夕阳西下的天空说，

「敌人有动作了…」

「是的，既然知道增援不会来，那么明天敌人也会抱着决战的觉悟过来吧。到那时…为了完成秘仪，德拉克洛瓦也会现身。防御战的指挥就交给——」

「没有那个必要。」

「哎——」

这次，雷奥尼斯真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既然基格来了，他就做好了军事指挥权全都被夺走的准备。但是，基格说，

「像你这样出色的指挥，我也做不到。由你来指挥我。我是士兵，只要是为了保护人民的战斗，任何命令我都会服从。」

雷奥尼斯愣住了。能够随意差遣身为最强军团的男人，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紧张。为了缓和雷奥尼斯澎湃的情绪，诺薇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微笑着说，

「这里是你的国家，请一定要守护到最后…雷奥尼斯。」

「诺薇儿…」

雷奥尼斯心中的紧张转眼间就变成了新的决心。

托尔和蕾狄莎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而雷奥尼斯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湖畔——这里是他曾经无数次想要用自己的双脚踏上的地方，也是他无数次摔倒在地，满身是泥的地方。在这个瞬间，他的努力得到了无数回报，也背负了更多的责任。

「即使献出生命，我也会守护圣地。为了这个目标，请允许我充分利用大家的力量。」

雷奥尼斯平静的声音中隐藏着凛冽的意志。

3

天还没亮，就听到了城门打开的声音。

圣地夏奥南方的正门，如今已经成为了战斗的焦点。

门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在那个身影的背后，门发出沉重的声音，关上了。

听到门开关的声音，暴徒的先锋部队开始跃跃欲试。他们以为城里的士兵打了出来，接二连三地从阵地中出来准备迎击。但是却毫无那样的征兆。

不过，门确实曾经被打开了一会儿。这个事实刺激了暴徒们的欲望：只要打开那扇门，就可以尽情享用圣地夏奥中的果实。

进攻的鼓点还没有敲响，他们就陆续列队准备进攻了。肉眼可见之处尽是人群。突然，黑暗消失了，天亮了。然后，暴徒们看到，

就在他们阵地跟前——

门前宽阔的平地上，有一个男人正回视着他们。

男人举起右手握着的银剑。剑在朝阳的照耀下闪耀光芒。一闪划破了大地，在男人的脚下，疾走的剑风划出了一条线。

「能跨越这条线的人只有死者，生者请离开这片土地。」

基格锐利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踏过这条线的人就视为是放弃了生命。想要活命就离开——这是毫无宽赦的警告。

愤怒的暴徒们以潮水般的嘲笑作为回应，完全不像是有指挥官的样子。

突击的鼓声毫无节奏地连击，伴随着呐喊声，暴徒们突然发起了冲锋，就像是蚂蚁看到了猎物一样。基格高高举起闪着雷光的左臂。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将左手叩在地面上，一道苍白的闪电在暴徒们眼前变成了一道墙。

闪电之墙照着基格所画的线条，向两方呼啸而过。

如丑陋铁块一般的刚魔在基格的左右排成一列，陆续起身。暴徒们惊愕不已，他们的眼前仿佛是突然出现了一望无际的防壁。

——噌！

刚魔的队伍刚刚开始前进，新的队伍又从地下接连出现。

——噌！

本来只有一列的阵型立刻变成三重四重，形成巨大的墙壁向前推进，就像是在城墙之前又出现了新的城墙一样。而且，这所谓的墙壁不仅仅是守护，更是发出令人恐惧的杀戮呐喊，挡在了暴徒面前。

「祈愿着圣地的和平，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的英灵们啊！守护你们的后裔吧！」

随着基格的一声怒吼，刚魔们伴随着骇人的地鸣声向前直冲而去。

「是圣法厅的恶魔！」

「杀了他！把他大卸八块！」

暴徒们事到如今也无法撤退，只得与刚魔展开了激烈的冲突。四处都是爆炸的闪电，这是对方使用了增殖器的证明。就这样，人与魔混在一起的杀戮盛宴开始了，黎明的阳光照亮了这一惨剧。

这时——趁着暴徒们被基格吸引了注意力的间隙，有一群人正在策马疾驰。

他们是从东南门悄悄摸黑出阵的人——是由少数精挑细选的武士们组成的精锐突击部队。托尔也在其中。他们手持圣枪，骑着马从东向南迂回，从侧面逼近了暴徒们的阵地。

而且在这支部队里，还有着可怕的存在。它们两手握着厚重的双剑——是十六尊凄魔。它们在地上疾驰，速度丝毫不落后于马。根据基格的命令，十六尊凄魔全都处于托尔的指挥下。

这支部队的目标是增殖器。据诺薇儿的观察，增殖器的数量是——十七。

这就是暴徒们多次在战斗中牺牲、失去援军后仍然斗志昂扬的原因。拥有十七个增殖器，就等同于拥有了匹敌数万大军的战力。

但是，增殖期并非全都用于城外的战斗。因为增殖器一旦发动就很难移动，所以大部分增殖器直到越过城墙为止都是封存的状态。

托尔他们准确地奇袭了增殖器的搬运部队。他们一言不发地冲进敌人的阵地，打倒了目瞪口呆的暴徒们。然后，按照事先诺薇儿看到，然后由雷奥尼斯定下的路线勇往直前。

就像是被高手射出的箭一样，托尔他们准确地找到了目标，将没有投入使用的增殖器撕碎、点燃、破坏。

暴徒们的悲愤非常执着，他们拼死地追赶着撤退的托尔一行人。

托尔他们避开这些暴徒，逃往东南方的碉堡，然后立刻沿着城壁内部的通道继续前进。在换马的时候，托尔接到了雷奥尼斯的指示。遵照这个指示，托尔一行人这次向西南方向前进，趁着敌人不备出城，再次突袭增殖器的搬运部队。

这时，另外几支部队已经出了城。他们的目的是转移敌人的注意力，协助托尔等人的行动，同时也是为了减轻基格的压力，去搅乱暴徒们。

雷奥尼斯能够自如地操作所有的部队——像是箭一样放出某支部队，然后立刻撤回，再放出另一支部队，如此反复。在诺薇儿的万里眼的帮助下，他能够以最小限度的兵力发挥最大限度的效果。

另一边——暴徒们也趁着夜色将兵团转移到了各个方向，攻打各个城门。

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方是西北地区。为了攻破城门，敌人使用了两个增殖器。

黑翼的兵团带着在首战中，增殖器发动后不久就被破坏的愤怒，丝毫没有犹豫，决心动用全部的力量打开城门。

数量庞大的魔兽和暴徒们一起进攻。尽管如此，堡垒也没有被攻陷。暴徒们无法撬开城门，也无法翻越城墙。

因为那里有着可以匹敌魔兽的存在。

「所有人都去死吧呃呃噜噜噜咕啊——————」

是蕾狄莎。就像是带着没能杀死基格的悔恨一样，她把逼近的暴徒们一个及接一个地变成了浊流般的蝇群的猎物。

不仅如此，巨人一般的刚魔们在基格的命令下也被纳入了蕾狄莎的指挥之下。这是雷奥尼斯的指示，基格毫无异议地遵从了。

蕾狄莎特意挑选了一个特别巨大的刚魔，坐在了它的肩上，俯视着战场。她的样子对暴徒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孕妇模样的姑娘骑在刚魔的肩上，不知为何举起了圣枪，四周飞散着吃人的苍蝇。

「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去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她发出奇怪之极的喊叫。就像被那声音煽动了一样，刚魔们毫无慈悲地将暴徒打死，将珍爱的魔兽打倒。

「这样就可以了吧，哥哥大人。是这样啊。哥哥大人，你利用了我吧。是为了见到雷奥尼斯大人。为了见到把哥哥变漂亮的那个人。我没关系的，被哥哥利用也没关系。我也很高兴能见到雷奥尼斯大人，我知道哥哥大人想让我去见雷奥尼斯大人。但是，我想让那个人变漂亮。想杀了那个人。但是我竟然要用那个人的力量去战斗…呜呜咕噜噜啦啦啦哦哦去死吧啊啊啊——嗯！」

她在刚魔的肩上哭泣着，突然放出了诅咒，四处杀戮暴徒。其残酷和惨无人道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暴徒们。

被蕾狄莎充满恶意的战斗气势所压倒的暴徒们，再次被从堡垒中出来的骑士团打了回去。在激烈的战斗之后——暴徒们最重要的战斗力：两具增殖器全被破坏了。

「你在哪里…德拉克洛瓦…你会从哪里过来。」

雷奥尼斯反复嘟囔着，瞪着五彩缤纷的地图。这可比想要知道邻国的士兵会从哪里进攻时压力更大。

「我知道你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个战场，也知道你恐怕还藏着别的兵力。因为使用了龙骸，秘仪被进一步完成了。德拉克洛瓦…我要让你看看，存在于在死亡与腐败的尽头的…秘仪的最终形态。」

雷奥尼斯稳扎稳打地打完了一场又一场日渐激烈的战斗。他现在想要看清德拉克洛瓦的所在。而诺薇儿则一边思索着惨剧后的和平，一边用她的视线帮助和守护雷奥尼斯，以及在圣地战斗的人们。

和诺薇儿一样，爱丽丝心站在城堡的屋顶上，远远地眺望着战场。到处都是拼死战斗的人们。

「你可不能死啊…托尔。」

就在她喃喃自语的时间里，她的视野里又有人失去生命倒下了。一想到这一点，爱丽丝心也和诺薇儿一样，渴望着战斗的声音能够得到停止。

在敌人后退之时，基格从南门返回了城里。这也是遵从了雷奥尼斯的指令。圣地的士兵轮番出击，给了基格休息的时间。

在基格休息的时候，魔兵继续发起了猛攻。基格感到自己的力量与圣地之间有着强烈的呼应，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是第三次在这里作战，或者是如今正在这片土地上筹划的秘仪的力量让基格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了吧。

也有着这种因素吧。但是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状况中存在的一切因素都在鼓舞着基格。

此时的基格绝非孤军奋战，他还有需要去协同的其他军队，有着要守护的堡垒和城堡，背后还有值得信赖的指挥官。最重要的是，相信基格他们会取得胜利并为此祈祷的人们就在身边，他们也没有放弃，在这严峻的战况中挣扎着。

对于常年流浪、孤军奋战的基格来说，这是一场奢侈无比的战斗。战士的本性让基格感到喜悦，给了基格力量。总有一天，像这样的战斗结束之后，自己会不会迎来舍弃剑的时候呢——在休息时间里，基格的心中甚至闪过了这样的想法，而正是这种虚幻的想法，是基格心中那份勇敢的根基。

和基格同样斗志高昂的人还有一位。虽然他也对自己总有一天会放弃剑抱有同感，但是却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鼓起勇气去想这件事——是托尔。他多次从城内出击，盯准敌人的增殖器发起突袭。就在这时，托尔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吞噬了。

在一座小山丘上。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山丘，放眼望去，尸体堆积如山。莫非这里是平地而起的一座尸山，而自己就站在上面吗？托尔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回过神来，周围一个同伴也没有，也没有敌人。托尔被尸群夺去心灵，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孤立了。战斗的怒吼从远方传来，周围没有生者，只有托尔麾下的凄魔发出了低沉的修罗般的呻吟，等待着托尔的行动。十六尊魔兵的身影更是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噩梦之中。

谁都没有动——

这么一想，托尔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这是在战场上无法想象的致命行为，但是，如今的他并不在意这些。托尔跪在了尸体上。

他们可能就是被自己杀死的人，也可能不是。托尔已经分不出来了。

是我杀的吗？他这么问尸体，理所当然不会得到回答。求你了，回答我吧——就在他心中反复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感觉来了。托尔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寒意，蹲下来开始呕吐。他的后背抽搐着，胃也在痉挛，眼泪渗了出来。他想要像孩子那样哭喊，但是横卧在他眼前的一具年纪尚轻的少年的尸体让他的眼泪在心中冻结。

自己没有哭泣的资格。托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颤抖着呕吐。

突然，有人靠近了。是敌人吗——托尔脑海的一角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也不想起来战斗了。

干脆就这样被杀了吧，让自己也成为他们——成为这尸山中的一员吧。

「站起来。托尔·维尤拉德。」

耳边传来一个锐利的声音，托尔马上就知道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托尔手下的凄魔完全没有警戒地让对方接近。对方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托尔抬头看着基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说不出话来，颤抖身体，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后退。

基格用血淋淋的左手，以惊人的气势抓住了托尔的衣领，就这样毫无迟疑地将他拉了起来。基格用握着剑的右手，一拳打在了发愣的托尔脸上。

疼痛让托尔从噩梦中惊醒，他的意识迅速清晰起来。

「如果你现在失去作用，雷奥尼斯就会失去重要的支柱。」

基格的话刺痛了托尔的心。这比挨打还要疼痛。

托尔的双膝恢复了力量。他站在柔软的尸体上，感觉身心都被冻住了。

「已经够了。我不想再杀任何人了。」

他用央求般的语气说道。基格看了看四周。

「…我也是。」

托尔沉默了。明明觉得自己没有哭的资格，眼泪却接连流了下来。

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敌人开始向阵地后方撤退。基格特意前来，也许是因为凄魔向他报告了托尔的情况。

「如果不尽快结束战斗，埋葬死者，土地就会死去。」

基格沉重地说道。圣地逐渐踏入荒废，两人的头顶上是如漩涡般翻腾的堕气，南方和北方的草木皆已枯死。因为发动了大量的增殖器，一度因基格的到来而幸免于难的北方耕地也难逃危机。

丰收的圣地这一果实最终腐烂殆尽，面对这一景象，托尔只能目瞪口呆

「雷奥尼斯大人说过…他会让我看到存在于死亡和腐败之后的东西。雷奥尼斯大人一定会让我看到的…他一定会让圣地变回原来的丰收之地…」

托尔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基格虽然知道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却没有反驳，只是像在鼓励托尔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4

基格站在最前线，圣地的战斗再次翻过了一页。

由于“圣法厅的恶魔”基格的参战，暴徒的兵团大为动摇。

「不要害怕！我们是在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名下，被赐予了不死的人！全员，舍命进攻，消灭圣法厅的恶魔！」

枪之巫女蕾晶的檄文平息了动摇，暴徒们重新燃起了斗志。

另一边，雷奥尼斯也在进一步鼓舞圣地的士兵。

「敌人的增殖器只剩下十具了！我们仅用一天就破坏了七具，这是很大的成果。胜利的日子不远了，让那些愚昧的暴徒们看看，进攻圣地是多么愚蠢！」

至此，战争的焦点集中在了几个点上。

对圣地来说，能否破坏所有的增殖器是胜负的关键。

对暴徒们来说，打开城门就意味着通向了胜利。为此，他们必须有效地使用增殖器。怎样才能使增殖器在不被破坏的情况下送到门的附近并发动呢。为此，暴徒们发展出了复杂的战术。

第二天凌晨，同样在夜色未尽之时，战斗就开始了。

基格站在向南门蜂拥而至的敌军主力面前，配合他的还有雷奥尼斯派出的数支部队。这一天，托尔和蕾狄莎分别遵照雷奥尼斯的命令，没有与敌军主力碰撞，而是和少数部队一起行动。

因没有看到蕾狄莎的身影而安心的黑翼兵团再次全力发动了进攻。与新派送到的两个增殖器一起，他们以几乎全军牺牲为代价刚刚结束了突击。为了不让增殖器受到损害，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箭，阻挡住了堡垒中的骑士团的突击。

每当守卫增殖器的人全灭之后，背后的人又会顶上来，化身为盾牌。

增殖器的搬运部队踩在战友的尸体上，终于来到了城门下方。头顶上的箭、烧红的铁块、石块纷纷倾泻而下，人的生命如雪花般消散。暴徒们将死者举起来做为盾牌，将同伴的尸体堆积起来，作为保护增殖器的土垒。

于是，在众多生命的代价下，增殖器发动了。吸入了无数死者堕气的疯狂的魔兽们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爬上城墙。

暴徒们欢呼雀跃，在城墙上一个个搭上了梯子。他们兴奋地大叫，和魔兽一起向圣地内部发起了进攻。

不久，西北方向的门打开了，这本应是圣地毁灭的开始，然而，就在暴徒们大举涌入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流了过来。

是愤怒的怒涛。遍布圣地的数条水路被摧毁，大量的水流进了堡垒的大门。

接到魔兽翻越城墙的消息之后，雷奥尼斯立刻发出了破坏水路的命令。水路挡住了进攻的暴徒们——让他们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只要增殖器的原理和基格的力量一样是以大地为根基，那么它的弱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大量的水蔓延在大地之上，使增殖器扎根的地面变成了血与泥的沼泽。

魔兽很快就失去了与地面的连结，动作变得迟缓，被堡垒的士兵用剑、箭、枪刺穿，最终消失。王牌的增殖器——以及魔兽之群一再被阻止，暴徒们彻底没了主意。

这时，堡垒的士兵大举反攻，在城墙外发现了被埋在尸体里的增殖器，将其撕碎了。魔兽消失了，不久，城门也再次关闭。暴徒们陷入了绝望。

为了用绝望挫败暴徒们的战意，托尔策马与凄魔一起奔跑。

他的目标不是增殖器，而是和它一样维系着敌人的战斗意志的存在。据说，有个女人激发了人们对德拉克洛瓦的信仰，发动全军进行舍命的战斗。

得知这一情报的托尔主动请命去暗杀对方。对方是自称为枪之巫女的女人——在暴徒们对圣地的围攻开始之前，托尔曾经斩下她的一条右臂。

果然还是应该杀了她的。因为托尔没能做到这一点，反而提升了敌人的战意，造成了更多的死亡。为了弥补这一点，托尔必须主动请缨。

对于被不想再杀死任何人的想法所折磨的托尔来说，这是非常悲怆的觉悟。基格察觉到了他的决心，没等托尔拜托自己，他就把凄魔派到了托尔的麾下。

「随意使用它们吧。但是，不要让他们失去指挥官，那是在侮辱它们。」

基格的话严厉地禁止托尔与敌人同归于尽。就这样，托尔带着凄魔绕过战场，花了半天时间绕到了敌人后方。在敌人遍布的战场上，这是只有托尔才能做到的隐秘行动。

于是，托尔把凄魔分为几组，让数只凄魔潜藏了身影。

凄魔们化为了银色的水滴，潜入了充满堕气的地下。在到达敌人的阵地之前，作为伏兵的凄魔们数次如此反复潜下地面。

然后，托尔自己拿着圣枪，只身一人，伪装成伤员潜入了敌人的阵地。带着凄魔这么做是不可能的。暗杀终究是托尔的职责。凄魔们则是为了让托尔能平安活着归来，帮助他逃脱。

潜入敌军中的托尔，这时才发现基格在不知不觉中给与了他关心。基格称托尔为凄魔们的指挥官。

一般的暗杀者是不会被称为指挥官的。基格自始至终都把托尔当作战士看待。这把托尔从悲怆中拯救了出来，断绝了托尔在杀戮而受伤的心灵下，在这侮辱生命的肮脏工作中牺牲的想法。从基格口中说出的“指挥官”这个词，将想要成为那尸山的一部分的托尔扯了下来。

托尔不知道，基格曾经也为了德拉克洛瓦而进行暗杀，失去了战士的骄傲，轻视自己的生命。只是——

（不能死啊。）

爱丽丝心的声音温暖地复苏了。托尔似乎好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声音了。明明在离开城堡之前，他还和爱丽丝心进行了短短的交谈。如今的托尔几乎迷失了自己，甚至忘记了这件事。活着回去吧——抱着这个念头，托尔寻找着机会、

在南门，基格和一群魔兵展现了如狮子般迅猛的战斗姿态，制止了暴徒们。在西北门，雷奥尼斯的周密筹备挫败了暴徒们的意志。而就在托尔潜入敌阵的同时——

暴徒们也制定了一个计策。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脱离主力，带着必死的心态开始运输两个增殖器。之所以称之为“必死的心态”，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圣地的东北部，也就是龙骸炸裂，化为了死亡大地的地方。因为不知道那个怪物什么时候又会出现，那里一直以来都是暴徒们尽力避开的地方。但是不仅如此，在雷奥尼斯也这么想的时候，暴徒们同时在很久以前就做好了一旦有机会就趁机从东北方向进攻的准备。

今天则是实施这个计划的日子。十名左右的秘法士打着头阵，负责运送增殖器。他们事先搭好木筏，在上面放好增殖器，然后在这种状态下把木筏连增殖器一起放到推车上。

这样的话，到达湖边后，就直接把推车扔到水面上就好了。让这些增殖器直接渡过湖，从背后袭击城堡。他们一边如此盘算着，一边在堕气席卷的焦土上前进。

但是，由于堕气太过强烈，有人吐血倒下，所有人的身体都受到了堕气的侵蚀，脸色变青变黑，皮肤也被灼伤。还没开战，就有人陆续死亡。尽管如此，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一边心怀对龙骸的恐惧，一边前进，终于到达了湖畔。

这里完全没有之前丰饶的森林的痕迹，化为了一片地狱之原。焦黑的树木、野兽和人的尸体一望无际。而就在对面，圣地夏奥的白色城堡就像是被丑陋的画框装饰的美丽图画一样，孤零零地耸立着。

但是，迎接拼上性命搬运增殖器的暴徒们的却不是如此美丽的景色。

向湖里投入木筏的人被一只从地面伸出来的巨人般的手抓住了脚，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轻盈地投向空中，摔在地上毙了命。

暴徒们发出绝望的悲鸣。一群刚魔突然从烧焦的树木下站了起来。暴徒们慌忙迎战，却突然遭到了蝇群的袭击。

「和雷奥尼斯大人说得一样呢，哥哥大人。我要把每个人变得漂漂亮亮呢，哥哥大人。」

拿着圣枪的蕾狄莎竟然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他们身后。她藏身于层层倒下的树木的阴影之中，即使是在身处堕气漩涡之中的大地上，也能坦然站立。她是只有以堕气为力量、将圣印刻在身上的人才能胜任的伏兵。

运送增殖器的人的动作在离开主力部队时就被诺薇儿的目光捕捉到了。不，在此之前，他们的行动早在雷奥尼斯预料之中。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两个增殖器都启动了。既然无法将它们放到湖面，那么就只能这样做了。如同回应暴徒们的悲愤一般，一群发狂的魔兽出现了。

刚魔立刻驱散了魔兽们，为蕾狄莎开辟了道路。

蕾狄莎发出奇怪的低吼，驱使苍蝇驱赶魔兽，举起圣枪，刺向增殖器，一遍一遍地刺了下去，就像是要消除某种郁闷一般。就这样，暴徒们冒死搬运过来的两个增殖器都被破坏了。

「变漂亮了呢，哥哥大人，真漂亮呢。」

蕾狄莎看了看四周，说道。她指的不是湖对面的城堡，而是丑陋而荒芜的大地。增殖器被发动的地方，处处积压着乌黑的空气。

「可是雷奥尼斯大人说过…，要让我看到更美丽的东西。哥哥大人，你也想看一看只属于雷奥尼斯大人的美丽吧。哥哥，就是为了看那个，你才利用了我吧哥哥大人…」

突然，蕾狄莎的声音消失了。

因堕气而变得浑浊的空气中，有一个人影无声地移动着。

蕾狄莎转向哪边，刚魔们低吼着摆好了架势。

「你的手下竟有如此优秀的堕法士…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那冷峻的低语中甚至带有一丝享受的意味。

对方完全不在意在周围席卷的强烈堕气，慢慢地走了过来。

不久，青白色的斗篷映入了蕾狄莎的眼帘。

长而秀丽的银发，那身贵族服装与惨烈的战场毫不相称，一尘不染。

群青色的眼睛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这样的男人站在了蕾狄莎的面前。

原本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蕾狄莎，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他就是一个有着如此压倒性气息的男人。

「谁…是谁？哥哥大人，他是谁？」

蕾狄莎焦急地问道。咔咔——头盖骨在她的肚子上鸣动了牙齿。

「是吗。是这样啊，哥哥大人，这个人就是——」

蕾狄莎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看向了男人。

「德拉克洛瓦。」

她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浮现出了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微笑。

「姑娘啊…把你的生命，献给我的秘仪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就这么一句话，就让蕾狄莎的额头上冒起了冷汗。她咬紧牙关，将退缩的脚步果断向前迈出。

「呜…呜呜呜咕咕…去死吧啊啊啊….！」

蕾狄莎的脚下、袖子、衣袖中，出现一群苍蝇，猛然扑向了德拉克洛瓦。与此同时，刚魔们也伴随着大地的震颤，跑了过去，挥动了巨大的拳头。

德拉克洛瓦突然消失了。蝇群和刚魔的拳头扑了个空，砸向地面。

「接受秘仪的祝福吧。」

一个声音飞了过来。和刚才德拉克洛瓦的位置相比，向右大幅偏移了。

蕾狄莎和魔兵都被幻象迷惑了。刹那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漆黑的闪电呼啸而来，将一头刚魔击得粉碎。

「呜啊！」

蕾狄莎发疯般地喊道。苍蝇的振翅声喧噪起来。

然而，每一只苍蝇都不敢触碰德拉克洛瓦。从德拉克洛瓦的左手握着的书中射出的漆黑闪电，将一切化为了尘埃。

刚魔发出愤怒的咆哮，不过却一头接一头地被击碎了。

「呜啊啊啊啊噶啊！」

蕾狄莎跑了起来。她举起圣枪，朝着德拉克洛瓦冲了过去。

无数漆黑的闪电朝着蕾狄莎射出。在击中之前，德拉克洛瓦和蕾狄莎之间出现了一群如云雾般的苍蝇，变成了一堵墙。蝇群虽然被闪电击中，却也能反过来贪食闪电的力量——最终同归于尽了。

然后，蕾狄莎穿过蝇群，用圣枪刺向德拉克洛瓦。

「哦…」

德拉克洛瓦低声感概。枪尖迅速刺入了他的胸口，撕裂皮肉，刺穿了他的背部。

德拉克洛瓦温暖的血液濡湿了蕾狄莎的手。

「呜叽叽叽叽。」

面对咬牙切齿的蕾狄莎，德拉克洛瓦依然温柔地微笑着。

「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你该感到自豪…姑娘。」

一道闪电划过，

蕾狄莎的身体迅速被苍蝇覆盖保护——然后被击飞了。

蕾狄莎的手离开了圣枪，瘦小的身躯在空中飞舞，滚在地上。

没有受伤。但是因为冲击，她咳嗽不止，站不起来。

德拉克洛瓦毫不在意地拔出了贯穿胸口的长枪——扔了出去。

刚魔们像是在保护蕾狄莎一样，挡在德拉克洛瓦的身前。

「堕界的怨灵，终究是无法战胜寄于外典之中的英灵。」

随着这句话，漆黑的闪电呼啸而来，消灭了所有的刚魔。

「结束了。」

德拉克洛瓦走向蕾狄莎，右手一挥，堕气和圣性混合在一起，瞬间化为了长剑。长剑的利刃毫不费力地刺进了蕾狄莎的胸膛——

这时，袋子里的东西突然从蕾狄莎的上衣里飞了出来。随着一声声响，德拉克洛瓦的剑被止住了。袋子打开了——里面的头盖骨露了出来。

头盖骨竟然用牙齿咬住了德拉克洛瓦的利刃。

「你…」

德拉克洛瓦的眼睛突然睁大。映入他眼帘的不是头盖骨，而是一个白发碧眼的亡灵，脸上刻有圣印。亡灵衔着剑刃，咧嘴一笑。

「告死者迪基乌斯…」

德拉克洛瓦愤怒地叫着他的名字。迪基乌斯的笑容越来越浓。突然，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迪基乌斯用牙齿将剑刃咬得粉碎。

德拉克洛瓦的剑顿时恢复成了原本的圣性和堕气，烟消云散。

「毁灭的预言家…变成亡灵，不肯离开这个世界吗…」

头盖骨——迪基乌斯的头颅，现在正浮在空中，对着德拉克洛瓦微笑。

「区区亡灵怎能阻挡我的道路！」

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上，出现了数倍于之前的激烈闪电。

「哥哥大人！」

蕾狄莎悲伤地喊着，站了起来，放出苍蝇想要保护头盖骨。

「消失吧！」

伴随着德拉克洛瓦的呐喊，漆黑的闪电迸出，就像是一记巨大的铁锤一般砸了下去，发生了可怕的爆炸，地面被挖开，树桩化为了尘土。

沙土飞扬，如雨点般拍打着湖面，朦朦的烟雾渐渐散去。

从德拉克洛瓦的脚下，直到湖中，雷击的深刻印记持续不断。

蕾狄莎的身影和头盖骨也已荡然无存。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你仔细调查了我和基格的过去啊。」

一时之间，德拉克洛瓦心中掠过了曾经失去十万士兵时的悲叹。但是，对于德拉克洛瓦来说，那只不过是已经跨越的试炼而已。现在，还有比那更大的试炼在等待着他：赌上自己的性命，克服死亡的试炼——

而当德拉克洛瓦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红发的女人远远地站在湖面上，看着德拉克洛瓦。

「——席拉。」

德拉克洛瓦呼唤道。

女人——罗莎莉亚露出微笑，走向德拉克洛瓦。

「对，来吧。在巨大的纷争结束之后，秘仪将会完成，而你——」

就在这时，罗莎莉亚的身体发生了异常。

越是靠近德拉克洛瓦，她的手脚上就越是开始出现裂缝。

「什——」

德拉克洛瓦倒吸了一口气。罗莎莉亚的手腕碎了，掉在了水面上。她的肩膀、膝盖、婀娜的身躯在德拉克洛瓦眼前不断崩塌。

「席拉！」

德拉克洛瓦大叫着伸出手。罗莎莉亚继续走向他，伸出破碎的手。

「基、格…」

从她口中出现的名字，并不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掠过一丝苦闷的神情。

然后——女人崩溃了。

她变成七零八落的冰块，落在了湖面上。与冰块一同落下的，还有在一瞬间闪烁着光芒的十字型的纹章，在德拉克洛瓦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沉入了水中。

「这样啊…是随着外典的到来，让秘仪继续进行的机关吗…雷奥尼斯。」

德拉克洛瓦露出凄惨的笑容。

同时，他的脚下突然亮起了光。那是埋在土中的，刻有圣印的石头发出的光芒。那光芒沿着湖岸扩散开来——

湖水的颜色完全变了。

在德拉克洛瓦的眼前，澄澈如镜的湖水竟然开始染成红色。

看着眼前出现的一片血海，德拉克洛瓦忍不住笑了出来。

「做得好，雷奥尼斯！你在没有外典的情况下，就将整座湖变成了龙精吗！」

德拉克洛瓦刚要踏入湖中，一道苍白的闪电从湖中射出，阻止了他的侵入。

「你要支配龙精吗？那么，我就把开启龙界之门的力量…连根夺来吧。」

德拉克洛瓦目不转睛地盯着耸立在湖对面的城堡，翻飞青白色的斗篷，沿着湖岸前进。简直就像是行走在地狱中一般。向着眼前蔓延的焦土和血湖，德拉克洛瓦露出愉悦的微笑，向城堡走去。

5

「进攻！杀敌！」

基格激昂地呐喊着，圣地的士兵和魔兵一起冲了过去。

战斗的焦点完全锁定在了南门。在东方和西方的进攻都失败了的敌人全体出动，集中攻击圣地的正门城门。圣地也从正面进行回应，从防守战一举转为进攻。站在最前方的基格简直化为了修罗。

「不要吝啬箭矢！剑断了就去抢敌人的！不要后退！进攻！」

基格挥剑呐喊，让魔兵和人类一起冲锋。他做好了有机会的话就冲进敌人的大本营，将进攻的敌人一举消灭的觉悟。

敌人也抱着必死的想法运送着增殖器，一旦无法再继续前进就当场启动。在战场的正中央，魔兽泛滥，造成了层层惨剧。每一次，基格都冲到惨剧的最前方现场，亲手破坏增殖器。也没有必要考虑还剩下多少增殖器了，他用尽全力挥剑斩杀敌人，不断召唤新的魔兵，看他的样子，似乎只想着把敌人一个不留地杀个精光，简直就像在是如恶魔一般战斗。

随着基格的动作，突然有一群人从侧面攻了进来。

灰色的斗篷上点缀着银色翅膀的人们，无言地举着枪，朝着基格冲了过来。

银翼亲卫旅团——以沉默为宗旨而行动的第八个兵团。

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关注着战争的进展，一旦判断决战即将发生，就以毫发无损的状态投入战斗。基格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何人的判断。基格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德拉克洛瓦——！）

基格在心中呼喊着他的名字，而一群手持圣枪的人包围了他。

基格没有停下。他用沾满鲜血的左臂的护手弹开攻击，砍了回去。

四溅的火花，飞溅的血液，在充满战斗意志的基格眼中已经分辨不出区别。

两者似乎都是同样从剑刃上产生，然后向四方消散而去。

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来了。

潜入敌阵后，托尔花了半天的时间，接近到了敌军的指挥者身边。

在山丘上，头戴白冠的人骑着马，俯视着战场。

人数是七人，所有人都拿着圣枪，其中一人果敢地大声喊道。

「德拉克洛瓦大人马上就要来了！将圣地的毁灭献给德拉克洛瓦大人！」

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女人。她的右手藏在白衣的怀中，左手拿着圣枪。

看来不会错，是被托尔斩下右臂的枪之巫女。

托尔自己也穿上了白衣，策马向他们前进。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托尔隐去了一切气息，像是空气一样透明地接近他们。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此时的托尔无缘。在那里的如今只是一个影子。在这种和对方的影子一样，毫无气息的状态下，托尔利落地混进了一群身穿白衣的人之中。

转眼间，七个人变成了八个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不要害怕！如果害怕死亡，就会离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赐予的不死越来越远！」

女人的这句鼓励人们放弃自己生命的话语，进一步催促着托尔的行动。

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去死吧。

这种无情的想法支配着托尔。他左手握枪，来到了女人身旁。

托尔的右手松开缰绳，翻动着。

他的动作很随意，就像是在无意间整理乱掉的衣服一样。

在托尔的右手上现出了漆黑的铁鞭——然后，他马上再次翻动手掌，铁鞭消失了。

女人的声音停止了。这并不是她话语间的停顿。托尔准确地瞄准了她说话的间隙，进行了刺杀。身边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战场，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托尔调转马头。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头连同白衣一起滑到一旁，像是石头一样滚了下来。被切断的脖子上，鲜血如喷泉一样涌出，染红了白衣。

「什，什么！」

被女人的血溅到的男人目瞪口呆地叫了起来。当时，托尔背对着他们，已经准备离开。最后，他瞥了一眼滚落在地上的头颅——惊讶无比。

「什…」

他不由自主地拉住缰绳。在那里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头。就在这时，女人的身体失去了力量，从马上摔了下来，藏在怀中的右手也出现了，她的身体和头颅一起滚到了地上。

很明显，这不是他应该刺杀的女人。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所有人都把白冠戴在头上，才让托尔搞错了目标。

对方特意把右手藏了起来，看来是精心准备的替身。

仔细一想，在挥动铁鞭时，女人的圣枪纹丝不动。或许她只是一个拿着长枪，没有任何力量的女人。也许只是因为身高和声音相似，就被当成了替身——伴随着这样的想法，托尔心中某个重要的东西发出声响崩塌了。

「全员，露出脸来！」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女声，身穿白衣的所有人都摘下了兜帽，露出脸来。

失去右臂的女人——枪之巫女蕾晶用愤怒的眼神盯着遮住脸的托尔。

「为什么不露脸！」

女人挥舞的枪尖撕裂了托尔的兜帽。托尔的脸险些被劈到，但是他奇迹般地——几乎是凭借本能躲开了利刃。

「你…竟敢在这里…」

女人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托尔仍然呆呆地盯着女人。

「为什么——」

命令别人去死，自己却派替身，躲在安全的地方？他想要这么说，都是因为你，让我做了些什么？他想要思考这件事，却无法思考。

「他是斩断我手臂的男人！别让他跑了！」

女人一声令下，拿着长枪的人们围住了托尔。

「哈，英雄的儿子吗，竟敢盯上我，斩了我的影子。就用死来补偿你的愚蠢吧！」

英雄——影子。这样的词汇深深刺痛了托尔的心。

他觉得这两个词无论哪个都很讨厌。

托尔用仅有三根手指的左手紧握住枪柄。

他翻动右手，现出铁鞭。

自己没能杀死眼前这个想杀的女人，却还杀了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这是惩罚。这是必须以死来偿还的惩罚。——他这么想道。

「我要…杀了你们…」

托尔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在哭吗，软弱的家伙。」

在女人的嘲弄下，托尔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泣。

为了撕裂托尔的生命，六根长枪共同挥舞。

从托尔的口中，传出无以言表的呐喊，他手中长枪和铁鞭同时挥动。

染成红色的湖面突然隆起。

就在这时，波浪拍打着湖岸，发出沙沙的声音，吐出了什么东西。

「噗啊。」

是蕾狄莎。她咳嗽了几声，浑身湿透地回头望向湖面。

她的身上没有什么伤痕。她原本以为自己被德拉克洛瓦放出的闪电击中了，没想到却被轰飞到了水中，虽说就这样溺亡也不奇怪，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有什么东西保护了蕾狄莎。

那正是湖水本身，也是与湖融为了一体的存在。

现在，那个存在正浮在湖的上方，看着蕾狄莎。

「哥哥大人…」

蕾狄莎叫道。

头盖骨咔咔地鸣动了牙齿，表面上闪着黑色的闪电。

「哥哥大人…是吗。叫基格的人的力量，还有叫德拉克洛瓦的人的力量，你都想要啊。为此，你才让我来到这里的，哥哥大人。」

蕾狄莎用空洞的声音说道。头盖骨目不转睛地盯着蕾狄莎。

「没关系的，哥哥大人。我很高兴能和哥哥大人在一起。能一直和哥哥大人在一起哦。被哥哥大人利用，我很高兴。」

噼啪。突然发出声音，头盖骨裂开了。

蕾狄莎的喉咙微微颤抖，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

「我要去…哥哥大人，我想要和你的力量融为一体。那就是未来。我也要去。去那里。去哥哥所在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去的，一定会去的。」

头盖骨像是在道歉一般，最后一次鸣动了牙齿。

「我，要去比哥哥大人要去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吗…？为此，哥哥大人…」

头盖骨碎了。曾经被基格所斩杀的男人的灵魂烟消云散，像是被吸入了湖面一样消失了。蕾狄莎呆呆地哭泣着，注视着头盖骨化为碎片消失在湖面上的样子，终于，最后一片碎片沉入了湖面。

「哥哥大人…走了。」

她轻轻说道。

就这样，蕾狄莎呆呆地眺望着湖面。突然传来了振翅的声音，苍蝇从影子里冒了出来，覆盖了蕾狄莎的身体。

「我也去死吧…哥哥大人。」

就在她准备让苍蝇吃掉自己的时候，头盖骨消失的湖面上出现了一道波纹。蕾狄莎用空虚的目光追寻着不断扩散的那道波纹——

前方，耸立着一座白色的城堡。

突然，蕾狄莎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雷奥尼斯大人…说过。他说，要让我看看我不知道的美丽…」

苍蝇嗡嗡作响，不久又回到了蕾狄莎的影子中。

「让我看看吧…雷奥尼斯大人…」

蕾狄莎站了起来。她远远的地望着城堡，孤身一人迈出了步伐。

每个人都在哭泣。

爱丽丝心心想。她特别来到城堡的屋顶，看着战场，想着从早上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托尔。她感觉托尔正在某处痛苦地哭泣。是不是因为受到了极度痛苦的精神折磨，才会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呢？他会有这种感觉也是无可奈何的。

话虽如此，自己却无能为力。无力，渺小，没用。既不能与他并肩作战，也不能与他并肩前行。

这样的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这时，爱丽丝心突然想起过去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是托尔。

当诺薇儿在雾之城彷徨的时候，当她想用破损的羽翼飞翔的时候。

托尔问她，爱丽丝心到底能做什么？

啊啊，什么啊——

她不由得想要这么呢喃。

爱丽丝心站起身，轻轻张开翅膀。

「因为我也很喜欢你，所以必须陪在你的身边才行呢…」

金色的光辉轻轻漂浮在空中，离开城堡飞走了。

为了去寻找可能在战场某处哭泣的托尔。

6

指挥所里只有雷奥尼斯，诺薇儿和几名传令兵。

在战斗的最后关头，大家都得到了了雷奥尼斯的指示，各司其职。在给剩下的传令兵发出了最后的指示书之后，雷奥尼斯回头问诺薇儿。

「湖怎么样了，诺薇儿？」

「红色染得更深了，雷奥尼斯。」

「没错。德拉克洛瓦想要触碰龙精。」

雷奥尼斯用自己的手转动轮椅的车轮，背对着色彩缤纷的地图说道。

「这场战争很快就会迎来结局。」

诺薇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在城外转进攻势的圣地的士兵能坚持到底的话，形势就会一下被己方掌握。而且，只要有基格这个鬼神般的存在，雷奥尼斯甚至不需要做出多么详细的指示。他只需要相信士兵的力量，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但是另一方面，雷奥尼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大的敌人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否定这一点，倾心于眼前的胜利是很容易的。但是，雷奥尼斯的头脑和内心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诺薇儿…你能不能亲手把我带到王座之间去？」

「嗯，雷奥尼斯…」

诺薇儿绕道雷奥尼斯身后，轻轻地推着轮椅。

出了指挥所，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随从和大臣们也都为了决战而出去了，当然，这也是雷奥尼斯的指示。

「我给你看到的，都是些很糟糕的东西…其实，我想给你看看更美丽的东西的…结果，却只能让你看到这些…」

「你所做的一切，我也会一起承担。你的所有罪孽，也是我的罪孽。」

诺薇儿说道。

雷奥尼斯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对不起…诺薇儿。」

他只是重复着这句让诺薇儿夺去俘虏的生命时说过的这句话。

在进入王座之间之前，他们从漆黑的雕像旁边经过。那是踏着亡者，散播花朵的雷奥尼斯本人的雕像。现在的圣地就像那座雕像一样。雷奥尼斯和诺薇儿都在心中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然后走进了王座之间。

在踏向王座的阶梯前，轮椅停了下来。

「我到底是多恨这个王座啊…」

雷奥尼斯嘟囔着，双手慢慢用力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用颤抖的膝盖一步又一步地爬上了楼梯。在诺薇儿的注视下，雷奥尼斯平安地用自己的双脚登上了王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诺薇儿把轮椅推到了大厅的一角，走到坐在王座上的雷奥尼斯身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现在逃走…诺薇儿。」

雷奥尼斯轻声地如告白般地说道，但是诺薇儿摇了摇头。

「让我守护你到最后吧，雷奥尼斯。我要和你一起，到最后都守护这片圣地。」

诺薇儿轻轻握住了雷奥尼斯的手。

两人的手互相之间仅仅用力握了一下，随之分开。

然后，雷奥尼斯的手伸向了王座旁边的宝剑，握住了剑柄。

剑刃滑过剑鞘，发出清脆的声音，闪着妖艳的光芒。

于是，圣地的双王，一人手持宝剑，一人手握宝杖，等待着最后的敌人的到来。

不一会儿——门口那边传来了长靴的声音。

声音渐渐向大厅开进，不久，随着一声声响，一个男人出现了。

「漂亮的防御，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德拉克洛瓦冷峻的声音中隐藏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战乱造成的众多死者培育了秘仪。你的行动超乎我的想象。」

雷奥尼斯盯着德拉克洛瓦的身影。

「他在哪里，诺薇儿？」

他问道。

「右手入口处的第三根柱子旁边，雷奥尼斯。」

随着诺薇儿的话语——雷奥尼斯投出了宝剑。不，宝剑几乎是自己飞向空中，随后以惊人的气势挥了下来。

伴随着响亮的刀剑交锋的声因，耀眼的火花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炸开。

与此同时，此前站在大厅入口处的德拉克洛瓦的身影消失了——

在宝剑袭向的地方，德拉克洛瓦手持漆黑之剑。

「别以为幻术对圣地的双王还能有效！」

与凛冽的声音一起，雷奥尼斯翻动着双手。宝剑在空中飞舞，再次斩了过去。德拉克洛瓦用漆黑的剑将之挡住，猛地跳向侧面，而在他的落点，

「我能，看到飞箭。」

随着诺薇儿的声音，幻视之箭迅速射出，德拉克洛瓦翻飞青白色的斗篷。

「是基格的从士吗…」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淹没了他的低语，漆黑的闪电吹飞了金色的箭，接着又直接击中了宝剑。然而就在接触到宝剑之前，闪电突然四散。不仅如此，闪电就如同被宝剑的利刃吸了进去一样。

「哦…」

宝剑向着稍稍露出惊讶神情的德拉克洛瓦直逼而去。德拉克洛瓦用漆黑的剑挡住了宝剑。这一次，德拉克洛瓦清楚地看到：

宝剑的利刃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和纹样。

「这是你告诉我的外典的内容，德拉克洛瓦！我将其修改成圣法厅古老的贵族语言，再现了最初的圣王所记载的外典的内容！寄宿于外典的英灵啊，遵从最初的圣王的话吧！遵从刻在那个宝剑上的话吧！」

雷奥尼斯高声宣告。宝剑执拗地逼近德拉克洛瓦。

就在德拉克洛瓦用力弹开宝剑的瞬间——宝剑放出了漆黑的闪电。

「耍小聪明而已…！」

德拉克洛瓦举起左手握着的外典，书页翻开，漆黑的闪电呼啸而来，两道闪电正面相撞，雷花将周围溅得一片狼借。

「不过是模仿罢了！」

在闪电的洪流之中，宝剑被弹飞，回到了雷奥尼斯的手中。

「咕…」

在雷奥尼斯呻吟的时候，一道闪电从他眼前袭来，淹没了他的视野。

「雷奥尼斯！」

诺薇儿的悲鸣被雷击的声音淹没了。闪电以王座为中心呼啸开来，冲击将诺薇儿击飞。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被甩到了地上，黑色的雷光在诺薇儿的眼前卷起了漩涡。

诺薇儿立刻站了起来，想要再次跑到王座旁边——她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的光景。

雷奥尼斯举着剑站在那里。剑尖挡住了闪电的奔流。尽管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是雷奥尼斯的双脚仍然牢牢地支撑住他的身体，没有倒下、

他到底是用出了多大的力量才能站在那里？雷奥尼斯咬紧牙关，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猛然将剑挥向一旁。

闪电在空中划过，击碎了大厅的墙壁。雷奥尼斯依然站在朦朦粉尘之中，俯视着德拉克洛瓦。

「虽然一开始只是在模仿你的力量…但是那力量终有一天会成为我自己的东西。」

德拉克洛瓦用左手合上了书。闪电四散飞舞，发出巨响。

「不要反抗了，圣地的王啊。你的生命，将和圣地一起成为秘仪的一部分。圣地已经濒临灭亡，你就静待着和那王座一起归于无之时的到来吧。」

突然，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挑衅般的笑容。

「让王位归于无吗…我早就下定这个决心了。」

他用少年般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后，突然做出了令人震惊的举动。

他用力挥动右臂，宝剑随之挥下，将他身后之物劈成了两半。

德拉克洛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圣地的宝座被劈成了两半，发出声响倒下了。诺薇儿发不出声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站在那里。

「你在模仿什么…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德拉克洛瓦低声问道，雷奥尼斯再次拿起了宝剑。

「这才是…你曾经追求之物，德拉克洛瓦。」

「什么——」

「你是为了废除王位，才追求王位的！这就是你的理想！」

雷奥尼斯的吼声响彻大厅，仿佛化作一把看不到的利刃插入了德拉克洛瓦的胸膛。

「圣地夏奥已经决定要摈弃国王了！我已知会所有的大臣，未来，将在众人的合议下治理国家！」

德拉克洛瓦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如同呻吟一般。

「圣地夏奥是你的理想实现的第一个地方！我继承了你自己抛弃的理想！我一开始先是效仿你，然后将其变成了我自己的决心！」

诺薇儿凝视着举起剑毅然大喊的雷奥尼斯。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接受了他的思想，将他的样子深深印在了心里。诺薇儿听着，在诅咒自己作为国王出生的同时不断成长，在痛苦中挣扎，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之后，终于坚定了的雷奥尼斯的决心。

德拉克洛瓦的手静静地垂了下来。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突然变成了充满感情的东西。那是痛切，也是悲伤。

「第一次——我第一次看到了自愿放弃王位的王，第一次看到除了基格以外，继承了我的理想的人——」

德拉克洛瓦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慢走向雷奥尼斯。

「可是，圣地之王啊…你犯了一个错误。」

突然，缓缓走着的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举起了那本书。

「我并没有放弃理想…」

随着这句话，书页翻开，怒涛般的漆黑闪电呼啸而来。震耳欲聋的闪电接连不断地迸出，足以覆盖整个大厅。

「雷奥尼斯！」

诺薇儿叫了起来——

「只是，在我的理想得以实现之前…必须要解放所有的灵魂…」

随着德拉克洛瓦登上王座的阶梯，所有的闪电都落在了王座所在的地方——雷奥尼斯身上。

黑暗将诺薇儿的视野吞没，王座，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都看不见了，诺薇儿没能跑到雷奥尼斯身边，反而被压倒性的闪电奔流和飞溅的雷光赶了出去，弹倒在地。她的呼喊无法传达，甚至连目光都无法触及。

在狂风大作的闪电消失之时——

「呜…」

手脚被烧伤的诺薇儿忍着疼痛站了起来，然后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德拉克洛瓦就站在手持宝剑的雷奥尼斯面前。

雷奥尼斯的宝剑深深地刺穿了德拉克洛瓦的胸膛——

同样，德拉克洛瓦的漆黑之剑也刺穿了雷奥尼斯的胸膛。

「雷奥…尼斯…」

当诺薇儿呆然唤出这个名字时——

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呵呵…」

雷奥尼斯放声大笑。

从他的嘴角流下了一丝鲜血。

「哈哈…我赢了…」

说着，雷奥尼斯突然走了过去。

他松开宝剑的剑柄，向德拉克洛瓦走去。利刃继续剜着他的身体，剑柄抵在了雷奥尼斯的胸口。德拉克洛瓦用凶狠的眼神凝视着雷奥尼斯，雷奥尼斯则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微笑，抬头看着德拉克洛瓦。

雷奥尼斯用颤抖的双手攥住德拉克洛瓦青色的斗篷。

「抓住你了。」

他微微一笑，说道。

突然——

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脚下——被斩碎的王座下，有什么东西发出红光。

石制的地板高高隆起，铺在上面的红色地毯被撕裂。隐藏在下面的异形存在吸了雷奥尼斯的鲜血，开始了脉动。

「龙骸——！」

德拉克洛瓦愤怒地大叫。它就位于王座的正下方。

脉动的石头——像是巨大动物的脏腑化成的东西，咆哮着爬起了身体。

「和我一起…把生命…献给这伟大的秘仪吧…德拉克洛瓦。」

随着雷奥尼斯的低语，怪物从正下方伸出了下颚。

怪物生出了鲜红色的，如骷髅一般的巨大脑袋，把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吞进了下巴中。

诺薇儿的叫喊再次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断。鲜红的巨大骷髅下面长出了了丑陋扭曲的身体。它长着一双特别长的胳膊，像是婴儿一样爬进了大厅。

这个有着骷髅头的怪物出现在大厅之后，似乎要就这样继续站起身来。这时，怪物的头部喷出了黑色的雷光。

骷髅痛苦地颤抖着——然后后仰，头部突然飞了出去。

漆黑的闪电光将骷髅从内侧炸得粉碎。

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骷髅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两人的身影出现了。

雷奥尼斯的身体一下子被甩了出去，尽管贯穿其胸膛的剑断了一半，但是雷奥尼斯自身的圣性仍然令其保持了形状。

「雷奥尼斯！雷奥尼斯！」

诺薇儿悲鸣着跑了过去，抱住了浑身是血的雷奥尼斯。

「如果不赋予龙骸形质…用堕气…将身形…」

雷奥尼斯颤抖的手在空中徘徊。

那只手的方向——德拉克洛瓦跪在地上，正要从胸口拔出宝剑。

「嗯！」

宝剑的利刃带着漆黑的闪电，从内部灼烧着德拉克洛瓦。他用愤怒压抑痛苦，一举拔出剑刃。宝剑被扔了出去，弹飞在雷奥尼斯和诺薇儿身边。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是，你踏入了英灵们的试炼，这一点值得称赞。」

德拉克洛瓦举起左手中的书，说道。

「能让龙骸吃掉我的身体的人，你也是第一个…能将秘仪掌握到这种程度…带着这种荣耀，将你的生命献给力量吧…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书页翻开，漆黑的闪电像是火柱一样喷出。

诺薇儿猛地瞪大眼睛，正要向德拉克洛瓦报一箭之仇的时候——

「哦噜噜啦去死吧哎哎噜噶啊啊——！」

响起了如野兽低吼般的诅咒之音，苍蝇的浊流从德拉克洛瓦的背后喷涌而出。

德拉克洛瓦迅速跳向一旁，躲了过去。闪电向四方轰去，那雷击的火花灼烧着苍蝇，苍蝇吃着火花。两者凄惨地互相蚕食，最后全都消散在了空气中。

这时，蕾狄莎一边放出蝇群，一边站在雷奥尼斯身前，似是要守护雷奥尼斯。

「你还活着吗…」

德拉克洛瓦刚要放出闪电，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化为灰烬——突然，他的头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手掌。

「呣——！？」

就在德拉克洛瓦迅速向后退的时候，怪物的手狠狠砸了下来。

怪物一边再生着头部，一边慢慢靠近德拉克洛瓦。

蕾狄莎回头看着雷奥尼斯，她的声音既像是责备，又像是哀求。

「雷奥尼斯大人说过，要让我看看的。要让我看看你的美丽。」

「是啊，蕾狄莎…是啊。」

雷奥尼斯挥起右手，鲜血从口中溢出，眼镜因失血而朦胧，失去了光芒。诺薇儿悲痛地从背后抱住了雷奥尼斯的身体。

「雷奥尼斯…别说话了…」

但是，雷奥尼斯用力握住了蕾狄莎的左手。

「让你看看…在死亡和腐败的尽头存在的…任谁都知道的秘仪吧。」

他咬紧牙关，这样告诉她——然后露出了微笑。

蕾狄莎的脸上同样浮现出笑容。

「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随着雷奥尼斯的话语，蕾狄莎的眼睛猛然睁大。

她脚下的影子突然扩散开来，和雷奥尼斯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怪物的影子也被吸引，向着雷奥尼斯的方向延伸。

怪物的头部复活，起身发出咆哮。

「——哥哥大人？」

蕾狄莎抬头看着怪物，叫道。

这时，雷奥尼斯和怪物的影子交织在了一起，影子中席卷着强烈的堕气。怪物的身体膨胀起来，眼看着就要填满整个大厅。

它的手臂以这股膨胀的气势向德拉克洛瓦挥去。

德拉克洛瓦跳跃躲避，举起了书。

「想让它爆炸吗——」

在德拉克洛瓦的背后，怪物的手臂发出巨大的声音破坏了墙壁。

德拉克洛瓦打开了书。喷薄而出的闪电想要封住怪物，在刹那间——

怪物浑身展现红莲般的颜色，炸得粉碎，把周围都染成了红色。

7

「进攻！不要停！进攻！」

随着基格嘶哑的呐喊，魔兵、圣地的士兵纷纷涌向敌军阵地。敌军阵地中没有司令官的身影，秘法士们拼命抵抗，最后也全都倒在这压倒性的洪流之中。

基格拿起剑，猛然冲向前方，砍向了敌方召唤出魔兽的增殖器。接着，魔兵们群起而攻之，将这宛若由动物内脏组合而成的增殖器大卸八块。

疯狂的魔兽们一齐消失了。弥漫在周围的堕气烟消云散，基格确信，刚才破坏的是增殖器就是最后一个了。

「赢了！」

基格用明朗的声音喊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的暴徒们绝望地后退，相反，圣地的士兵们则满怀兴奋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赢了！」

「我们赢了！」

声音传遍四方，彻底挫败了暴徒们的斗志。圣地的士兵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势。以此为契机，敌阵溃不成军，暴徒们像是蜘蛛一样四散奔逃。

基格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赢了！我们胜利了！」

圣地的士兵们发出胜利的呐喊，开始追逐敌军。基格没有阻止他们。如果不将对方赶尽杀绝，暴徒的残党随时可能再次聚集起来。

另一边，魔兵们一个个倒下，化为黑色的粘稠液体消失在地面上。

从崩溃的魔兵们身上升起淡淡的光辉，回归了天空。

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堕气大作。基格回顾战场，明白了一点——圣地已经死了。

土地最终只能枯死。无论是祈愿复兴的希望是多么强烈都是徒劳。龙骸，还有太多的增殖器被发动的缘故，土地从根本上腐败了。这种荒废是无法避免的。

坚守到底之后，剩下的却只有死亡的大地。

基格打起精神，尽量不把这种遗憾表现在脸上，打算回城堡去——

然后，他看到了异常的东西。

红莲之火焰从城中猛然逼近。

在基格砍向最后的增殖器前不久——

一个修罗一下子跪倒在地。

是左手握着圣枪，右手握着铁鞭的托尔。

他的手臂、背部、腹部都被砍伤，挖开，简直是满身疮痍。他的脸也受了伤，其中一处伤口从额头延伸到脸颊。他的左眼也受到重创，失去了光芒。

托尔抬起头，用仅存的右眼眺望四周。

五名秘法士倒在周围，所有人都断气了。有人失去头颅，有人失去了双臂。只有一个人还用完好的双腿站在那里。

在修罗的凄惨行径之中——只有一个没有右臂的女人活着站在那里。

「什…什…」

枪之巫女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着想要后退。

「快逃…」

听到托尔温柔的声音，女人停下了脚步。

「我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力量。以后，我再也不会…互相残杀了吧。」

咔啷一声，圣枪从托尔的左手滚落下来。枪尖已然破碎，圣印反复闪烁着濒临崩溃的光芒。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握紧握着圣枪的手，向他靠近。

「蠢货，真亏你能杀了我的信徒。算了…砍下你的头后，就把剩下的圣枪赐给那边的人民吧。什么英雄的儿子，给我多受点苦吧——」

嗖的一声，刃风划过天空。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托尔露出了微笑。

「我觉得，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你一定会过来的。」

托尔的铁鞭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挥了起来，而女人慢了一秒才注意到。

现在，她正要把圣枪刺向托尔的脚。她沉醉于眼前的嗜虐，无意识间按住了想要保护自己身体的圣枪。

托尔准确地瞄准了她的这个状态，发动了攻击。

「我，我不想死…德拉克洛瓦大人。」

这是枪之巫女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女人的脖子歪了一下，带着惊愕和悲怆的表情的头颅掉了下来。

稍后，女人的身体倒在了托尔身边。

被自己杀死的人们围住的托尔仰望着放晴的天空。

他的眼神似乎是在寻找，自己曾经和雷奥尼斯一起感受到的故乡的气息，以及对未来的畅想，此时是否已然消失了。

他感到受伤的身体各处都在流血，特别是腹部的伤口尤为严重。鲜血随着心脏的脉动滴滴答答地流出。尽管如此，死亡并没有立刻降临在他的身上。因为托尔身为战士的本能让他躲过了所有的要害，内脏没有受伤。

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死亡终将降临。

明明现在应该马上离开，但是托尔却提不起这样的精神。

不一会儿，他看到很多人一边叫喊，一边爬上了山丘。

「蕾晶大人！敌人进攻了！」

「请鼓舞大家——」

手持武器的暴徒们看到山坡上的惨状，突然停下了脚步。

托尔不再仰望天空，而是把目光转向他们，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我杀了你们的指挥官。」

他规矩地说道。

暴徒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悲伤的神情，随即又变为了愤怒。对他们来说是信仰的支柱的人消失了。托尔也能理解他们的这种悲伤。

托尔闭上了眼睛，道歉般地低着头，简直就像是主动伸出了脖子一样。

伴随着难以理解的叫喊，暴徒们蜂拥而至。这时——

「托尔！」

听到这个声音，托尔瞪大了仅存的右眼，这才察觉到有人正向自己挥下了剑刃，

「不能死！」

声音还在继续。金色的光辉终于映入了他的眼帘，这时，剑刃朝着托尔挥了下来。这算什么啊，托尔想。如果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被人大卸八块也就算了，没想到最后要让她看到自己凄惨的样子，这是什么惩罚？到了最后的最后，还要给爱丽丝心带来恐惧和悲伤吗。

讨厌这样，想要活下去。当愿望本身变得虚无之时，托尔才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这么想。托尔用尽力气，想办法避开逼近的剑刃。

然而，无论过了多久，剑刃都没有逼近他的身体。

相反，在托尔的周围，异形的剑士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从渗入了堕气的大地之中，凄魔们手持双剑跳了出来，击倒了暴徒们。总共十六尊——应该是被分散配置在各地的全部凄魔都为了守护托尔出现了。

不要侮辱我们——

托尔感觉到它们全员都在这样斥责着自己。你难道要让它们品尝失去指挥官的耻辱吗？——就连身在某处的基格的愤怒似乎也通过它们传达了过来。

「对不起…」

托尔说道。爱丽丝心小小的手抚摸着他没有受伤那侧的脸颊。

「你果然在哭呢。」

爱丽丝心微笑着，她的笑容很温柔，又带有些许的困扰，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听到爱丽丝心的话，托尔才再次意识到自己在哭泣。自己确实像个孩子，像个被伤害之后就想要消失的孩子。

「非常抱歉…」

托尔再次说道。爱丽丝心用小小的手啪嗒啪嗒地拍着他的脸颊。

「你很努力了，托尔。」

不知何时，托尔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微笑。这时，突然从远方传来，

「胜利了！」

欢呼的声音。

听着那个声音，托尔给自己止血，然后抓住一匹马，骑了上去。

托尔要回到雷奥尼斯身边，爱丽丝心要回到诺薇儿身边，两人都要回去。

爱丽丝心抱住托尔的脖子，托尔让马跑了起来。

凄魔们奔跑着守护他们的周围，远远地望着圣地的士兵们追讨敌人的残余势力，向城里走去。

「大地死了…」

望着漆黑干涸的大地，爱丽丝心的声音充满悲伤。

到处都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光景。

本应守护的圣地濒临死亡，托尔也和基格一样有了同样的感受。

难道这也是一种惩罚吗？这是雷奥尼斯给自己降下的残酷的惩罚。

圣地能从这个荒废中复兴吗？等待他的，只有失去故乡，抛弃土地的悲剧吗？这就是誓死守护的结果吗——

抱着如此憾恨的心情，托尔朝着城堡赶去。那时——

「那是什么？」

突然，鲜红色的东西出现在了托尔和爱丽丝心的视野里。

刹那间，托尔以为那是火焰。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龙骸在城堡的正中央爆炸了。那才是给这个已然荒废的圣地致命一击的最后的悲剧。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忍不住大叫起来。他飞快地策马奔向被红莲染红的天空。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如果圣地毁灭，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留在雷奥尼斯身边。只有这种想法支配着托尔。

不久，红莲逼近，托尔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火焰。

突然——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响彻周围。

「苍蝇——！？」

那是一群鲜红色的苍蝇，比蕾狄莎招来的苍蝇还要大上一圈，虽然长着苍蝇的头部，身体却像是多节的爬虫类，让人联想到龙骸。

无数的小小龙骸——它们的堕气之强大让他只能这么想。但与此同时，从苍蝇身上散发的红莲般的光芒中吗，托尔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圣性…」

在被苍蝇包围的一瞬间，托尔感到伤口的疼痛消失了。让伤口疼痛的堕气消失了。不对——应该是说是被吸取了。

鲜红的苍蝇正在贪婪地吞噬大地上的堕气。

以城堡为中心，飞向四面八方的苍蝇化为鲜红色的雨倾注而下。吞噬了空气中的堕气的苍蝇停止了动作，像尸体一样落到了地上。

宛如红色的暴风雪一般，苍蝇接二连三地落在地上，不久变成了粘稠的液体。从那液体之中，出现了颜色非常温柔的什么东西。

托尔虽然被蝇群挡住了视线，但还是设法策马前进。

突然，苍蝇群出现了间断，托尔看到了映入眼帘的一片温柔的颜色。

那是淡淡的绿色。

荒废的大地渐渐变成了淡淡的绿色原野。看到这个样子，托尔和爱丽丝心都呆住了。两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马，回头看向身后。

红莲之蝇如火焰般的暴风雪的痕迹上——绿色的闪光逐渐扩散开来。

凝视着那副模样，两人确认那绝不是虚无缥缈的希望而已，

「圣地…复苏了。」

托尔如此低声说道。

基格轻轻把手伸向脚下的地面，触碰着柔软的萌芽。

「扭转了秘仪…？」

基格环顾四周。他想起来圣地之前，德拉克洛瓦曾经在某座圣堂中测试秘仪。基格清楚地记得当时被配置的秘仪的机关位于圣地的何方，以及是如何运作的。

红莲般的蝇群恰好能够扭转那些秘仪的机关，如暴风雪般吹去。

就像是丰收的果实在腐烂落地的终末——它的种子重新发了芽一样。

将被设置好的秘仪推进到极限，其结果就是发生了从荒废到再生的逆转。德拉克洛瓦不可能希望秘仪的力量以这种方式扩散。

基格走向城堡，仰望白色的墙壁。

「毁灭的前方…能见到的是复苏吗…雷奥尼斯…」

城堡的墙壁上长出了脉动着的某种东西。在大厅发动的龙骸，以城堡的石材为己身成长着，其中一部分已经扩散到了外面。雷奥尼斯会如何使用它，德拉克洛瓦又为何追求它，基格立刻就明白了。

基格用闪着雷光的左手，轻轻地抵住龙骸的一部分。

扑哧一声，基格的左手被龙骸吞了进去。

8

龙骸的背部和腹部在大厅里膨胀爆炸，从那之中，苍蝇如火焰般飞来飞去。残存的龙骸的头颅凝视着德拉克洛瓦，发出低沉的呻吟。

从龙骸中不断出现的苍蝇群，给圣地带来了某种变化——

在窗户外面，在被破坏的墙壁外面，它出现了。在化为焦土的大地上蔓延开来的淡淡的绿野的光辉，映入了抱着雷奥尼斯的诺薇儿，以及蕾狄莎的眼睛。

「这就是雷奥尼斯大人的，美丽…」

蕾狄莎一边低语，一边紧紧握住雷奥尼斯的手。

但是雷奥尼斯的手没有任何回应。蕾狄莎转头望向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眯起眼睛，凝视着被破坏的墙壁的另一边。他沾满血污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明明是非常高兴的样子，但是表情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雷奥尼斯大人？」

蕾狄莎呼唤着他。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闪电响彻云霄，龙骸的头和巨大的手掌碎成了碎片，而那些碎片也变成了鲜红色的苍蝇。

「以死亡为苗床，让生命萌芽的圆环，才是罪恶。」

德拉克洛瓦沉重地发出愤怒的声音。

「秘仪是为了斩断那个圆环的东西…你竟将逆转的时间之流，导向新生命的萌芽…因此死亡才会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你不明白…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这时，德拉克洛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地闭上了嘴。

雷奥尼斯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温和的微笑看着圣地。诺薇儿从背后抱住雷奥尼斯的身体，流着眼泪看着德拉克洛瓦。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话，他一定会说，一切都是因为有着生命的缘故吧？否定死亡，蔑视生命，到底能得到什么呢？」

德拉克洛瓦举起左手中的书。

「永恒的时间——」

在回答的同时，漆黑的雷光闪过。

诺薇儿在眼前幻视出飞箭，蕾狄莎握着雷奥尼斯的手发出低吼。

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的身边突然刮起一阵刃风。

「雷奥尼斯大人追求的，是丰饶——」

声音姗姗来迟。德拉克洛瓦立刻闪身，刀刃浅浅掠过他的左臂。

「呣——」

拿着外典的手被砍到，德拉克洛瓦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的右手迅速现出漆黑的剑，以更猛烈的刃风挡住攻击，火花四溅。

「对于荒芜的永恒，雷奥尼斯大人没有兴趣。」

托尔拿着铁鞭，站在大厅中说道。他的背后有十六尊凄魔。

爱丽丝心轻飘飘地飞向空中，落在了诺薇儿的肩上。

蝇群已经全部消失，大厅重回寂静，只有德拉克洛瓦冷峻的声音响起。

「就像圣地之主所追求的东西出现了一样，我所追求的秘仪如今也出现了——」

外典上绽放雷光，皓皓生辉。

是圣地夏奥的湖。原本被染成一片鲜红的湖突然绽放光辉，从红色变成了让人联想起黄昏的金黄色。当整个湖散发出强烈的圣性之时，德拉克洛瓦周围产生了巨大的堕气。他翻动那青白色的斗篷。

「现在，秘仪就要完成了…圣地将迎来毁灭…」

德拉克洛瓦带着严苛的意志走了过来。他走向了被斩碎的王座，走向了王座下面至今仍在脉动的龙骸之苗。

最开始出现的，是向着德拉克洛瓦猛然射出的金色箭矢。在金箭被漆黑的闪电击碎的同时，黑色的蝇群化作浊流向德拉克洛瓦袭去。在蝇群抵消了狂暴的闪电的一瞬间，托尔和凄魔就如同利刃的森林一般，一齐挡在德拉克洛瓦的身前。

德拉克洛瓦的漆黑之剑挡住铁鞭，弹飞双剑。

利刃如暴风般袭去，接连掠过德拉克洛瓦的身体。然而就在这时，闪电突然爆发，连蝇群都被贯穿了。闪电击中了凄魔们。凄魔的双剑被折断，手臂、身体在雷击下变为灰烬。有一半数量的凄魔瞬间被打倒，而漆黑的剑刃和闪电则向剩下的一半袭击而去。

托尔也拼命躲开闪电，和凄魔们一起拦住德拉克洛瓦的去路。

然而，一道闪电掠过他的肩头，猛烈的冲击使他差点翻倒。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血，托尔屏住呼吸想要站起来，但是浑身颤抖，使不上劲。

在此期间，凄魔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了。德拉克洛瓦的脚步没有停止。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喊着这个名字，眼睛盯着德拉克洛瓦，用尽力气跳了起来。

漆黑的闪电击碎了挥起的铁鞭，托尔立刻用左手拿起短剑扔了出去，德拉克洛瓦悠然躲过，挥下了剑。

头颅险些被砍下的托尔拼命后仰躲开。漆黑的剑刃撕裂了他的胸口，托尔倒在了雷奥尼斯的眼前。爱丽丝心发出惨叫，诺薇儿射出了箭，蕾狄莎放出苍蝇。

但是，德拉克洛瓦已经对她们不屑一顾。随着轰鸣的雷声，她们面前出现了一堵闪电之墙。在德拉克洛瓦身后，想要跳过这面墙的残存的凄魔化为了粉末。漆黑的闪电在周围肆虐，将一切粉碎殆尽。

德拉克洛瓦登上阶梯，看着被斩碎的王座。现在，龙骸已经从王座下蔓延到背后的墙壁，甚至到了天花板上。

「为了废除王位…而追逐求王位…」

他暗自低语，将遥远的目光投向脉动着的龙骸幼苗。那脉动的节奏与圣地夏奥湖水的光辉遥相呼应。

这时，德拉克洛瓦手中的外典自己激烈地翻了起来。

「秘仪之门…终于被打开了。…解放的时刻…一切都是…秘仪完成的结果。席拉啊…是时候让你的灵魂…」

喜悦的声音深处回响着深深的悲伤。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

不，是不可能回应——

「你要解放什么，德拉克洛瓦。」

伴随着锐利的声音，龙骸突然在德拉克洛瓦的眼前爆炸了。

伴随着飞溅的龙骸碎片，青白色的闪电呼啸而起。

「什么——」

德拉克洛瓦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基格忍受着激烈的堕气，从龙骸中跳了出来，双手握住剑柄，猛地挥下。

从未有过的强大堕气附在剑上，化为青白色的火焰燃烧着，剑刃将德拉克洛瓦瞬间举起的漆黑之剑一刀两断。

「基格！」

德拉克洛瓦愤怒地喊道。

基格没有回应他的呼喊，左手离开了剑，高高举起。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那闪烁着蓝色雷光的手掌，狠狠地砸向德拉克洛瓦的外典。

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原本由外典支配的力量突然反转，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出。在这光辉的照耀下，龙骸的表面开裂，破碎四散。

而圣地夏奥的湖——则展现出更加强烈的光辉。

「别走，席拉！」

德拉克洛瓦的呐喊被凄厉厮杀的蓝色和黑色的闪电淹没了。

圣地夏奥的湖水的光辉从金黄色变成了苍白的颜色。

暂且不论那炫目的光线，湖面平静得仿佛时间静止了一样。

湖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道苍白的闪电——随后产生了数道波纹。

波纹共有四道。闪电消失了，每一个波纹的中心都出现了白色的某物。就像是白水仙(N a r c i s s u)的花瓣从澄澈的湖水中绽放一样，它们悄无声息地伸向了水面，“啪”地一声绽放开来。

那是羽翼。

湖面上绽放出了四只羽翼。

宛如一朵白色的花变为了一只巨大的鸟一般——龙精站在湖面上，悠然展开了四翼。

它摇晃着挂在婀娜脖子上的十字型文章，黑色的眼睛望向了天空。

翅膀翻飞。

它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从遥远的过去继承下来的圣性——无数死者的思念卷起的堕气。

充满圣地的圣性——在战斗中蔓延的堕气。

圣魔之龙精将这些平等地寄宿于己身，就这样飞向了天空。

它的身影映照在光芒消散，如镜子一般的湖面上——不知飞向了何方。

9

「秘仪离开了…和她的灵魂一起。」

如此说着的德拉克洛瓦用苛烈的眼神瞪着基格。

「外典的最后一页被翻开了。一切从现在才刚刚开始…基格。巨大的动乱，这才正要开始…」

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基格挥下了剑，剑刃穿过了德拉克洛瓦的幻影，挥空了。

在得知秘仪的完成仍是遥不可及之时，德拉克洛瓦便毫不犹豫地使用幻术离开了。

「我…会阻止你…德拉克洛瓦。」

对着已经逃出城外的男人，基格发誓般地说道。

德拉克洛瓦的幻影浮现出一丝微笑——然后消失了。

诺薇儿抬头看了看握剑站立的基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圣地。

仿佛是把被破坏的墙壁当成画框，美丽的绿野蔓延开来。

注视着这一切的诺薇儿眼中噙满了泪水——

突然，旁边传来了人的气息。

「我…想把这个送给你。我想让你可以自豪地说出，这里是你出生的故乡…」

诺薇儿猛地瞪大了眼睛——不知为何，她连动都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只是听见有人在自己身边这么说。

「虽然还不完整，但是，因为龙骸和龙精如此接近，龙界才能稍稍成型，让我的存在能够暂时停留在这里。」

对方的声音很清楚，也能感受到气息。诺薇儿视野的一角出现了对方的脸。

「你只要望向远方，继续旅行就好…和基格，爱丽丝心一起，用你的眼睛去看，去守护很多东西。这是你的使命，我做不到。结果，自出生以来，我一次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但是，与那相对，我要一直在这个国家等着你，即使是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后…」

诺薇儿知道，对方也同样看着圣地。诺薇儿不再看向对方，把心也转向了圣地，转向了雷奥尼斯赌上性命守护到最后的圣地。

「我希望你…去远方。希望你能看到，比我的所见之处更为遥远的地方。不过，你应该回来的地方，无论何时都是这里…诺薇儿。」

诺薇儿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在点头的同时，诺薇儿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身旁，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诺薇儿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灵魂的残响之中——而后，连那残响也消失了。

诺薇儿紧紧抱住了雷奥尼斯的遗骸。

「你留下的这个国家…就是我的故乡。谢谢你…雷奥尼斯。」

面对诺薇儿和雷奥尼斯，托尔跪了下来，宣誓永远的忠诚。

在托尔身边，爱丽丝心凝视着雷奥尼斯微笑般的面庞。

蕾狄莎只是久久地握着雷奥尼斯的手。

基格注视着他们——然后，和诺薇儿一样，把目光转向了圣地。

从圣地的绿野，吹来了芳香的风。

第七卷 5 圣魔飞翔篇 尾声 遥远之路

战争结束后，雷奥尼斯的死讯，以及王位被废止的消息传入了领地人民的耳中。

在接到讣告之后，领民们在伤心不已的同时，也对雷奥尼斯这延伸到了自己死后的思虑大加称赞。

雷奥尼斯留下的政策得以发表。基格作为战后的代理人，让圣法厅承认了圣地夏奥的合议制。

圣地夏奥与圣法厅两方的和解，是在“银之圣女”的调解下达成的。在和解的现场，有着诺薇儿的身影。圣法厅承诺会支援圣地的复兴。

凋敝的圣地迅速地变得不再是大陆政治和军事的焦点。

它的复兴被认为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达成。很多人都认为圣地夏奥会就此荒废。但是，这个想法落空了。不——圣地的荒废早已在雷奥尼斯的预想之中，应该说，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案。

对于各地的商人来说，雷奥尼斯在战前整备的经济体制是不可或缺的。战争刚一结束，很多人就聚集到了圣地夏奥。

让人民像王一样富足的地方——

这就是圣地夏奥。很多人都希望将圣地作为自己新的故乡。

圣地从政治和军事中得到了解放，作为贸易的枢纽，大放异彩。

「哥哥大人，走了。」

湖畔有着蕾狄莎的身影。

「雷奥尼斯大人也走了。」

她把看向湖水的目光转向身后整整齐齐的，堆积如山的石材。

「我要把雷奥尼斯大人让我看到的东西，雕刻出来，让大家都能看到。呐，哥哥大人，呐，雷奥尼斯大人。」

「大臣们拜托她把战争的全貌做成雕像，当作纪念碑。」

托尔望着蕾狄莎欣喜地驱使苍蝇制作石像的样子，说道。

「那个人，把雷奥尼斯的雕像…」

直到现在，诺薇儿才知道蕾狄莎是雕刻家。

踩着亡者献上花朵的雷奥尼斯的雕像变成了他的墓碑。与雕像的内容相反，如今是很多民众向他献上花朵。

作为圣地最后一位王的雕像，它与装饰在城堡大厅里的圣母像被成对歌颂。

还有一个——审判的断头台在城市的广场上，至今仍昭显着在圣地犯罪是多么愚蠢。

王的像、圣母像、断头台，看到了这些的基格——

「这就是国家啊。」

这样评价道。政治，丰收的土地，审判，这些全部组合在一起，就是国家。

由于王位被废除，大臣们、贵族们和人民都要肩负起王的重任。

共同背负过去雷奥尼斯一人背负之物。

「我想用这残存的眼睛，去见证被雷奥尼斯大人所指示的国家的未来。」

托尔指着仅剩的右眼，说道。而他因战斗的伤痕而失去了光芒的左眼，大概看到了曾经与雷奥尼斯一起度过的日子吧。

「你也用那个右眼好好看看我吧。我很快就会再来的，托尔。」

爱丽丝心不舍得和托尔分别，用这样的方式与他约定再会。

「我会发自真心地等待着你，爱丽丝心。」

托尔微笑着把目光转向基格。

「…要走了吗？」

「嗯。」

基格的怀中揣着圣王的书信，内容是通知他返回圣都。

在圣地之战的背后，德拉克洛瓦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调兵遣将。现在，他也在某个地方为下一次战乱做着准备吧。

说到底，基格旅行的目的就是德拉克洛瓦，不能在一片土地上停留太久。

他将这个意思严肃地传达了想要自己永远留在圣地的大臣和骑士们。尽管如此，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国王而感到了不安吧，他们还是张口闭嘴就是劝基格留在圣地。

现在，基格之所以想要避开城里的人们偷偷离开，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在您取得胜利之时，请您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圣地绝对不会遗忘为了和平而战的人们。我们会继续祈祷你们的胜利。」

听了托尔满怀敬意的鼓舞之辞，基格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着，托尔看向诺薇儿。

「诺薇儿殿下…和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雷奥尼斯大人一起，我会永远等待您的归来…」

托尔露出柔和的微笑，说道。

「嗯…这里是我的故乡，即使是在旅途之中，这里也是我的骄傲，会一直支持着我。谢谢你…托尔。请你守护雷奥尼斯留下的东西。」

「我明白了。」

托尔深深低下了头，似是在向另一个王宣誓效忠。

诺薇儿将目光投向绿野，在心中对圣地做了短暂的告别。

就这样——

在蕾狄莎在石头上雕刻着战争的情景，在托尔注视着过去和未来之时——

基格和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踏上了前往圣都的旅程。

在走上道路时，诺薇儿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圣地。那时，托尔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她只看到了在鲜艳的绿野之上，环抱着如镜子一般澄澈湖水的圣地。

这是另一个自己生活过的故乡。无论她去哪里，这片土地都会永远在这里，告诉诺薇儿，她来自哪里。

诺薇儿在心中发誓，总有一天要回到这里——诺薇儿将目光转回了道路。

为了能一直守望崭新的景色，为了能一直监看远在前方的战斗。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走在了基格身旁。

在她的视线远方，遥远的、未曾见过的道路仍在继续。

——下一卷 圣战魔军篇

混沌军团的传说即将迎来终章

第七卷 5 圣魔飞翔篇 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还有一直支持到了最终卷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冲方。

在大家的支持下，系列最终卷终于发行了。

第一部长篇《圣战魔军篇》的出版是在2003年的正月。从那一天开始，直到这部作品的完成，正好经过了两年的时间。不知为何，我感觉这部作品已经写了五年左右了，不过最终还是用了两年的时间就完结了。

漫长而遥远，却又转瞬即逝的岁月，这是多么丰硕的果实啊——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

在对大家表示至高谢意的同时，这部作品也为整个系列了画上帷幕。

那么。就从一开始，富士见和Capcom的合作企划开始说起吧。

为了构筑小说和游戏之间新的关系，它们各自独立启动，又在关键时刻联起手来扩展了世界观。这实在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

回想开始，总感觉有一种悲伤的心绪涌上心头。

所以，大家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该恢复平常的心情了吧？

虽说是最终卷的后记，但也不一定都是认真的东西哦——？

或者不如说，在这最后的最后，就让我冲方对大家坦诚相待一次吧。

那么，大家就听一听吧。如果起个名字的话，

“搞砸了的阿尔卡纳大陆·忏悔录七百天 of 冲方”

其一。200X年春——我与シバッチュイユイ先生相遇了。

作为《混沌军团》的负责人，这两年来因冲方的所作所为而付出了最大牺牲的人就是シバッチュイユイ先生。

如果没有他负责的话，我冲方可能一辈子都写不出短篇了吧。

不管怎么说，当时的冲方，“五十页变成了一百二十页”“二百五十页变成了两千八百页”，“五十页变成了一千八百页”，身为配备了超Fuzzy机能的极恶新人而恶名远扬。

那些恶名有“无法计算轨道的小行星火箭”“搞错当量的TNT炸弹”“暴走火车头”“外星人”“让人想报警的作家”“属狼的新人”“地雷”等等。

后来，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刊登的第一话《混沌军团》的页数，竟然只有四十页（+1.5页）。

这让很多人大吃一惊。甚至还有人特意打电话过来。好厉害啊，你写的东西竟然能装进仅仅一册杂志里吗——之类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说，也不至于这么吃惊吧？

总之，这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因为负责人シバッチ的存在。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对话。

「我只要看四十页以上，就会犯困。」

——你真的是编辑吗？

我想这么大叫。但是，如果这么做了的话，大多数的编辑都会对我说

——连页数都没法遵守，你真的是作家吗？

结果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就这样，“无视页数的极恶新人VS我行我素的新人编辑”的战斗开始了。

这两个人混在一起，就像是把不该混合的化学试剂混在了一起，能够到达生命的起源——。

之后就是一连串的怪事。下午三点开始开会，第二天早上五点才结束，这样的日子甚至可以归类为日常。

反复的讨论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战争。直到第一话《艾尔塔夏的女儿》完稿为止，修改的次数——竟然是十三次。

简单计算一下，四十页修改十三次，就是五百二十页，几乎是两本文库本的分量。

“有什么不对吧？”“感觉还是有点偏差啊~ ~ ？”

如此这般，写了又扔，写了又扔。

而且更愚蠢的是，因为两个人都太投入了，直到连载结束后。我们才发现重写的量有多少。在那之前，大概已经有一千多页付诸东流了。在这个过程中，

「妖精！妖精！」

シバッチ先生喊道，于是爱丽丝心登场了。

「铲子，铲子！必须要有铲子！」

冲方大喊道。于是，基格的武器变成了游戏中未曾登场的铲子。

经过了这样忘我的连载之后，终于进入了长篇创作的阶段。修改了三次的两个人都是笨蛋。回过神来，光是长篇就已经到了八百页左右。

这是多么奢侈的写法啊，这么奢侈的经历，我想一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其二，200X年——冲方悬浮列车终于大展身手。

就这样顺利发行了短篇集和长篇！并且，在读者的支持下决定继续发行！

外传三话+第二期连载也已经决定了，冲方和シバッチ的事业蒸蒸日上。

但是——那里有连シバッチ先生都没有预料到的陷阱。

对。冲方列车的心盛大地燃烧，脑内舰长发出了无差别全速前进的指令。

被封印的Fuzzy功能再度觉醒，将原本只在外传中加上中篇的《混沌军团01》以大幅超过了预定的二百五十页的“三百五十页”发行。

「你在干啥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着哭喊着的シバッチ，冲方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遵守页数的。」

然后，《混沌军团02》发行了。

新登场的人数为，两万+五人。

被认为绝不能超越的魔之领域“四百页”被怒涛般的行进撞得粉碎，比第一卷还要更厚的长篇小说发行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哭泣的シバッチ，冲方将头贴在地上，

「真的对不起请原谅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一定会遵守诺言，不会撒谎的。」

然后，《混沌军团03》出版了。

新登场的人物，三名。在忘却之香的作用下，已经可以称之为踏入了魔界的“四百五十页”火热发行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愤怒和泪水过后，シバッチ像菩萨一样微笑着望向天空。冲方已经变成了土下座的形状。

「对不起04是短篇集所以不要那样看着我对不起我绝对不会了。」

然后，《混沌军团04》出版了。

那是将第二期连载汇于一册的短篇集。

这部作品的领域，已经超越了海原，达到了“四百六十页”。

「…………………呵呵。」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冲方在闪烁着清澈眼神，微笑着的シバッチ先生面前，一个劲地下跪切腹，拼命地想把去了遥远世界的担当先生叫回来。

「我知道…我就知道….呵呵呵呵….」

带着悲伤的微笑的シバッチ突然转向了冲方。

「我不会再阻止你了。下一卷就是最终卷了。尽情地写吧。」

シバッチ似乎接受了一切。

「哦…？哦、哦、哦！」

冲方兴奋地跪地磕头。但是，那里有着连冲方都预想不到的陷阱。

其三。2004年——最终还是我行我素的シバッチ。

就这样，迎来最终卷的冲方某一天突然收到了这样的邮件。

「我要辞职——シバッチュイュイ」

「噗——」

惊愕之下，冲方连鼻涕都喷出来了。他赶紧和シバッチ联系。

「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吧，是吧，是吧，是————吧！」

看着狼狈惊叫的冲方，シバッチ先生一脸惊讶。

「不，总觉得差不多了。」

「……哈？」

「我觉得差不多了。军团也迎来最终卷，开启新的旅程了吧。」

「差…差不多了，那最后一卷你打算怎么办？都走到这里了。」

「就是因为已经走到这里了。」

「……」

「这里是起始之海。现在是胜负的关键，对吧？」

「哦…」

「最终卷，请认真写吧。必须让自己从零开始。我们再一次从一无所有的地方开始吧。我期待着冲方的最后一篇原稿。」

「当…当然会认真写的啊！你，你会读的吧！」

「我会读的！」

「我会把原稿寄给你的！我会在出书前寄给你的！」

「我非常期待！」

「你，你要去哪里啊！」

「谁知道呢——？肯定是个自由的地方吧。」

「我，我也能去吗…」

「你在说什么？你本来就在那里啊！」

最后，シバッチュイュイ先生离开了。

现在是胜负的关键——这句话在冲方脑中久久回响。

其四。2004年底——就这样，我们到达了旅程的结束和开始。

新负责人竟然是ファンタジア文库的主编K先生。

酒桌上，新人类主编头戴墨镜，身穿白色短袖（偶尔也穿夏威夷衬衫），根本听不到“现在是冬天吧”的吐槽——酒意渐深时，他微微伸出手指。

「我就叫你冲酱吧~~~~（语调上升）」

这样轻率的给我命名了。一边想着他和シバッチ先生有着相通之处，我一边在主编的指导下打起精神，开始写05。我必须改变自己，必须走得更远。一边这样想着，冲方一边和基格他们走在通往结束和开始的道路上。

写着写着——写到最后一行的瞬间，我还记得那奇妙的感觉。

很奇妙，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奇妙。

冲方突然确认了一下页数，吓了一跳。在心情上，冲方以为早就超过五百页了。

但是居然只有三百五十页左右？嗯？为什么？主编还说过“想办法写到五百页”呢。我不记得有过什么马虎的地方，想做的都做了，想写的都写了。

真是不可思议。虽然主编说了OK，但是那种奇妙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那之后，过了一会儿，我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事情结束了。

然后，有什么事情开始了——

感谢通过“混沌军团”遇到的所有人。

感谢每次在写作遇到困难时，给我诸多灵感的人。

感谢支持我到现在的人。

感觉将故事托付给我的所有登场人物。

然后，对所有喜欢基格，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的读者们：

表达衷心的感谢。

现在，才是开始。

冲方丁 敬启

2004年12月

第七卷 5 圣魔飞翔篇 插图